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知道了。”

“唉,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怎么这么紧张。”

“是吧,我很理解。”

我匆忙收拾好桌上散落的资料,再检查一下展厅和内部的房间是否干净整洁。

“佐和子,你去过工作室吗?”

说是紧张,松井还是用相对悠闲的口气问道。

“嗯,我去过几次。”

“你见到无名了吗?”

“怎么可能。”

“你不想见他吗?”

“什么?”

“我算是为了见他才在这儿工作的。”

“你最好别和唯子说这些。”

“为什么?”

和唯子说想见无名几乎是自杀式行为。就算是随意前往工作室,都会立刻被解雇,更别说试图去见无名了。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么做会遭遇到什么事情。唯子非常小心谨慎,她密切关注着这个秘密,以防泄露。

但就算我说明给松井听,他也会不断问我为什么,还是算了。

“总之就是不行。”

我记得松井说自己非常喜欢无名,非常想从事和他相关的工作时,唯子就让他先无偿实习一段时间。当时松井还特地强调自己不是为了钱才工作的。

“松井,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无名?”

“为什么?当然因为他的作品实在是太棒了。我在巴黎的美术馆第一次看到无名的作品时,实在激动不已。他的作品给了我当头一棒,让我不禁思考,明明有这么杰出的日本艺术家,为什么我一个亚洲人要那么努力学习纽约的艺术品,模仿纽约式的表现手法。从那以后,无名就是我的偶像。”

“原来如此。”

“希望他还活着。”

他轻声叹道,我不禁回头看他。

“我有时候会想,无名会不会已经过世了。”

“我们这么说就不是玩笑话了,他现在可能在拼命画着画呢。”

“也是,我们不也只能拼命工作吗?”

松井的语气有些戏谑,但听起来却极为现实。

“对了,我要去趟银行。”

“但唯子要回来了吧。”

“我会在那之前回来的。”

我抓起包便急匆匆地下了楼梯。

高楼顶上的广告牌正向四面八方高声播放着广告。

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我仿佛置身于幻象的洪流之中。等人的人、沉醉于购物中的人、喝醉的人、年轻人、上班族、外国人、情侣混杂在一起,主干道上人来人往。在这样喧嚣的城市中,我独自一人茫然伫立着,手上捏着存折。

每个月二十五日看着存折时,绝望便涌上心头。房租顺利付出去了,但还有信用卡没有还。上个月就因为没有来得及还款被停用了,但存折上少得可怜的数字将我推入了更深的谷底。

在唯子的画廊里,包括工资在内的所有事务都是由经营者一个人决定的。所以就算作品卖出了高价,对我那微薄的收入也毫无影响。

“过段时间我会给你涨工资的,不过你的收入已经比其他画廊的人要高很多了。”

我和唯子谈过一次,她是这么回答我的。我便对唯子说,松井家住港区,家里富裕到买个管家都绰绰有余,这种人自然另当别论。而我独自一人生活,家中也算不上富裕,生活便有些困难。

“你应该知道,无论拍卖会上的价格多高,那些收入也与一手画廊无关吧。”

自那以后,唯子的心情变得有些差,我便明白我不应该再说下去了。于是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不过三年而已,我却觉得在这里的三年仿佛永无止境。

我听说“穷忙族”这个词语时便感同身受。每天加班不加钱,工作日加班、不断出差,没有钱梳妆打扮,只能每天穿着同样的衣服,也没有时间留给家务和副业。回过神来时,只有时间在不断流逝。这种应该算黑心企业了吧。

我压下涌上心头的不满,深呼吸提醒自己,唯子就要回画廊了,我没时间在这里偷懒了。但如果一个深呼吸就能转换情绪,我早就得救了。结果我还是没能摆脱郁闷的心情,从主干道钻到小巷子里,将免费的招聘传单塞进包中,急忙赶回办公室。

这片地区在市中心算地价较高的区域,从机场过来也方便,很多画廊都将展厅设在这里。

我快步回到的这座综合大楼前,正好停着一辆标有艺术品运输标志的美术品专用运输卡车,也叫美专车。美专车看起来和普通卡车没什么区别,其中的构造却有很大不同。美专车的车厢里到处都包裹着垫子,车身下方还装有帮助美术品减震的空气悬架。

不过,虽然都是专门运输美术品,但绝大多数画廊不会像国立美术馆那样选择大型美术品运输公司,而更倾向于选用廉价的小型承包商。

楼梯间有股微弱的唯子身上香水的气味。我走上台阶,回到画廊的办公室。

“你去哪儿了?”

这位身材高挑、颇有气势地站在那里的美女正是我们画廊的经理永井唯子。她穿着高跟短靴和极具个性的粗呢连衣裙,略有弯曲的黑发充满光泽,还戴着颇具品味的耳饰。简直可以直接登上杂志了。

“我有点累了。”唯子说着便坐在了桌旁,“对了,你头发乱蓬蓬的,还没有化妆,怎么了吗?你穿的衣服也和昨天一样。”

其实我不仅化妆了,穿的衣服也和昨天不同。不过我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她。唯子和以往一样,不,应该说比以往说得更不留情面,我只能如此应对。

“你这样太没形象了,可不能接待客户。”

“很抱歉,我会注意的。”

她没有怒吼,也没有情绪化,不如说声音还比较平静。但这样反而更令我觉得畏惧,实在奇怪。

我最近这么忙都是为了准备艺术博览会,也就是决定画廊收入的展销会。

“我之前让你准备材料,里面数字都乱七八糟的。别用忙来当借口,我才是最忙的。”

她说的有道理。向唯子道歉后,我便汇报了刚才来访的那对台北收藏家夫妇的事情。唯子漫不经心地听着我的报告,拿起一块高级点心。那好像是顾客送的伴手礼。

“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没有印象。当我意识到我没有询问时,心中一阵紧张。

“很抱歉,我之后就去调查。”

“你这样算不上接待客户吧,之后你打算怎么查?”

我垂下了头。唯子长叹一声,说道:“他们不是倒卖商吧?”

她说的倒卖商是指专业倒卖美术品的商人。

“我觉得不像。”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说会把作品挂在家里,给人的感觉也比较好。”

“你这种判断标准太稚嫩了。最近一些普通的收藏家也参与倒卖了,说实话,连我都很难分清楚。”唯子焦躁地说着,将写有客户信息的纸条退还给我,“算了,就这样吧。总之,对方要是只问一幅作品,报个价也没什么,但要我先和对方谈。”

“知道了。”

“对了,松井,工作适应了吗?”

“还挺困难的。”松井一脸僵硬地回答道。

“你不该这么回答。说实话,你没有达到我的期望。赶紧适应起来派点用场吧。”

办公室里空气的温度陡然下降。

我瞟了一眼正飞速敲打电脑键盘的唯子,觉得能让周围人都紧张起来也是种了不起的才能。她的存在本身就能让办公室里的气氛发生急剧变化。而且今天的唯子与其说有种压迫感,更像是浑身带刺。

我在唯子说话之前,就能敏感地察觉出她的心情是好是坏。她要是心情不好,我一天的工作经常也无法顺利进行,所以我自然培养出了这种能力。

但她的心情差到如此地步,在我进公司后可能还是第一次。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回到座位上,结束电脑的休眠模式,又返回后院。这时,唯子不满的声音传了过来,这种语气在外面绝对听不到。

“这就像打仗一样,要是有人发呆就完了。我在最前线开枪,你们在后面不装弹怎么行。要是做不了,现在就从这里出去。”

我刚想道歉,后门开了。

“东西放在哪里?”

进门的人是专业送货的运输商浦和他的助手。浦穿着短袖,因而能看到他手臂上都是刺青,似乎不像个正经人。但实际上他为人谦逊,是个业务水平极高的直爽男性。他知道自己运输的都是美术品,具有极高的专业意识,工作质量没话说。由于我们要频繁地向海外运送高价的作品,需要相当信赖的合作伙伴,唯子觉得只要有他在就不用担心。

“麻烦您放在里面查封……”

这时,唯子用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我接下来想说的话。

“今天放在这里就行了。”

浦和我同时看向唯子。

“就放在这里吧。”

“不用我们把外箱拿回去吗?”浦难以置信地说道。

浦说的外箱是他和助手搬来的木箱。

平常唯子都会让运输公司取走木箱,交由对方废弃处理。更多的情况是,如果外箱破损没有很严重,就提前将外箱里放的内箱取出,直接送到画廊。为什么这幅作品要用外箱包得严严实实地送过来呢?

这幅作品有那么特别吗?几种猜测在我脑海中掠过。我这么想不是因为这幅作品的外箱大得异常,而是唯子脸上露出的严肃表情。

“我说了,放在这里就行了。”

唯子皱着眉头,用生硬的语气冷淡地拒绝了对方。浦疑惑地扫了我一眼,便识趣地换上对待客人的笑脸。

“我明白了,那麻烦签收一下。”

浦从内侧口袋中取出发货单让我签名,待向我们道谢寒暄后,便迅速地离开了后门。

“要拆封了。”

等浦他们走后,唯子亲自拿着电钻,将外箱四周等距离钉上的钉子拧松,我和松井拿着备用电钻帮忙。钉子的数量太多,震动得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当我们三人缓慢地取下外箱的盖子,面前出现的便是用气泡膜层层包裹的作品。大部分作品都会放在和画框尺寸匹配的箱子里,再装进外箱运输。但这幅作品不知是因为打包匆忙,还是因为已经闲置很久了,打开盖子就能看到作品四周用木板装裱的边框。我从未见过这种打包方法。

我们慎重地抬起气泡膜包裹的作品,轻轻地横放在地板上。固定气泡膜的胶条已经磨损得有些发黏,用剪刀拆除的时候也费了一番功夫。一般来说都是用养生胶带封装的,这种打包方法未免太潦草了。

“摘掉手表,戴上手套。”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禁产生了一股询问唯子的冲动。但看向她的侧脸,只见汗水沿着额头流成了一条线,现在似乎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撕掉胶条后,我们摘掉手表,戴上白手套。检查完上面的标识,我和松井一起将这幅颇有重量的巨大作品慢慢抬起来,以便看到它的正面。

等它露出全貌时,我和松井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沉默持续了五秒左右,我们便发出了震惊和赞叹之声。只有唯子还保持着冷静的表情,沉默地直视着这幅画。

这是一幅非常了不起的作品。

在这张足有三米长、两米宽的纸上,极具冲击力的墨迹铺展到了每一个角落。有的线条锋利笔直,而有的线条绵密婉转,朴实又极具生命力。

没错,面前这幅作品是我从未见过的旧作。

没想到是这样一幅作品。

在这幅无名年轻时创作的艺术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充分发挥了自己以前从书法中习得的表现手法。每一笔的背后都饱含着他昭然若揭的野心。

这可能是无名还在探索自己表现手法时期的作品,一眼看去便知道它具有极强的吸引力。现在的无名可能很难再创作出如此充满热情的作品了。这幅画与杰克逊·波洛克和塞·托姆布雷等名家的作品类似,虽为抽象画,却暗含故事。

我虽然就在无名的一手画廊里工作,但我几乎从未见过这等级别的作品。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几乎满脑都在想,这幅画究竟值多少钱。对此,我既疑惑又兴奋。由于这幅始料未及的杰作的出现,我和松井都呆愣在原地,直直地盯着这幅画。

“收起来吧。”

听到唯子的话时,我才猛然回过神来。

这幅画究竟是什么时候画的?我暼了眼正垂直放好的画的内侧,查看它的签名、名称以及制作年份。

mumeikawata(川田无名)

untitled(无题)

1959

“一九五九年!”

我之所以失声惊呼,是因为无名在此一年后便举办了那场著名的轰动一时的个展。那次展览在当时的当代艺术中心——纽约,引发了一场旋风。

“这幅画,是,真品吗?”松井问道。

“别问些有的没的。”

被唯子劈头训了一句,松井畏缩了一下。

“为什么放在这里?”

面对我的问题,唯子也没有给出回答。

“去定个箱子,箱子来之前就把画放在后院,不要给任何人看到。”

唯子可能是担心有人会来画廊的展厅,便用钥匙将入口锁了起来。

“快一点。”

我和松井赶忙开始工作。我们将原本包在外面的气泡膜重新铺在地板上,带上白手套将画平放在上面。我熟练地操作着,尽量不去想自己手中的作品是多么价值连城。

“你们不许对任何人说起这幅画的事情。不管是客户、其他画廊的人还是恋人和家人都不行。”

我们都点头表示明白。

“也不要和工作室的工作人员说。”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唯子利落地离开了房间。居然对无名工作室的人都要保密,这幅画究竟是什么来头?松井还没完全理解情况的异常程度,他悄声和我咬耳朵:

“这幅画好像挺早的,大概值多少钱啊?”

“至少在十几年前的拍卖会上,同等条件作品的成交价应该是六亿日元。”

松井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但我在心里想的是,这次的价格或许轻易就能翻倍。以前作品的成交价的确在当时破了纪录,可当时的无名并非拍卖会上经常交易的主流艺术家,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能翻几倍。

身心俱疲的我来到楼顶的吸烟区。吸了几口丢在抽屉里的香烟,便感觉到了潮气。我略微有些眩晕,却不是因为久违的尼古丁,而是因为那幅近在咫尺的杰作。

我将手掌放回膝盖上。

我还有些发抖,触碰那幅作品时的感觉依然残留着。

在屋顶上能看到东京铁塔。

天空染上了蓝色,与其他建筑物的分界线已变得模糊,唯有东京铁塔还熠熠闪光。我站在那里,有种称霸都市的感觉。巨大的空调外机运转的声音中,夹杂着远处传来的警笛声。烟雾徐徐上升,消散在风中。

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究竟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

那幅画乍一看包装得潦草,但画本身保存的状态极好。现在还很难辨别出真伪,但无名同时期的作品都收藏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著名的专业场所。如果这幅画是真的,那可不得了。

如果流入市场,可能会带来巨额的收入。想到它的商业价值,再看看在同一空间工作的自己那微薄的收入,我不禁自嘲般笑了起来。我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工作?

不公平,这就是艺术世界的象征。

“这不是佐和子吗?”

在屋顶上和我搭话的人是其他画廊的经理真里子。

“你看上去挺累的。”

“最近特别忙。”

“怎么感觉你在炫耀呢?”

听她的语气不像开玩笑,我便闭上了嘴。

真里子的画廊原本比唯子的规模要大,但听说近来经营有些困难。

“唯子今天在日本吧?”

“嗯,对。”

“她今天会去派对吧?”

“应该去吧。”

“她没必要去吧,不需要宣传都有人来买无名的作品。”

她的眼里毫无笑意。

大家都知道真里子极度讨厌唯子。在派对和艺术博览会上碰面时,看起来二人相谈甚欢,但真里子的笑容里却写着厌恶。就连我这个唯子的助理,她一开始也几乎当没看到。

“真羡慕你们那么能赚钱。”

“哪里,我们这种底层员工连明天的饭都没着落。”

“话虽这么说,你的收入起码比我要高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沉默不语。这时,真里子又说道:“不过说实话,现在的无名就是个幽灵,你的上司跟通灵师一样。但这种情况又能持续多久呢。”

我只好紧闭着嘴,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唯子本人听到这种大胆的讽刺会有怎样的反应。不过,可能她只会将此当作穷人的扭曲心理,毫不放在心上吧。在美术界这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里,嫉妒和羡慕这类负面情绪层出不穷,但它同时也是孕育可能性的重要能量来源,这是唯子的观点。

“那一会儿见。”

真里子将未灭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里便离开了。

徐徐吹来的风里有些许雨水的气息,昭示着春天的到来。樱花即将在枝头盛开,很快便是新的季节了。

已经不会再回到冬天了。明明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不知为何,我却一下子有些糊涂。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不清楚天气将会变冷还是变暖。时间流逝得太快,我几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该回去了。

我看到苹果手机中保存的派对请柬时,才意识到。

今天是我的生日。

刚才在银行记账时应该也看到日期了,可能因为太着急,我完全没注意。看来我不仅对季节不敏感了,连对日期也麻木了,我一时被自己吓住了。

我究竟在做什么呢?但就算辞去唯子的助理工作,我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最后还是顺其自然。堆叠着烟灰的不锈钢烟灰缸中,映出我疲惫而扭曲的面容。

注释

学艺员是日本的一种国家级从业资格,由文部科学省认定。根据日本博物馆法规定,在博物馆(包括美术馆、天文台、科学馆、动物园、水族馆、植物园等)从事专门职位的工作需要持有学艺员资格。——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