危险的立场(被追踪者之章)

“被他们找到之后我会怎样呢?”

“应该会被审问吧。”

“他们会把我当成凶手吗?”

“在查明这一系列谋杀案背后的真相前,你将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我不再说话,不,应该是无话可说。

矗立在空地上的警视厅大楼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就算身为一名女性,也必须接受无情的调查以及个人根本无力对抗的社会制裁——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到头来还是会被缉拿归案,从此告别自由的生活。没人能帮蒙受不白之冤的我脱离苦海,我将被关进与世隔绝的监狱度过余生,还有可能在泣血哀号时被名为“法律”的巨大齿轮送入通往地狱的“死亡”之门。

而我与他的未来,自然也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到这里,一阵恶寒掠过我的后背。我头一次体会到了被追踪者独有的孤独、恐怖以及绝望,更深刻地意识到今后的人生将会多么艰难。

“我该怎么办呢?”我以近乎虚脱的语气问道。

“先冷静下来!”

他说了我一句。不知是因为晚上太冷还是此时我心力交瘁,总之我浑身上下抖得厉害。他先是抱着我缓缓躺下,随后用被子蒙住了我的头。

“别怕,我相信警方一定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他一边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打我的后背,一边轻声说道。

然而我和他心里都很清楚,就算在这里把乐观的展望和宽慰重复上一百万遍,现实也并不一定会照着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发展。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越发简短,不久后便陷入彻底的沉默,只剩下手臂还在拼尽全力将彼此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那是一个无比悲哀的拥抱。

2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第一缕晨光穿透雨后的乳白色浓雾照进屋内时,整宿都没合过眼的我冷静下来了。虽然可能只是心态上从极度恐慌过渡到了顺其自然,但好歹可以动脑去思考接下来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如果警方在调查中认为我与这一系列案件有关联,或者查到了我跟小牧之间的关系,到时候我该如何应对呢?

万一在接受调查时,被警方逼到只得挑明与小牧之间的关系才能自证清白的境地,岂不是等于站在左右两边都是万丈深渊的山脊之上……

但我没有犹豫,而是很快就暗中下定了决心。

我绝不会把他的事说出来。

就算最后被冤枉成凶手锒铛入狱,我也愿意坦然接受。在如今这个世道,我这种类似武士之妻的思考方式,估计会被不少人笑话吧。但现实就是一旦我们的关系被公之于众,身有残疾的他将立刻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到时候冷漠的世人只会逞口舌之快对他大肆批判,并不会向他提供任何实际的帮助。既然没有其他人可以指望,那就只能按我自己可以想到的最佳方案走下去了。

“无论事情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向任何人提及你的,所以你可千万不能轻举妄动。”我轻声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的他说道。

“你不用管我。”他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应。

“那怎么行。”

“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没这回事,只要能证明我是清白的,咱们的未来就还有希望。就算情况有变,导致我无法为你提供任何帮助,那当然也是把咱们的关系隐瞒下去,才对孤身一人留在小牧家的你更为有利啊。”

“你!”

“答应我,不要让我后悔。”

看来我的话打动了小牧,他迫不及待地将我拉到身旁,用饱含哀愁的炽热眼神深情地注视着我。

“静子!”

突然从他口中迸发出的这两个字,化作一道火热的闪电,贯穿了我的身体。

“我真的好开心,这是你头一次这样叫我呀。”

这突如其来的感动让我觉得胸口和眼角都仿佛被紧紧勒住了一般。随后我们再一次竭尽全力与对方紧紧相拥。

“静子,你是属于我的。就算要与成千上万人为敌,我也绝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亲爱的……”

“静子,你放心,无论那帮警察怎么折腾,我都一定会设法把你救出来。我可不在乎对手是警察、社会,还是杀人凶手,只要有人妄图将你从我身边夺走,我就敢赌上这条命向他们发起挑战!”

“光是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着说着我哭了,泪水随着身体的每一次颤抖而涌出,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我们的脸紧紧地贴在一起,灼热而苦涩的泪水已汇成一道,刺激着我和他的嘴唇。

“常言道,人只有在置身于断崖绝壁前才会说出真心话来。你明明身处险境,却还能如此为我着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刚才说过的那些话,所以无论要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我都有义务站出来保护你。”

这话听起来是多么有力,真不敢相信说出这番话的他曾是一个那样懦弱而优柔寡断的男人。这种被人爱着的感觉带给我仿佛被温暖又柔软的褥子包裹着一般的幸福,又像是置身于甜蜜的蜂蜜浴之中,令我无比陶醉。

对彼此的爱让我们变得更加坚强,不知恐惧为何物。优哉游哉地去泡了两次温泉并吃完早餐之后,我们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那样开开心心地离开了旅馆,将写着“硫化氢温泉水温40c~65c泷之家旅馆”字样的大招牌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天还阴着,但雨彻底停了,我们眺望着汤之湖,慢吞吞地溜达着。

可以下午再去日光站搭电车,离开之前要好好享受一下汤之湖、战场原以及中禅寺湖的自然风光。

我们站在雨后泥泞的湖畔看向湖面。四周一片寂静,仿佛天地间除了山川与湖泊,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背对神秘湖畔并肩而立的高大独臂男人与身穿粉红色衬衫的女人——这画面都可以直接剪进电影里了,想到这里我不禁偷笑。此时我的余光瞥到了站在约二十米开外的两个男人。其实从他们跟在我们后面从泷之家旅馆里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察到了。

奇怪的家伙。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打算挽着小牧的左臂再朝湖边走几步。这时那两个男人突然飞快地朝着我们这边跑来。

“站住!别冲动!”

看起来很年轻的那个男人高声喊道,近中年的那位则迅速拦在我们和湖水之间。看他们两位的架势,就像在设法截断我们两人的去路一般。

我条件反射一般紧紧贴在小牧身旁,小牧则用阴郁的眼神缓缓打量起这两位入侵者来。

“你刚刚叫我们别冲动,是什么意思?”小牧用独臂将我紧紧搂住,昂首向来者发问。

你真的变坚强了呢。

我好想现在就把这句话说给他听。只是依偎在他身边,就能让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泰然面对突然现身的这两位不速之客。

“啊,两位刚刚……并不是打算投湖自杀啊?”年轻男人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苦笑着说道。

“这叫什么话,我们闲着没事自杀干什么?难道每对来到湖边的男女都是为了投湖殉情不成?”小牧立刻开口反驳。

“抱歉,冒犯了,实际上我们认为你们两位有投湖自杀的可能性,这么急着冲出来,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年轻男人刚口气冷漠地陈述完自己的想法,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中年男人就发出了听起来没什么恶意的笑声。

“哎呀呀,你们没事就好。话说回来,两位应该是杉静子小姐与小牧先生吧?”

“欸!”

我大吃一惊,赶忙再次打量他们。

他们是警察……不,是刑警!

小牧似乎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虽然他脸上是一副心里没底的表情,眼神却依然发狠,盯着面前的陌生人,堪称悲怆的敌意正在他的侧脸上熊熊燃烧着。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那就没必要表现得太过慌张,于是我尝试着用平静的口吻说道:“两位是警察吗?”

“我是警视厅的仓田,这位是岸田井刑警。”

年轻的刑警介绍完自己和同事之后,两位同时向我们出示了证件。

“你们的工作效率还真是惊人啊,居然这么快就找到这种地方来了。”

“毕竟是吃这碗饭的啊。”中年男人微笑着回答道。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其实我们还没走过正式的手续,如果可能的话,能请你主动跟我们回东京协助调查吗?”自称仓田的刑警说道。

“知道了。”我点头表示同意,随后转头看向小牧。

“我想尽快把这件烦心事解决掉,就先回东京吧。”

他只是痴痴地看着我,并未给出回应。

“跟你们走可以,但我有条件。”我对两位刑警说道。

“什么条件?”

“我与小牧先生的关系是我们的隐私,跟你们正在调查的案件并无关联,为了不给其他人添麻烦,可以请你们忘记曾在日光见到我们两人在一起的事情吗?”

“好的,我们答应你。”

“那咱们走吧……”

说罢我主动迈出了脚步。无论是为了掩饰即将面对严酷试炼的恐惧,还是避免自己当场崩溃、表现狼狈,我都必须在他们面前强装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来。

我和小牧被两位刑警夹在中间,四个人排成一排从湖边离开,朝马路走去。

“千万照顾好自己。”小牧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不要紧的。”

我紧紧咬住下唇。

“我会把你救出来的。”

可能是不经意间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吧,其中一位刑警立刻警觉地瞥了我们一眼。我刚觉察到他那冰冷的眼神,下个瞬间就因为脚底在泥泞的地面上打滑而踉跄了一下。虽然小牧及时用手臂从后面撑住了我,但我手中的白色手提包还是飞了出去,掉落在了马路上。

我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手提包的袋口已在落地的同时打开了,里面装着的杂物散落一地。

我们快步赶过去,蹲下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然而那位名叫岸田井的刑警突然喊道:“仓田先生你看!”

他正指着一面反着光的椭圆形小镜子。

“这是小河内惠美的镜子吧,就是原本装在尸体旁那个织锦缎小袋子里面的,对吧?”

“没错,有金色挂穗,与岛根先生的描述完全一致。”

两位刑警又小声交流了两句,然后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向我投来充满怀疑的眼神,一直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我赶忙站起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关于这面镜子……”

“我实在搞不懂,我就从没见过这面镜子!”

“但它确实是从你的手提包里掉出来的啊,这是已经被杀害的小河内惠美的镜子,但被凶手拿走了。”

“绝、绝对没有这样的事情!”

“还是等到了特搜总部再细说吧。”

我感觉像是被名为“绝望”的重锤在头上狠狠地砸了一下,顿时眼前一片模糊。已经百口莫辩的我,像在无意中闯进了有无数毒蛇盘踞的洞窟,只觉得不寒而栗。

咕嘎——

野鸟的怪叫声回荡在湖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