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九五九年的作品顺利发往香港了。在那一个小时后,我的父亲来到了画廊。佐伯和松井都外出了。

安静的展厅内,父亲突然出现在柜台对面时,我几乎要跳了起来。他穿着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外面套着茶色的外套。他背着常背的那个黑色挎包,拎起来其实重得吓人。父亲面无喜色地说道:"你瘦了。"

"是吗,真难得你会到这里来。"

"我在附近办事。"

父亲说着环顾了一下展厅里无名的作品。我心中警惕,担心他要说什么批判的话。

"那幅画价值多少钱?"

他明明没有兴趣,还特意问这种问题。

"二十万美元。"我冷淡地回答,接着问他,"你在附近办什么事?"

"学会的事,去之前顺路来你这儿看看。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据说亚洲的富豪为了川田的作品都争红了眼。"

"大人物们都开始讨论了,看来情况挺激烈的。"

我简单地对父亲说明了一下之前的情况。唯子的配偶佐伯继续经营画廊,无名还是下落不明,但我们暂时先让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参加拍卖会了。

"唯子有可能是被无名杀的。"

"怎么回事?"

父亲似乎也吓了一跳。

"听说他是重要证人。"

"太危险了,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奇怪的事了。"

"是啊。"

这时,父亲顿了顿,严肃地对我说:"佐和子,你尽快抽身吧。现在市场扩展得那么大,之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才叫奇怪呢。"

他不说我也明白。不过父亲这么担心我,我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你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都说我没事的。"

"别顶嘴。就算你辞职,哪里都能找到人顶替你吧。"

哪里都有人顶替我。父亲的话或许是正确的,没有非我不可的理由。但是......

"我不愿意。"

"什么?"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等到情况稳定下来。这是我自己的意愿。"

只有那幅唯子留下来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我一定要为它做点什么。现在我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个月前还毫无踪影的使命感。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他察觉到了我的决心,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日程本。

"可能你觉得是我多管闲事。"

父亲说了这么一句话,便从日程本的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名片。

"你给这个人打电话就行。他是以前非常熟悉无名的律师,永井应该也和他见过面。他写过几本有关美术市场的著作,可能会帮到你。"

名片上写着"律师唐木田一郎"。我接过名片,父亲将日程本收了起来。

"那我回去了。"

"回去了?不吃个饭吗?"

"我约了学艺员,你也来吗?"

父亲的言语中似乎有些期待,但我拒绝后,他便干脆地离去了。

工作空闲的时候,我给手头名片上的号码打了个电话。

"您好,这里是唐木田法律事务所。"电话里传来一名女性的声音。

"你好,我是田中佐和子。我父亲介绍我来联系唐木田律师的。"

"请您稍候。"对方说完,话筒里便播放起《致爱丽丝》的音乐,接着立刻中断了。

"你好,我是唐木田。你是田中老师的女儿吗?"

话筒里突然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我不禁将电话离耳朵远了一些。

"对,是我。"

"我都听他说了。哎,永井那边还请你节哀顺变。"

唐木田律师用几乎穿透话筒的大嗓门说道。我表示有事情想向他请教,他说电话里不太方便,问我能不能明天到事务所来。我向他道了谢,约好了时间。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唐木田在水道桥附近的事务所。从东口出来向本乡方向走的过程中,东京巨蛋城过山车上的尖叫声随风传了过来。

我走进小巷寻找目的地。看了看这栋老旧的杂居楼电梯前的信箱,发现标注各层租户的指示牌上写着"五楼唐木田法律事务所"的字样。走进电梯,我闻出空调有股不自然的臭味。按下五楼的电梯,电梯门以慢得吓人的速度关上了,接着以同样慢得吓人的速度上升,过了一会儿停在了五楼。

电梯门一打开,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幅宽一米多的白发一雄sup/sup的行动绘画,吓了我一跳。巨大的作品右侧有一扇磨砂玻璃门,门半开着。

我偷偷观察了一下里面。中间的桌上大概摆放着五台电脑,不同年龄段的员工正在工作。墙边摆满了书和文件夹,中间随意地夹杂着几件当代艺术品。我正在回忆墙上挂着的画作者是谁,里侧堆满资料和书的桌子的阴影里,突然出现了一名男子的脸,还与我对视了。

"打、打扰了。"

我慌张地低下头。男子突然大声地"哦"了一声,立刻站起身来。

"哦哦哦,你是田中吧!"

海象。不知为何这名男子让我联想起表演才艺的海象,我瞬间有些胆怯。

"对,我是田中。"

"我是唐木田,请进。"

唐木田大约六十岁,不管是身高还是体重都超过了一百八,体格健壮得像是打橄榄球的,和他声音给我的感觉一样。他打着和西装不太相称的领带,皮肤也油乎乎的,但他看向我的那双圆圆的眼睛却神奇地让我觉得可以相信他。

我走进用屏风分隔出来的狭小区域,在黑色的人造皮革沙发上坐下。这里应该就是咨询和会谈的地方,但以他的音量,估计整个办公室都能一字不漏地听到谈话内容。过了一会儿,一名年龄和我相仿的小个子女性端了茶上来。她娇小的模样简直像饲养员。

唐木田露面了,他隔着桌子坐在我的对面。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唐木田的体臭。

"你就是田中老师的女儿啊,看起来完全不像。"

看来他是个说话不太顾忌的人。

"别人经常这么说。"

"你以前在永井的画廊工作,对吧。"

"我现在还在那里工作。永井的丈夫接手了经营,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至少现在暂时还在营业。"

"原来如此,失礼了。哎,我和永井也算是见过几次面。"

"也见过无名吗?"

"那当然。我刚从大学毕业时,也算收藏过一些作品。无名的作品我有三幅呢,价格也就是现在的百分之一吧。"

唐木田拍着膝盖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太豪爽了,以至于我怀疑绿茶的水面都在晃动。

"话虽如此,不是经常会有这种事嘛。收藏艺术品的律师在喝酒的时候顺着话题跟艺术家和画廊聊了聊,结果就成他们的专属律师了。"

我一边听唐木田说着,一边端起绿茶喝了一口。

"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的,其实我现在不知道无名在哪里。"

"哦。"

"完全联系不上。"

"这样啊,不过这不是最近几年的营销手法嘛。难不成他真的下落不明了?"

唐木田用壮硕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笑嘻嘻地说。

"和无名联系的人只有唯子。现在唯子突然发生了这种事,就没有人知道无名在哪儿了。警察也在追踪他的下落。"

"警......警察?"

唐木田夸张地向后仰了下身子。

"听说他是重要证人。"

"难不成是杀害唯子的重要证人?"

我轻轻点了点头。

唐木田念了句老天保佑。

"如果您知道什么和无名有关的事情,还请告诉我。"

"我知道的事情啊......"

我从包里拿出文件夹,给唐木田看写有无名住址的打印纸。

"无名下落不明以后,听说有黑道的人来过这里。他可能惹上什么麻烦了。"

"天啊,警察和黑道!"唐木田用歌舞伎演员一样夸张的语调说道。

"情况太棘手了。"

"那可不是!"

"对。"

"哎呀,要我说答案很明显。无名不在了,至少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唐木田再度大笑了起来。他发现我没有露出一丝笑意时,补充了一句:

"上司就这么死了,你也挺可怜的。既然只有永井能联系他,那么比较正常的情况是她撒了谎,为了挣钱才自作主张这么卖作品。"

"就算要说他不在了,"我否定唐木田的话,"那是从多久以前就不在了?"

"我也不知道。"

"就算无名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肯定有人要来处理后事。"

"那就是排在第二的永井唯子吧。"唐木田说着瞪大眼睛看着我,"不,应该说是排第三的川田无名吧。哎,我就开个玩笑,你表情别那么恐怖。"他打岔道。

"挺有趣的。"

"谢谢啊。"

"但我可是认真的。"

于是,唐木田耸了耸肩,咳嗽了一声说道:"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

"什么意思?"

"咦,你不知道这句话吗?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见我摇了摇头,唐木田说道,"你一个卖当代艺术品的人居然不知道这句话,这可是当代艺术创始人说过的名言。"

"这句话怎么了吗?"

"这句话是无名的口头禅。"

"他的口头禅是'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

"没错。"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唐木田一脸无奈地挠了挠头,说明给我听。

"意思是,我们无法目睹自己的死亡。死后自己的故事就结束了,以后就无法再看到这个世界了,所以死去的都是别人。自己的死只是一种观念,明白了吗?"

我点头附和,仔细听唐木田所说的话。

"这句话刻在创始人在巴黎的墓碑上。自己的墓基本都是在自己死后挖的,所以自己是无法看到的。说点题外话,那名创始人在后半生几乎不发表作品了。其实他囤积了非常有趣的作品和想法,生前就是对外保持沉默,整天就知道下棋。我感觉无名的生活状态和这位创始人有点相似。无名应该非常崇拜他,将他当作偶像吧。"

我想了想唐木田所说的内容。

"等等,无名应该是完全相反吧。别人都说他死了,他还继续发表作品。大家都猜测他是不是死了,他便体验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他想看到自己的墓地。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无名可能不是效仿这句话,他会不会是为了超越这句话,才试着让自己消失的?"

"是吗?"

"他想看到自己死后的世界。"

"以幽灵的状态?"

"不,他应该还活着。"

"哈哈哈,我很欣赏!"

唐木田瞪大了眼睛笑了起来。但他的笑声与刚才不同,带有一丝认真的含义。他"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了句"我先失礼一下",便走出了屏风。

唐木田抱着几本相当厚的文件夹回来的时候说道:"感觉越来越有趣了,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你。"

"谢谢。"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道谢还太早了。"

"是。"

"我看看,对,就是这个。这本文件夹是无名回国后拍的照片。那个时候真好啊,艺术市场体系几乎不存在,大家都想不到靠当代艺术挣钱,又和平又自由,现在几乎难以想象。"

他说着翻了几页,发现了一张无名和伙伴们喝酒打麻将的照片。

"哦哦哦!太怀念了,我经常和无名一起打麻将。哎呀,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么会打麻将的人。快和专业选手一样了,说不定比他们更厉害。他记忆力超群,真的非常聪明,而且博学多识。我记得他无论何时何地都会随身带着一本厚厚的书来读。"

其他页面上,有无名在路上表演的照片,我还发现了他在远比现在小的工作室里制作作品的照片。每一张都是极为珍贵的资料。

"但从纽约回来过了几年,无名异常沉迷于赌博。任何事情一旦过火了就会酿成苦果。在七十年代末的时候,他已经欠下了巨大的债款。"

"他那么聪明,真不可思议。"

"对,周围人都很疑惑,为什么那么聪明的人会栽得那么深。可能是他太喜欢高风险的赌博,才停不下来吧。我听说他为了能多筹到一点钱,盲目地四处借钱,甚至连代表作都卖了。所以自然而然地,人们都离他而去了。"

"太惨烈了。"

"正是。"

"是他挥霍无度吗?"

"不,刚好相反。正如你说的,可能人们都觉得不惜借钱都要赌博的人肯定挥霍无度,实际上并非都是如此。"

"那就更麻烦了,为什么他会走到那一步?"

"嗯,这个嘛,不过是我的猜想。最根本的原因应该是他儿时长大的环境吧。无名生在富裕的家庭,但因为他是中国妾室所生,一直被安置在乡下。可能因为他在什么都没有的山村里独自长大,到了青春期就叛逆般地寻求刺激,转向了赌博。无名不怎么说他自己的事,我也只是稍微听到一点风声。"

"原来如此,他出生富裕家庭,孤身一人时可能父母给他的只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