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有顺这位北大才子,向来温文尔雅,但刚才那一番话里,竟夹杂着好几个脏字,这在平时极少见到。看来,吕市长这一年来的确因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苦恼不已。
杜林祥在一旁恭维道:“吕市长是出了名的能人,有你在河州,工作就一定会有起色。”
“难啊!”吕有顺叹了一口气,“拉动经济有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出口。河州地处内陆,不沿海、不沿边,想发展出口工业,简直难如登天。再说消费吧,咱这儿的老百姓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闲钱拿出来消费。还有投资,政府的钱袋子是空的,拿什么来投资?”
吕有顺讲得有些高深,诸如“三驾马车”这些东西,杜林祥一时还听不明白。但杜林祥凭感性认识也知道,河州乃至整个洪西,既没有工业基础,又没有优越的地理位置,本来就是欠发达地区,这几年同沿海相比,差距更是被拉大。
杜林祥开玩笑地说:“没准哪一天,在咱们河州发现一座金矿,或者是大油田,那就好办了。”
吕有顺说:“要说金矿嘛,河州倒是有一座,只不过还没被开发出来。”
杜林祥好奇地问道:“什么金矿,在哪?”
吕有顺微笑着说:“就是咱们脚下的土地。”
杜林祥有些不解:“土地?”
吕有顺说:“中国正处在一个城市化快速发展的阶段。就说河州吧,未来十年,城市规模起码扩容两三倍。在这个过程中,土地价值将出现疯长。你看现在郊区那些种着庄稼甚至长满荒草的土地,再过几年就会建成小区、商场。对于河州这种城市,土地升值所产生的巨大收益,也许就是政府唯一能抓在手里的财富了。”
杜林祥明白了,吕有顺所谓的金矿,其实就是卖地。他问道:“这些年来,政府不是一直在卖地吗?”
吕有顺说:“卖地可是个技术活啊!照他们以往的做法,是把金子当河沙在卖,而我却要把河沙卖出金子的价钱。”
“你还不知道吧?”吕有顺说,“河州政府已经有半年多没有再卖地了,本来上个月国土局想搞一场土地拍卖会,也被我紧急叫停了。”
这一下,杜林祥却犯迷糊了。吕有顺刚才不是说卖地是政府的财源吗?而且还信誓旦旦地表示,以他的能力,要把河沙卖出金子的价钱。为何能捞取真金白银的拍卖会,又被他叫停?
吕有顺问:“你知道欧佩克吗?”
杜林祥说:“在新闻上经常看到,好像是和石油有关。”
“没错。”吕有顺说,“欧佩克就是由十多个产油大国组成的石油输出国组织,它对于国际油价的走势,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每当国际油价萎靡不振时,这个组织的所有成员国,就会步调统一地实行减产,并以此拉抬油价。”
吕有顺继续说:“欧佩克手里有石油,而我们政府手里有的是土地。政府要想手里有钱,就必须让地价不断上涨。”
杜林祥说:“你现在叫停河州的土地出让,是否就像欧佩克的减产措施一样,是为了拉抬价格?”
“你还有点悟性。”吕有顺说,“河州要是还像以往那样,隔三岔五就推出一块地,那地价永远涨不上去。因此,我索性就控制供给,让市场出现用地短缺,时机成熟后再把闸门打开,地价就噌噌往上飙。”
杜林祥说:“近期河州政府都不会再卖地了吗?”
吕有顺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不会。8·31大限之前,很多地产商都抓住最后的机会,在手里囤了不少地。就说咱们河州的万顺龙吧,手里起码就有上千亩土地。现在我去卖地,根本卖不出好价钱。可等他们手上的地用完了,那就轮到我漫天要价了。”
杜林祥感觉,手握着号称“一竿风月”的纪州手竿的吕有顺,少了点风月味,倒是更像一个囤积居奇的奸商,而土地,就是他手中最重要的商品。不过,被吕有顺处心积虑疯炒起来的地价,最终的接盘者可不是万顺龙这样的地产商,而是千千万万的普通购房者。很显然,为了让政府摆脱拮据的状态,吕有顺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吕有顺继续说:“欧佩克之所以是欧佩克,就在于手里掌握着绝大多数石油资源,它说停止供应就能停止供应。暂停供地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治本之策,还是政府必须掌控绝大多数的土地资源。也许你还不知道吧,河州政府手里,根本没有多少土地。”
如此宏观的经济话题,自然是过去的杜林祥没有关心过的,他只好摇了摇脑袋。
吕有顺说:“这几年,许多地都被低价卖给开发商了,政府手里却没有储备多少土地,等到以后土地价格飙升时,后悔都来不及。年初的时候,下面几个局要修办公楼,最后还是我出面协调,从开发商手里把地买过来给他们建办公楼的。”
“我在香港工作过一段时间,”吕有顺继续说,“香港就有一套完善的土地储备制度。这些年,长三角的一些城市,也开始重视土地储备。政府在征收土地后,来进行拆迁安置或置换搬迁,并投入资金搞土地整治,完成“七通一平”后,再将可以直接使用的熟地移交给当地土地出让中心挂牌出售。”
在建筑行业浸淫多年,加之近来又专门留意房地产方面的知识,杜林祥知道,所谓“七通一平”,就是指土地经过整理后,达到通给水、通排水、通电、通信、通路、通燃气、通热力以及场地平整的标准,房地产商就能直接买下这块土地进行开发。那些未经过整理的土地,被称为生地,而整理后的土地,就被叫作熟地。
吕有顺说:“政府握有卖地的权力,如果再把土地资源储备到自己手里,那就成为名副其实的地主了。地价涨多少,由我们说了算,河州政府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整天为了公务员的工资发愁。”
杜林祥默默地听着,吕有顺则继续说道:“趁着现在地价不高,许多人没有意识到土地的价值,正是进行土地储备的好时机。等以后地价涨上去了,再去搞征地拆迁,难度就会大很多。上个月,市政府通过了《河州市国有土地储备整治管理办法》,拉开了河州土地储备的序幕。抓住这两年的黄金时期,真能把几十万亩土地储备在政府手里,那就相当于握住了几千亿真金白银。”
几十万亩土地储备从哪来?傻子都知道主要是城市郊区的那些村镇。当然,政府征地时会给予适当补偿,不过日后天文数字般的土地出让金,却注定和这些农户无缘。
杜林祥不禁叹了一口气:“地价真要炒上去,那最后有资格拿地的,只能是万顺龙那样的大地产商。像我这种小企业,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吕有顺笑了:“林祥,你倒有些自知之明。实话实说,地产界的第一桶金你没赶上,现在想进去,只怕为时已晚。”
吕有顺吸了一口烟,又问道:“你研究过8·31大限吗?”
提起8·31大限,那可是杜林祥永生难忘的伤疤,他点点头说:“知道一点。上次闹出那么多不愉快,不就因为这条新政吗?”
吕有顺说:“你是这条新政的直接受害者,想必会记忆犹新。不过,这条新政对于整个中国房地产市场的健康发展,却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想想过去,拿地、批地的过程充斥着暗箱操作,就像卓伯均那样,随便哪个开发商给他送一笔钱,就能低价拿到土地。可在8·31大限之后,所有土地出让都要通过招拍挂的流程,实行公开竞价,价高者得。我不敢说以后就没有黑幕了,但最起码,会比以往大大收敛。”
杜林祥说:“未来河州的土地盛宴,我是没资格参与了。”
吕有顺目光注视着小溪,语气平缓地讲起故事:“美国西部曾有一股淘金热,很多人怀揣梦想而去,最后却碰得头破血流。不过,那些没有上山淘金,而在山下卖铁锹的人,却无一例外赚了钱。还有20世纪中国的股票热,炒股发家的人不多,在交易大厅门口卖盒饭的人,倒没听说有谁赔本。”
杜林祥一脸疑惑地看着吕有顺,只听吕有顺缓缓说:“我自认是个爱惜羽毛的人,不会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但朋友之间,我倒可以根据自己的经验与分析,为你生意上的事出点主意。我刚才给你讲那么多政府开展土地储备的事,你就没有从中嗅出商机?”
杜林祥说:“土地储备是政府的事,难道我还能插一脚?”
吕有顺说:“整理好的熟地,当然是储备在政府手里。可要把生地整理成为熟地,总得有人去干活吧。未来两年,河州将储备几十万亩土地,这是多大的一个商机。”
吕有顺继续说:“所谓开发,其实有两个层面,就是人们常说的一级开发与二级开发。从政府手里买来土地,而后建成商品房卖给普通消费者,就是二级开发。而将原来的生地,完成征地拆迁,进行整理变成熟地,再交到政府手上,就叫一级开发。8·31大限之后,二级开发市场里比拼的是企业的资金实力,那绝不是你的强项。不过如果你要有兴趣,不妨去一级开发市场试试水。”
对于吕有顺讲的什么一级开发、二级开发,杜林祥好像明白了那么一点,可又终究没全弄懂,他呆在那儿,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你呀,平时还得多读书,学点有用的东西。”吕有顺没好气地说,“这么给你讲吧,有一个城中村或是棚户区,地理位置不错,政府想把这块地收到自己手里储备起来,等有机会再卖给房地产商。这时,你就去负责把原来的旧房子拆了,做好土地整理,完成“七通一平”,把这块地干干净净地交到政府手上。”
“明白了!”杜林祥说,“就是去做拆迁对吧!二级开发,说白了就是从政府手里买地,然后在这片地上建新房子。一级开发,就是负责把地上的老房子拆掉,完成整理后卖给政府。”
吕有顺说:“你这解释并不十分准确,不过大体也差不多。众所周知,一级开发的利润没有二级开发来的大,但我想,对于你这种实力的企业,也许是最合适的。”
吕有顺接着说:“现在有很多人诟病官商勾结。其实在现代社会,不同企业家交朋友,不尽心竭力为企业服务的官员,简直就是不称职。通过大剧院的事,我认定你是个能干成一番事业的人。因此,只要在政策许可的范围内,不搞那些见不得人的权钱交易,我都会尽力帮助你。话说回来,扶持河州民营企业,不正是我这个市长的应尽之责吗?”
吕有顺的话,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息,他愿意出手帮助杜林祥。这正是杜林祥企盼多时的事情。杜林祥深知,不管什么生意,只要有吕有顺的协助,都将一帆风顺。
杜林祥高兴地说:“吕市长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吕有顺这时却拍拍杜林祥:“快看,鱼上钩了。”杜林祥赶紧收竿,没想到竟钓上来一条鲤鱼,看样子足有三斤左右。
吕有顺笑着说:“林祥,没想到啊,就凭你那技术,还能钓起一条大鱼。”h44唯有低调,才是王道/h4有了吕有顺的交底,杜林祥便开始雄心勃勃地谋划进军土地一级开发市场。进行土地一级开发,说到底还是从政府手里接活,也需要经过招投标的程序。尤其是吕有顺来到河州后,什么事都强调要规范操作,他多次在会议上说过,凡是从政府手里出去的工程,必须走招投标的流程。
不过,此招标非彼招标。8·31大限后,政府出让土地时的拍卖会,标准十分简单,谁出价高,地就归谁,连傻子也瞒不过。而在一级开发市场,所谓招标就复杂得多了。河州政府将此类招标分成两部分,一个是金额标,一个是技术标。金额标很简单,就看哪家企业的报价更合理。可技术标就复杂了,得综合考察一家企业的资质、技术实力等等。而且每一个具体项目,金额标与技术标占的比重也会有所调整。这样一来,就留下了极大的运作空间。
杜林祥不禁感叹,中国的事情看来还是越简单越好。一旦弄复杂了,聪明无比的中国人就能从中钻到空子。就说什么金额标、技术标之类,外人看上去一头雾水,里面的人却深知其中猫腻。
两个月后,杜林祥便从政府手里签下首单合同,对城北一处棚户区进行开发整理,完成整理后的土地将由政府来进行收购。
能够在河州取得土地一级开发资格的企业中,杜林祥是实力最弱的。不过吕有顺在会上特意举出了大剧院工程的例子,说这家企业关键时刻的优异表现,是值得信任的。
能够与政府做生意,享受的待遇立刻不同。签下合同后,以土地做担保,便有银行的大笔资金注入,拆迁过程中不用为钱发愁;土地完成整理后,政府又会来接盘。这样既不愁买、又不愁卖的生意,想不赚钱都难。
就在杜林祥忙于对棚户区进行拆迁时,河州地产界也曝出另一条重磅新闻。政府通过招拍挂的方式出让市中心的一块土地,经过数家企业的多轮竞标,一家来自广东的大型房地产企业胜出。此轮招标成就了河州历史上的首个地王,更让人跌破眼镜的是,向来在河州房地产界呼风唤雨的顺龙集团,竟然在首轮竞标中便被淘汰出局。
看着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杜林祥不禁有些庆幸,多亏在吕有顺的指引下,成功进入到土地一级开发领域。8·31大限之后,在土地二级市场上,招拍挂已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连顺龙集团都被资金实力更雄厚的沿海企业击败,更遑论自己这种小虾米!一级开发的利润的确如吕有顺所说,比不上二级开发,但竞争也小很多,这里挣的,几乎就是唾手可得的轻松钱。
接下来的几年,在吕有顺的力推下,河州政府的土地储备规模越来越大,河州的财政也变为极大程度依赖卖地收入的土地财政。相应的,杜林祥从政府手里接到的单也越来越多。有些看不上眼的小项目,他就再次发包给其他小公司,自己稳稳当当地收承包费就行。
不经意间,杜林祥的身家就已经过亿,甚至许多小公司的老板,把他像菩萨一样供奉着,就指望着能从他手里接些工程做。往日叫他老杜的人,纷纷改口称杜总,往日叫他杜总的人,也改口叫三哥,那些以往把他叫三哥的人,干脆直接叫三爷。林正亮也沾了不少光,天天在外面应酬不断,人人以和他攀上关系为荣。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甚至把自己包养的女大学生送到林正亮的床上。为这事,林正亮的老婆大哭大闹来找杜林祥,杜林祥也把林正亮找来大骂了一通。
杜林祥依靠吕有顺赚了大钱,按说应当好好感谢一下,可吕有顺却从不收他钱。杜林祥后来干脆找到周志斌,想把钱送给周志斌。不料周志斌却说:“我那个外甥早就打了招呼,说一定不能收你的钱。”
甚至有一次陪吕有顺钓鱼时,吕有顺竟主动赠送杜林祥一套价值不菲的纪州手竿,吕有顺说:“你经常陪我钓鱼,辛苦了。再说上次对西郊城中村的拆迁改造,你的公司表现很好,进度比那几家国企快多了。这鱼竿也算是对你的酬谢。”
令杜林祥感到意外的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小舅子周玉杰。离开杜林祥的周玉杰,与妻子离了婚,带上江小洋一起创业。几年时间,周玉杰也是风生水起,日进斗金,论身家,几乎和杜林祥不相上下。偏爱越野车的周玉杰,将他那台刚买不到两年的路虎置换成了更具野性的悍马,江小洋则开上了一辆红色法拉利跑车。
如果说许多土地二级开发市场上的开发商是生活在聚光灯下,而杜林祥则是在一级开发市场里闷声赚大钱的话,那么周玉杰从事的生意就更为隐秘。他成天在为死人造房子。周玉杰曾经吹嘘:“我现在就是河州最大的坟王。”
春节回文康过年时,杜林祥与周玉杰还商定,要在老家建一所希望小学。杜林祥当时说自己出三百万,让周玉杰出两百万,可周玉杰却不答应:“别呀,你出三百万,我也出三百万。多出那一百万,再给孩子们盖个图书馆。”
眼看希望小学即将落成,杜林祥便约周玉杰一同去出席典礼。周玉杰爽快地答应下来,杜林祥叮嘱他:“你和小洋就别开什么悍马、法拉利了,到时我来接你们。”
当天一早,杜林祥叫司机开着那台已跑了多年的奥迪a6,先来接自己,然后去接周玉杰。生意做大以后,杜林祥不仅请了司机,也买了一台崭新的奔驰s600。不过今天,他刻意让司机还是开那辆老款的奥迪。
坐上车后,周玉杰说:“三哥,你怎么不开新买的奔驰?现在连林正亮都买了台宝马,你还坐这奥迪,太寒碜了。”
杜林祥说:“我是特意坐奥迪的,而且也要你们别开豪车。今天的典礼,当地分管教育的副县长也要出席。我们要开着几台豪车同时现身,影响不太好。”
周玉杰笑着说:“三哥,你现在都是和大领导打交道的人了,一个小小的副县长,理他干吗?”
杜林祥摇了摇头:“你不懂啊,唯有低调,才是王道!”如今的杜林祥,也能出口成章了。搭上吕有顺后,杜林祥总觉得自己的知识程度太低,跟人家几乎说不上话。为此,他埋头读了不少书,还请了位秘书辅导自己。
当然,杜林祥读书都是采用周玉杰当年发明的方法,请秘书把几十万字的大部头整理成万把字的提纲。比如一部《红楼梦》,秘书就帮他整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六千多字的故事梗概,让杜林祥大体知道这本书写的是些什么事。第二部分是摘录书中的经典桥段与诗词,比如葫芦僧判葫芦案、黛玉葬花之类。第三部分则是秘书整理的红学发展脉络,其中介绍了十几位研究红学的著名学者,以及他们各自的主要观点。整篇提纲不足两万字,杜林祥一个上午就能看完。他只求知其然,不求知其所以然。但得益于这样囫囵吞枣的学习方法,杜林祥许多时候也能在外面充充门面。
几年下来,杜林祥不仅说话时能引经据典,更成了不折不扣的垂钓高手。正因为这样,吕有顺才喜欢经常叫上杜林祥,一起去溪边垂钓。甚至当初为结交卓伯均而无意间接触的集邮,也被杜林祥重新捡了起来。他收集了不少邮票,甚至还找到河州集邮协会副秘书长严家赣,要求成为协会会员。见一位财神爷送上门来,严家赣自然欣喜不已,甚至提出让杜林祥当会长。杜林祥最后婉言谢绝了,不过对于协会的许多活动,他倒是少不了出钱出力。杜林祥现在的想法已经改变,他认为,人混到一定程度,就得去装模作样地附庸风雅。
杜林祥在车上问道:“玉杰,近来生意怎么样?”
“不错!”周玉杰说,“现在是春夏之交,各种病菌滋生,每天都有死人的。我的生意自然水涨船高。”
杜林祥哭笑不得地说:“敢情你天天盼着死人啊?据说现在这死人的房子,可比活人的还贵。”
周玉杰说:“你也不看看现在地价涨多厉害,所有东西还不跟着涨?就说建公墓的土地吧,也跟其他经营性土地一样,得实行招拍挂。”
“玉杰你行啊!”杜林祥说,“我到现在都不敢去碰招拍挂,只能窝在土地一级开发市场,做一些旧房拆迁、土地整理,你倒是能去拍卖会上高价拿地了。”
周玉杰笑了笑:“三哥,你这是谬赞我了,我哪敢去高价拿地啊?我也是另外想了个门道。”
杜林祥问:“什么门道?”
周玉杰说:“根据现有法规,中国公墓主要分为经营性公墓和公益性公墓。经营性公墓多为城市公墓,面向市民,具有很强的市场特征。该类公墓的土地是通过招拍挂向国家取得,在销售过程中照章纳税。公益性公墓则是由农村村民委员会提出申请,报当地乡镇政府同意后,由县级民政部门审批,方可成立。该类公墓只能向本地村民提供墓地、服务。”
周玉杰继续说:“公益性公墓原则上是不准对外销售的,可只要跟镇里的领导关系到位,每年再交上一笔承包费,人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公益性公墓成本多低啊,跟那些经营性公墓相比,具有明显的价格优势。”
杜林祥问:“但这毕竟不合规矩啊!人家敢把亲人葬到这儿吗?另外,今后政府追究起来怎么办?”
周玉杰笑了:“三哥,你还是不了解市场啊!中国人本来就不富裕,因此就特别贪图便宜。我手底下的公墓,比那些经营性公墓便宜好几万,自然有人趋之若鹜。只要人葬下去了,我就更不担心了。中国讲究死者为大,政府真要追究,也不敢把埋下去的人再挖出来。真要那样,我大可以袖手旁观,自有那些死者家属去找政府拼命。”
杜林祥又问:“听说在河州郊区,有四处公墓都是你承包的?”
周玉杰说:“对。公墓选址也很重要,必须找那些离市区较近,交通方便的乡镇。这事只要把镇里的书记、镇长搞定,问题就不大了。”
杜林祥这时忽然想起一句话,条条大路通罗马。自己费那么多心思才攀上常务副市长的高枝,人家周玉杰搞定几个乡镇领导,也一样赚大钱。看来中国的官员,无论职位高低,手里的权力都不小啊。
杜林祥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江小洋,说:“玉杰,你和小洋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周玉杰说:“三哥,你把话说清楚啊。究竟什么事?如果是那方面的事,我们几年前可就办了。”
听到周玉杰这话,不仅杜林祥,就连开车的司机都笑了。周玉杰在荤段子方面的确有天赋,几乎是张口就来。
“讨厌。”江小洋拍了一下周玉杰,说,“古时候父母过世,官员要守孝三年。你是不是和前妻离婚了,也准备守孝三年?”
周玉杰笑道:“还真让你说中了。”
这时,杜林祥插话道:“据我所知,守孝期间,可是不能干那事的。你们这段时间,不会一直没做过吧?”
一车人又是哈哈大笑。不过杜林祥已经觉察到,对于结婚的事,江小洋是很急迫的,倒是周玉杰,一副能推就推的样子。
汽车驶入学校后,学生们在两旁列队欢迎,副县长也早早等候在此。一阵寒暄后,典礼便正式开始,因为讲话次序谁先谁后的问题,杜林祥和副县长又彼此谦让了好一阵。
众人佩戴红花站在主席台上,青春靓丽的江小洋,自然成为其中一道曼妙的风景线。肉色的裤袜衬托出修长的大腿,深黑色的乳罩,躲在粉红色的连衣裙里若隐若现。那些正处于青春发育期的农家子弟,哪里见过这么摩登的女郎,一个个盯得目不转睛,就连那位副县长,也不时瞟上几眼。
杜林祥也觉得江小洋有些过了。平时在家,为了和周玉杰调情,你怎么穿都行,可今天出席希望学校的落成典礼,穿这么风骚干嘛?妻子周玉茹对江小洋向来也没什么好感,并说就因为这个狐狸精,才害得玉杰离婚。是啊,一个能吸引男人目光的女人,一定也能点燃女人的妒火。江小洋这样的女人,在同性圈子里大概不怎么受欢迎。
典礼结束后,副县长说在县城的宾馆订好了酒宴,可杜林祥再三推辞,说就想在学校新建成的食堂,和学生们一起吃饭。
在食堂用过便饭,杜林祥便起程回河州。车刚上高速,他便接到弟弟杜林阳的电话。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他的两个弟弟杜林阳、杜林斌也投奔了过来。尽管两人能力平平,但看在亲兄弟的分儿上,杜林祥也把他们安置在公司。
杜林阳口气急促地说:“三哥,不好了。林哥被人捅了一刀,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
杜林阳口中的林哥,自然就是林正亮。杜林祥连忙问:“出什么事了?”h45不出事就是本事,一出事就是大事/h4原来,公司不久前刚接了一个项目,就是对河州西郊的一个棚户区进行土地整理。里面大多数居民对拆迁补偿并无异议,只是有一户姓王的人家死活不同意,而且开出的条件令杜林祥根本无法接受。
政府这边催得很急,拆迁再不能完成,杜林祥的公司就面临违约。最后,林正亮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安排一个熟人去请王家三兄弟喝酒。趁这个机会,林正亮带着两台推土机,就把人家的房子给铲平了。
实话实说,这种事以前他们干过许多次,最后都是不了了之。却不想这三兄弟是当地出了名的争强斗狠的人物,他们分头打电话,十分钟时间就唤来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林正亮见势不好,也赶忙从公司调人手。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对方的人马很快就把林正亮围住。
王家兄弟不好惹,但林正亮这些年也在江湖上混出了地位。他心想,老子在河州,白道黑道都有人,还能在你这小阴沟里翻船。双方都是狠角色,见面后连架都没吵一句,就直接干上了。木棍、砖头、铁锹、菜刀,能用的武器都用上了,林正亮和一名工人在混乱中被人捅了一刀。最后幸亏警察及时赶到,才把人救了出来。
杜林祥虽然关心林正亮的伤势,但也很生气地质问道:“怎么会这样?我以前不是交代过,干这种事一定要把人带齐吗?”
杜林阳支支吾吾地说:“估计林哥这次也是大意了。”
这几年干拆迁,杜林祥从没惹出什么乱子,原因就在于他一直把握住两个原则。首先,杜林祥自认是个宽厚大度的人,有些项目哪怕自己的利润少一点,也会多给拆迁户一些补偿。另外,实在遇到那些漫天要价的人,每一次强拆时他都会精心准备,慎之又慎。
杜林祥所谓的“把人带齐”,其实在公司内部是有一套制度的。真要碰上软硬不吃、死活不搬的人,那就切切实实地给他们一点颜色。强拆时一般得带上四拨人,打头的就是从社会上招募的一些身强体壮、画满文身的青年;站在后面的,就是推土机和民工;另外也得提前通知公安到场,以防发生意外;最后还得把医院的急救车叫上,真有不测能第一时间送医。
有些拆迁户一看前面那些画满文身的青年,就吓得抱头鼠窜,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了。遇到不信邪的也不要紧,就叫这些青年和拆迁户扭打在一起。双方只要一接触,公安就会出面,以聚众斗殴的理由把两拨人通通抓走。拆迁户一旦离开,推土机与民工马上蜂拥而至,几下就把房子夷为平地。
每次强拆,杜林祥都要叮嘱下面“把人带齐”。这一次,林正亮显然没听招呼,结果才被人捅了刀子。
周玉杰也很关心林正亮的伤势,司机立即加快速度,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往医院。到医院时,林正亮刚从抢救室里被拖出来,医生说,刀子进去时,离肝脏只差一厘米,这次也算林正亮福大命大,好好治疗应该很快就能痊愈。
杜林祥总算把心放下,长舒了一口气。他想起之前吕有顺说过的话,“趁着现在地价不高,许多人没有意识到土地的价值,正是进行土地储备的好时机”。近几年,地价、房价疯长,大多数人显然都意识到了土地的价值,再去搞拆迁,难度肯定会大得多。杜林祥也宽慰自己,出这样的事,也有其必然因素,怪不得哪一个。所幸的是,林正亮的伤并无大碍,这已经是万幸。
这时,杜林祥的电话响起,拿起一看是吕有顺打来的:“你怎么办事的?拆迁拆出人命了。现在人家都把尸体抬到政府门口了。”
杜林祥一下子蒙了,他说:“什么尸体?”
吕有顺说:“你们今天去拆一户姓王的人家的房子,跟人家发生械斗,最后把三兄弟中的老大给捅死了。怎么,你还不知道?我看你是不是挣钱挣糊涂了,出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要我来给你汇报。”
杜林祥意识到,械斗中刀剑无眼,没准这回真闹出人命了。他忐忑地说:“吕市长,这事你别急,我会处理的。”
吕有顺气愤地摔掉电话,杜林祥也把当时就在现场的杜林阳唤了过来:“听说人家那一边死人了,你知道吗?”
杜林阳说:“反正他们那一边也有人受伤,至于死没死的,我也没去关心。”“混账!”杜林祥顾不得是在医院走廊,怒不可遏地骂道,“你长的是猪脑子啊,这种事你不关心,那要关心什么?”对这个弟弟,杜林祥简直有点恨铁不成钢。出这么大的事情,自己这边居然毫不知情,还要吕有顺来通报。也难怪吕市长在电话里火冒三丈!
杜林祥赶紧安排人手去打听。结果真如吕有顺所说,王家的大哥在冲突中被刺中心脏,当场殒命。现在人家抬着尸体,纠集了好几百人,把市政府都给围了。做生意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摊上人命关天的大事,杜林祥在屋里来回踱步,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到了晚上,公安局就派人来把当时在拆迁现场的杜林阳和其他几名工人抓走了,这一下,杜林祥更是急得满头大汗。
晚上八点刚过,吕有顺的秘书刘光友又打来了电话。秘书的语气比起领导自然平缓了许多:“我们做了很多安抚工作,聚在政府门口的人总算撤走了。”
杜林祥说:“刚才公安局来人,把我弟弟和几个工人都抓走了。”
刘光友说:“这是刑事案件,当然要抓人。”
“是、是,”杜林祥语气颤抖地说,“那接下来怎么办?”
刘光友说:“政府只是把他们暂时劝回去了,接下来还闹不闹,谁都说不准。只要死者的家属一直闹下去,你就没有安生日子。”
杜林祥赶紧说:“好的,我这就去找死者家属。一定会千方百计安抚住他们。”
刘光友加重语气说:“领导说了,不出事就是本事,一出事就是大事!”
放下电话,杜林祥赶紧让人和王家兄弟联系。后来知道,人家已经在被铲平的房子跟前搭起一座灵堂。杜林祥正准备动身赶过去,身边的周玉杰却拦住他:“三哥,你不能就这么去!对方现在情绪很激动,你这么一个人去,要真起什么冲突,那可要吃大亏。”
听周玉杰这么一说,杜林祥心里也不免胆怯。人家可是亲大哥死了,情绪一激动,指不定干出什么事,真要去了,没准哪句话惹恼人家,立时就会刀枪相向。
杜林祥为难地说:“你顾虑得有道理,但我总不能带着大帮人去,那样更会激化矛盾。”
周玉杰说:“人贵精不贵多,我跟着你去,另外再叫上五六个身手好的弟兄。”
站在一旁的杜林祥的司机高明勇插话道:“咱们不是和当地派出所关系很好吗?同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在外围警戒一下,真要发生不测,赶紧把我们救出去。”高明勇已经为杜林祥开了两年的车。他也是文康人,说起来还算杜林祥的远房亲戚。这小子当过武警,平时也有股子聪明劲。杜林祥一度还打算把高明勇提拔到更重要的岗位。
杜林祥此时连连点头:“你们考虑得很周全。告诉一起去的兄弟,真要发生冲突,也只是保护咱们冲出来就行,千万不要再伤人。另外叫他们今晚注意着装,不要穿得像黑社会一样。”
杜林祥与周玉杰坐上高明勇驾驶的面包车,另外还带了六名手下,便直奔王家的灵堂。杜林祥刚下车,就被人认了出来,有人大声喊道:“这人就是那公司的老板!”
王家老二、老三立刻带着十多个人围了过来,看着对方一个个凶神恶煞,杜林祥惊得连话都说不出。关键时刻,倒是高明勇反应迅速,他挺身说道:“各位大哥,各位英雄好汉,出了今天这样的事,我们也很痛心。如今过来,一则表示哀悼,二来也是和你们商量一个解决办法。事情已经出了,大家总要坐下来,一起找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
对方的情绪稍微有所平静,沉默了几秒钟,王家老三大声喝道:“你们不是说来表示哀悼的吗?那好,统统到我大哥灵前上香磕头。”
按照河州习俗,只有长辈过世,晚辈才会去灵前上香磕头。王家的这一要求,明显带有侮辱性质。然而事到如今,杜林祥哪还顾得了这些。他接过一炷香,跪在灵前,一边磕头一边念叨:“老王啊,都怪我来得太晚,才造成现在这局面。我对不住你啊!”
杜林祥刚站起身来,王老大的媳妇又从后面冲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大声骂道:“就是你这混蛋,杀死了我男人,今天就要你抵命。”
现场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杜林祥这时倒镇定了许多,他不紧不慢地说:“大姐,你今天要打要骂,我都没有怨言。真要把我杀了,就能把老王换回来,我眼都不眨一下。可事实是,就算你把我杀了,还是于事无补,自己反倒成了杀人犯。”
杜林祥转头对周玉杰说:“你们给我听着,今天王家的人要打要杀,随他们的便,你们谁都不许插手。”这句话,其实是事前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说,局势如果进一步恶化,立即动手把我救出去。
杜林祥的这一番表演,倒在一定程度上平息了现场的怒火。周玉杰立刻凑到王家两兄弟跟前说:“两位大哥,这里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咱们在附近找个茶坊,坐下来好好聊聊。”
王家两兄弟商量后点点头,一行人便走出了灵堂。终于离开了这个鬼地方,杜林祥长舒一口气。来到茶坊的包间,周玉杰说:“两位兄弟,事情已经出了,与其无休止地闹下去,不如大家一起商量个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你们看呢?”刚才在灵堂还称呼“大哥”,到了茶坊,周玉杰自觉腰板也能挺直一些,便改口叫“兄弟”。
王老三第一个开口:“好啊。要解决问题,关键看你们有多少诚意?”
杜林祥说:“我们绝对是带着诚意来的,你们有什么条件,直说!”
王老二说:“很简单,就三点。第一,当初拆这房子,你们只给七十万赔偿款,而我们的要求是三百万,现在这三百万,一分不能少。第二,我大哥就这么去了,那可是一条人命啊,怎么说也得再拿出两百万。最后,严惩凶手,一命抵一命。”
听到这些条件,杜林祥脑袋都快要炸开了。他为难地说:“两位兄弟,这条件是不是也忒高了点?”
王老二把桌子一拍:“高你妈个头,姓杜的,你要不答应,老子明天就继续把尸体抬到政府门口。”
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杜林祥面前如此放肆了。他强忍下这口气,说:“两位兄弟,这样漫天要价,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王老三这时也吼道:“那好,咱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了。二哥,走!明天继续去政府门口讨说法,实在不行就把公路也堵了,老子就不信没人管。”
杜林祥口气不软不硬地说:“两位兄弟明天要怎么做,那是你们的自由,我管不着。不过,今天我有责任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周玉杰在一旁劝说:“兄弟熄熄火,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谈的?先听我三哥把话说完,再走不迟。”
杜林祥点上一支烟,说道:“你们一直说要闹,那好,我就帮你们分析一下,这样闹下去,究竟能得到什么?”
杜林祥弹了弹烟灰,继续说:“我来之前也咨询了律师,像今天这种情况,属于双方械斗中互有伤亡,而且还是你们先动手。真要打官司,我们那边最多是个过失杀人,连死刑都判不下来。你们所能获得的,就是刑事案件中的附带民事赔偿,那点钱有多少,你们大可以自己去咨询律师。”
王家兄弟其实早就咨询过律师,按律师的说法,刑事案件中的附带民事赔偿通常都很低,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
杜林祥又说:“接下来聊聊房子的事,你们的房子已经被拆了,还赔偿什么呢?当初你们三兄弟日夜不停、一步不离地守着房子,就是因为你们清楚,房子在,你们就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本,房子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不是今天出现伤亡,单就是为房子的事,你们闹上天也没人理。”
杜林祥加重语气说:“真要是最后,我手下的人被重判,你们也拿到了几十万的民事赔偿。这件事在法律层面就没有任何瑕疵,你们也没有任何再闹的理由。执意闹下去,政府没准还会以扰乱公众秩序的理由,把你们给抓了。”
王老三这时吼起来:“姓杜的,你别以为我们这么容易糊弄。真要这样,那你还来找我们谈个屁!”
杜林祥说:“兄弟,今天我就说句实话,你们无休止的闹下去,对我公司的影响肯定很大,媒体会挞伐,政府会来调查,也许我这公司就得破产或是被查封。但你们要清楚,我的损失,和你们所能得到的收益,根本就是两回事。哪怕我杜林祥倾家荡产了,你们也分不到什么好处。”
王家兄弟没有吭声。杜林祥说得没错,他们的目的是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不是非要把杜林祥往死里整。
周玉杰这时趁热打铁掏出一份医院证明,说:“兄弟,今天的误会咱们可是互有伤亡。我们的一个人现在还躺在医院,身上挨了一刀,脑子也被砖头砸了。喏,这就是医院开的病危通知书,说是没准要成植物人。”周玉杰出发前,找医生开了一个假证明,目的就是拿出来吓吓对方。
王老二看都不看一眼,就把证明扔在地下:“难不成还要老子赔你们钱?”不过,他此时的口气,已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硬。
杜林祥笑着从地下捡起证明,说:“我当然没说要你们赔偿。但事情嘛,总是一码归一码,真要较起真来,还真不好说。兄弟们也是在江湖上混的,应该很清楚,这植物人下辈子的护理费,可比赔偿一个死人贵多了。”
王家兄弟终于软下口气,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杜林祥伸出两根指头,说:“两百万,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当然了,这件事属于刑事案件,法院肯定会宣判,所以还要麻烦兄弟在法庭上,主动要求法院对咱们的人从轻发落。”
“不行!”王老三一拍桌子,“你他妈当老子们是要饭的?”
“兄弟,说话客气些。”杜林祥此时的口气也硬了起来,“大家坐在一起是解决问题的,别一口一个脏字。你们要不满意,也可以报个数。”
王家兄弟商量了一下,说:“三百万,这是我们的最后底线。”
杜林祥犹豫了一阵说:“大家各退一步,两百五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