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部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将在日场展出,会场似乎在会展中心的另一层。拍卖会分为白天举办的日场和日落后举办的夜场两种,今天受关注的似乎是日场。

拍卖会的会场就设在宽敞的预展会场隔壁,位于距离入口最近的区域,里面满满地放着超过五百人的座位。仅仅几个小时,这里便会流动巨大的金额。

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就去了预展会场。在亚洲近代艺术分区的展厅内,无名的作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聚集起来的人群证明了它强烈的存在感。它一直就在我的身边,这却是我第一次看到它正式展出时的模样。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再次看向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那幅画是无名的起点。那时他还不想成为神,只是在纽约单纯地追求着更高的境界。它同样也是已经消失了的无名的本质。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它见面了。

这么一想,我便觉得应该好好和它道个别,于是我越过人群凝视着它。按照唯子的指示在画廊里拆封时,我只是震惊于一幅意想不到的杰作的出现,被细节吸引了注意力,思考有什么商业价值。出示给香月夫妇和罗迪代表团时,也没有心思好好欣赏。

在合适的距离与合适的地点观察它展出时的模样,我才终于算是认真打量了那幅画。它挂在足够宽敞的空间,沐浴在恰到好处的灯光下,我站在适当的高度与那幅挂在宽阔墙壁上的画对视。

我回想起进驻艺术博览会时我完成安装的那个瞬间的感动。当时我注意到了,在理想的空间和布局中欣赏作品有多么重要。如此一来,作品之间会生出默契,整个空间也会绽放光芒。

空间和布局。

还有其他的吗?

看着它在预展会场宽阔的白墙上悬挂着的样子,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想。那幅巨大的作品会不会是比它更大的一幅作品的一部分?会不会有其他已经丢失的相关作品?

可能这是个毫无道理的妄想。

但我从画面中无处不在的文字碎片般的形象中找到了这种感觉。

比如画面下半部分的轮廓是由地层一样深浅分明的粗线勾勒而成,难不成是“山”这个字的一部分?另外,画面左上方轻柔盘旋般落下的四个点,看起来有点像“鸟”sup/sup这个字最后写上去的四个点。说不定那个圆形,也是“口”这个汉字的一部分?

这些灵感只有在远远地观察时才能产生。画面各个细节处如同闪光灯一般瞬间闪耀的刺眼的光消失了,整体绽放出了光芒。

这是一幅花鸟画。

我非常肯定。

我能注意到这一点,都是因为我年纪小还不懂事时,父亲就带我去美术馆和博物馆。那时欣赏过的水墨画和书法的记忆还朦胧地留在脑海中。我以为自己没有兴趣就完全忘记了,其实在脑海深处还残留着模糊的记忆。

无名在这幅画中,将绘画风格的墨与文字的记号理念结合起来,表现出壮丽的风景。

雄伟高山的一部分横卧着,上方日月同辉。绽放光芒的云朵之间,无数的小鸟自由地盘旋,落在前方的大地上。清澈的小溪流淌着,附近连绵的树林隐藏在雾间,消失在深处。尽头的泉水边,刚才那些鸟儿在此栖息。大朵大朵的花落满了花瓣,如同送上盛大的祝福时放起的烟火,竞相怒放。

再一次从整体角度观察这幅画时,我终于明白这幅作品画的是什么,无名想表达的是什么。他想表达的是大地,是生物,是自然。不是人支配的世界,而是人所在的真实世界。无名在这幅作品中勇敢地描绘了这样的世界。

在以前的手记中,无名写过他想成为像太阳一样掌控生命循环的神。他第一次实现这个愿望,就是在这幅作品中。

在年少时长大的乡村,无名除了在自然中玩耍就只有书法。因此,他亲身感受到汉字表达了森罗万象,也明白了墨与毛笔的特别之处。

究竟有几位评论家和研究者明确讨论过这一点呢?至少我没有读过从背景分析的文献。当时人们只是对一个用墨的日本年轻人赋予了表面上的关注而已。

第一位从正面接受这幅作品中难以理解的主旨的人,肯定是年轻时的唯子。为了让这一主旨成真,唯子建议他成为绝不在人前现身的神,并给予了支持。

为什么无名不公开说明作品的真正主旨呢?答案很简单。艺术家的想法如果不能通过作品来表达,就没有意义,完全像是无名的态度。仔细想想,这幅画应该是更大一幅画的一部分,而且无名将其他部分都砍去了,也像无名的风格。想到工作室完成的大部分作品都在无名的指示下销毁了,我一点也不惊讶。

眼前能清晰地浮现出无名当时的模样。

初出茅庐的无名在纽约的工作室里将所有纸都拼凑在一起,为了创作出前所未有的巨幅图画,为了达到没有任何人达到的高度,他拼命挥动毛笔画满每一个角落。从笔触的曲折中,无名的身影跃然纸上,仿佛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他的手随心所欲地挥动,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自然,但眼中闪现着敏锐的光芒。

我看到的不是黑与白,而是一幅色彩丰富、活泼灵动的画。我重新体会到这幅画有多么深邃,对绘画的可能性有多么追求。无名想冲破具象和抽象的传统框架,挑战一种以自己的语法来诉说的超越性艺术,象征着生命循环和世界最根本的结构。

无名的表达手法是剥夺汉字中的概念,回归原型中的自然风景。文字不再是音素和符号,他要让文字拥有呼吸和血脉,让玩闹般的文字重生为文字以前的形态。他揭露了人类为了方便理解将任何事物都化为记号的利己性,用相反的方式将汉字融入表现手法中,表达自然不为人类支配的本质。

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

因为没有答案,一切都是我的假设。就好像试图破解没有正确答案的谜题一样。

但哪怕是不着调的胡乱解释,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认真欣赏作品,对此我已经满足了。不仅因为我能够分析作品,也因为我走到这一步前经历的动荡时光。

为什么他的作品能穿越时间的长流,获得那么多人的喜爱,拥有如此高的价值呢?

我心中一直存在的疑问逐渐得到解答。

尽管这只是一个人创造出的世界,它却触及了记忆深处铭刻的万物诞生的能量,回应了所有人心中的欲望和憧憬,拥有着普世的力量。所以它能超越思想和宗教呐喊出声,获得金钱无法衡量的价值。

我终于相信了。我发现了因商业价值的吸引而错过的无名的纯真的艺术,也重新注意到无名常年没有出手这幅作品的真正原因。

我必须要见证这幅作品的去向。

“那幅作品真的很棒。”

和我说话的是拍卖行香港办公室的高级负责人,一名叫苏菲的女性。苏菲的父亲以及祖先代代都是没有工作过的贵族,她却是名杰出的销售。她是中国绘画的专家,数年前销售的作品交易额创下了亚洲美术史上的最高纪录,从而成为传说。

“博览会的销量如何?”

苏菲对待最底层的我也非常亲和。

“多亏您的照顾,还不错。”我回答道。路过的高个子服务生拿来了香槟,被我拒绝了。

“不过真感谢你们能让这幅作品参加拍卖会。”

苏菲降低了音量,开口道:“对了,刚才我见到罗迪了。”

“嗯,他要是没拍下来,可能我就没命了。”

苏菲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别担心。我偷偷告诉你,拍卖行在竞拍前基本就预测到要卖给他了。”

苏菲说着向我眨了眨眼睛。

到了开始拍卖的时间,拍卖会会场里的座位坐满了八成。前排还有空位,后排几乎已经满座了。佐伯在中间偏后靠右的地方占了两个座位,看到我示意了一下。他的膝盖上放的牌子上印着巨大的竞拍号码。

“罗迪在那边。”

按他说的回过头去,我在左边斜后方发现了罗迪的身影。他旁边坐着大背头。对视时对方冲我微笑了一下,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拍卖师走上台,会场里议论纷纷。拍卖师是一名典型的香港年轻男性,戴着一副颇有特色的粗框眼镜。他简单地打了声招呼,用英语说明了几条这次竞拍的注意事项。

接着一名女性工作人员上前,用中文阅读了注意事项。会场里的人继续增加,多了不少站着旁观的人。

“竞拍现在开始。”

拍卖师说完。会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拍卖师。

稍微有那么一瞬间,会场恢复了原本的嘈杂,但随着开始的信号响起,竟有一丝紧张感。

面前的屏幕上投影出作品的影像。“五万美元起拍,五万美元。”拍卖师略带口音读出来的数字以美元为单位,同时工作人员会用中文报出数字。屏幕上列举了换算成各国货币的金额,人民币、欧元、英镑、韩元、日元都在其中。

会场两侧楼梯般逐渐变高的座位上,坐着拍卖行的工作人员。他们同时在与当天没有到场的竞拍者通电话,其中混杂着英语、普通话、粤语、法语、印度尼西亚语等各种语言。在表面平静实则有些兴奋的氛围中,台上的竞拍师已经不紧不慢地写下了数字。

打电话的工作人员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和其他工作人员交谈,讨论联系事宜。我读着图录上的解说文字,记录下最初的金额和成交价,观察着情况。

最开始的五件是比无名时期稍早的华裔画家赵无极的作品。他前往法国时遇见了保罗·克利的作品,深受其影响,最开始那件作品就是这一时期的。

保罗·克利喜爱使用线和文字等记号,因在画布上设下多个暗号而闻名。而赵无极在长得令人联想起洞窟壁画的画布上,使用了淡淡的暖色背景,到处都散落着融入各种文字的碎片图案。第二件作品是同一时期的。大量使用垂直线和平行线,均衡布置三原色的画风,也令人想起皮特·蒙德里安,也可以展现出当时的时代背景。

第三件风格一转,是赵无极在美国时的作品,基本和无名前往纽约是同一时期。在无名出名后,他也跟着发表了与书法哲学相通的抽象画。两个人是战友,互相认可对方。也是他将皮埃尔·苏拉热sup/sup介绍给了无名。

同时,他深受弗朗兹·克莱恩和抽象表现主义作品的震撼,覆盖在画面上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深红色也和马克·罗斯科的作品类似。我确认了一下图录,这幅作品在东西方闻名的美术馆都展出过。

无论哪幅作品,都有许多竞拍人举起了牌子,但最后由一位在台北拥有两座私人美术馆的著名女收藏家获得了五件中的四件。她低着头,从侧脸能看出她露出了一丝微笑。身旁坐着的十几岁的女儿似乎没什么兴趣。

接下来炒热会场气氛的是被誉为“中国马蒂斯sup/sup”的二十世纪代表大师常玉的油画。这幅写实画中用流畅的笔触描绘了裸女和插花,而常玉与藤田嗣治sup/sup也颇有接触。他被与毕加索等人熟识的画商亨利-皮埃尔·罗谢发掘,将东方的精神与西方的静物画风格融合在一起。

参与竞拍的是他被埋没时期,也就是五十年代的作品。由于尺寸大质量高,还属于他的代表作系列,可以说是足以收藏进美术馆的杰作。图录上宣传,能获得这种作品的机会非常少。这句话多么具有煽动购买欲的能力。

台上刚投影出作品的影像,下面就有足足超过十个竞拍者的牌子同时举了起来。

“这幅作品是本次竞拍的一个高潮。”

佐伯用图录挡住嘴小声说道。

上面没有估价,第一次报价就是三百六十万美元。

“价格好高。”

我不禁说了出来。

还没喘过气来,金额就不断上升。回过头时,发现整个会场到处都举着手。

“拍卖开始了吗?”

听他问道,我点了点头。

“这种会场里许多人举手的作品就是期待度高的,今后也有升值空间。有时就算成交价高,可能是只有两个人一对一竞拍,偶然达到高额的成交价。还不如像这幅作品一样,是因为许多人竞拍成交价才上升更理想。”

我看着台上投影的作品。红棕色的背景,上面画着一盆菊花。不仅让人想到梵高的《向日葵》,也与中国传统绘画中经常出现的静物画的构图类似。这一系列之所以能让常玉享誉世界,是因为其中蕴含了杰作中共通的乡愁。

黄昏般略带哀愁的色调,种着菊花的青瓷盆。这些可能都表达了在异国之地孤独挥笔的常玉对故乡的憧憬。

溶得薄薄的油彩与流畅的粗轮廓线就像绳索一样,将主体连接在一起。尤其要提到的一点是,原本主体的背后应该留白,但常玉用同样的粗线绘出条纹形状。如此一来,主体和背景便得到了相同的对待,让人无法判别哪里是影子,哪里是实体。

这种处理线条和空白的方法在书画传统中也有,更加唤起了乡愁。所以他的油彩虽然没有使用墨,却有着水墨画的风格。他的作品也被称为中国近代绘画的杰作。

结果作品以超过九百万的价格成交,打破了纪录。最后拍卖师敲下锤子的时候,会场各处都传来了热烈的掌声。

“你最好记住买家长什么样。”

佐伯小声说道。我回头时仔细看了一下,没想到那么年轻,让我吃了一惊。

“他在南京有一家私人美术馆。虽然和你年龄差不多,但他应该从爷爷那里继承了不少钱。”

他看起来确实像个有钱的公子哥,脸上一副似乎游刃有余的模样,正用食指推了推黑框眼镜。

到了中场,是连续十件在北京和上海颇受关注的年轻一代的作品。他们的作品都充满活力,明显重新将传统融入其中。而且与之前受欧美影响的赵无极和常玉不同,他们作品中新鲜的启发性让人忘记将他们与欧美进行比较。不仅真诚地直面社会问题,也没有丧失积极的能量。每一幅都以超过百万的价格成交。最擅长观察情况的拍卖师不紧不慢地调动着会场的情绪。

后半场出现的第一个高潮是被称为印度尼西亚近代绘画之父的苏佐佐诺的作品,一幅长两米的绘画。三十年代时,他于荷兰领属下的东印度群岛中的爪哇岛上,在民族主义风潮兴起时成立了印度尼西亚画家联盟。他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他没有迎合所谓的东方风格,而向同时代的画家呼吁,让他们直面东印度群岛殖民地的现实。但他们渴求独立的愿望之后还是因日本军队的统治被剥夺了。

画中描绘的是印度尼西亚政府与荷兰殖民地开拓者之间的战斗。与比利时近代画家詹姆斯·恩索尔在肖像画中使用相同概念的带假面的脸和令人不适的明亮颜色让人印象颇深。明明发生了战争,他却用形形色色的画具描绘得无比鲜艳,看起来像游行一样。苏佐佐诺那幅巨大的作品拍出了三百万的价格,拍下的人是通过拍卖行的代理人打电话联系的收藏家。

“是内行吧。”佐伯小声说。

长期以来在世界各地摸索自己表现手法的亚洲艺术家在此集聚一堂,等待他人认同自己的价值。

这不仅仅只是消费,而是从根源上发展。恐怕我这样的个体肯定很难理解,在这片广阔土地上形成的漫长而复杂的历史,以及各种语言和宗教交织而成的共同体。

让无名获得认同的舞台在这里。正如唐木田所说,无法融入日本潮流的无名终于获得关注的地方在这里。能够谈论无名艺术的语境,就在亚洲的地域性之中。

当出现流拍的情况时,就要更换拍卖师。流拍是指一开始就没有人竞拍,或者未达到卖方期望的最低价格时发生的情况。发生流拍时,会场的气氛便会稍稍冷清一些。这时,拍卖师便不再停留于此,立刻转向下一件竞拍品。终于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候,讲台前站着的是一位中东裔的女性拍卖师。

换上这位女性拍卖师后,会场里的气氛立刻就变了。她报数时认真得吓人,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沉浸在关心竞拍品去向的氛围中。有才华的拍卖师可能就需要这样的向心力。

成交价再次提升,最后以超过一百万的价格成交。

“换上来的拍卖师是从纽约总公司来的黎巴嫩人,非常擅长将会场感染上自己的气氛。有不少收藏家会在她的煽动下延长竞争。”

接下来是一位名为曾灶财的香港人的作品,他的别名为“九龙皇帝”。一米宽的正方形画板上画满了粗暴的文字涂鸦。这些笔记粗看朴实,其实饱含着愤怒。在被英国殖民统治的香港,他声称统治九龙半岛全境的人应该是他自己,几十年来都连篇累牍地陈述着自己的家谱。

他的笔迹出现在香港马路上的任何地方,比如建筑物、公园、邮箱、桥、路灯上等,共在超过五万多处地方发现了他的痕迹,他使用过的墨水也超过了一千升。现在涂鸦基本都消失了,剩下的也融入了香港这座迷幻都市的风景中。本次拍卖的是其中一幅留在纸面上的作品。

与其说九龙皇帝是艺术家,不如说他是疯狂的流浪汉与活动家。他经常像游击队那样在政府设施附近留下笔迹反抗权力,然后被警察带走。如今将他卷入市场其实存在争议,但他去世时引发大量报道,香港沉浸在悲伤之中。

下一个瞬间,面前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巨大的无名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我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看到本次最受关注的作品出现,场内开始喧哗。

回头一看,场面十分混乱。大量媒体蜂拥而至,巨大的电视台摄像机和收音话筒对准会场。站着旁观的客人比刚才更多了,几乎将会场挤得水泄不通。我坐直身体盯着台上的投影。当然,现在座位一个也不剩了。

不经意碰上佐伯的眼神,他说道:“能看出来这幅作品的期待度有多高了。”

会场的各个角落都举起了竞拍牌,应该是至今为止最多的。从一百万起价,不一会儿已经达到三百万了。

“为什么?”

我吃惊于如此频繁的提价。听到我的疑问,佐伯回答:“拍卖师会根据现场的情况进行调整,有的时候会一口气提高价格。小幅提价太花费时间,也会降低竞拍者的兴致。最重要的是冲劲。”

成交价以疾驰赛马般的速度急速上升。我们咽着口水,关注着竞拍的进展。

到处都响起了快门的声音,闪光灯也亮了起来。面前许多人举起了手机,都不想错过那个瞬间。

“四百万。”

“五百万。”

“六百万。”

其中有一些始终举着竞拍牌不放的强者。

视线交汇在一起,会场的喧哗声更大了。

所有观众的脸上都浮现起兴奋的笑容。

快速念着数字的拍卖师仿佛挥舞着指挥棒一般控制着竞拍牌的数量。

“七百万。”

拍卖师清晰地喊了出来。毕竟已经超过了估价的两倍,竞拍牌的数量减少了。

不知不觉中,许多竞拍者已经退出。继续举着竞拍牌的只剩下一位戴着花哨的白色眼镜的东南亚裔男子,正打着电话的欧美商人,以及穿着一身亮黄色西装、身材姣好的强势女士。

“九百万。”

“一千万。”拍卖师说道,“一千万,由现场那位客人出价,有加的吗?”

我回过头,还举着竞拍牌的就是那名女士。

“对了,那位女士是韩国顶尖财阀的总裁夫人,在首尔近郊有一家私人美术馆。她应该从二手画商那里买过不少无名的作品,当时也预测到她会是罗迪的竞争对手。”

我瞄了一眼罗迪那边,正好撞上他的视线。只见他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为什么罗迪不举牌呢?”

“聪明的竞拍者会在最后关头加入,只举几次竞拍牌。相反,多次举牌只会煽动其他竞拍者,正中拍卖行的下怀。一开始就举牌是竞拍新手才会干的事。”

甩下了大量的竞拍者之后,竞拍暂时停滞在一千万。

一时没有人参与竞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