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结束了的无力感让我在从香港回去的航班上发烧了,到达成田机场时,一股猛烈的寒气袭来。之后我回公寓睡了一阵,但周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本来所有人都期待和关注无名在市场上的价值能持续上涨多久,但不久后由于金融危机的原因,本季度剩下的拍卖会都以业绩不振而告终,无名的作品也毫无例外都流拍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通货膨胀倒是抑制住了。
至于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各国报纸和杂志都在肆意猜测是谁拍下了它。比如是欧美的大收藏家出手了,或者是中东的石油王拍下的,各种推测满天飞。平常新闻网站的美术专栏都刊载着展览会评论和宣传,现在非常难得地大力报道了拍卖会的结果。
不过我还是担心拍下它的是罗迪说的交易作品的组织,又或者涉及约书亚忧心的非法洗钱行为。
结果,可能我还是没有保护好那幅作品。
这件事让我心里更加沉甸甸的。
另外,无名所属画廊老板死亡的事情也被人顺藤摸瓜地查到了,和成交价的新闻一起大肆报道出来。本应丧失热度的案子又可笑地被翻出。一开始我还逐一阅读报道,渐渐觉得内容太荒唐了就不读了。他们兴奋地讨论着无名本人创造出了怎样的艺术,完全没有提到唯子是多么辛苦将无名推销出去。
唯子的画廊停业了。
开完会后,佐伯委托我将无名剩下的作品全交给约书亚的画廊。我还沉浸在这件事中时,从电话中得知,土门等工作室的工匠认为自己已经无法继续制作作品,决定让以前协助过作品管理和回顾展的财团经营工作室,现在正在商讨中。
但还有一个疑问。
无名究竟是什么人?他是创造出亚洲市场最高成交价的当代艺术大师,还是与收藏家勾结为资本游戏推波助澜的罪魁祸首,又或者是已经失踪的杀人犯?
父亲在我从香港回来一周后打来了电话。我不发烧了,但还没有力气离开公寓,只能躺在床上。
“唐木田很担心你。”父亲说。
“没事,我还活着。”
本来打算开个玩笑,好像没什么用。
“今后打算怎么办?”父亲认真地问我。
“不知道,总之先要找工作。”
我对父亲说自己想更深入地了解无名手记里的内容和支撑无名艺术的历史。父亲一如既往客气地说:“有什么问题和我说。”
“对了,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怎么了,突然这么说。”
“你知道价格和标价的区别吗?”
“不知道。”
“价格是从客观规律角度基于供需平衡而规定的。另一方面,标价则是一种比喻,表示了无法定价的价值。作品的金额会因出售的场所、买家、交易的时机经常变化。”
“那么,那幅作品的金额就是标价?”
“没错。”
但我还是叹了一口气。
“结果拍下它的不是罗迪,可能要交到不太好的收藏家手上了。”
“就算你这么想,也没办法啊。”
“是吗?”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川田自己的意愿,对吧?”
的确,参加拍卖会是无名本人决定的。
“所以那个成交价,正是神的标价。”
神的标价。
挂断电话后,我思考了一会儿父亲说过的话。我不知道我做的事情是否正确,但父亲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似乎第一次肯定了我这个无所作为的女儿的生活方式,肯定了我在资本游戏中战斗的工作。
第二天,我去给唯子扫墓。唯子的墓地在河滩对面,是个视野开阔而安静的地方。来到唯子的墓地,墓碑前摆放着满天星。满天星是唯子最喜欢的花。
我打扫了一下墓地,洒上水,点上香。摸着银色的项链,我闭了会儿眼睛向她汇报近况。盯着天鹅绒一般缓慢升起的白色轻烟时,带着打扫用具的管理员路过了附近。
“你好。”我低下头。管理员也回了我一句“你好”。
“那个……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一下。”我说。
“嗯,您说。”他停了下来。
“这束花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他想了一会儿,回答我:“几天前吧。”管理员向我行了个礼。他准备离开时,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了一句话。
“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
“请等一下。”
“怎么了?”
“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
“你说了,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
“啊,没什么深意,我只是听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管理员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说起来不好意思,献这束花的人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流浪汉,本来想把他赶走的。后来我问他是死者遗属吗,他也不理我。这时他突然念叨了一句‘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就离开了。但有可能是我听错了,毕竟这句话毫无意义。”
管理员苦笑着说,但我非常确信。
他没有听错。
我立刻给佐伯打电话。
“您好。”
“好久不见,身体如何了?”
“已经恢复了。”
我本想告诉他管理员看到的流浪汉,但可能因为信号不太好的关系,佐伯打断了我的话。
“我正想和你联系。”
“是吗?”
“我本来就有工作,所以暂时想搬到香港去。”
“什么时候出发?”
“一周后。”
“太突然了。”
“对。你还在生病,我就没和你联系,抱歉。”
“哪里,没事的。”
“现在正忙着办手续,还要从东京的公寓里搬出去。”
我心里有些落寞。
佐伯教会了我很多,也是和我一起见证一九五九年作品结局的同伴,对唯子的离去感同身受。本以为我们能互相理解的。还来不及告别,佐伯就要向前走了。得知这一点,我觉得我可能也应该不再执着于那个案子,向前看才行。
“那要赶紧收拾办公室了。”
“对,拜托你了。展厅的合同到这周末为止。”
“我知道了。”
“你还拿着钥匙吗?”
“我拿着,应该怎么处理?”
“打电话给管理员办公室,他们会来拿的。我已经还过了,就剩你的了。”
“好,松井呢?”
“他真不会吃亏,已经跳槽到别的画廊了。看来他背着我们找工作了。”佐伯苦笑道。
“果然是他的风格。”我笑道,“我去机场送您吧。”
“没事,不用特地来。”
“毕竟暂时也见不到面了,我还是想和您道个别。”
“还挺伤感的。”
“就这一次嘛。”
“那到时候见。”
我们约好了时间,就挂了电话。
我给佐伯打电话,本来是为了告诉他有位类似无名的流浪汉给唯子献了花,结果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无名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他已经回到了工作中,走出了唯子死亡的阴影,准备踏出新的一步。在这种时候告诉他,其实无名可能还活着,只会打扰他。所以我打算确认管理员所说的人是不是无名之后再告诉他。
第二天我来到空无一人的展厅,这里几乎像一个陌生的地方。松井已经收拾过办公室了,但后院还有一些垃圾,我的桌子附近还保持着原样。我把手放在自己好久不见的办公桌上,注意到上面放了一张字条。
之后拜托你了。thankyou.
肯定是佐伯写的,我不禁微笑了起来。桌子抽屉里和架子上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维生素片、名片、以前的文件夹等。
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我一边思忖着要解除电话的合约,一边拿起了话筒。
“您好,之前承蒙关照。”
没想到是运输商浦。
“太好了,办公室有人在。我现在停在画廊门口,您看怎么办?”
“是什么货物?”
“一个从香港回来的木箱。”
奇怪。
在艺术博览会上展出的作品都卖出了,当地运输商的发货手续也办完了。应该没有作品会回到画廊。
“不管怎样,我能先把它搬到展厅里吗?”
“好的,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