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浴血罗霄 萧克 第2页,共2页

婆家和娘家天天逼她,更促成她快点跑。她决心去找他,但是要十分秘密,绝不能让家里人更不能让外人知道。

在那个世界,一个女子单独出门,是很艰难的。但是她父亲教她读《木兰词》,知道木兰当了十二年兵,同伴都不知道她是女的。她也没有什么巧,随时随地注意就是了。自己是大脚,也会官话,跑吉安,不过四五天,看来不会有多大问题的,她借去姑母家为名,在姑母家住了两天。回来的时候买了双云头鞋,一件竹布长袍,一件马褂,一顶青色帽和零星化装用具回到家里,又偷了父亲编发辫用的旧青锁线。夜晚,趁着家里的人睡了,偷偷点上灯,对镜化装,果然象个小童生。不过在家化装好后逃走有许多困难:第一,白天很难穿男装离家;第二,易引起巡察、更夫的怀疑。可是,不在家改装,等出门后再改装就更困难了。她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在家里先化装,内穿男装,外罩女装,这样白天就可以公开离家了。一天晚饭后,她对母亲说到姑母那里去取两本书。母亲同意了。

第二天快天明,她穿上男装,外面套女袍女裤。云头鞋、青锁线则藏在龙须草提包里,外面再盖条手巾。天明以后,家人都起了床,她就大摇大摆地出了门。出门不久,她想脱去外面的女装,因没有机会,只好继续走。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学堂,学堂旁边有个厕所。她进了厕所,脱掉女罩衣,把辫子的红头绳扯掉,换了青锁线,然后换上云头鞋,赶快跑出来。从此,就以男子的姿态出现在世界上了。正午,有去吉安的船,就搭船去了。

在船上,不方便的事,是大小便。为了避免别人怀疑,只有等船靠岸的时候偷偷进公共厕所。还有一件事是说话,女人声音尖,她就尽量少说,要说就故意放粗喉咙。

第七天,走到吉安北面四十里一个镇子,找到了木匠家里,她一见到木匠,就叫他的名字,木匠本来和她很熟,见到她变了装,一时惊讶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们在家庭长辈同意下结成夫妇。为了掩人耳目,小俩口到禾新去做木工、做裁缝。他们靠两只手,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到了民国十六年,成立农民协会,他们都成了积极分子。一九三○年红军打开吉安,他们又送唯一的儿子参了军。

快到祠堂门口,里面有人叫道:“鄱湖婆婆,你老人家来了。”

老太太看了看,并不认识,一面进门,一面回答说:“是,同志。”

“鄱湖婆婆,你又给红军送东西来了?”

“是呀,司令呢?”

“在里面,你跟我来。”

老太太和小孩进去了,快到场院边,看见郭楚松站在场院中间,正在和一个背驳壳枪的红军谈话。

郭楚松一见她,忙先打招呼:“鄱湖婆婆,你老人家来了。”

“哟,郭司令,你可瘦了。”

“从家里来的?”

“是呀。”

“呵!”郭楚松眼睛一睁,“走了十八里。”

“不要紧,我还走得。”

老太太说着把手上的鞋袜放在地上,又叫小女孩把母鸡放下,说:

“我送些东西给你们。”

郭楚松慌忙摆手,“不!不!你老人家留着自己吃,给自己补养补养身体!”

“唉,自己人还见外。鞋袜是我自己做的,鸡也是自己喂的嘛!”

郭楚松问:“见到陈廉了没有?”

“没呢。”

“我去把他叫来。”

“别急,别急,我还有急事哩。”鄱湖婆婆说着,解开衣襟,掏出几张小纸来,递给郭楚松。

郭楚松打开一看,忙问:“鄱湖婆婆,这是从哪里来的?”

“这材料是有用的吗?如果有用,那就不算白走一趟。”原来是份禾新城的敌人兵力布防的详细材料。

“用处太大了。”郭楚松高兴得跳了起来,“我们队伍刚回来,很需要禾新城敌人的情况,是怎么弄到的?”

鄱湖婆婆笑着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你自己去的?”

“是呀!”

“那多危险呀!”

老太太仍然笑着,说:“五天前,县军事部部长到我们乡公所,要乡公所派人进城去探听城内敌人的情况。可是,禾新城的敌人,封锁很严,男子不准来往,除了小女孩和老太太,准进不准出。中午过了,还没挑出人来。我知道以后,就到乡政府,对他们说:‘我去。’”

“他们都说:‘你去是好,就是城里认识你的人太多。’

“我说:‘认识的人大都是好人,就是坏人,也不会想到我这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婆是来搞情报的。’

“他们就同意了。第二天早晨,我把我的老行头——剪刀、尺、熨斗、针、线——拿出来,朝城里去。离城两里,到了国民党军队的哨所,我故意把行头露出来,哨兵瞄了一下,问也没问一句就放行。到城门口又一道哨,哨兵问我从哪里来,进城干什么,我从从容容回答,他们就让我进城。我一直到十字街,进了一间杂货店。老板娘和我还合得来,但当我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发愣了,问我来做什么,我说:‘到城里来找点零活做。’

“她将信将疑。我又给她解释一下,她虽然没有怀疑我什么,但多少有点不满,认为在这兵荒马乱年头,随便出门,是不合时宜的。可是,她愿意我在她那里暂住。

“这间杂货店,铺面还宽敞,后面有几间较好的民房,我进去不到半点钟,就知道这里住的是十五师八十六团团部。团长和参谋副官住我后面,传令兵勤务兵也有住铺子的,也有住在后面的。我看到他们有的衣服破了,就帮他们缝缝补补。他们不给钱我不讨,给钱我也要。在做工的时候,他们常常来看,有时等着要,我就倚老卖老,问他们的家庭情况,问他们出来多少年月,有父母的问他们有兄弟没有,有老婆女儿的,问他们有人养没有;寄过钱回去没有。官长来了,他们就不讲,我也不讲,这样搞了两天,就同他们混熟了。我认识几个字,常常从他们拿的信件上看到他们部队的番号、住址,也听到他们讲部队的情况,有时候还专门问他们些什么,他们也告诉我。这样一来,只两三天,就把十五师的各团番号,团长以上当官的姓名,一个连有多少人,多少枪,士兵的情绪,伙食,甚至于某些军官太太的私生活都知道了。我一知道就死死记着,晚上睡觉,也念叨一遍两遍,我虽然认字,但不用纸写,就是抓住我我也可以辩驳和抵赖。回来的前一天,我到禾新西门门口一家小饭店,这是县军事部长在我走之前秘密约定的联系地点。拿了三张写满针头大字的纸,还有一张地图要我带回来。我就拉开鞋面,把纸和地图放在鞋底夹缝里,再加块粗布,再把鞋面绱起来。第二天中午,我就向老板娘告别了。可是,没有军队和反动派政府的条子,是出不了城门的。我从哪里去找呢?我跟一个交上了朋友的传令兵说,要回家看看,请他带我出去。他开始不答应,经我说些好话,就同意了。昨天上午,他托团部的两个采买带我,他俩正要出东门外去买东西。哨兵只准采买出去,要我留下来,两个采买很和气向哨兵请求说:‘老太太要出去走走人家。’

“‘没有放行条,不能出去。’

“‘是老太太……’

“‘那是上面的命令。’

“‘命令当然是命令,不过一个老太太什么要紧——她懂得什么。同时我们到村里去采买,她同我们一块讲句话也方便点。’

“哨兵同意了,不过要检查一下,我把剪刀、尺、熨斗给他们看,身上就是一件旧衣,他们搜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这样我就随着采买出了哨所。里多路后,采买停在村子里找东西,他们不管我了。我和他们打个招呼走了。我想到情况紧急,一步也不敢停,直到昨天半下午才回到村里。我没有回家,直到乡政府,我把几天来得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乡长,他叫文书记下来,我又把鞋面割开,取出文件,乡长立即让我送到这里来。”

“啊!太谢谢你老人家了!”郭楚松激动地说,“不是你老人家亲自去,难得到这样难得的情报啊!”

“算不了什么,今后如果用得着我,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