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死亡(巡查一课特搜小组之章)

“原来是这样。”

岸田井刑警在记事本上做好记录,拿过女服务生用托盘递过来的冰水一饮而尽,渗进牙根的凉意瞬间在口腔内扩散开来。

“谢谢……”

仿佛重获新生的岸田井刑警把杯子放回托盘上,紧接着反复舔了几下嘴唇。

“我看过报纸了,这孩子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男人边说边似乎很惋惜地轻轻摇了摇头。

“你知道她有些什么朋友吗,尤其是男朋友?”

“她在我们店里打工的时候人还很单纯,连妆都化不明白,人际交往就更不用说了,至于男朋友,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

“这样啊。那家叫‘babyshow’的咖啡店,这两年应该没什么变化吧?”

“是的,位置和名字都没变,还在营业。”

“谢谢你们配合调查……”

岸田井刑警习惯性地反复向对方道谢后离开了“newlatin”。

算是开了个好头。

岸田井刑警站在充斥着男性汗臭味和女性化妆品味的电车车厢里,心中不禁这样想道。当新线索出现在自己眼前时,甚至连坐骨神经痛的老毛病都不可思议地得到了缓解。

这家爵士咖啡店位于新桥站的北侧,刚一出站台,就能看到“babyshow”那块黑底黄字,还装有霓虹灯条的昼夜通用招牌了。

入口旁边贴着张海报,写着“演出时间:晚上七点至十点,今天登场的乐队是……”等字样,再往下看是三支乐队的名称。

岸田井刑警推开门走进店内,身穿制服的男服务生立刻过来迎接。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舞台上正演奏夏威夷风乐曲的乐队成员,一个个都穿着红色的夏威夷衫。

“你是新来的吗?我想打听一些差不多发生在一年半以前的事情。”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被乐队的演奏声盖过,岸田井刑警只好凑到男服务生的耳边问道。

“抱歉,让您说中了,店里的离职率非常高,现在的员工基本上都是新人。”服务生诚惶诚恐地答道。

“这就不好办了。我想打听一个一年半以前在你们店里打过工的女孩子……你能想到有谁可能知道吗?”

“那恐怕只能找老板问问看了,他人就在里面,用我把他叫过来吗?”

“嗯,你直接带我过去找他吧。”

“好的,请随我来。”

岸田井刑警在服务生的带领下穿过咖啡厅,可以看到包厢里都是年轻男女。这些人有的兴高采烈,有的无精打采,仿如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当代人物像。

站在一扇蒙皮门前等了一会儿,自称老板的人就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迎了出来。

“您是警察吧?”

脸色偏红、颧骨高耸、身材矮小的老板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听他那略显别扭的口音,似乎是一位外国人。

“你认识这个女孩吗?我听说她大概一年半之前在这里打过工……”

老板从岸田井刑警手里接过小河内惠美的照片,拿到壁灯下仔细端详起来。

“认识,这是惠美啊,小河内惠美。”

他露出和蔼的笑容,反复点了好几次头。

“也就是说,她确实在这里打过工,对吧?”

“是的,整整半年多呢。”

“据你所知,她当时有没有关系特别要好的朋友?随便男的女的都可以。”

“那应该就是叫相泽昌的男人了。”

“相泽昌……?”

“他是惠美的初恋,当然也可能是她的最后一个男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啊,是当时我们店驻店乐队的鼓手,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当时还小的惠美没几下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结果才交往了三个月就惨遭抛弃。惠美像发了疯似的找了他一段时间,至于后来什么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除了这位相泽呢?”

“其实很多男人都追求过她,但是惠美只钟情于相泽一人。”

小河内惠美出事之前丢进煤气炉里烧成灰的那张照片上,跟她依偎在一起的男人,肯定就是这个相泽,岸田井刑警如此确信。从“特搜组”调查到的情报来看,惠美的异性关系简直干净到令人匪夷所思。就连日南贸易公司的同事们都异口同声地表示她是一个心里只有美酒的女人,所以直到最后也没能查出任何可能与她存在恋爱关系的男人。没来东京之前的惠美应该还只是一位少女,所以要说她跟哪个男人单独合了影,事后还在照片背面写下“祝福我们的未来”这种话,那男方绝对就是欺骗了她感情的那位花花公子相泽昌了。这同时也意味着,小河内惠美的全部感情经历,就只有相泽昌一个人。

“你知道这个相泽昌人在哪里吗?”岸田井刑警顺势问了下去。

“我也不清楚,这个人就像候鸟一样,从来都居无定所的。”老板边说边用力地摇了摇头。

“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嗯……”

说罢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而乐队也恰巧在这时换了曲目,可能是主唱上台了吧,包厢里传出稀稀拉拉的掌声。

“不过据我所知,这个人好像只能靠打鼓的本事糊口,所以他应该还在混乐队……”老板挤出这么一句来。

“也就是说可以从跟他一起混乐队的朋友那里开始查。”

“是这么个理,要不您去东京站的八重洲口碰碰运气?”

“东京站?”听到这条似乎别有深意的提示之后,岸田井刑警不禁反问道。

“经常会有玩乐队的人聚集在东京站的八重洲口招募乐队成员。”老板踩灭烟头,继续说道,“那地方并没有娱乐公司的办事处,只是玩乐队的人喜欢在那里扎堆,互相商量着解决乐队缺人手的问题而已。说白了就是没有工作,或者刚好闲下来没事干的音乐人的聚集地。除了他们以外,就是各种亟须人手的乐队。一旦双方谈妥,就会立刻前往工作地点,融入乐队并开始表演。”

“原来如此……”

岸田井刑警之前只是隐约听说过八重洲口有这么回事,如此详尽的细节他还是头一次接触到。

“去那里走一遭,说不定可以打听到跟相泽昌有关的消息。”

“我明白了。但那些玩音乐的人,应该也是某个时间段才会聚集在那里吧?”

“大概每天傍晚的四点到五点半吧。”

岸田井刑警立刻扫了一眼表,还差十分钟四点,现在动身过去应该刚刚好。

“谢谢你配合调查,抱歉占用了你不少时间,我这就去东京站走一趟。”

岸田井刑警边说着边把之前领口处解开的纽扣又扣了回去。

“您太客气了,话说惠美她是出了什么事吗?”老板问道。

“电视上不是报道过了吗,惠美她死了。”

作答之后,岸田井刑警直奔咖啡厅门口而去,他隐隐感觉到老板似乎在身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岸田井刑警再一次乘坐电车,通过东京站的八重洲检票口时正好是四点整。他左顾右盼,观察起眼前这个人来人往的巨大空间来。

只见五六个男人正站在离检票口没几步的地方,但还不至于妨碍到人们进出。乍一看几个人都穿得花里胡哨的,不过身上确实散发着几分艺术气息。其中的一个男人还带着看起来像是用来装乐器的箱子。

应该是这里了……

岸田井刑警边这样想着边若无其事地朝他们所在的地方走去,随着距离的拉近,这些人对话的内容很自然地传进了他的耳中。

“那个老板不太行,他出的价实在太低了。”

“我之前也是,他居然说什么十天总共给g千,简直不把你当人看。气得我当时直接一句‘老子从来都是以一晚上c千的价接活儿’,把他给顶回去了。”

“这种时候用c调应付过去就完事了。”

“那可不行,那支乐队的老大要求可严格了。”

岸田井刑警笑了,他们的谈话中穿插着很多音乐人才懂的行话。身为一名刑警,必须对各行各业的行话和黑话有一定的了解,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从他人无心的只言片语中挖出关键线索。而且他们工作时本就会接触到社会各界的人,也自然而然记住了不少普通人听起来一头雾水的东西。

更何况岸田井刑警还参与了发生于四个月前的乐队成员刺杀案,做过一线的调查活动,因此对乐队相关的行话有一定的了解。间隔的时间也不是很长,所以印象还比较深刻。

类似老板是经纪人,老大是乐队领袖这样的,年轻的爵士乐粉丝基本上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而c千指的是一千日元,g千则是五千日元。至于他们口中的c调,感觉应该是随便糊弄两下得了的意思。总之全都是由音乐的相关术语衍生而来的。

看来这里肯定就是“babyshow”老板口中的那个闲散乐队成员惯用的聚集地了。

岸田井刑警把心一横,一头撞进了他们之中。

“抱歉打扰一下……我正在找一个名叫相泽昌的男人,请问各位认识他吗?”

刚刚还聊得兴高采烈的这帮人齐刷刷地闭上了嘴,同时把视线投向岸田井刑警。其中一个头发齐肩,看起来应该二十岁左右的快嘴小伙朝前迈了两三步之后,开口问道:“他是玩儿什么乐器的?吉他?贝斯?钢琴?小提琴?还是小号?”

“都不是,他是打鼓的。”岸田井刑警边扫视着面前的众人,边回答道。

“架子鼓吗……那就是相泽昌了。”年轻小伙说着拧了拧脖子。

“相泽昌的话,应该正在‘红’那边混呢吧。”旁边一位身材高挑的中年男人忽然插进来一句。

“红?”

“嗯,西银座的卡巴莱歌舞餐厅,他在那儿给田岛负三带队的sweet乐队做代打。”

“代打?”

“对,就是乐团的正式成员因故暂时没法参加演出,他临时过来帮忙顶一下的意思。”高挑的中年男人苦笑着解释道。

“谢谢。”

略表谢意后,岸田井刑警立刻转身跑了起来。现在已经是四点十五分了,还不到下班时间,岛根勇吉应该还在日南贸易公司的品川仓库。这时他刚好看到弘济会的小卖部有台红色的公共电话正空着,于是几步冲过去,抓起话筒就开始狂转拨号盘。

他想请岛根勇吉去确认一下,八月二十三日晚上,小河内惠美出门买刨冰的那段时间跑去仓库找她的那个男人是不是这个相泽昌。

电话接通了,岛根勇吉果然还在仓库,两人约好六点钟在卡巴莱歌舞餐厅“红”的门口碰面。

就在霓虹灯构成的光污染洪水慢慢让银座一带重获生机时,岸田井刑警与岛根勇吉一起从后门走进了这家还没来得及从白天的萧条中缓过劲来的卡巴莱歌舞餐厅。

虽然向老板说明了来意,但对方还是以“这并非警方的正式调查活动”为由拒绝配合,于是就成了单方面的店内探查。不过岸田井刑警已经暗下决心,一定要进到后台和乐队休息室里好好瞧一瞧。

岛根勇吉和岸田井刑警订好了暗号,一旦亲眼确认相泽昌就是案发当晚来找过小河内惠美的男人,他就会打出暗号,然后立刻从现场离开。

距离登台演出还有一段时间,乐队成员们正在休息室里分成两组打扑克。

“请问相泽先生在吗?”

岸田井刑警向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的男人问道。对方没有将目光从杂志上移开,直接将下巴扭向旁边一位正对着化妆镜整理头发的美男子。

岸田井刑警回头看向身后,看到岛根勇吉在瞥见镜子里映出的男子的面孔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同时打出了“对,就是他”的暗号。

岸田井刑警也点头回应,之后慢慢地接近相泽昌。

“你是相泽昌?”

岸田井刑警与相泽昌的脸并排出现在同一面镜子里,相泽吃了一惊,透过镜子打量起对方来。

“想问你一些事情。”

相泽没有回话,他似乎意识到这个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是一名刑警,所以才选择沉默不语。手上依旧拿着梳子,反反复复地打理同一处头发。

岸田井刑警并未在意他的这些小动作,又问道:“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你去日南贸易公司的品川仓库找过小河内惠美一次,对吧?”

……

“请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我才没去过那种地方呢。”相泽终于把视线移开,并给出了答复。

“撒谎可不行啊。”

岸田井刑警面带微笑,紧紧盯着映在镜中的相泽的双眼。

“我可没撒谎,而是忘了。”

“那就麻烦你仔细回忆一下吧。”

“可我实在是——”

“有人可以作证。”

“我不记得了。”

“要把人叫来当面对峙吗?”

……

“撒谎是没有意义的,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别血口喷人!”

“那就跟我实话实说吧。”

……

镜子里的相泽昌低下了头,随后他从梳妆台前走开,有气无力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屋里的其他乐队成员都在偷偷观察这两位。

“你问这些是想干什么?”相泽昌以带有攻击性的眼神仰视着岸田井刑警,语气中仍带有抵触意味。

“自然是拿来作为参考啊。”岸田井刑警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微笑,语气不变地回答道。

“就算我告诉你也没什么意义的。我三点左右确实去找过惠美,但她不在,我就走了,仅此而已。”

“你去找她,有什么目的吗?”

“有事想跟她谈。”

“什么事?”

“你们连这种细节都要问吗?”

“说白了就是想跟她重新开始,对吧?”

……

相泽昌明显大为震惊,他喘着粗气,怄气似的叉开腿,分别朝两边一蹬。

“我去她那儿,是想拿回一张我们的合照。因为我当时一心以为,只要拿到合照,就算惠美再怎么不愿意,也肯定会回到我身边。”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为了照片去的仓库,然后在听说小河内惠美不在之后就马上离开了……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了,我那天六点半在这儿还有演出,所以走得很急。”

“这该不会又是你在胡编吧?”

“绝对是真的。喂,大家,二十三号那天晚上六点半之后,我可曾从这家店的舞台上离开过哪怕半步吗?”

相泽昌提高音量,像在同时与休息室里所有的人对质般大声问道。在场的乐队成员默默点头表示同意,这些人无疑都能证实他刚才所言非虚。

“既然事实如此,你刚开始时为什么要撒谎呢?”

岸田井刑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尽管用的并不是追问的语气,但明显比之前严厉了许多。

“嫌麻烦呗。报纸上说警视厅在调查惠美的案子了,我想着万一被牵扯进去,八成没什么好果子吃,所以就下定决心,若有警察找来问话,就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已放弃抵抗的相泽昌终于将内心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看来他明显败在了岸田井刑警那股沉稳的压力之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刑警?”

“昨天不是惠美在东京这边的告别仪式吗,我看到你们的人了。”

“哦,原来你也去了啊。”

“嗯,不过只是远远地望了一下……”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居然闪过了一丝落寞。

与此同时,放在休息室角落的蜂鸣器突然响了起来,看来是轮到他们乐队登台了。屋里转眼就热闹了起来,乐队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来到梳妆镜前,照着镜子调整发型和领结,之后陆陆续续走出了休息室。

“我可以走了吗?”相泽昌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口问道。

“当然,谢谢你的配合。”岸田井刑警坐在了沙发上,答道。

“警察先生,我要是害死惠美的凶手,肯定不会傻乎乎地跑去惠美的葬礼上凑热闹。”相泽昌丢下这么一句话,小跑着离开了休息室。

如此一来,休息室里只剩下岸田井刑警自己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捧两颊,双目紧闭。小河内惠美手提包里的那盒“newlatin”火柴,查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还是白跑一趟吗?他默默自问。

二十三日下午去找小泽内惠美的男人确实是相泽昌,他的目的是夺回能证明两人关系的合照,同时逼迫对方回到自己身边。然而,通过岛根勇吉的描述,惠美立刻就觉察到此人是相泽昌,也猜到对方八成是想来要回那张照片。于是惠美借着酒劲儿痛下决心,终于把那张承载着美好回忆的照片扔进了正煮着鸡肉火锅的煤气炉里。

相泽昌与小河内惠美的死没有直接关系。

这就是岸田井刑警的收获。

从大厅那边传来阵阵掌声,紧接着是华丽的演奏。继续待在这家卡巴莱歌舞餐厅里,对于岸田井刑警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要是凶手,肯定不会跑去葬礼上凑热闹。

不可思议的是,相泽昌的这句话竟然还死死赖在岸田井刑警的脑袋里不肯散去。它并不适用于所有刑事案件,要知道,凶手跑到受害者的葬礼上假哭,甚至跟死者家属一起忙前忙后这类事,可是屡见不鲜啊。

此时此刻,让岸田井刑警无法释怀的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这个人明明应该先后出席小河内惠美和川俣优美子的葬礼,却一次都没有现身。

“穗积里子——!”岸田井刑警小声嘟囔道。

因为必须进行尸检,两人的葬礼都没能在死后的第二天举办。小河内惠美的家人表示希望在故乡京都举办正式葬礼,所以八月二十五日,也就是昨天,先在品川仓库办事处举办了一场主要面向日南贸易公司职员的告别式。相隔一天,也就是今天,便是川俣优美子的葬礼。这两场葬礼的规模都不小,死者生前单位的同事,白领小姐选美大赛相关人员,甚至“特搜组”的成员都有参加。

对于到场的“特搜组”成员而言,除了送死者走完人间的最后一程以外,同时还肩负着观察每位到场者的任务,尤其是跟选美大赛有直接关联的人。已知东京赛区通过最后一轮海选的总计五人,那么除了已经身亡的小河内惠美与川俣优美子,该有三人现身才是。但到头来却只有杉静子一人先后出现在了这两场葬礼上。

因为车祸入院的新洞京子可以暂时排除嫌疑,那么穗积里子的缺席就显得十分诡异了。

更何况里子不仅同为选美冠军候选人,还和惠美同属于日南贸易公司,出席同事的葬礼这种事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吧?

川俣优美子就更不用说了,穗积里子甚至在优美子身亡当天造访过川俣家。然而她却连优美子的葬礼都没有参加,这样的做法既不合乎情理,在逻辑上也说不过去。

“穗积里子……”

积压在岸田井刑警心头的重重“矛盾”,促使他再次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出了休息室,乐队已经开始演奏,乐曲声中夹杂着女孩的尖叫声。

8

当天晚上八点二十分,“特搜组”借用警视厅鉴识科现场股警犬组的办公室,召开了一场内部讨论会议。

“特搜组”之所以借用与两起离奇命案毫无关联的警犬组办公室开会,其实是为了躲避新闻媒体而想出来的苦肉计。只有一大早就已经各自外出展开调查的“特搜组”成员,才知道要去哪里集合。

除了两三个人以外,“特搜组”的成员基本都在规定时间到齐了。他们将在接下来的会议上汇报调查结果,交换意见,然后共同制订接下来要采取的调查方针。

各位刑警汇报的内容大致如下。

藤冈刑事部长:

在日南贸易公司品川仓库正对面开药店的曾根喜助所提供的证词,对小河内惠美的离奇身亡事件有重大影响。

无论小河内惠美是死于他杀还是意外,曾根的证词都是破案的关键。

曾根称事发当晚曾亲眼看到仓库办事处正门的卷帘门于九点左右关闭,他跟一个叫西垣的烟草铺老板在药店门前玩将棋一直玩到十点多,某间无任何人进出仓库正门。基于他所提供的证词,应该是小河内惠美自己关闭了卷帘门,因此他杀的假设无法成立。

不过,理论上仍然存在一个可以杀害小河内惠美的凶手,那就是曾根喜助本人。假如曾根就是凶手,那自然不会出现其他的目击者。

因此,我对曾根药店的这位老板进行了极其慎重的询问。

从结论而言,曾根喜助是清白的。

仓库办事处和药店之间就隔着一条马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河内惠美与曾根自然早已彼此熟知,关系好到早晚见面都会打招呼,收到了好吃的会一起分享,屋里没人时会帮忙照看。小河内还去借用过曾根家里的浴室。而且这种亲近关系并不仅限于小河内惠美与曾根两人之间,而是曾根一家上下都很欢迎小河内惠美。

我调查了八月二十三日晚曾根的行动,他确实外出过,但仅在店门前的一小片区域内活动,没有横穿过马路,没有去过对面的仓库办事处。

八点五十分之前他基本一直坐在店面和起居室之间的椅子上,时而起身接待客人,时而与家人闲聊。他的妻儿与一位住在附近的主妇待在起居室里吃着西瓜聊天,从起居室可以清楚地看到店内发生的所有事情。

时间来到八点五十分,曾根也走进起居室,拿起一块西瓜啃,随后表示“快九点了,该关门了”,说完他再一次走出店门,在路边站了一小会儿,之后开始给窗户上挡板。当时他的一举一动全都被身在起居室的邻居看在眼中。这位主妇在接受询问时明确表示,那时曾根最远也只走到离店门两米的地方而已。

也就是在上挡板的时候,烟草铺的老板路过。于是曾根丢下了弄到一半的挡板,在店门口的长凳上跟西垣先生下起了心爱的将棋。当时身在起居室内的所有人和烟草铺的老板都表示,在这一个多小时里,曾根半步都没从店门前的那条长凳上离开过。

由此看来,二十三日晚上,曾根喜助应该并未靠近或进入仓库办事处,因此他与小河内惠美的离奇身亡并无关联。

海野刑警:

我们前往日南贸易总公司探查了一番,得知了针对小河内惠美的风评。

首先是小河内惠美的人际关系出人意料地简单。她在公司里没有任何亲密的挚友,与所有同事都只是点头之交。而且没交过男朋友,有传闻说小河内惠美经历过一次极其失败的恋爱,并大受打击,所以才会有意识地与异性拉开距离。

其次就是小河内惠美非常喜欢喝酒,对酒精没有任何抵抗力可言,只要有人以酒相邀,她就肯定会上钩。但是她酒品堪忧,还因为喝醉而受过两次伤,一次是交通意外,一次是不慎从楼梯上滚下。

就结论而言,同事们口中的小河内惠美可以说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没有交往对象,所以不太可能因为感情方面的纠纷而招致他人的怨恨。

但她与同公司涉外部的穗积里子水火不容,尤其是在两人双双成为白领小姐的有力候选人之后,更是随便遇上点什么事就针锋相对,搞得周围的同事都跟着一起提心吊胆。

佐佐木刑事部长:

穗积里子是静冈县某制茶店的四女儿,为人极其高傲,喜欢选择外国男性交往。

最近她与身为某海外商务公司的驻日特派员、菲律宾人奥提兹交往甚密,据说两人的关系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据说她的消费观也跟择偶观一样,偏奢侈,公寓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她让奥提兹掏钱买的高级家用电器。

另外,穗积里子的行动中存在若干疑点。八月二十三日那天她向公司请了假,没来上班。从这一天算起,已经连续无故旷工三天。

眼下河野刑警正赶往穗积里子位于神乐坂的公寓查探,应该很快就会有新的消息。

仓田警部补:

现已查明身为川俣优美子未婚夫的内藤邦利还有其他恋人,而此人正是因车祸入院的新洞京子。一开始内藤可能只是去探望父亲公司的入院员工,但花心的他却对同样身为白领小姐冠军有力候选人的新洞京子产生了特殊的兴趣。为人轻浮的他才第一次见面,就迅速拜倒在新洞京子的石榴裙下。

如此一来,就不该再将内藤邦利视为与川俣优美子利害一致的准受害者,而应该是与川俣优美子存在矛盾冲突,且具备作案动机的嫌疑人之一。

遗憾的是,内藤邦利二十三日当天的行动路线,与川俣优美子不存在任何交集。已经证实他从下午到夜里十一点左右的行动,均与川俣优美子的离奇身亡没有任何关联,我们只能将这段三角恋情视为与本案无关的旁枝末节。

至于川俣优美子在宣称和内藤一起出去玩的二十三日下午到晚上九点半这段时间里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又跟哪些人见过面,至今仍未查明。

我与搭档还反复推敲了导致川俣优美子离奇身亡的直接原因,也就是吊棚崩塌的问题。吊架上没发现任何有人动过手脚的痕迹,且不可能有人不走楼梯,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屋外潜入优美子位于二楼的房间。我们意识到如果优美子是死于他杀,那么凶手能使用的手法就只有一种,那便是先用钩状物钩住吊架,然后拴一根绳索,将绳索抛出窗外顺墙面垂下,然后乘着船在海面上猛拽绳索。

然而,要实现这一手法,就必须提前去二楼的房间把钩状物钩在吊架上,再将绳索丢出窗外才行。只要做好了这一系列准备,接下来只要等每天九点半肯定会开窗就寝的川俣优美子关灯躺下,设法弄条船划到她窗下的海面上,看准时机拉动绳索即可。

川俣优美子高度近视,所以如果把带有绳索的钩状物布置在靠近灰暗天花板的角落,她大概率不会发现。而且崩坏变形的刚好是偏南侧,也就是位于窗户上方的吊架。案发现场的大致情况如图所示(见下图)。

如果稍微调整船在窗下的停靠位置,再把探出窗外的绳索向右侧拉扯,那就算从二楼室内看向窗口,也很难觉察到这条绳索的存在。更何况当天川俣优美子九点半才到家,一心只想着按作息时间就寝的她,肯定是急急忙忙跑上二楼,铺好床铺就喝下安眠药倒头睡去。本身就高度近视,并且急切地希望尽快入睡,没能发现钩状物与绳索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而凶手只要待在船上盯紧二楼,就可以通过二楼亮起的灯光、掠过窗前的人影,以及灯光熄灭来确认川俣优美子已经就寝。耐心等上半个小时,待优美子差不多睡熟之后猛拽绳索使吊棚崩塌,失去着力点的吊钩自然会随着已经变形的吊架滑落,凶手再将系着钩状物的绳索收回船上逃离现场即可。

我再用示意图来讲解一下这个作案手法(见下图)。

我个人坚信这是唯一可行的杀人手法,事先将钩状物布置在吊架上的人一定就是凶手,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穗积里子一人。毕竟自二十三日川俣优美子吃完午饭外出之后,就只有她曾于下午三点左右造访川俣家,并且进过位于二楼的案发现场。

平山刑警:

基于仓田警部补刚刚提出的观点,我来对二十三日晚川俣优美子家周边的情况进行一下补充,以供各位参考。

首先是出租船只的店铺。据我调查,那一带共有三家这样的店,这也就意味着凶手可以在租到船之后直接前往川俣优美子家窗下的海域。我去这三家租船店调查询问后,有以下三点收获。

第一,这三家租船店都是晚上七点结束营业,打烊后所有的船都会拴在码头上。

第二,二十三日晚上七点之后没人来店里租过船,也没出现船只离开港口或丢失的情况。

第三,三位老板都表示,晚上七点以后就没在河口或海面上见到过船,一艘都没有。

慎重起见,我还拜访了附近所有有私家船的住户,他们都表示事发当晚自己家的船没被外人擅自划走过。

此外,从河边的长屋到川俣优美子家这一带,住户相当密集,还存在不少家庭成员众多的大家族,夏天大家都喜欢在室外乘凉,二十三日当晚自然也是如此。可以说河口、海面、小巷乃至河岸边,全都在这群最爱看热闹的人的视野内,但当晚并未出现引起他们关注的异常情况或陌生人。

值得一提的是,二十三日晚九点左右到十点多,有一位工人和恋人一起坐在距离川俣优美子家大约二十米远的堤岸上看海,他们很笃定地说这段时间海上绝对没出现过任何船只或者可疑人物。

从对周边居民的询问结果来看,二十三日事发当晚,川俣优美子家附近应该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因此,我暂时只能对仓田警部补刚刚提出的钩绳假设持否定态度。

岸田井刑警:

我查到年仅二十岁的小河内惠美只与一位男性谈过恋爱,是一个叫相泽昌的花心鼓手。这个人可以说将玩弄女性视为副业,与小河内惠美交往三个月之后便将其残忍抛弃。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单方面彻底断绝与小河内惠美的所有来往,但在得知对方有可能成为白领小姐的消息后,意识到说不定有利可图,于是立刻主动现身,并试图逼迫小河内惠美回到他身边。

八月二十三日下午造访日南贸易公司品川仓库办事处的年轻男子就是这个相泽昌。小河内惠美应该是意识到对方很可能心怀鬼胎,才会在喝醉之后将唯一能证明两人曾经交往过的照片丢进煤气炉烧毁。

然而这个相泽昌也与刚才仓田警部补提到的内藤邦利一样,不能为案件的侦破提供帮助。他会在二十三日下午造访品川仓库办事处,只是为了夺回照片,并以此要挟对方跟自己恢复恋人关系,但与小河内惠美的离奇身亡没有任何关联。而且,这个相泽昌拥有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那时他在卡巴莱歌舞餐厅“babyshow”里演出呢。

不过,相泽昌的证词让我发现了一处之前从未留意到的疑点,那就是穗积里子没有出现在小河内惠美和川俣优美子两人的葬礼上。再加上佐佐木刑事部长刚才说穗积里子于事发当天请假了,之后还一直无故旷工。她的这一系列反常行为,在我看来恐怕已经不能只用可疑二字来形容了。

就在语气沉稳的岸田井刑警即将结束汇报时,池田搜查主任面前的座机突然响了,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宁静。

“是河野。”

池田搜查主任嘟囔一声后,拿起听筒贴在耳边,随即陷入了沉默,看似正在听河野刑警的汇报。一时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池田搜查主任的脸上。

“嗯……我们马上过去。”

说罢搜查主任挂断了电话,与此同时许多位在场刑警握紧了拳头。

“听了大家的汇报与看法之后,我留意到一件事……”搜查主任严肃地说道,“各位的调查方向明明大相径庭,最后却全都汇聚到了穗积里子身上。”

这时一道阴影落在他的脸上,大家抬起头,发现是一只飞蛾落在了灯泡上。在灯光的照射下,飞蛾翅膀上脱落的磷粉如银沙般缓缓飘落。

“河野刚刚打来的电话也印证了各位的猜想。”搜查主任抬头盯着灯泡上的飞蛾,继续说道,“穗积里子自二十三日下午六点左右消失之后,再也没回过她位于神乐坂的公寓。”

不知是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刚才河野向我请示是否可以对穗积里子的房间进行搜查,这刚好与咱们‘特搜组’接下来的调查方向一致。因此我决定大家立刻动身前往神乐坂,局里只留佐佐木和藤冈负责联络。大家别急着起身,先去个人到走廊上瞧瞧有没有记者盯梢再行动。”

池田搜查主任说完就站了起来,用壶里的茶水打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岸田井刑警去探查记者的情况,很快就回到门口冲屋里招招手。池田搜查主任用手指弹飞了落在办公桌上的飞蛾,随后大步向门口走去。各位刑警一齐起身跟上,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

穗积里子租住的公寓叫“南平庄”,距离饭田桥约十五分钟车程,属于神乐坂一带地势相对较高的地方。“特搜组”一行人在快十点的时候抵达“南平庄”,身穿睡衣睡裤的公寓管理员正一脸不安地与河野刑警对坐。看到一队警察出现在公寓入口,他脸上的不安瞬间又加重了几分。

“抱歉大晚上的过来叨扰。”池田搜查主任笑着跟管理员客套了一句。

“哪里……”

这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管理员怯生生地站了起来,感觉像是老婆事业有成盖了这间公寓,顺便给了他一个管理员当似的。

“听说穗积里子人不见了?”

“嗯,二十三号傍晚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了……”

“之前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吗?”

“欸?”

“就是她之前是否也曾像这样连续两三天不回家,或者连个招呼都不跟你打就外出旅行?”

“我记得,没有过……”

“如此说来她这是头一次长时间外出不归。”

“是的。”

这两位在口才上的差距简直就像手推车碰上了喷气式飞机。池田搜查主任的问话技巧和犀利程度在整个搜查一课都是出了名的,这位公寓管理员的回应却总是抓不到重点,听得人云里雾里。

“那穗积里子二十三号是几点出的门呢?”搜查主任看着通往二层的楼梯问道。

“这……我也不太清楚。”

之前一直用指尖划着管理室玻璃的管理员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可你刚才不是说二十三号傍晚之后就没再见过她了吗?”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当时身上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带没带行李,这些你还有印象吗?”

“没有……那个什么,其实我并没看到她出门。”

“哦,那你为什么说她是在二十三号傍晚消失的呢?”

“刑警……首先,我从不监视住户的出入情况,其次,这栋公寓总共有十五个房间,住户三十名,除了正门还有后门和消防通道可以进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就算我没亲眼看到某位住户出门,也能觉察到‘哦,这个人出去了,之后就没再回来过’。”

池田搜查主任似乎渐渐明白管理员想要表达什么了,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你是基于什么,才做出‘穗积里子二十三号傍晚离开了公寓’这一判断的呢?”

“这个嘛……”

管理员啰唆地回答了一番,梳理之后刑警们才总算弄明白他的根据大致如下:

八月二十三日傍晚六点左右,有一位女性访客来管理员室问了一句“穗积里子是不是出去了”,管理员回答不清楚,来访的女性就径直去了二楼。但没过一会儿她就回来了,说是穗积里子的房门锁着,问管理员能不能帮忙把门打开。管理员一头雾水,于是问这位女访客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访客表示自己先是走消防通道去了穗积里子家,敲门后没人回应,但门没上锁,她自己开了门,进屋一看,发现穗积里子果然不在家,可看屋里的情况也不像是出了远门的样子,所以她又下楼特意来管理员室打听穗积里子是不是出去了。得知管理员并不知情后,她决定拿回刚才随手放在屋里桌子上的手提包,但回到了二楼却惊讶地发现房门锁上了。这意味着刚才屋里还空无一人且房门未上锁,在她下楼询问管理员穗积里子是否外出的这段时间里突然就锁上了。

“但根据你的描述来看,其实并不能确定她是在穗积里子的房间里待过一段时间了,还是像她所描述的那样,是在傍晚六点左右到的这间公寓。”

池田搜查主任的眼神明显透露出激动。

“是这样的没错,可她表示自己的手提包还被锁在屋里,我只好拿上备用钥匙跟她一起去了穗积里子的房间。当时房门确实是锁着的。”

“但也有可能是她自己把门锁上的……”

“如果是这样,那她何必故意把自己的手提包锁在房间里,再下楼来找我帮忙开门呢?”管理员像是也被离奇的案情吸引,开口反驳道。

“这么做当然是要强调她六点左右来到了公寓,而这时穗积里子人并不在房间里。”搜查主任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又抛出了新的疑问,“你认为穗积里子当时就在公寓里吗?”

“是的,虽然我也是之后才听说的。当天五点四十分左右,来过中华面馆的外卖,穗积小姐是亲自在房间门口从送餐员手上接过两碗拉面的。所以至少五点四十分之前,她肯定在自己的房间里。”

“两碗拉面……”

“估计当时有客人在吧,不过穗积小姐是怎么如烟一般消失的呢……”

“在帮那位女性访客开门时,你有跟她一起进入穗积里子的房间吗?”

“嗯,进了,要把她的手提包取出来嘛。当时我清楚地看到桌子上摆着两个空的拉面碗。”

“房间里没有看起来不对劲的地方吧?”

“我没太留意,就记得屋里不怎么乱,而且确实空无一人。”

“这位请你帮忙开门的女性有过什么可疑的举动吗?”

“可疑的举动……具体指什么呢……”

“比如过于刻意的表情……之类的。”

“我个人感觉没有……她接过自己的手提包之后就一脸困惑地离开了。而且据我所知,穗积小姐比较任性,以她的脾气,就算是把客人的手提包锁在房间里不辞而别,也一点儿都不奇怪。”

“穗积里子平时经常从后门出去吗?”

“我印象中她经常走消防通道。”

“嗯……也就是说,自从那天她神秘消失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对吗?”

“对。我去敲过两次门,再就是刚刚提到的那家中华面馆,他们家的送餐员跟我抱怨说为了拿回那两个碗来过好几次了,但她既没按规矩把空碗放在门外,敲门屋里也没人应。送餐员还跟住在旁边的邻居打听,大家纷纷表示最近都没看到过穗积小姐。”

“穗积里子家的钥匙也跟着不见了是吗?”

“当然,钥匙没插在屋内的锁头上,想必穗积小姐是像平常一样从外面把门锁上,就带着钥匙出去了吧。”

“你对那位女性访客的记忆没有偏差吧?”

“不会有错的,因为她长得非常漂亮。”

约了客人来自己却未露面,还在客人短暂离开的时候锁上门后人间蒸发,不顾对方的东西还在屋里。穗积里子的这一系列行动无论怎么看都太过诡异了。池田搜查主任暂时什么都没说,嘴上叼着希望牌香烟缓缓回头,像在征求大家的意见一样扫了一遍身后的同事们。

“如果她人还在房间里,恐怕已变成一具尸体了。”仓田警部补说道。

管理员在听到“尸体”二字后瞬间脸色大变。

“可是最近这么热,尸体会迅速腐坏发臭,邻居们不可能闻不到刺鼻的尸臭啊。”平山刑警反驳道。

“那就是……畏罪潜逃?”

岸田井刑警抬头看着天花板轻声说道。尽管没人接他的话,但并不意味着大家无视了岸田井刑警的发言。如果她的消失是畏罪潜逃,那就意味着穗积里子与小河内惠美及川俣优美子的离奇死亡存在莫大的关联,甚至她可能就是直接参与了这两起谋杀案的凶手。既然她是二十三日傍晚六点左右从公寓消失的,那理论上就可以在这之后造访小河内惠美,并在晚上十点左右用未知手法使川俣优美子头部上方的吊棚崩塌。

“人突然消失了也不一定就是畏罪潜逃,没准是被谁骗出去灭口了也说不定啊。”河野刑警说道。

“确实……”

池田搜查主任吐掉一直叼在嘴上的香烟,点了点头。

“她不可能畏罪潜逃——”

“可万一她就是凶手——”

搜查主任打断了平山刑警的发言,板着脸继续阐述自己的想法。

“这可不是因私怨而起的盗窃案,如果穗积里子是凶手,那她的作案动机就是铲除竞争对手。可要是干掉目标之后必须畏罪潜逃,她做这些不就是无用功了吗?”

一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钟摆左右晃动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管理员室内,显得很刺耳。

“总之还是先去穗积里子的房间看看吧……”

仓田警部补用余光瞥着旁边的大钟,向前迈了一步。

池田搜查主任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转身走向管理员。

“总之先带我们去二楼的七号室看一下,你这儿应该有备用钥匙吧?”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其他住户应该都睡下了,你们看是不是明天再……”管理员黑着脸,一脸为难地说道。

“我们会尽可能安静一些,不会给住户添麻烦的。”搜查主任严肃地做出了承诺。

“那……能出示下搜查令之类的……”

“我们手头没有正式批文,但案情重大,一切责任都由我来承担。”

搜查主任说着拿出一张名片,塞到了管理员的手里。管理员看起来被搜查主任的气势镇住了,干巴巴地眨眨眼,朝后缩了缩。

一行人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来到了二楼。目的地七号室位于呈钩形弯曲的走廊尽头,可以看到门边的墙上贴着印有“穗积里子”四个字的女性专用小号名片。

平山刑警从被吓得呆站在一旁的管理员手中拿过钥匙,转身将其插入钥匙孔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门锁开了,而大家的紧张目光也都集中到了面前的这扇门上。

再轻轻一推,门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打开了。

“你也跟我们一起看看吧。”

小声叮嘱过管理员之后,搜查主任便走进了房间,其他“特搜组”成员则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双眼忙碌地审视着屋内的各个角落。

这是个才十平方米的方形西式单间,大家脱下的鞋直接把门前的水泥空地塞了个满满当当。位于南侧的大窗户关着,房间里十分整洁。靠内侧有一道帘子半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厨房,水龙头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水。厨房旁边是装有抽水马桶的洗手间,搜查主任打开门一看,果然空无一人。以上就是穗积里子房间的大致情况。

没有任何反常情况,也没有刑警们刚才提到的尸臭。发现屋内没什么不妥之后,一直呆站在门口的管理员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以至于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门框上。

仓田警部补用指尖轻轻滑过桌面,然后看着变得黑乎乎的手指肚,终于开口说道:“果然没人在啊……”尽管灰尘并不是很厚,但也确实布满整个桌面,足以证明这个房间应该已经两三天没住过人了。

“等等,大家先站在原地不要动。”

池田搜查主任突如其来的指示,使得刚刚还在房间里四处转悠的大伙儿同时停下了脚步,屋里随即变得如同海底一般安静。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搜查主任压低音量说道。

一连串低沉的嗡嗡声撼动了室内的空气,尽管音量很弱,但这类似高压输电线工作噪声的蜂鸣声毫无疑问就来自房间内的某处。

大家仍旧一动不动,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努力寻找声源的位置。

“是它!”

河野刑警抬起手指向房间的角落,轻声喊道。一台看样子刚买回来不久的大型白色电冰箱杵在那里,反射着冰冷的灯光。

“看来她走之前没有拔掉电源。”

还没等搜查主任把话说完,岸田井刑警已快步来到冰箱前,打开了冰箱门。

“天哪——!”

从正面往冰箱里瞧了一眼的管理员突然发出不可名状的惨叫。他这一声喊,让早已身经百战的刑警们也不禁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朝冰箱里看去。

原本用来将冰箱内部分为三层的隔断全被拿掉了,冰箱里的空间被一位年轻女性占据,她身着无袖衬衫和短裤,脸上覆着薄薄的一层冰晶,那优美的面容让人丝毫联想不到“尸体”这个词,给人一种说不定下一秒她就会从冰箱里走出来的毛骨悚然感。

“这一定就是穗积里子了。”

一片死寂的房间里,只有河野刑警自言自语的声音响起。

9

虽然眼看就到午夜时分了,“南平庄”里却像有人捅了马蜂窝一样热闹。正门前停着好几辆车,身穿制服的刑警已经组成人墙,严禁任何人员进出。尽管警方说过不准住户们离开自己的房间,但还是有很多一楼的住户穿着睡衣聚集在楼梯口,怯生生地仰望二楼。二楼的住户们更是半敞着房门,一个个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朝着七号室的方向偷瞧。

现在的七号室里挤满了胳膊上戴着“搜一”或“鉴识”臂章的警务人员。已经被吓得嘴唇煞白的管理员精神恍惚地置身于其中,看着眼前的人们忙个不停。

“能给我个大致的死亡时间吗?”池田搜查主任抓住一位鉴识课的人问道。

“真的不好说,要等解剖结果出来之后老前辈发话。”这位年轻的鉴识课成员摆出一副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表情回答道。

“那死因呢?”

“估计是窒息致死,因为体表无外伤。”

“有没有可能是被冻死的?”

“这不可能。地球上的空气中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三是二氧化碳,一旦这个比重达到百分之零点一以上,人类就会因为呼吸困难而脸色大变、头痛欲裂。达到百分之零点五到零点七时,人类就会感到头晕目眩,时间再久一点就会陷入窒息状态。从这台冰箱的容积来看,就算被关在里面的人每分钟只呼吸二十四次,其内部的二氧化碳浓度也会在一分钟内达到百分之三,预计在三分钟内达到百分之七,再往后拖自然只会更凶险。因此,她在被冻死之前应该早就因窒息而亡了。”

“鉴识课的结果要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

“我看得明天下午吧。”

“我可等不到那时候。”池田搜查主任一脸不满地说道。

“特搜组”的成员纷纷感同身受般地点了点头。

“不过……”年轻鉴识员说道,“感觉可以通过现场的情况推测出死亡时间。不是在冰箱内侧发现了呕吐物吗?依我看,那肯定是受害者在陷入窒息的痛苦之后吐出来的。呕吐物中主要是拉面,看状态基本没怎么被肠胃消化,这意味着受害者应该在被关进冰箱之后没多久就死亡了。”

这段话让“特搜组”成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旁边的桌子。两个底部还残留着一些汤汁的拉面碗跟用过的筷子一起摆在桌面上。

“河野……”

搜查主任用眼神示意属下,河野刑警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走到管理员身边跟他聊了两三句之后,离开了七号室。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穗积里子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死于他杀。屋里的这台冰箱是全新的,从未使用过,配套的金属网架被拆掉之后放在了冰箱的上面。人一旦被塞进这个逼仄的空间中,就根本无处发力,再加上这种有卡扣式把手的冰箱只能从外侧打开,也就意味着穗积里子被彻底锁在了完全密封的铁质箱体之中。就算她大声哭喊,外面的人也听不见,而且她挣扎得越激烈,对密封空间内氧气的消耗也就越大,自己的死期来得也就越快。

那么,对方是用什么方法将里子塞进冰箱里的呢?毕竟冰箱内的空间十分狭窄,想把一个大活人塞进去可不容易。凶手应该是先设法剥夺了里子的人身自由,然后才将她关进了冰箱里。或是用花言巧语将她哄骗到冰箱门前,或是设法让她主动摆出容易被推进冰箱的姿势。

“真亏凶手能想到利用冰箱杀人这种匪夷所思的作案方式啊。”平山刑警说道。

“我倒是觉得这手法异常精妙。”池田搜查主任“啧”了一声之后说道,“这种手法无须凶器,还能掩盖受害者发出的响动,且不会在案发现场留下血迹,更不用担心在作案时留下线索,同时能延缓尸体被人发现的时间,能做到如此干脆利落的谋杀案可不多见啊。”

“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使咱们警方无法推算出受害者的准确死亡时间。”

“人体在死亡之后发生的变化,其实是酶所导致的人体自我分解,然而这种变化只有温度在十到六十摄氏度下才会正常进行。无论尸体所处的环境温度过高,还是像现在这样被关在冰箱里,都会使这种分解的速度放缓,从而导致对受害者死亡时间的确定工作变得更加困难。”

“想得可真周到啊……”

年轻的平山刑警仿佛正面对着并不在现场的凶手一般,怒气冲冲地低声嘟囔道。

这时,一列就像玩具似的电车正好从窗下经过,似乎是趟末班车,密密麻麻挤在车厢里的乘客站在被拉成一条直线的灯影之中。

河野刑警用楼梯转角处的座机打了个电话,挠着头回到了房间。

“唉,这位脾气可真不小,刚接起来就质问我大半夜的给他打电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问清楚了吗?”搜查主任并未体恤河野刑警的难处,只顾着催他。

“问清楚了。应该八月二十二日下午,由铃木电器商会的三名工作人员及一名搬运工合力将冰箱搬进这个房间的,跟管理员记忆中的时间完全一致。”

“真亏他们能把这么大一台冰箱弄进门啊。”

“不,据说是通过南侧的窗户弄进来的。”

“赠送者是谁呢?”

“还真是那个叫奥提兹的菲律宾人。”

“送了这么多东西,再加上电冰箱,就算是穗积里子,应该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了吧。”

池田搜查主任说着,目光扫了一遍房间里的所有家用电器,心想我家里现在也只买了电烤炉和电风扇而已,她居然能让男方掏钱给自己买这么多电器。

这绝非自嘲、羡慕或谴责,他只是打心底里对眼前的事实感到惊叹罢了。

“但有一点还是蛮诡异的。”河野刑警说道,“奥提兹是八月初前往铃木商会订的这台电冰箱,但八月十四日时他再次前往商会,说自己已经跟女友分手了,所以电冰箱不要了。”

“你说他们分手了?那这台电冰箱又是怎么被送到这儿来的?”

“诡异就诡异在这里啊。商会的人说奥提兹八月二十日打来电话,说自己又想买电冰箱了,还嘱咐他们务必在二十二日把货送到这间公寓来。”

“这个电话是奥提兹本人打的吗?”

“不,商会的人说感觉是由别人代打的。打电话的人还说想下个月再付款,奥提兹是铃木商会的老主顾了,他们当场就答应了这一要求。不过奇怪的是,这次订的冰箱型号与之前的不同。”

“不同在哪里呢?”

“奥提兹最开始向铃木商会订购的,是容积二百零五毫升的n-200冰箱,而后来这通代打电话订的,是容积三百升的大容积冰箱。”

“你说什么!”

河野刑警的这段话让搜查主任的眉头瞬间皱成一团。

“n-200是家用型,但三百升的冰箱已经属于面包店和学校食堂才会用到的商务级大型冰箱了。住在公寓的住户为什么要订这么大的冰箱呢?铃木商会的人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刑警们听后也都觉得奇怪,这条信息可以说相当重要了。把一个大活人塞进家用冰箱绝非易事,但如果是高达一米六的大型冰箱,那只要先控制住目标人物,再调整好角度,就能把穗积里子顺利地关进去。也就是说,这个打电话订购大型冰箱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犯下此案的凶手。

凶手得知奥提兹准备送冰箱给穗积里子,便以他的名义将用于作案的大型冰箱送进了穗积里子所住的公寓。至于什么代打电话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第二次打电话订冰箱的家伙毫无疑问就是凶手本人。

就在这时,岸田井刑警的声音突然响起。

“找到钥匙了!”

“在哪儿?”搜查主任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在报箱里面。”

岸田井刑警边从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报箱往外掏着报纸边回应道。

塞在报箱里的早报和晚报加起来共有七份,压在最下面的是八月二十三号的晚报,最上面的是二十六日的早报。而且最上面这份报纸上有明显的褶皱和破损,可见应该是被送报员用蛮力强行塞进报箱里面的。

“钥匙夹在最下面的二十三号的晚报里面。”

就连从业多年的岸田井刑警也因为有新发现而激动得脸上泛红。

“这些报纸应该没被人动过。”

“应该没错。”

“也就是说,穗积里子从二十三号的晚报开始就再也没看过报纸了。那凶手就是从房间外侧锁的门,然后蹲下把钥匙放进了报箱里。凶手八成是希望咱们警方在发现钥匙位于室内后做出穗积里子是自杀身亡的误判,蠢材,如此幼稚的花招只是在自掘坟墓罢了。”

“既然钥匙被夹在二十三号的晚报里……”

“没错,这就意味着凶手是在二十三号晚报送达后,到二十四号早报送达前这段时间内离开房间的。从穗积里子连二十三号的晚报都没动过的情况来看,凶手离去的时间很可能就在晚报被塞进报箱后不久。”

不知不觉中都聚集到报纸堆周围的刑警们,仿佛蒙在眼前的浓雾突然散去一般,纷纷露出会心的笑容。躺在桌面上的那把小钥匙则像解开谜题的关键线索一样闪着微弱的银光。

这时河野刑警挤进人群,看了看上司。

“辛苦了。”池田搜查主任满怀期待地说道。

“送拉面的是神乐坂路口附近的一家名叫山水亭的中华料理店,穗积里子是他们家的老主顾了。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五点半左右,她本人打电话叫了两份拉面的外卖,送达时间是五点四十分左右。”

“拿外卖的是谁?”

“就是穗积里子本人,送餐员说她当时穿着短裤,还隐约看到屋里有一位客人,但那人的上半身刚好处在门形成的阴影里。不过送餐员留意到门口整齐地摆放着一双白色高跟鞋,而且这位客人正坐在椅子上,露出白色紧身裙的裙边和两条丰盈的美腿,因此可以确定来人肯定是一位女性。送餐员说关上门准备离开的时候,屋里的两位已经吃起拉面来了。晚上八点左右,送餐员为了拿回空碗和收取餐费再次登门拜访,然而屋里没了动静。那天之后他每天都会过来一次,还曾经透过钥匙孔观察屋里的情况,但没发现任何异状。”

河野刑警一鼓作气完成汇报,众人听罢议论了一番,发出类似潮水拍岸的嘈杂声,但最终还是陷入令人紧张的寂静之中。

如此看来,这位送餐员在二十三日傍晚五点四十分左右目击到的女性访客,应该就是六点左右跑到公寓管理员那里打听穗积里子是不是出去了的年轻美女。

“你觉得呢?”搜查主任转向仿佛幽灵一般悄悄站起来的管理员,问道。

“嗯,她穿的应该就是白色高跟鞋……”管理员用沙哑的声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冰箱内侧的那些呕吐物,就是穗积里子生前与这位访客一起吃的拉面,警方事后还从这些呕吐物中检测出了安眠药的成分。利用安眠药使目标人物在一定程度上丧失行动能力,再将其关进冰箱之中——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穗积里子是死于谋杀了。

仓田警部补来到管理员面前,拿出另外九位白领小姐候选人的照片给他看。管理员从最边上的那张开始,仔细地端详起照片中的人来。

“就是她,那天的访客就是这个女人。”

所有刑警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在管理员指着的那张照片上,上面是一位五官标致的美女。

“是杉静子——双叶电机公司的职员。”仓田警部补以一种事实与预测相悖时才会有的困惑语气轻声说道。

10

天刚蒙蒙亮,一片云孤零零地停在淡蓝色的天边,渐渐被朝霞染成红色,像在提醒人们今天也会异常闷热。警视厅把“白领小姐候选人谋杀案特搜总部”设置在被乳白色晨雾笼罩的神乐坂警署。

“特搜组”自然是作为主力加入其中,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展开正式调查了。

“总部”的墙上贴着一张两米见方的大白纸,上面画着案情示意图。虽然正盯着这张图的每双眼睛都严重充血,但眼神中都没有丝毫疲惫和愚钝,而是个个炯炯有神。

这幅示意图如下方所示。

最有希望荣获白领小姐头衔的五人中已有四人死伤,而且有三名死者相继于八月二十三日傍晚的五个小时内身亡。就算案情从表面上看再怎么离奇复杂,也让人无法将她们的香消玉殒视为单纯的意外身亡了。

讽刺的是,“特搜组”原本准备作为调查突破口的穗积里子,反而是三名死者中最早遇害的一位。身为死者的她当然不可能参加另两位遇害人的葬礼,自然也不可能是杀害小河内惠美和川俣优美子的凶手。“死亡”这项最强的不在场证明证实了她的清白。

随着调查的进展,警方现已能窥见整个案件的全貌。

在拂晓时分举办的第一次调查会议上,警方将这一系列事件定性为一场早有预谋的连环杀人案。凶手分别在六点、九点和十点,先后对穗积里子、小河内惠美和川俣优美子施以毒手。

这三位受害者彼此交恶,且分别有异性关系。在调查过她们的男友、前男友之后,警方暂时排除了他们的嫌疑,不过也不能说他们完全没有作案的可能,只是尚未发现足以将这几位定性为“嫌疑人”的线索。

另外,就算再怎么巧合,也绝不至于这三对男女都挤在八月二十三日晚上那短短的五个小时之内爆发矛盾。

犯下这三起命案的应该是同一个人,此人的企图自然再清楚不过,那便是通过减少竞争者使白领小姐的桂冠落到自己所希望的那个人头上。

要达到这一目的,就得想方设法将小河内惠美与川俣优美子的死都伪造成意外,同时让人看不出穗积里子是死于他杀。凶手最希望看到的,自然是这三人的死全部被定性为“意外身亡”,这样是最安全有利的。再不济警方应该也会做出类似“穗积里子先后杀害了小河内惠美与川俣优美子,并最终因为承受不住负罪感的苛责自杀身亡”的判断。为此凶手想出了利用电冰箱将人杀死的残忍手段,只为隐瞒穗积里子其实在所有受害者中最先身亡的事实。

再有一点就是,凶手在这三次谋杀中均未采取刺杀、殴打、绞杀之类会直接对受害者的肉体造成伤害,并可能导致血液溅到自己身上的暴力行径,而是全部利用案发现场的物品,完成对目标的杀害。

综合三起案子的共同特征,可以推导出以下四点。其一,凶手始终在尝试将受害者的死伪装成意外。其二,这绝不是一时间被愤怒或者仇恨冲昏了头脑所导致的激情杀人,而是事先做好了缜密计划的蓄意谋杀。其三,凶手认为自己的体能无法胜任暴力杀人,而且很排斥过于残忍的杀人手法,同时能将计划制订得如此细致周到,凶手很可能是一名女性。其四,三起谋杀案的共同特征足以证明它们皆出自一人之手。

如此一来,杉静子与新洞京子,以及所有跟她们有关的人自然就成了调查当下嫌疑最大的。如果在白领小姐选美大赛中排名靠前的五名东京代表中有三名退出比赛,杉静子和新洞京子就将有更大概率获得冠亚军。再加上之前她们五个人经常一起出席活动,对彼此的家庭条件、生活习惯和性格知道得一清二楚,若心生歹念,想必可以很容易地制订出犯罪计划。

尤其是杉静子,从现有的信息来看,穗积里子身亡时她毫无疑问就在现场附近。而带着中国酒和鸡肉去拜访小河内惠美的人也很可能是女性,因此就算同样是杉静子也不奇怪。具体实施起来就是:五点五十分左右,杉静子将穗积里子关进了冰箱,之后上演了一出“取包戏”,试图给公寓管理员造成穗积里子不在家的印象。紧接着她立刻离开神乐坂,前往品川,这样就能在七点左右以访客身份出现在小河内惠美所在的品川仓库办事处。九点完成她此次“造访”的目的后,再赶往位于大森海岸的川俣优美子家。从品川过去,打车的话只要二十分钟,她应该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然后等十点弄塌吊棚,使旧电视和大量瓷器一股脑儿砸到川俣优美子的头上。

若假设杉静子为凶手,整个犯案过程看起来并不存在时间上的问题,那么侦办重心就来到了作案手法上。即便警方对时间和案发现场周边进行了详尽的调查,却依然未能查明她是耍了什么花招,才成功杀害小河内惠美和川俣优美子的。接下来就看能否通过探访她的亲友及同事,弄清楚她的作案手法了。

至于新洞京子,拥有因伤住院这项不在场证明的她,实在很难被归入嫌疑人的范畴。

从现实角度来看,她也算是本案的受害者之一。早在八月十三日她便出了车祸而受伤入院,只能说是奇迹般地只伤到了左脚。那场事故很可能并不仅仅是一场意外,而是像她本人所极力主张的那样,是因为车子被事先动过手脚而人为制造出来的车祸。

白领小姐的五名有力候选人之中只有杉静子一个人毫发无伤,这几乎等同于向所有人宣告她就是那三起命案最大的受益人。即便基于此,警方也必须先集中精力对杉静子展开调查。

得出这一结论后,第一次调查会议便宣告结束。这时已经差不多五点半了,地铁的运行声和上班族急促的脚步声搭配着城市生活的鲜活画卷,映在神乐坂警署靠铁轨那一侧的二楼窗户上。

特搜总部的成员很快就按分工不同成立了“杉静子组”“新洞京子组”“穗积里子组”“川俣优美子组”“小河内惠美组”和“选美大赛相关者组”等多个调查小组。

仓田警部补和岸田井刑警都被分到了“杉静子组”。

组长分配完任务之后,岸田井刑警笑着说道:“这下咱们又在一起了。”

“可能是咱们俩必须凑到一起,才能发挥出相当于一位警员的办案能力吧。”仓田警部补边揉着因整夜没睡而酸痛不已的眼睛边回应道。

“其实,我在穗积里子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岸田井刑警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给搭档看。

“这是什么?”

“一封信。是在穗积里子房间里的电暖炉上看到它的。”

“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一遍吧。”

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感兴趣的仓田警部补从搭档手中接过信封,又揉了揉眼睛,才看了起来。然而才看了两三行,他的两只眼睛就瞪得老大。

“这什么情况……”

我们正处于一个宣传为王的时代,如果能把握机遇,成为媒体的宠儿,别说全日本,没准连做全世界第一的女王也并非痴人说梦吧。即便你是个默默无名的女孩……

看着搭档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岸田井刑警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内容跟咱们之前在川俣优美子家发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对吧?”

“确实……”

“现在就感到震惊还为时尚早,你猜怎么着?同事们在小河内惠美的遗物中也发现了一模一样的慕名信。”

“竟有这种事!”仓田警部补低声发出惊叹,“无论是信封还是信纸,都完全一样,连文末署名也都是一样的‘你的粉丝敬上’。”

“而且这笔迹明显出自女性之手。”

“会不会是恶作剧?”

“不清楚,但看起来不是很像死亡宣告吗?”

“总之交给鉴识课吧。”

岸田井刑警的脸上再度露出了笑容。

“对了,我还从鉴识课那边得知了一个新消息。”

“如果你指的是他们在穗积里子房间的地面上发现了十几粒安眠药,且成分与拉面中混入的安眠药完全相同的话,那我也知道了。”

“问题是这十几粒药片跟散落在川俣优美子枕边的安眠药也是同一种安眠药。”

“不是说那是市面上都能买到的药吗?”

“是,很遗憾,确实是随便进个药店就能买到的常见药物。”

“但相同的安眠药和慕名信出现在了两起命案的现场,这应该还是值得咱们多加留意的吧……”

仓田警部补说着用力地揉了揉额头。

因为抽了一宿烟而喉咙干涩的刑警们纷纷把冰镇过的牛奶灌下肚,之后便顶着让人冒汗的阳光离开了警署。

一直到下午两点,特搜总部都未收到任何振奋人心的报告。联系过机场后得知奥提兹已于八月二十一日晚九点四十五分在羽田机场搭乘经马尼拉前往曼谷的航班返回菲律宾探亲,可见这个外国人与穗积里子的死并无关联。再就是法医提供给警方的尸检报告中写明了穗积里子的死因与推测死亡时间,基本和“特搜组”在案发现场得出的结论一致。大半天的调查,到头来却只得出了这两个结论。

然而谁能想到,两点时打进特搜总部的一个电话,又令众人陷入更深的失望之中。电话是“杉静子组”的仓田警部补打来的,他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带来了调查再度受挫的消息。

“我们先后造访了她位于青山一丁目的住处和双叶电机总公司,但都没能见到她。公司里的同事表示杉静子说要出去旅游几天,从昨天开始休假了,假期共四天。她住处的主妇也说曾在昨天中午看到她拎着一个旅行包出门。眼下岸田井刑警还在继续追查杉静子的行踪,但貌似她没向任何人透露此行的目的地,因此想找到她恐怕会非常困难……”

挂掉电话,池田搜查主任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杉静子不仅是这一系列命案的重要知情人,还具有重大嫌疑,今天本打算请她进组协助警方调查,结果却扑了个空。

她究竟去哪里了呢——

搜查主任抬起头看向窗外,一道飞机留下的航迹云笔直地划过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

11

完成汇报之后,仓田警部补离开了位于走廊角落的红色公共电话,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杉静子已不知所踪,双叶电机总公司这边应该再没什么线索可挖,看来只能先回特搜总部,坐等岸田井刑警能否找到关于她行踪的新线索了。仓田警部补一边这样在心里盘算着,一边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来到自己所在的楼层。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旁边的楼梯走了下来,无意中瞥到这一幕的仓田警部补不禁怔了一下。

这个人……?

他对这个男人有印象,那阴郁的表情,还有从肩膀处齐齐截去的右臂——正是上次坐出租车跟踪内藤邦利时,在市立秋叶原医院的玄关与之擦肩的独臂男人。

只是巧合吗?

仓田警部补稍微歪了歪头,居然在查案过程中连续碰到这个人两次。对于刚刚因为杉静子行踪不明而又一次调查碰壁的仓田警部补而言,哪怕是再小的疑点也绝不会轻易放过。

既然这个独臂男人在与本案相关的新洞京子与杉静子待过的秋叶原医院和双叶电机总公司都出现过,也就难免让人冒出他与本案会不会有某些关联的想法来。

男人继续顺着楼梯慢慢往下走,完全没在意仓田警部补,他不知道有人正盯着自己。身穿白色麻布长裤长袖的他,左手拎着一个大号皮包,包上搭着一件同为麻布材质的白色上衣。

索性跟上去瞧瞧?

就算到头来是白跑一趟,也比这样直接空着手回特搜总部要强。

正当内心举棋不定的仓田警部补视线在楼梯口和电梯门之间来回游移时,一位胸前抱着一大摞资料的女职员沿着楼梯从下面走了上来。

“请问,刚刚那个下楼的独臂男人,也是双叶电机的员工吗?”

仓田警部补略显唐突的提问把女职员吓了一跳,接着她朝楼下瞥了一眼,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是小牧先生,他是总裁的女婿,也是总务科的物资股长。”

“他跟杉静子小姐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

“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关系是否亲密,或者工作方面是否有联系?”

“这个嘛……”

女职员思考了很久,独臂男人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看来他已经走到了想去的楼层。仓田警部补强忍住内心的焦躁,双眼紧紧盯着女职员的脸。

“我个人觉得他们应该没什么特殊的关系,不过杉静子小姐当过一阵物资管理员,他们应该认识。”可能是怕说错话吧,女职员过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极其婉转的话来。

“看他的那身打扮,是刚刚出过外勤吗?”仓田警部补边说边开始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应该是打算提前下班回家吧?”

女职员话刚说完,仓田警部补就举起一只手道了声“谢谢”,之后便如脱兔般冲下了楼梯。只见他一只手抓着黄铜扶手,脚下一阵闪转腾挪,便从四楼来到了一楼。飞奔出大楼正门之后,仓田警部补快速地左看右看,寻找那个独臂男人的身影。炽热的阳光本就令他双眼酸痛,穿一身白的路人更是晃得他视网膜都发麻。

找到了!

在信号灯刚变绿的十字路口,那个一侧衬衫袖管空荡荡的驼背男子就在准备过马路的行人中。

仓田警部补跑了起来,信号灯变黄,之后又转为红色,他还是从已经启动的车流中穿过了马路。尽管有交警狂吹哨子制止他的危险行为,但眼下也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终于来到独臂男人身后的仓田警部补把步速放慢到与行人一致,与目标保持着近两米的距离,视线死死锁定对方的后背。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穿行了一段时间后,男人终于走下了通往地铁站的楼梯。

他这是打算去哪儿呢?

仓田警部补这样想着,也跟着下了楼梯。从后面看,让人有种他似乎要出远门的感觉。白衬衫看起来特别新,应该还一次洗衣机都没进过。裤线像是用尺子刚比着画出来的一样,半点弯折都看不到。再加上他左手拎着的大号皮包被塞得很满,而且从表面被撑出来的褶皱看,里面装的肯定不是书本或者资料,而是换洗衣物跟日用品。由此看来,他会不会是要进行一趟私人旅行才从公司早退的呢?

杀进选美大赛决赛的杉静子,与一个独臂的阴郁中年男人——这样的搭配堪称诡异,无疑与世间常识相去甚远,然而对这个男人的好奇已经完全占据了仓田警部补的心。这个独臂男子肯定与这一系列命案辐射出的复杂人际关系网有关。杉静子明明做过他的下属,但在询问双叶电机总公司的职员时,却没有一个人提起过他。仿佛大家的记忆中都不存在独臂男子与杉静子有关的细节一样。换句话说,在说起杉静子时,双叶电机总公司的所有职员不约而同地对这位名叫小牧的残疾人选择了无视。

但反过来想,他们也有可能是受到了某些刻意的误导,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假如这个中年男人跟杉静子暗地里一直保持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关系,周围的同事自然会在提及杉静子时忽略,甚至无视他的存在。其实警方办案时也会最先质疑那些不在场证明过于完美,或是供词中完全没有被提及的人,给予他们重点关照。如果仓田警部补没有在秋叶原医院和双叶电机总公司先后两次碰到这位独臂男子,自然也不会关注到他。然而现在,远远盯着小牧背影的仓田警部补心里只觉得,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小牧在三越前站搭上了前往浅草的地铁,仓田警部补紧随其后,站在离他三个吊环远的位置,从车窗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小牧的身影。坐在小牧面前的中年女性似乎很同情独臂的他,让他把大皮包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他依旧是一脸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嘴上客套地向对方道谢。

仓田警部补一直通过车窗进行监视,然而小牧在地铁抵达终点站浅草之前没有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

出了站,小牧像是早就想好要去哪儿一样,直奔东武线而去。走下通往站台的楼梯,可以看到一些旅游中介跟浪漫特快列车的专用售票窗口。小牧走到售票窗口前,从兜里掏出钱来买票。

“……日光……”

假装成无所事事的路人站在旁边报刊亭看杂志的仓田警部补勉强听到了这么一个地名。

日光——

接下来怎么办,要跟着他一起去日光吗?万一判断有误,就只会白白浪费时间。那要就此罢手吗?仓田警部补一边扫着周刊杂志扎眼的裸女封面,一边经历着剧烈的内心挣扎。而小牧已经开始上楼梯了,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入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哟!”

有人搭话,被吓了一跳的仓田警部补赶忙回头,原来是岸田井刑警出现在了身后,岸田井正在擦汗。

本应在追查杉静子行踪的岸田井刑警竟出现在浅草,这明显让仓田警部补十分意外,眼前的现实甚至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张着嘴发了几秒呆之后才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而岸田井刑警的反应也跟他差不多。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跑到浅草来了?”

“我是跟踪一个男人才跑到这儿来的。”

“我一路追查杉静子的行踪,查着查着就跑到这儿来了。”

“什么?!听你的意思,杉静子曾经来过这里?”

“是的,可以确定她来过东武线的浅草站,但之后又去了什么地方就不清楚了。”

“我觉得你在大方向上没有问题,咱们接下来得去日光走一趟。”

“日光?”

“还是等上了车之后再交换已经掌握的信息吧。”

仓田警部补兴奋地催促着岸田井刑警,脚下朝站台走去。

从完全不同的出发点展开调查的两个人,居然都查到了东武线浅草站这里。那么在后续调查中联手,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踏上三点准时从东武开往日光的浪漫特快列车,坐到罩着雪白椅套的座位上之后,两位刑警面面相觑,不禁露出苦笑。这种不同于普通四人座,椅背高得足以遮住前座乘客视线的情侣座席,坐着实在是不怎么习惯,他们两位此行的目的可不是旅游跟谈情说爱。

“这也太尴尬了。”仓田警部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同感,咱们就尽量享受这趟旅程吧。”

说罢岸田井刑警便回忆着读高中的女儿教过的“知识”,一番摸索后按下位于座椅侧面的按钮,靠背随之缓缓放倒。

“我都快睡着了。”

躺在旁边的仓田警部补说道。连续忙碌了好几天,再加上昨天整宿没睡,这种情况下无论换成谁都会困到不行吧。

小牧就在前面一节车厢,即便看不到他的人,也可以通过放在置物架上的大皮包确定他的位置。虽然很想跟他乘同一节车厢,但座位都订完了,而硬闯客满的车厢无异于打草惊蛇,两位刑警只得作罢。

“特快线中间停不了几站,这躺跟踪还是很轻松的。”

岸田井刑警边说边摸出新生牌香烟,可惜已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烟盒里空空如也。仓田警部补见状掏出自己的香烟,岸田井刑警理所当然地从中抽出一根之后,张口道了句:“多谢。”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查到东武线浅草站的?”为了避免被邻座的乘客听到,仓田警部补刻意压低了声音。

“说实话,比想象中的要简单得多。”岸田井刑警身子没动,仅仅把脸转过来答道,“杉静子不是住在青山一丁目今川烧店的楼上吗,昨天中午十一点半左右,那家店的老板娘看到她拎着旅行包出门了。”

看到平时干什么都一丝不苟的杉静子似乎打算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出远门,今川烧店的老板娘便主动打了一声招呼。

“这是要出门吗?”

杉静子的肩膀猛地一颤,显得异常狼狈,随即她转过微微泛红的脸,答道:“嗯,出趟门……”

今川烧店的老板娘说她还追问“要去哪儿呀?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对方却一个字都没再说,转身就走了。想着她八成是要跟恋人一起出门旅游,才会表现得这么不好意思,老板娘便没再追问,默默目送着她离开了。

岸田井刑警想着杉静子在这一带肯定也是人人皆知的大美女,只要去附近的店家挨个儿打听一遍,说不定就能问出她的大致行踪。

事实证明他想对了,与今川烧店隔着两家店铺的面包店店员表示,曾看到杉静子用店门前的公共电话打过电话。时间也是中午十一点半左右,而且她手里拎着旅行包,应该是出门之后直奔公共电话。只可惜店员是在店内看到这一幕的,不可能知道杉静子打电话都说了些什么。但这位店员还是提供了一条非常关键的信息,那就是杉静子在挂断电话之后立刻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乘车离开了。

幸运的是这辆出租车的配色很特殊,下半部分为朱红色,上半部分为灰色,因此给店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说到红灰色的出租车,那肯定是“大急出租车公司”的车。

岸田井刑警随即前往“大急出租车公司”的青山营业处询问,青山营业处的负责人立刻联络了东京都内的所有营业处,让各位司机回忆是否有人在“昨天上午十一点半左右,在青山一丁目的面包店门前载过一位拎着旅行包,身材样貌都酷似影视明星的女乘客”。

不过出租车司机要换班、加油,时间上都比较灵活,所以没办法迅速给出答复。长达五个小时的耐心等待之后,一名隶属于三田营业处的年轻司机为岸田井刑警送来了好消息。根据他的描述,当时车上载的肯定是杉静子,目的地则是东武线的浅草站前。岸田井刑警胡乱扒了几口荞麦面之后立即动身赶往浅草。但她接下来是要去哪里呢?要在东京忙碌而冷漠的人潮中精准地找出一个女人,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有关杉静子行踪的线索又一次断了。

就在一筹莫展的岸田井刑警一边擦着从额头上不断流下来的汗珠,一边不甘地眺望来来往往的人群时,仓田警部补的背影闯进了他的视野中,看起来像是正在挑选杂志。

“肯定和他有关。”听完搭档的讲述,仓田警部补表示,“女方先出发,男方一天之后跟上,这明显是早就约好了的。”

“是密会吗?”

“男方已经结婚,行事自然要尽可能保密。不过他们此次秘密会面不一定只是为了幽会,说不定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既然约在日光碰面,背后的事情肯定不简单。日光可是自杀圣地之一啊。”

无论这一系列案件全部出自杉静子之手,还是小牧也参与其中,与案件存在直接关联的这两位,都可能在意识到警方将比预想中更快查明事件真相后,相邀前往日光来一趟死亡之旅,并在游历几天之后以殉情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真变成那样可就糟了!

仓田警部补和岸田井刑警可能是都想到了这个最坏的结果,于是同时陷入了沉默。

然而浪漫特快列车可不管他们两位的烦恼,只顾着满载旅客们的欢声笑语,一路沿着关东平原北上而去。

列车在六点整抵达了东武日光站,暮色渐深的站台上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于大都市的匆忙,加上这片土地特有的气味,让人心中泛起一丝旅愁。站在土特产店门前的推销员们像机器一样,冲着下车后四散而去的旅行团人群发出空洞无力的叫卖声。

小牧登上了一辆停在车站前的大巴。

“他的目的地似乎并不在日光市区内。”

“看起来是要往山里走吧。”

远远看见大巴车身上的“→汤元”标识后,仓田警部补和岸田井刑警小声沟通道。

大巴上人不少,本地人和旅客大概各占一半,旅客则大多是成对的男女。仓田警部补尽可能地往小牧身边挤,随时可以越过其他乘客的肩膀观察小牧的动向。岸田井刑警则站在车门旁边,这是警方进行双人跟踪时最为经典的站位方式。当目标乘坐交通工具时,一人尽可能靠近目标,另一人则把守住出入口,这样就算目标有所觉察后企图逃脱,或者途中遭遇突发变故导致其中一人把目标跟丢,只要出入口还在警方的掌控之下,就绝不会被目标轻易甩掉。

小牧默默地站在原地,双眼凝视着窗外。

大巴终于启动,离开表参道后,就能看到矗立在浓浓暮色之中的男体山。大巴哼哧着行驶了一会儿,停靠了几站放下一些乘客,又哼哧着继续行驶。从马返沿着“いろは坂”盘旋而上时,旅客们无不被窗外的美景所吸引,车厢里赞叹声此起彼伏,“快看是华严瀑布!”“那边有缆车!”之类的,但这却使仓田警部补感到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更加缓慢了。

驶离中宫祠,就能看到仿佛镜面一般的中禅寺湖了,小牧却依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大多数旅客在中禅寺温泉这站下了车,整辆车瞬间变得空空荡荡。仓田警部补在小牧斜对面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岸田井刑警坐在车门旁边的座位上,观赏起中禅寺湖秀丽的山水风光来。

大巴再一次启动了,沿着夜色中的湖岸先后经过菖蒲浜、龙头瀑布和战场原这些绚丽夺目的景点,之后终于抵达终点站汤元温泉。

“这也太冷了吧……”

刚一下车,穿着短袖衬衫的岸田井刑警就被冻得缩了缩肩膀。入夜之后的山里,冷得让人甚至不敢相信现在居然是盛夏。白天时被汗水浸湿的皮肤自然更加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时间已是七点半,旅馆的灯光里掺着温泉所特有的硫黄味儿,瞬间给人一种怀念的感觉。

两位刑警等小牧在女服务员的带领下进屋之后,才跟着走进了这家入口玻璃门上写着“泷之家”三个烫金字的旅馆。

“欢迎光临。”看似是老板的男人刚说完,就意识到这两位访客双手空空,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而且眼神锐利,绝对不是来住店的普通客人。

“刚刚进去的那个男人,是提前订好房间了对吧?”仓田警部补边向老板出示证件,边轻声询问道。

“是的。”

“有人跟他一起吗?”

“有,昨天就已经到了……”

“是这个女人没错吧?”

岸田井刑警拿出杉静子的照片,老板仔细端详了一番之后默默地点点头,然后怯生生地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人。

得知这次没跟错的仓田警部补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悬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可以暂时放心了。

“今天晚上只能先静观其变了。”仓田警部补说道。

毕竟杉静子现在还只是有作案嫌疑,警方无权打断她与小牧的私会并将其带走。眼下最好等明天天亮,对她进行问话,看能不能让她同意协助警方进行调查,不然就要等她回到东京之后,由公安机关出面传唤了。

“你说得没错,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死死盯紧他们俩。”岸田井刑警说道。

“请给我们安排一个离他们两位的房间比较近的房间,还有就是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有警方的人来了。”仓田警部补神经质地抖着一条腿,低声对老板说道。

响起一阵雷鸣,撕裂了山中温泉的寂静。

“真想赶紧泡上温泉呀。”脸上依旧挂着平和笑容的岸田井刑警一边脱鞋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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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现已更名为“经济产业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