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面前是一对讲中文的男女。男子用略带口音的英语向我搭话,听起来像在嚼口香糖。

“你们有川田无名的作品吗?”

我挤出一张笑脸,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男子穿着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有些土气。相反,女性却打扮入时,胸前挂着的熊猫吊坠上缀满了钻石,熠熠闪光。她身着简洁的黑色连衣裙,展现出健美紧致的身体曲线。

“有的,川田无名是我们画廊的签约艺术家。”

听到我在柜台里的回答,女性对男子用中文说了几句话,碰上我的视线后笑了笑。她的笑容温和优雅,使她的肤色更加充满光泽。从他们的服饰和上下级关系能看出,男子大概是女性雇佣的助理或者司机。

“我们想购买他的作品,请问能看一下他的作品清单吗?”

男子用英语询问着,可能是女性刚才说的内容。

“请您稍候。”

我回给他们一个笑容,再从我放在桌上的名片中抽出两张递给对方。

“感谢您的咨询。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佐和子。”

先递名片是为了暂时打断对方的询问,尤其是对这种突然到画廊说想买作品的客户,我必须要先了解对方是怎样的人。不能让对方提问,而要让对话沿着自己提出的问题发展才行。

“您想购买什么样的作品?”

“水墨风格的抽象画系列,尺寸大概这么大。”

男子说着用手比出一个比肩稍宽的长度。

“那您已经有无名的作品了吗?”

“对,有几幅。”

“是在拍卖会上购买的吗?”

我的问题可能有些唐突,男子却丝毫未露出不快的神色,再次用中文向女性转达我说的内容。

每一个音节的韵律听起来都缓慢而平稳,我猜测他们是从中国台湾来的。我不会说中文,判断难免不太客观,但我感觉中国大陆来的客户说起话来声调有力、抑扬顿挫,听起来语速较快。其实来画廊的中国大陆客户本来就不多,大多数还雇了日语翻译。而中国香港的客户很多,基本上都能用流利的英语进行交流。

“有几幅是的,也有从朋友那边买的。中国的收藏家关系网的可信度比较高。”

我保持微笑,心中告诫自己一定要慎重。如他所说,中国的收藏家关系网确实比较可靠,不过既然能从认识的收藏家手中买到画,自然也能卖给他们。

“我也在其他画廊买过他的画。”

“您是说二手画廊吧。”

见到两人困惑的表情,我补充道:

“艺术品市场共分为两种。一种是一手艺术品市场,直接从健在的艺术家手中预定新作品。另一种是二手艺术品市场,他们收购、转卖二手甚至三手作品。我们画廊是全世界唯一一家可以直接从无名那里拿到作品的一手画廊。纽约也有画廊与他合作,但他卖出去的作品全部是由我们画廊管理和委托的。”

一手画廊是艺术家的代理人,会帮助他们销售作品。画廊与艺术家是利益共同体,画廊不仅为艺术家提供展示作品的场所,也会积极发掘买家,考虑高收益的销售方法。且画廊直接向艺术家本人支付作品收购费用。

另一方面,二手画廊收购、转卖的作品不是直接来源于艺术家本人,而是来自其他收藏家和画廊,所以收购费用不会进入艺术家的口袋。古董和古代艺术作品市场就属于这一类。也有一些画廊出售健在艺术家的作品,但不与艺术家直接交涉。

比如,就算艺术家的作品在拍卖会上以破纪录的价格成交,艺术家也得不到分毫。因为拥有作品的是收藏家和拍卖行,这场交易与艺术家本人和一手画廊毫无关系。

男子似乎正热切地把刚才我说的内容用中文转述给女性。女性静静地听着,也不点头附和,最后提出了问题:“能告诉我作品的价位吗?”

我保持警惕,微笑着回答:“如果是您刚才说的尺寸,大概在这个价位。”

平板电脑上显示的价格列表中,长一百厘米、宽八十厘米的四十号作品标价为十万美元。

无名绘制的作品尺寸众多,从数十厘米的小幅作品到几米宽的大幅作品应有尽有。在一手画廊中,决定作品价格的因素基本就是尺寸。虽说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尺寸过大很难装饰在家中的作品,但基本上尺寸小的作品就比尺寸大的作品便宜。

“价格很高啊。”

男子惊讶地笑了笑。鉴于对方那么快就开始谈价格,我也只是笑笑,不作任何回答。如果他们真的在拍卖会上购买就不会觉得贵了。

我暗自腹诽,他们肯定很清楚这个价格非常合理。

在不同的市场上询问价格,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同一件作品在拍卖会和二手画廊的购买价格可能是在一手画廊的十倍以上。比如在原产地购买蔬菜,价格自然低廉,但在银座高级餐厅吃蔬菜,价格就会高得离谱。有特殊含义的旧车极为稀有,价格也会随之上升。总之,要是不直接从艺术家本人或者一手画廊收购艺术品,价格便极为高昂。所以一手画廊的周围总是聚满了倒卖商。

面对我的沉默,男子试图挽回一般开口说道:“我们之前在拍卖会上买的都是小幅的作品,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一手画廊,要不是朋友推荐,我们也不知道在哪里能买到。”

男子如此回答。他身旁的女性露出迷人的微笑,耸了耸肩,用中文对男子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让他给我看自己藏品的照片。男子听罢便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用手指快速滑动屏幕,向我出示了几张照片。

照片上都是b4大小的素描画,每一张都是用黑色的炭精条、炭笔或者铅笔绘制的练习稿,而非水墨画。这类作品在市面上较为常见,价格不到水墨画的十分之一。无名此前创作过各式各样的作品,但共同点就是只有黑白两色。

“您收藏的作品很多。”

“我们还想再增加一些。”

和面前的照片相比,更加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余光中女子涂满鲜红指甲油的手指,以及她无名指上巨大耀眼的红宝石。

“这是您家里吗?”

我提出一个中规中矩的问题。毕竟大多将藏品装饰在家中的收藏者不会立刻将作品转手卖出,而会较为珍惜它们。

防止倒卖是为了保证作品的供需平衡,从而控制艺术家在市面上的身价。大多数一手画廊的第一要务就是将作品卖给恰当的收藏家,避免作品遭到倒卖。而他们这类游走于二手市场的顾客可能已经习惯于倒卖的行为,尤为需要注意。

“对,我们住在台北,家里墙上挂的都是他的作品。我妻子把它们都看作自己的孩子,舍不得让给别人。”

看来他们的确来自中国台湾,但二人的夫妻关系还是让我心中颇为惊讶。

“二位不如先进来喝点茶?”

我不会对所有人都尽全力推销,只会让那些有可能购买作品的优质客户进入内部展厅。

我会邀请这对夫妻进入内部展厅,不仅因为妻子手指上巨大闪耀的红宝石,也与陪着这位时髦妻子前来的丈夫身上朴素的衣着有关。既然这位丈夫在给妻子买珠宝和奢侈品方面毫不吝啬,一定也会投其所好购买艺术品送给她。而且越是不讲究穿着的人,越有可能认真收藏艺术品。

外部展厅一般用来举办画展,而只有特定客户才能进入的内部展厅则悄悄地展示着尚未对外公开的优秀画作。现在墙上挂着的是无名去年的作品。

这幅画属于系列作品。画面精美考究,仅用墨勾勒出简单的线条,是绝佳的装饰品。不过它比刚才夫妻俩提出的尺寸大一倍,也就是纵长一百四十五厘米、宽一百二十厘米的八十号尺寸。看到如此具有表现力的黑白作品,二人喜形于色。

“这是无名的作品?”

“正是。”

“简直太棒了!”

妻子对丈夫说了句什么,丈夫便说道:“我妻子想知道这幅作品的价格。”

“二十万美元。”

“果然很贵。”夫妻俩面面相觑,“能便宜一点卖吗?”

“非常抱歉,已经有其他客户预定这幅作品了。”

丈夫没想到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禁露出踌躇的表情。

“不愧是无名的作品。”

“无名并非高产的艺术家,每个月完成的作品屈指可数。制作每一幅作品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所以卖家在作品刚刚投入制作时基本就已经定下来了。”

“无名的作品太受欢迎了。”

夫妻二人用沉醉的目光再度打量起那幅画。

“预约保留到什么时候?”

“负责销售这幅画的是我们画廊经理。不巧她现在外出了,但我可以代为询问。”

“行,那我过几天再来咨询。”丈夫说道。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们又驻足欣赏了一会儿,仿佛凝视着无法触及的神圣之物与高岭之花。

其实,没有人预定这幅画。

我说的话完全是一派胡言。因为我不能回答,你们现在就能买下这幅画。毕竟,没有什么能比轻易到手的作品更一文不值了。而且他们一来就谈价格,让人有些放心不下,我肯定要查证他们究竟是不是正经的收藏家。

“请二位这边入座。”我出言催促,并转换了话题,“二位看到樱花了吗?”

“看到了,这间房外的樱花也美不胜收。”

房间的正面有一扇边长一米半的正方形固定窗,春天的气息便由此涌入房内。由于这扇窗户的存在,一天中有一段时间阳光会直射作品。不过画廊和美术馆不同,没有严格的规定。窗边紧靠一个小小的公园,公园里种满了巨大的樱花树,紧紧环绕在画廊周围。盛开的早樱为之增添了一抹亮色。

到了春天,在这个房间里便能欣赏到白粉相间的樱花和无名的作品,因此广受海外客户的欢迎。仅属于这段时间内的惊喜可以让谈话更加自然融洽。

“二位是来东京旅游的吗?”

“不是,我们因为工作原因经常来东京,大概每个季度一次。这次也是因为工作,不过因为要买无名的画,就赶过来了。”

“二位在哪里知道无名的呢?”

“我们是在纽约的展览上知道的,应该是五年前。我妻子迷上了无名,我也查阅了不少有关他的资料。他的作品有着亚洲人的感性和触动人心的力量。我们希望拥有一个以他的作品为主的展厅,才想多购入一些。”

丈夫翻着桌上的几本图录说道。我边听边点头,不时与其妻子对视几眼。

“和二位说实话,来咨询无名作品的人络绎不绝,现在无名的作品处于紧缺状态。非常遗憾,现在我没有办法向二位提供特定的作品。不过我们设有等候名单,如果二位愿意,我可以先将二位的姓名登记在内。”

丈夫点了点头。在他沉稳的表情背后,隐藏着执着的光芒。我装作没有看到,继续进行说明。

“以防万一,我会先去艺术家的工作室查看一下,如果有新的作品,我会介绍给二位。之前已经了解过二位的需求,之后我将通过电子邮件与二位联系,请问意下如何?”

艺术品需要严密的包装,而非超市里唾手可得的商品。

夫妻俩讨论了起来,不久便略带兴奋地对我说:“就按你说的办。我们不着急,最近也一直在东京,还能再来。”

丈夫说他碰巧没有带名片,我便递给他一张便笺纸让他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在现在这个时代,只要知道姓名和长相,就能在网上查到对方的身份,更何况是有能力购买艺术品进行收藏的富裕人群。

“我很理解你们没有立刻可以购买的作品,以前的作品也没有吗?”

“我们是一手画廊,只有现在制作的新作品。”

“好的,冒昧问一下,这边不会有赝品吧?”

“当然不会,作品背后只要贴有我们画廊的贴纸,就完全值得信任。”

“我妻子说她非常想在你们画廊购买无名的作品。”

丈夫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我稍微放心了一点。但我刚放下心来,丈夫又问了一句:“要是我们同时买两幅作品,可以打点折扣吗?”

他们离开画廊后,我便将便笺纸夹在日程本中,以备之后查询对方的身份。

如今什么商品都不好卖,为什么无名的作品价值数千万日元,却能如此轻易地卖出去呢?从我在此工作以来,这个巨大的疑问就一直困扰着我。

在网络上搜索川田无名这个词语,便能看到他诸多的头衔:水墨艺术家、抽象画家、国际著名的美术家、前卫艺术家、雕刻家、演艺家、行动绘画家等等。这些都是他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挑战过众多艺术形式的证明。

无名出生于1939年,父亲是一名成功的日本商人,母亲是一名中国人。他很早便离开了母亲,在极为富裕的环境中长大。由于不是正室的孩子,他遭到了族人的排斥。无名虽然没有接受过正统的美术教育,但他从小学习书法和绘画,深受艺术熏陶。十八岁时,他在父亲的资助下前往纽约。

前往美国仅三年后,他举办的首次个展就引起了轰动。当时发表的是一幅巨型水墨画,其中运用了他常年练习的书法中的技巧。外界因其二十岁出头的亚洲人身份对他颇为关注,称他为纽约抽象表现主义的新星。但此事未形成较大的社会影响,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1975年,无名逃跑一般地回到了日本。

回国后,无名便从主流美术史中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尤其在日本,水墨画这种形式由于过于古老很少有人关注。而且,无名因为身上的中国血统遭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在现在的画廊接手他以前,人们对他的认知,不过是早年似乎在国外有一定名气的老年画家而已,他的作品几乎无人问津。

然而,随着这十年来中国美术市场的急速发展,水墨艺术品的身价也水涨船高。欧美的权威美术馆也受其影响,相继举办怀旧展览,水墨作品的价格一口气蹿升。无名在日本的知名度还不算高,但他已经跻身于世界上最有名的艺术家之列,在圈内已经被神化。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无名从不于人前现身。

这一特性是无名重要的标签之一,更甚于他在绘画中使用的墨。他不仅不与美术圈内的人交流,也完全不接受媒体采访。他回国后不久,美术杂志上曾刊登过一篇他的简短的采访稿,这便是他最后一次在公众前露面。

消失的艺术家——川田无名。

他在纽约崭露头角时,还是个高挑瘦削的美男子。以他英俊的容貌,不难解释为何他的照片能登上美术杂志,且时至今日依然引人侧目。但与无名有关的资料还是不多,他的真实身份依然隐藏在重重谜团之中。

如今他仅与极少数人保持接触。唯有他所属画廊的经理,也就是我的上司永井唯子,还有工作室的负责人土门正男与他还有联系。我自己从未见过无名,连电话都没有通过一次。

其实川田无名已经去世了吧?

这一流言在网上传得煞有其事,几乎让人信服。我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的近况。他的工作室位于品川的仓库区,包裹信件都会寄到那里,新作品的创作和作品的管理也都在那里。但我去工作室的时候,从未见过无名的身影。

不过无名本人不在也不会产生什么问题。

负责人土门会全权运营工作室,近年来为数不多的作品都是由技术经验丰富的工作人员制作出来的,没有引发什么问题。这种制作方法不会对外言明,不过按照唯子的主张,在重视思维与理念的当代艺术家眼中,作品就算不经创作者之手,其价值也不会改变。

可以说无名的隐匿和其超越制作者的身份,也是他艺术手法的一部分。

无名的名气能提升到如此境地,功劳完全在于让这一理念深入人心的唯子。唯子不仅负责世界各地举办的展览,对销售状况也完全了然于心,所以她准确地知道每幅作品的拥有者及所在国家。

此外,唯子还与纽约著名的商业画廊合作,建立起委托销售的体系。这家画廊具有世界顶尖的销售能力和品牌知名度,无论多么难卖的作品都可以交给他们,品质和价值也能得到保障。因此,无名的艺术品不仅在日本国内有名,也在海外市场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永井唯子是艺术家的影子,也是另一位川田无名。

他们是并肩战斗的命运共同体,是业界著名的搭档,但无人知晓他们更深层次的关系。比如他们是单纯的商业合作伙伴还是恋人,他们如何进行商讨等。总是摆出一张扑克脸的唯子就连喝醉后都对此绝口不提。他们之间的秘密对刚进公司时的我来说,可谓一个巨大的谜团。

无名专属的画廊成立时,唯子只有二十多岁。无名在与他年龄差距大到可以当自己女儿的唯子身上,似乎发掘到了什么。他决定断绝与其他所有画廊本就勉强的关系,将作品只托付给唯子。经历了怀才不遇的空白期后,无名与唯子正式回归,近来已收获爆发式增长的关注。

送走那对中国台湾夫妻后,我回到座位上,松井端了一杯咖啡给我。松井是比我后进公司的助理,去年刚从巴黎的美术大学毕业,是个原本以艺术家为目标的男人。他两只耳朵上戴了七个耳饰,鼻子上也挂着饰品。他身材纤细,总穿着commedesgarÇons的衣服。咖啡杯放在桌上时,杯子下还垫着杯垫。

“佐和子,那条古驰的连衣裙真好看!”

“你在说什么?”

“哎呀,就是刚才来的那位太太的连衣裙嘛。她的项链应该是麒麟(qeelin)的吧。”

松井双眼发亮,还沉浸在赞赏之中。他到画廊工作的时间还不满一个月。

“对了,我想问个问题。我听说唯子解雇过很多助理,是真的吗?”

松井经常这样毫无顾虑地提出一些唐突的问题,并非是他不懂得察言观色,可能是长年的海外生活让他能无所畏惧地坦诚待人,这也是他的优点。

“你听谁说的?”

“其他画廊的人。我要是也很快就被解雇了怎么办,其实我很容易受伤的。”

松井双手抱肩,一脸担心地说道。

的确,我工作三年以来,已经有五位助理离职了。但准确地说,只有一位是唯子宣布解雇的,其他四人都是因为工作过于繁重自行请辞的。

“我觉得你应该没事。”

“咦,为什么?”

松井一脸期待地反问我。

“因为感觉你的工作能力比较强。”

“是吗?”

松井有些高兴,回应时还摆出浮夸的手势。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工作呢?”

“这个嘛……”

我搪塞了一下便托腮回忆起来,食指无意识地在电脑键盘上敲打着。

“要不要到我这里来工作?”

唯子和我说这句话时正值深冬。当时我即将从大学毕业,还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刚刚把内容贫瘠的毕业论文交上去,正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仔细想来,我以前的生活都是顺其自然。我上的三流大学并不是我的理想院校,上课也是为了拿学分,达到最低出席要求便可。没有明确的目标,得过且过而已。

回忆起来,连我都好奇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工作。

“你挺有这方面的天赋嘛。”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句话,因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当年,父亲看不下去我无所事事,便邀请我去参加唯子画廊的开业派对。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见到唯子。要不是因为派对后聚餐时唯子刚好坐在我旁边,估计我们根本说不上什么话,当然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看到唯子时,我便震惊于她的美貌。

她和我短暂人生中见过的美女都不同。虽然我也不太清楚美女和美人的区别,但知性又性感的唯子绝对是个大美人。她不仅美丽,也相信自己的美丽会成为人生的助力。我知道她自信下的美丽,有着轻易跨越年龄的力量。

“你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听到她的问题,我有些紧张,老实交代道:“我还没想好。我想等一阵子看看能不能找到想做的事情。”

“你太乐观了吧。”

唯子毫不留情地说道,接着喝光了杯中的威士忌。

“请问你为什么选择现在这份工作呢?”我毫不气馁地向她问道。

“我觉得其他工作没有意思。当研究者需要面对保守的上下级关系,当学艺员sup/sup整天都忙忙碌碌的。我想赚更多钱,想体验未知的事物。看到无名的作品时,我便感觉到,它有着足以让我为之献上人生的价值。虽然一切才刚刚起步,但我确信他的作品一定能达到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可能这就是我的宿命。”唯子诚实地回答了我。

不知不觉中,我被她的话打动了。

后来我听说,当时唯子是一名主攻东洋美术史的优秀研究生。她毕业后本应去做学艺员,或者留在大学的研究室里走精英路线,不知为何却踏上了经营当代艺术商业画廊这条坎坷的道路。

“怎样才能找到自己愿意为之献身的事业呢?”

“很简单,机缘随处可见,但是否继续下去还取决于你自己。”

在唯子看来,我不过是一个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女大学生,她却依然满脸认真,滔滔不绝。她的态度和她的话一样,深深感染了我。

“我年轻的时候也没有钱,但我遇到无名时没有浪费机会,所以现在才能经营这样一家画廊,也拥有了很多高级定制的爱马仕包。很令人羡慕吧。”

没错,我诚实地点点头。

“关键在于有没有野心。工作的时候要总想着不要太累,想拥有自由之身,就不可能成功。还有就是只对挣钱的事情感兴趣。整天接触穷人,想法也只会和穷人一样。不过,到了我现在的级别,有时候倒想穷回去呢。”

看到唯子的笑容,我便不那么紧张了,转而单方面向她询问平常的工作内容。本来我只是觉得,以后很难再有机会接触一线专业人士了解那个光鲜的行业。但不知不觉中,我也开始想象自己进入那个行业时的模样。

如今想来,我与唯子的相遇对我产生的影响,和唯子与无名的相遇对她产生的影响,大概是差不多的。

“听说无名的作品是你一手扶植到现在的地位,现在也全权由你负责,是真的吗?别人说无名现在如此受欢迎也是因为你。”

“怎么可能。是无名养活我,哪里是我养活他呢。”

不经意听到如此温情的话,让我逐渐对唯子产生了信赖。

推崇和研究艺术品不能填饱艺术家的肚子。如果梵高和莫扎特能遇到伯乐,他们可能也不会过早地离开人世。无论多么优秀的研究者,都不能直接帮助艺术家解决生计问题。能够帮助他们的只有画商,这也是唯子的信条。

那天晚上,唯子不知为何对我印象不错,问我毕业以后是否继续留在东京,我点了点头。她又问道:“你英语怎么样?”

我一直以来也只有英语成绩还不错,又点了点头。

“能做点体力活吗?”

“可以。”

“我们画廊正好人手有点不足,要不要到我这里来工作?”

“我可以吗?”

“你还挺有潜质的呀。不过我先说好,就给你一次机会,拒绝就拒绝了哦。”

“那就让我去吧。”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直视着唯子的双眼,说出了这句话。唯子精致的嘴角稍稍上扬,这可能就是她的超能力吧。

“对了,你在接待客人时唯子打了个电话过来,她说很快就回办公室了。”

松井的话让我回过神来,唯子早上去无名的工作室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