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立场(被追踪者之章)

1

外面下着毛毛雨。

群山扑面而来,用仿佛被巨大墨笔涂抹过的漆黑身躯将夜空遮了个严严实实。山中温泉旅馆的宁静虽然能安抚人心,却也令人感到一丝空虚。对逃离都市喧嚣而来到这里的旅客们而言,也许会让他们有一种已经抵达了人生终点的错觉吧。

我把整个身体全部泡进温泉水中,盯着窗户发呆。窗外的毛毛雨和窗内的水汽在慢慢凝成大水滴之后,贴着镜面流下。

跟这山里比起来,东京的酷热简直就像在开玩笑。穿着浴袍去走廊上转一圈都会觉得寒气逼人,只有把身体全浸到温泉中才能感受到暖意。如此巨大的温差,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并不是在奥日光,而是在距离东京更加遥远的深山老林之中。但这也使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从今天晚上开始,我终于可以和小牧独处了。

昨晚我就抵达这家“泷之家”旅馆了,我孤零零地守在这个仿佛真空地带般的房间里,每分每秒都在盼着小牧到来。然而当他终于出现在我面前之后,时间的流逝突然变得飞快。吃完晚饭,我只不过趁他去楼下娱乐室的时候稍微收拾了一下他带来的衣服和行李,随后泡了一会儿温泉,居然就已经十点多了。

我边想着可不能在温泉里泡太久,边像在蜜月旅行中的新娘一样,仔仔细细地擦洗起身体来。直到听见隔壁的家庭浴池里传来情侣说话的声音,我才冲洗了一下身体,离开了浴室。

我们入住的是“美铃之间”,玄关由一块近两米见方的天然石材构成,走廊与室内隔着一道木格子门,推拉时会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

只是开关一次拉门的时间,我身上的硫黄味儿就已经迅速在屋里扩散开了。

屋里已经铺好了两床被褥,一边是绿色的枕头,另一边是红色的天鹅绒枕头。枕头旁边的和式衣架上挂着我的白色紧身裙和粉色衬衫。

小牧正坐在桌前看一封信,正是前天总务让我把一批资料送到他桌上时,我装作若无其事放在所有资料最上面的那封信。这是自那次在横滨的旅馆遭人偷拍以来就极力装成陌生人的我们俩暌违许久的书信往来。

“你又在看那封信了?”我微微瞪了他一下,问道。

“你这封信,无论看上多少遍,都想立刻从头再看一次。”

他边说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就算这只是客套话,我也真的好开心。其实他刚才的一席话就已经让我心花怒放了,他说:“看了这封信,我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你我二人。你只属于我,而我可以全心全意地信任你。一股想要主动去爱你的激情在我的心中激荡,我甚至愿意今后只为你一个人而活!”

我很清楚这番话是他的肺腑之言,于是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正因如此,他才会趁妻子住院的绝佳时机,丢给岳父岳母一句“我要去探望住在福岛的朋友”,毅然决然地来陪伴我完成这趟日光之旅吧。现在我有一种感觉,只要我们俩可以在一起,就算事先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们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话说,你始终保持着那个奇怪的习惯呢。”

他边说边把那封信拿到了我的眼前,虽然感觉很不好意思,我也还是随了他的意,念起自己写的这封信来。

“我想见你想得快疯了。尽管我也明白,为了咱们的未来,现在必须忍耐,但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你那边能不能想办法安排一下?我向公司请假的申请已经批下来了,从明天开始可以休息整整四天。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呀,只要尽可能离东京远一些,应该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了巴?我看奥日光的汤元温泉就很不错,但在同一天休息恐怕不太妥当,所以我会在明天上午参加完川俣优美子小姐的葬礼之后从东京出发,去汤元的泷之家温泉旅馆等你,你后天再来与我会合。旅费我已经准备妥当,你完全不用担心。突然提出如此任性的请求,恐怕会让你很困扰巴……但我真的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请千万别拒绝我,要是再见不到你,我恐怕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这封信有什么问题吗?”反正我自己是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于是我坐在梳妆台前问道。

“就是句尾的吧,你全都写成巴了。而且你写给我的每一封信都有这个问题。”

“哎呀,还有这种事?”

“我也是今天才发现呢。”

“毕竟人家从小到大就只给你一个人写过信嘛。”

我嘴上说着,脸上又渐渐烫了起来。只好冲着镜子里的他尴尬地笑了笑。

我打算拿起梳子梳理一下头发,上半身忽然被一条手臂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唇先贴在了我朝后仰着的脖颈上,甚至都不容我把眼睛闭上,便又狂野地盖住了我的双唇。长达半个多月的忍耐和他积极的爱抚让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被妖魔附身一般,狂喜取代了理性,我的肉体也跟着沸腾起来。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氛围与技巧都无关紧要,廉耻与体面更是不存在。两个人只想拼尽全力与对方融为一体,以确定彼此的存在。在用无声的誓词宣布我们将全身心信任彼此,永不分离之后,我与小牧终于彻底化为了一个整体。

窗外的雨不知不觉间变大了,雨点敲打屋顶和窗户的声音也变得越发密集。

我们在肉欲得到满足之后的空虚中默默倾听着雨声。他那紧贴着我炽热酮体的肌肤却冷得像冰一样。

“咱们的胆量似乎越来越大了呢。”我依偎在他的独臂旁,眼睛盯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说道,“一开始,是刚见了面就马上逃也似的分开,然后渐渐地敢在横滨的旅馆过夜,现在都敢跑到离东京这么远的温泉来了。”

“我感觉我好像不再害怕了。”

“我也是。六天之后就会决出冠军,再过不久就可以实行咱们的计划了。”

“计划?”

“就是你离开那个家啊。”我边说边用手指抚弄他的发梢,“咱们要先做好对你家里人的保密工作,等我准备妥当之后,你人直接从那个家里面逃出来,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我真心觉得,既然之前都一路瞒过来了,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时间里继续隐瞒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也没什么难度。甚至还有一种只要平安度过这趟日光之旅,就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顺利达成夙愿的感觉。

然而他却突然翻过身来,盯着我问道:“咱们断联系的这半个月里我心里一直很在意,那次被人偷拍之后,就没发生什么事吗?”

他当然会这么问,可我是真的不愿提起这个话题。但确实也没必要瞒着他,而且如果刻意不回答,搞不好反而会让他更加担心。于是我下定了决心,一把拽过手提包,拿出了一个白色信封。

“我就知道绝不只是偷拍那么简单。”

“是的。不过我已经想办法把东西要回来了。”

说着我把装在信封里的两张六寸照片以及底片一起倒在了白色的床单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脸愕然地撑起身子,死死地盯着照片。

其中一张是在横滨山下公园拍的,我们俩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拍到了他的侧脸,而我是整张正脸,连脸上的表情都拍得一清二楚。另一张则是在本牧旅馆的双人床上拥抱在一起的我们。这一张的焦点明显没太对准,而且按下快门时小牧正把我压在身下,所以基本没拍到五官,只拍到了他的头顶。但十分精准地捕捉到了我在小牧的怀中紧闭双眼、忘情娇喘的样子。再加上我那扭曲的身体和伸向一旁的白皙大腿,整个画面真的是相当煽情了。虽说已经看过很多遍,但再看到我也是禁不住两颊发烫。

“不过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偷拍的人是谁。”我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轻声说道。

“那你又是怎么把这东西要回来的呢?”

“咱们被偷拍的第二天,我在公司里接到了对方打来的要挟电话。”

“怎么说?”

“说是让我按指示行事。”

“具体都做些什么呢?”

我清楚地回想起那个极力压低声音的女人打来的要挟电话。

她先说自己拍到了我们通奸的照片,表示如果我不接受她提出的条件,就把照片大量冲印,散播到所有与我有关的人手上。又说只要按她说的去做,就会把照片和底片都还给我。一个星期之后,也就是八月十八日,她再次来电向我传达了具体的指示。我按照她所说的做了,然后照片和底片就在八月二十一日寄到了我的住处,信封上盖着横滨中邮局的邮戳,不过寄信人的姓名和住址栏自然是一个字都没有写。

“横滨中邮局……看来要挟你的人在东京,是特意跑去横滨寄的信啊。”小牧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她具体提了哪些条件呢?”

“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对方可能不是真心想要挟。还故弄玄虚地说什么条件不条件的,别提多傻了,肯定只是在搞恶作剧而已啦。”

我不忍心看他因为这些破事而再次陷入阴郁之中,于是尝试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蒙混过去。

“连我都不能说吗!”他怒气冲冲地盯着我说道。

“等这一切都过去,只剩下咱们俩时我再告诉你。总之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今天就不要再问了。”

“现在也只有咱们两个啊。”

“因为我答应过对方,不单单是警察,对其他人也必须保密。虽说她已经把底片给了我,但手上肯定还留着其他洗出来的照片。但如果咱们俩在一起了,她手上的‘通奸照’就没任何用处了。所以求求你,暂时忍耐一下吧!”

“难道说要挟你的那个人,可能跟踪你到日光,正在监视这个房间里的情况吗?”

“怎么可能……”

“那就告诉我吧。”

“现在告诉了你又能怎样呢?如果你设法去追查……谁知道对方又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如果你真的相信我,就在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不要再问了,好吗?”

我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完了这番话。如果对方提出的条件会破坏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我就会选择奋起反抗。相对的,只要是为了维护我们之间的关系,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要求,我都能忍辱负重地答应下来,同时慎之又慎地应对。

但他却把我的脸推开,陷入了沉默。我马上就发现他的表情与平时完全不一样,能看出他正在想事情,他投向我的目光明显与“恋人的眼神”相去甚远,而是接近于餐饮店老板看到有乞丐从后门溜进店里,或是招聘会上面试官打量应聘者时会露出的眼神。

他果然在怀疑什么,我心里这样想着,但还是尽量露出开朗的表情,用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他像是要将妄想从自己的大脑里全部赶走一样用力摇了摇头,随后开口说道:“你没看报纸吗?”

“我只看了昨天的晨报,然后就来这儿等你了,是出什么事了吗?”面对这突兀的提问,我不禁抬起头来反问道。

“那个叫穗积里子的白领小姐候选人……”

“穗积小姐她怎么了吗?”

他的话在我心中播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昨天晚上,警方发现了她的尸体。”

“欸!”

我的整个身体在他的臂弯里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她被塞在了公寓的电冰箱里,报纸上说她明显是死于他杀。”

“如此看来,之前的小河内小姐跟川俣小姐也是……”

“是的,报纸上说警方已经将她们三位的死,以及最开始新洞京子遭遇的那场车祸,正式定性为谋杀与谋杀未遂,并设置了专门负责调查这一系列案件的特搜总部。”

听罢,我不仅呼吸变得急促了不少,还感觉到两颊肌肉僵硬,甚至连眼睫毛都一抽一抽地颤了起来。

“怎么了,至于这么吃惊吗?”他凝视着我的脸说道。

“嗯……很吓人啊。”

“吓人吗……我倒是感受过另一种意义上的恐惧。”

“你什么意思?”

“说了你不生气?”

“快说!”

“我曾经有过‘会不会你就是凶手’的想法。”

“你说什么!”

“别生气,我只是稍微朝那个方向想了下而已,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了。”

“你怎么能怀疑到我身上呢……”

小牧开始用平静的讲述回应我已充满苛责与抗议的眼神。

“我会产生这种想法,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是我刚才去楼下娱乐室的时候,广播里刚好提到特搜总部现在的情况。说警方现在最关注的人物是在穗积里子身亡时去她家做过客的女性。广播中没说这位女性的名字,但说此人约二十岁,当天身穿白色紧身裙和白色高跟鞋,身材相貌出众,堪比影视明星。回到房间之后,我一眼就看到衣架上你的那件白色紧身裙,这不就跟广播里刚刚提到的对上了吗?再加上有人用咱们幽会的照片威胁你答应她的条件,你还一直瞒着我不肯说……就让我突然产生了‘偷拍者提出的条件会不会跟警察正在调查的谋杀案有关’这种悲观的想法。”

“那穗积小姐是在哪天被人害死的呢?”

“跟另两位死者相近,都是二十三号晚上六点左右。”

小牧的回答让我哑口无言,煞白的脸和仿佛被冻僵的身躯让我完全无法掩饰自己刚刚受到了多么巨大的冲击。

“你真的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吗?”他轻轻摇着目光呆滞、全身僵硬的我,问道。

“广播里提到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我。”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干渴的嘴里挤出这么一句话来,然而嗓子嘶哑,声音微弱。

他猛地撑起身体,坐在被子上,以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恐惧的眼神盯着我。

“我确实在二十三号那天傍晚去过穗积小姐的公寓……但她当时并不在房间里啊。而且不知是谁,把房门给锁上了。我觉得,那个人就是真正的凶手。”

我努力尝试回想当时的情况,却看到他像在避讳什么一样坐得离我远了一些,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立场有多么凶险。

“但就仅此而已啊,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当时也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凶手啊……我是清白的!”

我像是疯了一样向他身上扑去。他全力挺起胸膛,才总算勉强用左臂撑住身体,而没有被我扑倒。

“我要是凶手,现在怎么可能跟你在这里优哉游哉地泡温泉呢!何况我闲着没事杀人干什么!我只想跟你幸福地白头偕老而已,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相当于把咱们的未来往火里推的事情呢!求求你!相信我吧!其他人我统统不在乎,但唯独不想被你怀疑!”

说罢我凑到他身前,在两人的眼皮几乎触碰到的距离下凝视他的双眼。

“我当然相信你。”他用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告饶,“可就算我再怎么相信你也没用啊,警方眼下肯定正在想方设法追查你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