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松井用苹果手机搜索了一下航班信息说道。

“这不好办了。”

“但也没办法。”

“也是,稍微去外面休息一下吧。”

我们从会展中心正门出去走上人行道,眺望着香港的码头。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天星小轮sup/sup向着九龙半岛的方向缓慢驶去。铅笔一样的高楼要是亮起霓虹灯,整个海湾应该会如同宝箱一般化成光之海洋吧。一阵风吹过,水面上泛起涟漪。抬头仰望天空,一群鸟儿飞过。

我发了一会儿呆,沉浸在美景之中,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看了下钟,艺术博览会很快就要开幕了。

我在手腕上喷了点香水,在卫生间脱下搬运作品时穿的衣服,换上正装。当然,也把运动鞋换成了五厘米高的高跟鞋。脚肿得厉害,但想到接下来就正式开始了,我不禁振奋起来,在入口出示了卡片。许多收藏家都等待着开幕。在期待与紧张中,博览会正式开始了。

第一天的销量非常喜人。有三件是老客户之前就看过的,很快便达成了协议。博览会开始后,来了几位新客户,另外五件也都迅速定下了买家。剩下的几件则已经被预约了,预约的客户在博览会结束前应该会联系我们正式下单。

快结束的时候,佐伯终于联系我们了。原来不仅飞机延误了,入境的地方也全都是人。

“而且刚到的时候天气那么好,结果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太不容易了。”

“是啊。”

“希望不要交通堵塞。”

“对了,销量怎么样?”

听我说不差,佐伯似乎安心了。挂了电话,我对松井说要休息一会儿,便离开了展位。一直穿着高跟鞋,感觉脚尖好像流血了。尽管累得我几乎感觉不到成就感,但机会难得,我便在会场里参观学习一下。

热气腾腾的会场里布置着许多家画廊的展位,每家都精心展示着作品。沐浴在聚光灯下的作品旁,画廊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与收藏家激烈地交涉着价格。

展示的作品中,有的极具标志性,看一眼就能知道作者和标题。有多少价值,为什么在此展出,市场上的信赖程度有多高,每位收藏家都有自己的数据库。他们详细调查着哪些是值得自己投入大笔资金的战利品。这些标准比作品本身的美感更重要,懂行的人才看得出来,他们会根据作品背后的含义和背景进行判断。

其中也有一些标新立异的作品和让人忍不住背过身去的粗鄙之作,但来到这个舞台,也会突然绽放起光芒,卖出荒唐至极的高价。

在一切皆有可能的舞台上,连人都成了记号。看到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便会想象和推测对方在美术馆是什么职位,拥有多少资产等。在几乎很难行进的人群中,聚集了世界各地的收藏家,他们正和气地聊着天。

他们通过交谈交换着信息,聊着看没看到优秀的作品,哪家展位不错,同时毫不遗漏地盯着周围有哪些人路过。一次对视可能就隐含着重要的信息。

这时,苹果手机上显示松井给我发了信息。

“罗迪来展位了。”

我慌忙回到展位,只见两位有点脸熟的人挥手喊道“你好”。罗迪的馆员知性美女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他的下属大背头在身后微笑着,实在看不出和上次发怒的是同一个人。和这两位热情的人在一起的是一位身高不高的中年男性。

“这位是罗迪先生。”

终于见到了罗迪本人,但他和网上搜索到的照片给人的感觉有些不同。他穿着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西装,打着领带。脸上笑眯眯的,眉头的皱纹却没有松开。

“罗迪先生,您好。”

周围路过的人毫无例外地都认出了罗迪,他们走近打着招呼,似乎想多聊一会儿。我还能感受到周围展位的画廊工作人员投向我们的炙热目光。他们偷偷摸摸地观察着我们的情况,等待罗迪和我们的谈话尽快结束,好去他们的展位。

“初次见面。”

“情况怎么样?”

大背头接过我的名片,罗迪问道。

“不算差。”

“佐伯呢?”

“他正在往这边赶。”

“今晚约好的事怎么办?”

“今晚吗?”

我反问的一瞬间,空气有些紧张。

“非常抱歉,我没有听佐伯提过。”

“没关系。”罗迪露出笑容,“我邀请他在主办方举办的晚宴前去我那边看看。要不就你来吧?我给你介绍我认识的收藏家,反正博览会还有三十分钟就结束了。”

我和松井面面相觑,没想到能和罗迪谈这么多。我知道应该拒绝这次邀请,但还是点了点头。说不定能知道什么有关唯子之死的事情,我暗中盘算。

“车就在那儿等着,走吧。”

最后我把松井留在展位上,自己和罗迪一行人向着入口走去。颇受欢迎的罗迪在会场上不断有人搭话,因此穿过会场花了不少的时间。

环岛附近集聚的红色出租车中间,停着两辆打理得发亮的黑色奔驰车。雨势正猛,高耸入云的大楼顶部看起来像笼罩着烟雾。乌云盘踞在低空,不时几道闪电划过。天气突然变差,出租车的乘坐点排起了长队。坐进面前的奔驰车,罗迪发话道:

“香港的天气经常这样。”

主干道上挤满了行人撑起的伞。繁华的马路边都是高级酒店和服装店,对面堆满海产品和干货的小摊正急忙收着摊。

“你第一次来香港吗?”

“我第二次来。”

暂时沉默了一会儿。

敲击在挡风玻璃上的巨大雨滴在汽车座位上留下斑斓的影子。车内装潢豪华,我和罗迪的座位中间装有空调和影音设备的操作按钮、电源,还放着瓶装饮料。忽然我注意到了罗迪的手,相较于他的身高算是一双很大的手,昭示着他在印度尼西亚、上海和香港等地拥有实权的身份。

他究竟怎样走到今天的地步呢,我想。

“您经常来香港吗?”

听我问起,罗迪开始谈起过去的事情。

“香港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罗迪语气平淡地讲述着,内容却如同惊涛骇浪。

他的父亲原本在上海的租界做生意,在五十年代时便搬到了香港。香港当时刚刚摆脱了日本军队的侵略,人口爆发性增长。受经济发展的鼓舞,他的父亲便在罗迪出生后不久从事了走私生意。

几年后的一天晚上,香港发生了暴动,他的父亲便没有回来。家里人找了他几天,一周后在垃圾场找到了面目全非的父亲。

“当时香港逃来了很多资本家和企业家,也有很多人和父亲从事同样的生意。无论怎么说,就是父亲运气不好。”

罗迪后来便在香港长大,从美国名校毕业,转移到新加坡生活。

“如果没有父亲的事情,我应该还会留在这里。”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沉默地听着他的话。雨刮器发出的规律声响回荡在安静的车内。

“到了这个年纪我也明白了,要惜命就要知道规则,但知道不代表遵守。知道规则才能掌控规则,我的成功便证明了这点。”

汽车爬上坡进了小巷,停在了漆黑的立方体建筑前。罗迪的下属们已经撑着伞在此等候了。地下酒吧里放着一架大钢琴,有人在现场演奏。

已经有数十名客人享受着酒和音乐,坐在沙发上谈笑风生。大家都是为了这次的博览会而来到香港的收藏家和美术界人士。我借口去卫生间,打电话给佐伯,但没有接通。在安排好的座位上坐下时,罗迪说:“这家店是我经营的,为的就是让客人欣赏收藏品。设计师是日本的建筑家,他也为很多艺术家提供过室内设计服务。”

墙壁上挂着一眼就能看出是无名作品的巨幅水墨画以及其他艺术家的作品。看着这些不输于美术馆的名品,我忽然想到,促使他收集这么多作品的动机是什么?

听我问完,罗迪说:“我只能说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买下来,这就像问艺术家为什么要创作一样。”

罗迪谈起他与无名的相遇。

“无名的作品是我的起点。他不仅是我作为收藏家的起点,也是我人生的起点。”罗迪不等我插话,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作品,是我偶然路过纽约的一家二手画廊的时候。我在三十岁左右搬到了新加坡,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感觉自己无论去哪里都是个外人。回到生我养我的香港时,可能碍于失去父亲的伤痛,完全亲近不起来。就在这时,我遇见了无名的艺术品。那时我对艺术品完全不了解,但无论如何都想买下来。”

罗迪瞟了我一眼,笑道:“听起来像编的吗?”

“哪里,没那回事。”

“没事,我自己也不相信,但的确是事实。那幅作品捕获了我的内心,没有体会过的人肯定无法理解。我查了一下,他因为自己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中国人的血统苦苦挣扎。所以在我的理解中,无名的艺术是一种对身份认同的叩问。我和画廊交涉表示想见到作者,但对方说他已经回到日本,音信全无,劝我放弃寻找。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通过熟人的关系总算找到了他的所在地。见过他之后,对他更感兴趣了。”

“你们聊了什么?”

“也没什么重点。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谈论着他自己和他的作品、历史和政治、平常思考的事情等。后来他似乎对我感兴趣,突然拿出一幅六十年代的杰作,我便用六万美元买下了。”

“难不成就是那幅后来成交价是六亿日元的作品?”

“你很敏锐。现在看来价格非常便宜,但我当时极为犹豫。可他预言,这幅作品总有一天会翻几十倍。听起来像是精神错乱的中年人在胡言乱语,不过我难得来次日本,觉得就当自己被骗了便买了下来。后来我几乎把这件事遗忘了。直到一九九九年,有人联系我问我要不要把这幅作品拍卖,我就照做了。没想到最后的成交价是六百万美元,也就是说翻了一百倍。唯子的画廊刚开没多久。那时我简直吓坏了,后来便按照无名的指点购买他的作品再转卖出去。为了提高他作品的价值,我决心开始投资。”

这名男子,罗迪,是无名真正的长期商业合作伙伴。正是他支持了无名的谋划,在市场上推波助澜。

“我经常参加欧美的博览会,他卖得不好的时候我也会从唯子那里全部买下。每次去拍卖会看到条幅上的大师作品时,都会想无名的作品什么时候能获此殊荣。”

这时,罗迪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是明天在拍卖会上亮相吧。”

“对,非常抱歉。”

“没事,我听说是无名的意愿了,不要在意。不管怎样,最后拍下的人都是我。这比其他客人买到要好多了。”

和佐伯说的一样,我放下心来。

“遵从艺术家的意愿是最基本的规则。无名很讨厌收藏家不经过他的许可卖掉作品,因为擅自卖出作品会打破市场的均衡。一旦擅自卖出,收藏家需要承担丧失直接购买作品权利的风险。所以我觉得他的指示是最重要的。”

“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是游戏而已,目的也不是为了钱,也不会要你的命。”

罗迪可能打算开个玩笑,但他的笑容绷得有些紧张。

“您觉得您的命大概能报价多少钱?”

我静静地等待他回答。

“没什么值得卖的。”罗迪饶有兴味地看着我说,“只是假设而已。马克思说过,商品化就是为任何事物赋予交换价值。要将您的性命商品化,就要简单估算一下您一生可以赚到的钱,就当是两百万吧。那么可以交换您性命的货币就是两百万,但我们讨论的作品远比这个价格高多了。”

“您有什么目的?”我勉强开口道。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而罗迪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

“这就是游戏,就算有规则可能也没有目的。收集美术品就是一种极致的享受。既是花钱的游戏,也是种信仰。我没有开玩笑,无名是我的神,我是他的信徒。如此说来,无名的作品就是将信仰商品化。”

罗迪对自己说的话满意地点点头。

“有位宗教学家说过,幸福的人不知道什么是宗教,我也赞同这种观点。如果原本就非常幸福,就不会陷入艺术品的世界。购买艺术品的有钱人拥有强烈的好奇心,思维比较灵活,汽车和宝石无法满足他们,所以他们才会参与这个游戏。不知道能不能有所收益,只是一味寻求神明,寻求领悟,这种游戏在漫长的历史中已经形成了文化。你也是这个游戏的玩家之一。”

“我?”

“当然。像你一样的画廊员工、美术馆馆员、艺术家都是玩家,因为有你们这样大量的玩家,就算规则不断变化,游戏本身也不会停止。”

“是谁控制这个游戏呢?”

罗迪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不是艺术家和馆员,也不是我们收藏家。有钱不代表强大,因为艺术品没有绝对的法则,这就是这个游戏的困难之处,也是它的有趣之处。所以诞生了这个行业,从事这个行业的组织在全世界形成关系网。”

组织,我重复了他的话。

“也就是在作品交易时能获利的集团,现在在这个游戏中拥有最大权力的事物。画廊和拍卖行在某种程度上距离组织还有一段距离,要想获得更多收入,就无法避免与组织产生联系。一件美术品的价值可能与它的优秀程度有一定关系,但更多的是他们这些掌控市场利益的相关人士有计划地决定和维持的。”

我回想起约书亚和我说的话,有些美术品与犯罪有关。如果组织中有些人与犯罪有关,那就麻烦了。

这时,我在店里看到了两位眼熟的人。罗迪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说道:“哦,他们也是组织里的一分子。”

那两人就是唯子死的那天来画廊表示想买作品的中国台湾夫妻。不,很有可能不是夫妻。

“你认识他们吗?”

突然,两个人背过身去。见我什么也没有回答,罗迪说:“唯子是一名非常有实力的画廊经理,但正义感太强了。”

“怎么说?”

我发出的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中国有句谚语,叫作聪明的好人不吃亏,聪明的坏人有钱赚。她应该算是前者。我不知道你是哪类人,但无名就是后者。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聊过就能明白了。他非常清楚自己是个坏人。”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笑容中带有深意的罗迪。

“但唯子拥有权力,成为无名的代言人之后,发生了很多变化。三角关系松动了。”

“所以唯子才被杀了吗?”

“怎么会。”罗迪笑着说,“你说得像是无名或者我把她杀了一样。”

“也是。不好意思,我开个玩笑。”我竭尽全力微笑着,“请不要介意。”

罗迪突然严肃起来,直直地盯着我看。

“但这件事非常重要。究竟是谁杀的她?仔细思考一下吧。回到刚才的话题,你觉得是谁杀了我的父亲?是领地意识极强的同行,还是精神异常的暴徒,或者是被某一方雇佣的杀手,抑或是规则本身?”罗迪稍微等了一下回答道,“从结论上来说,没有正确答案。”

“您觉得唯子怎么样?”

“我很相信她,收藏家、画商和艺术家是休戚与共的。如果市场上川田无名的潮流消退,商人和拍卖行这些间接利益相关人员都会从他的身边消失。在下一次恢复热潮前留下来的只有我们收藏家、画商和艺术家本人。我们就是这么认真地参与这个游戏,唯子为了无名做任何事都没有怨言。”

我的视线转移到桌子下方,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粗糙指尖。

“但我说过很多遍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游戏。游戏就有规则,就有胜负。要得出最佳的判断,就不需要同情和嫉妒。一旦感情用事,不知道规则,就会像我父亲那样丧失性命。”

一名陌生男子走近,对罗迪耳语着什么。他们用中文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后,罗迪对我说:“那我差不多该走了。感谢你那么累还抽时间过来,我让他送你回酒店吧。”说完,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最后对我露出一个微笑,便离开了。

雨比刚才小了一些,这次我一个人坐进了黑色的奔驰车。

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正因为有罗迪,无名的市场才成熟到现在的地步。罗迪不只是为了赚钱,他购买艺术品也有自己的考量。他对无名的信仰可能比任何收藏家都深,所以他才会自掏腰包付了那么多钱。

但我和罗迪交谈的时候,害怕得无法控制。

由于太过紧张,紧握的手掌已经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紧张不是因为我在和牵动艺术品界的大人物谈话,而可能是我对艺术品的难解之处、市场的深不见底触及得过深,才如此害怕。

唯子肯定很想和罗迪这种收藏家断绝关系。她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手中的无名的作品,她让更多的人看到了无名的作品。面对可疑的收藏家,无论对方有多少钱,她都让对方吃闭门羹。她为自己能销售无名的作品而骄傲,更重视选择客人而不是被客人选择。她有着作为画廊经理的理想。

就算是为了让无名登上顶点,我也很难相信这样的唯子会和罗迪沆瀣一气。估计是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应该有人去保护唯子。

这时,佐伯打来了电话。

“抱歉我来晚了。”

“我刚和罗迪见过面。”

“是吗?”

“对,稍微了解一点艺术品界的事情。”

我小声说道。最后留下来的是画商、艺术家和收藏家,罗迪的话在我耳中回响。路上堵着车,喇叭声络绎不绝地响起。

“您呢?”

“我刚办完入住手续。”

“这座城市挺美的。”

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窗外说道。

“远看是的,其实又脏又不适宜居住。我等会儿要去派对,你不用勉强。在拍卖会前保留点体力。”

“谢谢您。”

“再努力一把。”

听到这句话,我紧绷的内心放松了下来。

我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

“今天好好休息。”

“是。”

到达君悦酒店后,我向面无表情的司机道了谢便下车了。路过前台坐上电梯,伴随着优雅的声音,我在房间所在的楼层下了电梯。听到装有自动锁的房门关上,我躺倒在床上。

我摸着唯子最后送给我的项链,回忆起从开始当唯子助理起的三年时光,视线不由得变模糊了。转眼间泪水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了白衬衫上。

我在唯子死后第一次哭出声来。

唯子应该有多么懊悔啊。

泪水流得停不下来,似乎要把我之前忍耐的那部分全都流干净。幸而有这豪华的夜景,房间里没有开灯也十分明亮。闭上眼睛,在那些透过眼睑还依旧闪耀的光芒之中,我看到了唯子的背影。

注释

天星小轮是香港维多利亚港著名的拥有悠久历史的渡海交通工具。——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