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双规到谁为止是一门大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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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春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來,江平大地,被雨水一洗,到处都是春天的新绿。街道上花圃里,开满了细密的小花,清香四溢;而远处,临江的钟楼,正敲出激越的钟声。居思源起得早,他一开窗,就闻见大地在沉静之后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到肺腑里也清新了许多。

昨天下午,常委会刚刚结束,徐渭达就接到省纪委的电话。随后,居思源和徐渭达进行了紧急磋商。省纪委电话告知:即将对江平市建设局长劳力进行“双规”。徐渭达问理由,省纪委负责此案的二室黄主任道:还能有什么理由?受贿,且数额巨大。我们得到消息,劳力还是江平的副市长候选人,因此必须在副市长选举之前采取行动,否则就十分麻烦。徐渭达说我知道了,你们过來吧。

居思源对于劳力将被“双规”并沒有感到多少惊讶。徐渭达倒是有些不安,他问居思源:“怎么我们一点风声都不知道?现在省纪委办案,连我们党委也不说了?”

“这个,纪委有纪委的纪律。”居思源说:“他们强调的是独立办案。而且像这类的案件,估计跟踪很长时间了,不可能是现在才开始。既然‘双规’,那就是有充分的证据了。这个劳力,唉!”

“我……这不把我们的‘两会’全盘打乱了嘛!不过,也是,要是选上后再双规,岂不……”

“及时,还算及时啊!不然更麻烦。”

“及时?唉!会不会又是一场……”

徐渭达沒有将所有的话说出來,其实这时候居思源也有些顾虑。看起來就是一个正处级的局长被“双规”,但在其后面,谁能保证还会有谁将接着被请到纪委?一个局长不可能是孤立的,他是有上也有下的。上与下,都与他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关系一旦揭开來,将是一张庞大的网。这网上,有多少人会因为利益而成为一体?又有多少人曾是劳力的利益的共享者,或者说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省纪委的人是黄昏时到达的,劳力就在人大代表就餐的宾馆被带走了。据现场的人讲,劳力被带走时,还朝來人笑了笑。有人问:劳力这是……他说:我出去有点事,你们继续喝吧!

徐渭达专门请教了过來的省纪委黄主任,对劳力被“双规”,怎么向代表们交待。因这劳力是副市长候选人。黄主任说这好办,劳力的事已经初步定性了,因严重的经济问題而被“双规”。徐渭达说这就好,我们不能让一个副市长候选人突然蒸发了。现在有了初步定性,我们就好宣布,也好做工作了。

上午,江平市人代会刚开会,程文远代表市委宣布了省纪委关于劳力同志因经济问題被“双规”的决定。一时间,会场上先是寂静,接着就炸开了锅。一个马上就有可能被正式选举为副市长的候选人,在选举前一天被“双规”了,这在全国大概也是少见。在唏嘘之余,更多的人开始猜测:劳力究竟是因为什么样的经济问題出事了呢?是和前市长吉发强一样?或者说与高捷一样?还是另有隐情。虽然大家嘴上不说,可心里许多人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題:是不是与居然山庄与黎子初有关。这样,大家又想起刚才程文远宣布时,脸色也是铁青的,仿佛是自己出事了一般。劳力和程文远的关系,在江平官场上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的关系比程文远与杨俊的关系还要好。程文远跟杨俊虽说是郎舅,但两个人关系一向不和。甚至几乎到了不相往來的地步。程文远很少提及杨俊,杨俊在人前也从不提到程文远。所以,他们的关系在江平知道的人很少,与程文远和劳力的关系相比,完全是一种错乱。而这种错乱最终的指向,现在开始渐渐明了:劳力被“双规”了,而杨俊却被联名提名为副市长候选人。也许,程文远是最不想看到这一幕的,但是他却得看。官场上就是这样,很多的时候,你得看你不想看的,做你不想做的,说你不想说的,甚至,爱你不想爱的。

因为劳力的“双规”,副市长候选人开始充分尊重代表民意,杨俊被替补进來了。经过调查,华石生有向个别代表贿选和串选行为,江平市委决定取消了他的提名资格,同时暂停了市政府秘书长职务。华石生痛哭着找到居思源,说我这是一时糊涂,我是真的应该能在人大政协当一任的。组织上为什么不同意呢?我这也是无路可走了,他们又撺掇,所以就……居思源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任何事都有程序,都有法律,你这样做就是贿选,就是串选,而这,你作为一个领导干部,是明知故犯的。你既然做了,你就得承担。

华石生离开居思源办公室时,甩下了一句狠话:我就不相信所有的人都像你居市长一样干净。我出事了,总得有人陪着。

居思源相信:华石生这话说得出來就做得出來。这一步,是先停职了,再往下,如果有所处理,他也许就会抖落出些名堂來。本來,居思源同徐渭达商量过,下一步是要解决华石生的级别问題的。虽然不能在人大和政协解决,但可以到开发区和高校去解决。然而现在他自己这么一闹,一切都沒了。人生进退,一念之间。何必呢?

其实最不值得啊!

人生很多的欲念,就在取与舍之间。取舍不当,则人生波澜重叠。到头來,白茫茫一片世界,还有什么取舍可论?

正式选举前,大会主席团再次召开各代表团会议,强调了民主与集中的原则,对提名候选人最后一次进行了介绍。这介绍也是有目的的,到了选票上,候选人是按姓氏笔画排列的,而在这介绍时,是基本按照组织意图排列的。副市长的提名顺序是焦天焕、叶秋红、李朴、杨俊,人大副主任新提名的就一个:任意青。这事实上是再一次给各代表团打个招呼,不要单纯地看选票上姓氏笔画,你们自己心里要有底。选举嘛,既要体现选举人意志,也要充分表达组织意图啊!

体现意志,是民主。组织意图,是集中。

而这,正是中国式选举的精髓。

市委又召开了代表和委员中的中**员会议,会上,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居思源宣读了市委要求全体党员代表和委员努力做好“两会”选举工作的意见。这个意见,是组织部连夜赶出來的,鲁部长看了后,觉得满意。为慎重起见,又传给省委组织部孙兴东部长审阅。孙部长指示道:江平选举工作出现了不应有的波动,要密切注意。选举工作一定要有良好的导向,方向就是力量。选举工作也要给力。

居思源不喜欢“给力”这两个字,虽说这是今年最流行的一个词。中国人有这方面的特点:喜欢舶來品。当年,连战先生到大陆,用了个词:愿景。后來便铺天盖地地都是愿景了。现在,党报用了“给力”,也便全国都给力了。包括孙兴东部长这样的高干,在指示中也用了,可见人的趋同性是多么的强烈。另一方面,居思源又觉得,像这个词包括愿景的大量使用,也是国民心智同质化的一种表现。而这种表现,最大的结果就是扼杀创造力。官场更是。人云亦云,毫无主见,跟风干部遍地是,有思想有真知有开拓意识的干部却少得可怜。不是沒有,往往是刚刚冒着,就被压下去了。这或许是体制的原因,但更多的则是这个官场求稳求安、以帽子为第一的心态所造就的。

……选举结果很快就出來了。

居思源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得到结果的,程蔚林拿着选票统计结果,向徐渭达和他汇报。在沒有汇报之前,居思源就有一种预感:选举结果还会出人意料,至少是出他意料。刚才在投票时,他看见叶秋红走到投票箱前,投下了粉红色的选票。他不知道叶秋红选了谁,但他心里却感到叶秋红极有可能将是被差额差掉的那个人。说不出理由,他就是有这种感觉。从人代会开始,围绕提名候选人的问題,争论不断。但有两个提名候选人,一直沒多少人争论。一个是叶秋红,一个是焦天焕。在这关键时刻,沒人争论或许就是最不好的征兆。要么说明大家都打定了主意选你,要么说明大家都无意再去研究你。也就是说,放弃之心早已有之。他担心着,却无法明说。一个市委副书记,在选举中随便说一句话,可能就是孙兴东部长说的导向。该说的,组织上都说了。他是沒必要也不能说的。只是昨天晚餐时,他碰到叶秋红,稍稍说了句:美国还有竞选嘛,要懂得推销自己。

不知道叶秋红听懂沒有,反正今天上午一开会,他就看见叶秋红坐在座位上发愣。是不是她也感到了异样?

李朴和杨俊当选为副市长,任意青当选为人大副主任。焦天焕和叶秋红双双落选了。

不仅落选,而且他们的选票都沒能超过半数。

居思源其实也是被选举的候选人,只是他是等额选举市长。他得到了三百二十一票,比全票差五十二票。这是历年來江平市选举市长时,得票率最低的一次。当然,沒有人这样告诉居思源,他们只告诉了居思源选举的结果。居思源觉得能选上就行,至于选票多少,那有很多种可能。一个干部,除非是绝对的获得了广大人民的信任,他才有可能满票;或者说,除非他八面玲珑,才有可能尽量不失票。而有限度地失票,往往说明了这个干部有争议。有争议的干部并不可怕,怕就怕毫无争议,平平庸庸。

徐渭达紧急召集居思源、程文远、程蔚林和省委组织部鲁部长开会。徐渭达拿着选举结果,说:“这个,马上就要公布了。现在我想临时开个会,按照江平市的副市长安排,我们最多是可以选三个同志的。四选三,差额一个。现在结果是只选出了两个,另外两个同志都沒过半数。这两个同志又都有特殊性,一个是县委书记,一个是女同志。请大家來紧急磋商下,要不要再进行一轮选举。进行一轮也是合法的。从焦天焕和叶秋红两个人中再选举产生出一位副市长。还是干脆不再进行第二轮,以后等常委会议再行任命。”

程文远马上道:“沒有必要了。再选,也许更糟。现在的代表跟从前不一样了,有逆反心理。”

程蔚林摇摇头,说:“其它地市选举中也出现过类似问題。鲁部长,省里对这一惯方法是怎样的呢?”

“很难说。两种方法:一是进行第二轮选举,再选。二是宣布结果。我觉得江平情况确实复杂,这是我來之前沒有预料到的。两个同志落选,并且都沒能过半数,这是不太正常的。按理说,前期工作也做得十分到位。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只能说这里面有人为的因素,人为的因素一进入,就更复杂。不搞第二轮,相对來说省事也稳妥些。搞第二轮,有一定风险,如果再不过半数,是否还往下选?”

居思源同意鲁部长的说法,但坚持认为必须进行第二轮选举。他道:“进行第二轮选举,并不仅仅是要选一个副市长出來。而是体现我们党的领导力与执行力。一个市,选举出现这样的结果,作为市长,我是有责任的。但要细分析,这里面人的因素起了作用。提名候选人是经过市委提名省委批准代表们也反复酝酿出來的,怎么一选,就出现不能过半数的结果?这个结果的出现,恰恰说明了我们的领导力与执行力不到位,从而影响了代表们的选择。因此,立即进行第二轮选举,十分有必要。”

徐渭达心里并不希望再來第二轮,第一轮结果出來了,反正已经选出了两个副市长。而且,私下里,他当然是希望焦天焕能当选的。但是,他也早已听说省纪委正在调查焦天焕,要是选上,将來出事了,也不好交待。市级人代会后,接着五月份,省人代会就要召开。到那时,自己就有可能离开江平了。离开之前,江平是要有平和的环境的,千万不能因为选举或者其它的事情,再搞出什么让省里甚至惊动中央的大事來。不进行第二轮,事情到此为至,谁也沒得话说。选上了,是人民信任你;选不上,是代表们沒选你。如果进行第二轮,结果怎样谁也不知道。或许还是不能过半数,或许选出了其中的一个。谁呢?焦天焕?如果是焦天焕,徐渭达最担心的就是这人太不稳当,而且根基太深了,积下的事情也太多,将來前途很难说的。那么,叶秋红?叶秋红是女同志,按理说,政府班子中应该有一位女同志的。但现在还有向隽在。虽说是挂职的,但毕竟有了。真选不出女同志,也能有个交待。叶秋红工作是能干的,不然,徐渭达也不会让她当文化局长的。叶秋红的老父亲叶同城,是以前的人大副主任,脾气倔;算起來,徐渭达当书记这快七年了,叶同城沒有私底下找过他一次。这让他想起在省城的居思源的老父亲居老爷子,一退百了,不问世事。如果叶秋红当选,也是有理由的。女同志,最近在文化一条街建设上,也颇有成果。更重要的是,叶秋红这人树敌不多,平时很少与人纠缠。但也正因为如此,徐渭达就想不通:她怎么沒选上而且还沒过半数?难道真的像鲁部长所说?

居思源道:“请渭达书记定吧!”

“那好。”徐渭达调整了下思维,喝了口水,才道:“我们來表决吧!”

“表决?”居思源重复了句,说:“也好。”

徐渭达说:“同意举行第二轮选举的,请举手。”

居思源首先举起了手,程蔚林看看徐渭达,又看看程文远,迟疑了下,还是举手了。现在的局面是二比二,程文远态度明朗,是不同意进行第二轮选举的。因此,是否进行第二轮选举,就看徐渭达的态度了。徐渭达挠了挠了秃顶,望了望鲁部长,又对程文远似笑非笑地“嘿”了下,然后慢慢地举起了左手。

“那就再來第二轮吧!请蔚林同志立即安排进行。一个小时后开始选举。”

程文远出了会议室门,嘴里还在唠叨着:“沒有意义!沒有必要嘛!”

代表们很快接到通知,一小时后进行大会第二轮选举。会议要求,所有代表不要离开座位,不要相互讨论。居思源坐在休息室里,手机震动不停。先是叶秋红的短信。叶秋红说:不要再搞第二轮了。选举是公正的。我会再努力。他回复道:第二轮并不是仅仅因为你。

叶秋红沒再发短信了,居思源理解她的心情。一个女局长,在第一轮选举时未过半数,这对她來说,多少是个打击。居思源想了想,又发了条短信:人生如茶,有清香也有苦涩。保持清香,忘却苦涩。

我会的,请放心。叶秋红回复道。

一小时后,人大会议继续举行。主席团执行主席程文远宣布了第二轮选举的有关方案与要求。刚刚赶印出來的选票一张张地发到了代表们手中,十分钟后,投票开始。徐渭达是第一个投的,居思源朝他的选票瞥了眼,似乎是在叶秋红的名字后面打了圆圈,这让他很觉得意外。按理说,徐渭达是应该投焦天焕的。不过……居思源沒來得及多想,就起身走到票箱前,将选票投了进去。半小时后,投票结束。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了。以往这一刻,正是代表们到宾馆就餐的时候,而今天,大家无一退场,静静等待着第二轮的结果。

这间隙,居思源接到王河的电话,说是不是江平的选举出了问題了?省城这边都在传。居思源说真是不敢想像,这事会传得这么快,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他答道:是出了点小麻烦,但不能叫出事。基本上是按预定方针走的,只是中间出了点偏差。王河说:这边传着说预定的候选人都沒过半数,而代表提名的候选人一下子就上了。居思源道:这是事实。国外选举还十轮八轮的呢,我们选两轮又有何妨?你啊,王大记者,就别在这上面做文章了。我也够烦的了。王河说:沒把你这个市长给选丢了吧?居思源笑道:沒有。要是有,你将得到第一手新闻,说不定真的一举成名了。

王河也哈哈一笑,接着问:那叶……第二轮应该行了吧?

不知道。正在计票。

让我祝愿她吧!代表我们!

居思源挂了电话回到休息室,程文远正在“嗯嗯”地接着电话,突然,程文远跳了起來,嘴里骂道:“你这混蛋!简直是混蛋!”

居思源也被程文远的骂声给惊住了,问:“文远同志,怎么了?”

程文远“啪”地合上手机盖,也沒搭理居思源,身子一转,出门去了。他走得急,身子带起的风里也有火气。居思源想:一定是出什么大事了,不然,程文远不会如此暴躁的。但是,又能出什么事呢?

半小时后,程蔚林过來告诉居思源:第二轮结果出來了,叶秋红超半数十二票,焦天焕仍未过半数。

居思源问:“渭达书记呢?”

“已经知道了。他说马上开会宣布。”

“那好,就宣布吧!”

回到会议室,主持人大会执行主席程文远却迟迟沒见影子,又等了二十分钟,徐渭达让程蔚林给程文远打电话,手机关了。徐渭达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居思源说:“刚才看见文远同志接了个电话,发了脾气,然后出去了。”

“立即让人去找。大会改由思源同志主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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