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顺龙接着说:“目前,中国的市场经济处在一个比较奇特的阶段。大的框架算是搭起来了,可又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在这样的环境中,你不可能单纯依靠市场法则来竞争,还必须费尽心机去协调各种关系。”h41在中国,有一招叫捧杀/h4从北京回河州的飞机上,杜林祥一直在咀嚼安幼琪的话。这个女人,难道真的这样了解自己?而我杜林祥又真如她所说,是个潜意识里涌动着勃勃野心的男人吗?只是有一点,安幼琪的确没有说错,如果仅仅是为了个人富足的生活,杜林祥早已经实现了目标。那么,这些年忙忙碌碌,又是为了什么呢?
越想脑子越乱,杜林祥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叫空姐拿一份报纸过来。空姐微笑着递上一份《河州晚报》,杜林祥瞄了一眼,报纸的右下角正是一则吕有顺视察河州民生工程建设情况的新闻。
报纸上写道,在视察途中,一位老大爷拉住吕有顺的手,对于政府推动民生工程千恩万谢。吕有顺却动情地说:“这绝不是政府给予老百姓的额外恩惠,而是我们理所应当要做好的事。推进民生工程,花多少钱都值得。我们这些公务员就是人民的仆人,仆人为主人效劳天经地义,主人是不需要说什么感谢的!”
杜林祥嘴角闪过一丝微笑。这吕有顺当真不是寻常人物,就连说漂亮话也比一般人动听。
回到河州,杜林祥立即给吕有顺打去电话,说想当面检讨一番。吕有顺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只是说事情摆平了就行,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吕有顺还说自己马上要去北京,最近都抽不出时间。听吕有顺这样说,杜林祥只好悻悻地挂了电话。
经历过此次删帖事件后,杜林祥成为一名标准的网民,整日没事就泡在网上。一连好几日,杜林祥都在网上看到有关河州市委副书记倪明峰的帖子。按照帖子上的说法,倪明峰简直堪称新时期的模范领导干部,清正廉洁,刚直不阿,在过去的多个工作岗位上更是政绩彪炳。下面的跟帖也很热闹,除了颂扬倪明峰之外,还表达了两层意思。第一点就是:广大河州人民坚决要求倪明峰这样的好干部出任市长。第二嘛:有不少网友言之凿凿地说,从内部渠道获悉,倪明峰当市长的事已板上钉钉。
河州市长的职位已空出好几个月,社会上出现各种舆论也在情理之中。杜林祥听到过风声,说上面正在考察河州市新市长的人选。吕有顺自然是有力的竞争者之一,而另一位呼声较高的,则是市委副书记倪明峰。吕有顺是空降干部,推进工作大刀阔斧;倪明峰是土生土长的河州干部,在政坛人脉深厚。两人之间,可谓各有优劣。
这些坊间传言向来是真伪难辨。而且吕有顺又是个口风很紧的人,从不对外言及自己的仕途。就连杜林祥这般亲近的心腹也没有多少内幕消息。杜林祥只是从自己的观察中发现,近来吕有顺很喜欢在媒体上抛头露面,而且老爱往北京跑。
消息越传越广,就连平时从不上网的周玉茹都知道了。一天晚饭时,周玉茹问自己老公:“现在到处在传,倪明峰要接任市长,是真的吗?那吕市长,岂不就没机会了?”
“你懂什么!”杜林祥说。
“吕市长还有机会?”周玉茹又问。
杜林祥说:“外面的事很复杂,一两句话跟你说不清楚。你也不用白费脑筋琢磨这些事。”其实,事件背后的真相到底如何,杜林祥同样浑然不知。只不过,杜林祥认定,在网上忽然出现这么多帖子,背后一定有某种势力在操纵。
杜林祥曾听万顺龙讲过一个故事。万顺龙还身在官场时,曾被下派到县里担任副书记。那个县的书记、县长矛盾很深。县长为了扳倒书记,组织人向纪委写了不少告状信,结果那位书记依旧纹丝不动。后来书记的反击倒很有意思,他让人不停给组织部写信,就说县长是个难得的人才,希望组织对这种干部要破格提拔。过了半年,这位县长就被调回市里,当了个有名无实的市政府副秘书长。
“这招就叫捧杀。”万顺龙当时说,“如今,领导对于下面的告状信已经习以为常。可要是突然出现一种舆论,为某个干部评功摆好,领导反而会高度警觉,甚至认为这里面有什么文章。”
联想到如今的情势,杜林祥不禁哑然失笑,如果此事是倪明峰的人马所为,恐怕最后只会帮倒忙。如果是吕有顺暗中指使,倒不失为一步妙棋。杜林祥心中并不清楚其中关节,中国的权术实在是博大精深,自己只是一个生意人,只能是雾里看花。
事件最后的发展也充满讽刺意味。自打倪明峰成为网络上人人传颂的“好书记”之后,各路媒体便对他产生了兴趣。广州一家报社派出记者,来河州采访了好多天,最后推出的报道中,却对倪明峰的许多所谓政绩工程提出质疑。
不知这些网帖与新闻报道对于倪明峰的仕途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反正最后,呼声较低的吕有顺成功逆袭。年底时,吕有顺在人大常委会议上被正式任命为河州市代市长。这一次晋升,对于吕有顺的意义可谓不同寻常。河州是副省级城市,吕有顺借此成为名副其实的副省级干部,站上了更高的平台。
眼看倪明峰“明星官员”的神话破灭,杜林祥发现,在网络时代,最好不要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网络无异于是一台显微镜,它能将一个人过往的所有事迹重新翻出来“检验”一遍。只要是人,难免百密一疏,哪里经得住如此细致的“检验”!
吕有顺能够官升一级,对于杜林祥而言自然是好事。他第一时间打电话向吕市长表达了祝贺之意。同时,杜林祥也得出了一个结论:如今游走在政商两界的人,还真得研究一下网络战啊!
据河州日报报道,吕有顺的就职演讲也充满新意。他没说什么“人民选我当市长,我当市长为人民”之类的陈词老调,而是说:“人们常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我吕某人才能有限,没有本事烧什么三把火。我给自己准备了三盆水,一盆用来浇浇脑袋,让自己的头脑时刻保持清醒;一盆用来洗洗手,把手洗干净,那些不能拿的钱决不去拿;最后一盆洗洗脚,让自己脚板利落一点,多往基层跑。”
上任第二天,吕有顺便带着被褥,独自下到河州最贫困的农村去驻村蹲点。临行前,他特别交代,以往干部下到村里,带一帮子随从与记者,这简直是在扰民。因此这一次,他就一个人去,连秘书都不带,同时对于自己的驻村地点,也不向媒体披露。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样一来,反倒激起外界更大的兴趣,吕市长究竟到哪个村蹲点去了,顿时成为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
蹲点的地方,杜林祥自然是知道的。趁着领导去蹲点,杜林祥多次邀吕有顺的秘书刘光友出来喝酒,从刘光友的嘴里,他对吕有顺的行踪了如指掌。
很多人觉得,只要和大老板套上了交情,就不用再去理会底下的小角色。但杜林祥认为,“菩萨好拜,小鬼难缠”,千万不要轻视那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以自己和吕有顺的交情,的确不再需要刘光友出手帮什么忙,可这个刘光友,要成天没事在吕有顺身边上自己的眼药,那也够呛。这几年囫囵吞枣读了不少书,杜林祥知道从历史中汲取养分。他常说,李鸿章那么受慈禧的信任,可还得去同李莲英套交情,永远不要低估身边工作人员对领导的影响力。
比起让人捉摸不定的吕有顺,刘光友好打交道多了。几场酒喝下来,刘光友便直接称呼杜林祥为大哥。刘光友也说到,自己刚买了房子,准备要装修,大哥在建筑方面很在行,有许多问题还想咨询一下。
刚出道那会,杜林祥的确做过家装工程,不过这几年早就不玩那些“小儿科”了。杜林祥当然明白刘光友的意思,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兄弟,装修公司那可黑着呢。像你们这些外行,指定挨宰。这样,大哥帮你联系一支信得过的装修队伍,保证是物美价廉。”
杜林祥联系了河州最好的一家装修公司,给刘光友的新家认真装修了一番。事后,杜林祥只象征性地收了两万块钱。对于大哥的仗义,刘光友自然千恩万谢。
同刘光友套上交情之后,杜林祥很快就尝到甜头。原来,一周前,司机高明勇找上门来,想请杜林祥帮忙,为孩子转学的事托托关系。高明勇这两年鞍前马后为杜林祥效劳,表现不错。尤其在处理强拆事件时,很是得力。
高明勇这学期想给孩子转个学,换到河州较好的树人小学。不料校长狮子大开口,说要交十万的赞助费。高明勇四处活动,最后找到河州市教育局局长,给校长写了个条子。高明勇兴冲冲地拿着条子去学校,不料校长看了条子后说:“既然是局长的关系,那就少交两万,给八万吧。说实话,这可是最优惠的条件了。”
高明勇每月的工资并不多,八万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无奈之下,只好找到杜林祥,希望自己这位神通广大的老板能出面,帮忙找领导疏通一下。
杜林祥觉得,教育局长既然批了条子,那自己又去找谁呢?为了小小的赞助费,去惊动吕有顺,是不是把动静闹太大了?后来觉得此刻正是用得上刘光友的时候,不妨问问他。
刘光友刚得了好处,自然格外热心。他说:“一个教育局局长的条子如果只值两万块,那他就不用当这个局长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还得去找局长,让他重新写条子。”
刘光友亲自给教育局局长打去电话,局长当场就拍胸脯保证:“这件事我一定尽力。叫你的朋友到办公室来找我,我负责处理。”
很快,局长又批了个条子。高明勇拿着这张条子,心怀忐忑地去了学校。结果校长看到条子后爽快地说:“领导既然打了招呼,就只收一万吧。但这件事你们不要拿出去说,其他家长听了会有意见。”
听完高明勇的叙述,杜林祥有些不解,同样是一个人的条子,怎么差别这么大呢?
后来喝酒时,刘光友才说出其中玄机:各地分管教育的领导要应付的关系太多,只好与校长们私下约定,根据不同的条子执行不同的优惠政策。比如说,条子中只写“请某某校长关照”,那优惠幅度就较小;如果加上一句“这位学生的家长是我好朋友”,优惠幅度就更大;要再写个“请务必关照”,就能够拿到最优惠的条件。
杜林祥不由得感叹,哪怕自己已是亿万身家,可真要在体制内办一点事,还不如一个秘书的电话管用。那些为了孩子上学四处托关系的家长,更是不容易。找到领导批条子难,要领导批管用的条子更难!h42找到了一条攀上事业高峰的捷径/h4杜林祥一大早就出了门。他今天很兴奋,因为安幼琪回到了河州。河州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招商推介会,安幼琪作为应邀嘉宾,也跟着老板一起回来了。
推介会开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七点过,安幼琪才抽空溜了出来。杜林祥早就等候在咖啡厅里,并特意点了一杯蓝山咖啡——这是安幼琪最喜欢的口味。杜林祥几乎很少去留意别人喝咖啡时的喜好,唯独对安幼琪是个特例。
两人坐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畅谈了一番各自的生活近况后,杜林祥问:“今天的推介会,有什么收获没有?”
安幼琪摇摇头:“我们老板和河州市委的陶书记是好朋友,像今天这种推介会,完全是来捧捧场,并没有真正投资的打算。”
“你们是京城的大企业,自然不屑于来河州这种穷乡僻壤。”杜林祥笑着说。
“那倒不是!”安幼琪说,“河州的发展潜力很大,推介会上政府端出的好几块地,我们老板看了也是心动不已。只是刚在北京拍下几块地,实在没有实力再到外地扩张。”
杜林祥说:“是吗?都是哪几块地,让你们这些见惯了大场面的阔主,也会垂涎三尺?”
安幼琪抿了一口咖啡:“最好的就数南二环的地块,简直堪称一块风水宝地。”
“我知道那块地。”杜林祥说,“政府这几天正在和我谈,要我去整理那一块地。政府方面催得很急,估计很快就能签合同。”
安幼琪说:“这块地整理完毕后,想必立刻就会成为众多房企追逐的目标。拿到市场上去招拍挂,也能卖出高价。”
杜林祥微笑着点头,却没有说话。想着自己整理出来的地交到政府手上后,立刻引来房产大鳄的争抢,他的心情很是复杂。能接这样的单,公司自然又能赚上一笔,可比起那些真正的开发商,自己这点利润简直摆不上台面。尽管在土地一级市场里做得风生水起,但杜林祥始终无法涉足二级市场的业务。
安幼琪这时问:“面对这么好的地块,又是由你整理出来的。你就不动心?”
杜林祥苦笑着:“动心有什么用?刚才你也说了,这块地拿到市场上去招拍挂,会有无数的追求者。我这点实力,和那些房产大鳄比,简直不值一提。”
这几年,凭借做拆迁与土地整理,杜林祥赚了不少钱,可他依旧对于进军二级开发市场念念不忘。这其中,既有对高额利润的垂涎,更缘于一颗不甘沉寂的心。但杜林祥更清楚自己的斤两,真到了价高者得的拍卖会上,他口袋里的银子,还不够给人塞牙缝。这就是无奈的现实!
“只要想办法,哪里会有解不开的死结。”安幼琪说。
“什么办法?你也知道,在招拍挂市场上,哪家企业出价高,地就归谁。”杜林祥有些泄气。
安幼琪说:“你听说过蓝桂苑集团吗?”
杜林祥点点头:“知道,这是南方一家很有名的房地产企业。”
安幼琪不疾不徐地说:“这家企业近年来在全国到处跑马圈地。而且它们揽入怀中的地,大多是低地价甚至零地价拿下的。”
杜林祥一脸迷惑:“现在所有土地出让不都是通过招拍挂吗?怎么还有人能零地价拿地?”
“其实也不复杂,我就拿南二环的地块来举例。”安幼琪说,“这块地是由你来进行一级开发,完成拆迁、整理后交到政府手上,政府再拿出去拍卖。过去你同政府签合同时,都是约定具体金额,比方说,这块地在整理完成后,政府一次性给你三千万。这次签合同时,能否换种方式?”
杜林祥追问道:“换什么方式?”
安幼琪说:“你把地整理好交给政府后,政府并不用马上付钱。而是等到这块地在市场上完成拍卖后,你能够按比例从土地出让金中分得一部分。也就是说,过去是一口价,不管这块地政府最后卖了多少钱,政府都会提前给你支付三千万。而以后可以变为按比例分成,地卖得贵,你就多分一点,卖得便宜,你就少分一点。”
安幼琪接着说:“蓝桂苑集团将这种手法玩到极致,他们在和政府签订协议时,双方甚至可以约定,企业负责投资完成土地的整理,待政府在市场上出让该地块后,土地出让金的20%归政府,80%归企业。到了拍卖会上,同样是一亿元的出让金,其中有八千万都是左手换右手,所以其他竞争对手是不敢与之争锋的。”
杜林祥恍然大悟道:“企业直接介入土地一级开发市场,和政府签订这种土地出让金分成的合作协议。等到招拍挂时,再高的地价它也不怕,因为这当中的很大一部分,最后都流回了自家腰包。”
安幼琪点头说:“像你这种长期耕耘在一级开发市场,而又希望进军二级开发市场的人,可以用这种方式规避招拍挂的政策,实现低价拿地。其实,面对招拍挂的巨大压力,许多房企都采取主动介入土地一级开发市场这种‘曲线救国’的方式,借此大大抵消了高价拿地的压力。”
杜林祥喃喃自语:“这种操作方式的基础就是良好的政商关系。政府方面是否同意签署按土地出让金分成的合作协议,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这不正是你的强项吗?”安幼琪嫣然一笑,“我在北京可都听说了,你和河州政府的关系可不一般。否则,也不可能接到那么多工程。”
“那么,我就按你说的方法,去试一试!”杜林祥心中十分激动,不仅因为开掘出一处财源,更因为找到了一条攀上事业高峰的捷径。杜林祥早已过上优裕的生活,但他更加强烈地渴望去追逐成功。他十分清楚,只有修建起漂亮的楼盘,拥有响亮的企业品牌,才算真正的成功,才能告别傻大黑粗的土财主形象。
也就是在这一刻,杜林祥想起了安幼琪在北京对自己说过的话。这个精明的女人,竟然早已看穿了我,她清楚地知道,杜林祥想要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活。这颗雄心,其实早已埋藏于心底,只是因为过去贫穷的生活、匮乏的知识,以至于自己都没有真正了解到它。吕有顺、安幼琪,还有杜林祥自己,正是这些人一步步的耕耘,最终唤醒了这颗沉睡的雄心。
安幼琪回北京后,杜林祥又详细研究了这种规避招拍挂、实现低地价拿地的模式。杜林祥发现,国内其他城市有许多地产商也采用过这种操作方式。对于政府来说,它有一个好处,就是政府方面完全没有了资金压力。土地整理由企业负责,地卖出去了,两家再来分账。可问题的核心是分账的比例。以蓝桂苑集团为例,和政府约定的分账比例,有时达到了8:2,甚至是9:1。南二环那块地,处于黄金口岸,本身就是皇帝的闺女不愁嫁,如果企业分成的比例太高,政府方面恐怕不会答应。
杜林祥怀揣自己的方案,同政府方面展开了谈判。最后,还是吕有顺拍板:“林祥,就五五分账吧。你们是河州的明星企业,政府当然会想尽可能去关照,但有些事毕竟不能做太过。按这个比例,我的工作也好做。”
五五分账,对于杜林祥已经是个不错的结果。他在心里盘算着,这块地一共一百亩,在拍卖会上,起码能卖出五百万一亩的高价。也就是说,如果走正常程序,拿下这块地就得出价五个亿。
而按照这种“曲线救国”的操作方式,杜林祥其实只需要付两亿五千万的土地出让金。另外,还有进行土地整理本身所花费的成本,大约在一个亿左右。两者相加也不过三亿五千万,比起五个亿来,足足节省了一亿五千万。
吕有顺只叮嘱了一点:“要成为真正的房地产企业,你身边还得有几个懂行的人,光你现在这个草台班子可不行。”停顿了一会,吕有顺又自言自语道:“当然,你既然能想到土地出让金分成的主意,身边肯定还是有几个谋士的。”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河州市政府按时发布了土地储备招标公告。半个月后,经专家组评审,杜林祥的公司中标,成为南二环地块的土地储备合作方,并与河州市人民政府签订《土地储备出资协议》,河州政府是协议中的甲方,杜林祥的公司就是乙方。
暗藏杀机的条款就隐藏在合同的第十九条内:“该地块出让后,甲方须将土地出让金的50%支付给乙方,以作为返还乙方的投资款以及乙方对基础设施、公共配套的建设费用。”如此一来,土地出让金的50%始终会返还给杜林祥,即使出让价再高也是自己的钱进自己的腰包,只不过划转了一下。
在杜林祥的严厉督促下,土地整理工作四个月内就结束了,河州市国土资源交易中心随即挂牌出让该地块。杜林祥当然会参加拍卖会,不过在此之前,杜林祥还得注册一家新企业,并用这家企业的名义来竞拍。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不要让外人看出来,进行土地整理与最后竞标成功的竟然是同一个公司。
就在注册新公司的间隙,杜林祥想起了吕有顺的叮嘱,要打造一家一流的房地产企业,光靠目前这个草台班子可不行。林正亮做工程是一把好手,说到协调政府关系,自己也没什么问题。两个弟弟尽管能力平平,但总还可以敲敲边鼓。现在缺的,正是一位擅长楼盘营销的房地产专业人才。
杜林祥联系了猎头公司,希望从其他企业高薪挖几个人才。但猎头公司找来的人总是让杜林祥不甚满意。眼看拍卖会的期限日益临近,杜林祥苦恼不已。一天,安幼琪又打来电话,询问杜林祥近来的状况。刚聊了没几句,杜林祥突然脑筋开窍,自己要找的专业人才,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安幼琪既有政府工作经历,如今又是北京著名房企的营销总监,这个人,不知比河州那些所谓的地产专家强多少倍。更关键的是,如今能低地价拿地,不正是此人出的主意!
杜林祥在电话中急切地问:“你在北京吗?”
安幼琪说:“我在上海出差。”
杜林祥又问:“什么时候回北京?”
“还得一周左右,上海这边有个重要论坛。有什么事吗?”安幼琪说。
“那好。”杜林祥说,“我今晚就赶到上海,咱们见面再聊。”
安幼琪有些吃惊:“什么事弄得风风火火的?”
“到时就知道了。”杜林祥说完匆匆挂断了电话。
杜林祥飞抵浦东机场时,已是下午五点过,从出机场到赶至市中心,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安幼琪正在上海新天地里的一间西餐厅等候杜林祥。位于自忠路及复兴南路之间的上海新天地,是以上海近代建筑的标志——石库门建筑旧区为基础,改造而成的一个餐饮、休闲、娱乐中心。新天地的石库门建筑群外表保留了当年的砖墙、屋瓦,而每座建筑的内部,则无一不体现出现代休闲生活的气氛。而与新天地这个充满海派韵味的时尚摩登之地仅数十米之遥的,就是中共一大会址。
“在北京时喜欢去后海,到上海又喜欢泡在新天地。这个女人,怎么总是喜欢这些充满小资情调的地方!”杜林祥不禁在心中念叨。
落座后,安幼琪笑着问:“怎么,想我了?大老远从河州追到上海来。”
杜林祥说:“不是一般的想,简直是茶饭不思、坐卧不宁。”
安幼琪转回一本正经的神色,说:“少贫嘴,有什么事,直截了当说。”
杜林祥说:“你知道,我很快就要正式进军房地产领域了,现在公司缺一个这方面的人才。我左思右想,突然发觉你不就是合适人选吗?所以特地来劝说你,离开京城,回河州建设家乡。”
安幼琪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就你那刚草创的公司,就来请我?”
杜林祥说:“你可别轻视我那公司,我们可是一个即将拿下河州黄金地块的企业,发展潜力无穷。”
安幼琪笑了:“好吧,那你说说你准备给我多少薪水。”
杜林祥说:“猎头公司给我联系了好几个人,最后我都不满意。但就这伙人,也敢给我开出年薪五十万的条件。所以对于你嘛,我决定不开薪水。”
安幼琪说:“那你不是成了周扒皮?专门剥削我们这些劳工的血汗。”
杜林祥说:“没有薪水,有股份啊。南二环那个项目运作成功,我就送你10%的公司股份。那起码得有好几千万!”
“你那几千万全是写在纸上的,项目失败就什么都没有。还是谈工资靠谱些。”安幼琪说道。
“是吗?”杜林祥喝了一口咖啡,说,“可是我觉得,你是那种喜欢冒险的女人。因此,工资和股份之间,你一定会选择股份。记得当初你对我说过,杜林祥是一个骨子里不甘于现状、喜欢寻找挑战的男人。我现在发觉,你的眼光很毒辣。但我也要告诉你,你和我,其实是同一类人。”
安幼琪盯着杜林祥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也许别人看自己,会比自己看自己,更清楚。”
“好了,刚才都是开玩笑。”安幼琪换了一副口气,“你舍得拿出10%的股份,老实说我很惊讶,这不是一笔小钱。”
杜林祥说:“那是因为你值这个价。”
安幼琪问:“你就这么信任我?”
“当然。”杜林祥说,“有你的加入,我一定能如虎添翼。再说,咱们之间是有感情的。起码你不会像外人那样坑我。”
安幼琪嫣然一笑:“现在可不是谈感情的时候。你得想清楚,花几千万到底是招募高管还是包二奶!”
“当然是招募高管。”杜林祥说,“至于包二奶的事,日后再说。”说这句话时,杜林祥把“日”字的音发得特别重。
“滚!”安幼琪撅起小嘴说道。
杜林祥嘻嘻笑道:“如此说来,你已经答应了。”
安幼琪说:“杜总开出这么有诱惑力的条件,我怎能不动心。给我半个月时间,我把北京这边的事处理了,就能回去。”
杜林祥十分开心:“那就好!”这时,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便问道:“你回了河州,你那什么大学老师的男朋友怎么办?”
安幼琪说:“夫妻结了婚还能两地分居呢,何况还是男女朋友。”
杜林祥心想,哪个男人找了安幼琪这样把事业看得高于一切的女人,也真是件麻烦事。他继续打趣道:“先别说分居的事,你们现在同居了吗?”
安幼琪没好气地说:“这不干你的事。”
接下来,两人详细交流了南二环地块的一些情况,直到凌晨一点多,杜林祥才回宾馆休息。第二天一早,他又匆匆赶回了河州。
新公司也完成了注册手续,杜林祥为公司取了个名字叫“纬通”,他将以这个公司的名义去参加南二环地块的拍卖会。半个月后,安幼琪也回到河州,开始担任公司的常务副总,她是公司里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排名比林正亮与杜林祥的两个弟弟都靠前。
对于拍卖会的事,杜林祥并不担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南二环地块“舍我其谁”!他这几天忙的倒是装修新办公室的事。以后就不再是一个只能闷声发财,干些拆迁活的企业了。怎么着也是家正规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绝不能再窝在原先那寒碜的办公室里。杜林祥在市中心租下整整一层写字楼,并叫工人连夜赶工装修。按照他的设想,拿下南二环地块后,所有人要在第一时间进入这里办公。
装修时,杜林祥特地叮嘱林正亮:“安总跟我们不同,她是个讲究人。她的办公室一定要按她的意思装修好了。”
林正亮噘着嘴说:“就她要求多,一会要去上海买什么名牌沙发,一会要弄个什么韩国的金鱼缸。她那间办公室装修下来,可比三哥你那间花的钱还多。我就不明白,她一个农村出来的丫头,跟我们这些泥腿子本来是一路货色,有什么不同的?”
杜林祥瞪了他一眼:“安总说什么,你就照她说的做。另外我可提醒你,安总最讨厌谁说她是农村丫头出身,以后说话小心些。”
当着杜林祥的面,林正亮不敢反驳。其实,除了看不惯安幼琪的做派,林正亮最生气的,还是安幼琪一到公司竟然排在自己前面。
正说着话,杜林祥的手机响了。一看尾号四个8,他就知道是万顺龙打来的。接起电话,只听对方笑着说:“林祥,多日不见,你在外面做的生意好大。”
杜林祥也乐呵呵地说:“万总见笑了,要说做生意,河州谁能比得上你。”
万顺龙说:“晚上过来,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谈一下生意。”其他人请客吃饭,通常会先问:“你晚上没有其他安排吧?”而万顺龙,几乎就是以命令的口吻叫他“晚上过来”。没办法,谁叫人家是河州地产界的一哥呢!
杜林祥说:“好,万总有约,我岂敢推辞。对了,我另外再带一个人,你不介意吧?”
“该不是你刚请来的那位美女总经理吧?”得到杜林祥的肯定答复后,万顺龙说,“当然不介意,我同安总也是老朋友了。”
下午五点刚过,杜林祥就和安幼琪赶往顺龙集团。众所周知,万顺龙也对南二环地块感兴趣。眼看拍卖会还有三天就要举行了,想必万顺龙此时约自己就是谈这事。万顺龙是个太精明的人,他的那种精明,已到了令人琢磨不透甚至产生敬畏的地步。在杜林祥接触的许多人中,能给自己这种压迫感的,只有吕有顺与万顺龙。因此,杜林祥一定要带上安幼琪,有这个女人在身边出谋划策,自己的底气也能足些。
车上,杜林祥问:“小琪,万顺龙说跟你是老朋友了,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当着外人的面,杜林祥自然要称呼安幼琪为安总,不过私下,他还是喜欢叫小琪。
安幼琪说:“万顺龙的父亲就是洪西大学的教授,和我前夫的父亲是多年的同事。他和我前夫还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只不过后来人家生意做大了,联系的就少了。”
还有这层关系,怪不得安幼琪从没提过。杜林祥又问:“你以前也在政府工作过,这个万顺龙是怎么和姜省长攀上关系的?”
安幼琪耸耸肩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有些事是大家从不愿对外提起的。就说你吧,为什么忽然间就能和吕有顺打得火热,不也从没对我谈过吗?”
杜林祥点点头,没再说话。下车后,顺龙集团的常务副总孙兴国已在楼下大厅迎候杜林祥。搭电梯上到顶层,走过那道高达三米的人工水幕,就进入了古色古香的包房。杜林祥曾来过这里,安幼琪却是第一次来,她忍不住赞道:“这里的装潢可比京城里那些大酒店还精致。”
坐在主位上的万顺龙此时站起身,热情地伸过手说:“两位,我已恭候多时。”h43做生意还是做企业?杜林祥拒绝了唾手可得的两亿利润/h4跟杜林祥握手之后,万顺龙又热情地招呼安幼琪:“幼琪,咱们好多年没见了。你公公,还有你爱人近来好吗?我家老爷子一直还惦记他们呢。”
安幼琪微笑着说:“都好!”
万顺龙说:“那就好,那就好。等哪天有空,我陪着我们家老爷子一起去串串门,这都多少年没聚过了。到时你一定要作陪!”
杜林祥在一旁听得干着急,这个万顺龙,怎么老揪住这个话题不放?安幼琪都和前夫离婚了,还作什么陪!唉,也许万顺龙并不知道安幼琪离婚的事,所以才闹出这种尴尬。
不过,安幼琪事后却给出另一种解释。当初许多人都在议论,说她是为了留校才嫁给副校长的儿子。前不久,自己又跟前夫离了婚,这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万顺龙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就是想往安幼琪的伤口上撒盐,让她有种尴尬甚至畏首畏尾的感觉。在安幼琪看来,这是万顺龙祭出的一记软中带硬的杀威棒,目的就是搅乱对手的心智,从而在接下来的谈判中确立自己居高临下的优势地位。
杜林祥觉得安幼琪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但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就是万顺龙真不知道安幼琪离婚的事,那一番话不过是故人相见的寒暄。她两口子离婚的事本身处理得很低调,当初连他杜林祥都瞒着,人家万顺龙操持这么大摊生意,干嘛去关心!
杜林祥叹了口气,这或许就叫尔虞我诈吧。精明过头的人聚在一起,一方的任何言行都会被另一方认为是阴谋诡计。
万顺龙是茅台酒的忠实拥趸,但凡重要宴请,都是上茅台。敬完一圈酒后,万顺龙问:“林祥,三天后的土地拍卖会,你准备得怎样了?”
“有些紧张啊。”杜林祥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到招拍挂的市场上来拿地,没什么经验。而且事先我还不知道顺龙集团也要参加拍卖会,以自己那点实力,怎么和万总竞争?”说这番话时,杜林祥自己都觉得太虚伪。
万顺龙倒不在意,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有些紧张肯定难免了。不瞒你说,8·31大限刚来那会,我也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甚至在几次拍卖会上,还败给了外省的企业。后来也是慢慢调整,才缓过劲来。”
万顺龙接着说:“至于你后面说的,倒大可不必担心。三天后的拍卖会,我已经决定退出了。”
杜林祥一脸惊奇:“退出,为什么?”
万顺龙独自咽下一杯酒,说:“有你林祥在,我岂敢不让路啊!”
杜林祥连连摆手:“万总这话,可是折杀我了。”
万顺龙叹了一口气,说:“不得不退啊。据我所知,土地出让金的一半最后都会流入你的腰包。也就是说,在举牌竞价时,你是甩开膀子轻装上阵,而其他竞争对手,却是戴着脚镣手铐跳舞。这时还不知难而退,就叫作不知好歹了。”
看来自己那套左手倒右手的把戏只能糊弄一般人,却瞒不过万顺龙。他居然连具体的分账比例都知道!想想也不奇怪,签署的《土地储备出资协议》政府里有存档,以万顺龙的人脉,想了解其中细节简直易如反掌。
杜林祥憨憨地笑起来:“什么事都难逃万总的法眼。”
万顺龙点燃一支烟,优哉游哉地抽起来:“记得运作北国天骄项目时,你到我办公室去过。当时我就告诉你,万某人向来遵循一个原则:做生意只算自己的账,从不算别人的账。就说北国天骄吧,只要有合理利润,我就可以转让给你。哪怕你最后空手套白狼赚了大钱,我也绝不眼馋。”
杜林祥不明白万顺龙重提旧事究竟是何意思,只听万顺龙继续说:“接下来咱们聊聊南二环那块地。你究竟用什么方法才和政府签下那份高明的合同,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明白一点,那是一块风水宝地,以顺龙集团的运作能力,哪怕最后高价从你手里买过来,一样也能赚钱。”
杜林祥终于明白了,万顺龙自知在拍卖会上已无胜算,就想等杜林祥竞标成功后,再从杜林祥手里高价把那块地买过去。
这时,安幼琪插话说:“万总,你准备出多少钱来从我们手里买地?”
万顺龙说:“按现在的形势,你们最后应该是在五亿元左右拍下那块地。我也就出五亿,从你们手里买地,如何?”
万顺龙不愧为河州地产界一哥,具有惊人的市场判断力。五亿元的成交价格与吕有顺以及杜林祥的预测可谓分毫不差。安幼琪这时却笑了:“万总,你刚才说的可是高价买地。我们出五亿买来的地,你五亿就直接拿走,这还叫高价?”
万顺龙说:“我已经说过了,林祥同政府签了一个很高明的协议,土地出让金的一半最后会回到你们手里。拿下这块地,你们其实只需要出二亿五千万。当然,你们前期做土地整理,也会产生相应成本,不过怎么着也能控制在一亿以下。也就是说,你们拿地的真实成本是三亿五千万。我出五亿,你们的利润就是一亿五千万。”
万顺龙掐灭手中的烟头,说:“什么都不需要操心,只是把地转手倒一下,就有一亿五千万进账,这可比北国天骄的利润高多了。”万顺龙的语气显得信心十足,他认为,自己开出的条件,对方几乎无法拒绝。
杜林祥掏出一支自己揣的红塔山,点燃后说:“万总,咱们之间说话不需要藏着掖着。没错,我拿地的成本就是三亿五千万,你开出的价格,也的确算是高价。不过,就算三亿五千万的成本,我目前依旧如履薄冰,生怕哪里出了岔子,最后功败垂成。可你出的价是五亿,这么高的成本,我都替你担心,能赚回来吗?”
万顺龙笑了笑说:“恕我直言,林祥你那个纬通集团只是家新企业,更谈不上什么品牌效应。同样的房子,你甚至要比市场价便宜个一千块钱,才会有人问津。而顺龙集团这么多年来已经在河州消费者心中树立起了自己的品牌。我开发的楼盘,就是比市场价高一千,照样有消费者趋之若鹜。如此算来,我每平方米就能比你多卖两千元,这样难道还不能抵销那一亿五千万的成本?”
万顺龙接着说:“目前,中国的市场经济处在一个比较奇特的阶段。大的框架算是搭起来了,可又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在这样的环境中,你不可能单纯依靠市场法则来竞争,还必须费尽心机去协调各种关系。”
万顺龙的话里隐含着一层意思:你杜林祥纵然能搞定官员,却不具备经营现代企业的理念与能力!你可以通过低价拿地,却没有足够的品牌效应与营销手段将房子高价卖给普通消费者。
杜林祥默默听着万顺龙的话。香烟夹在手指间,却没有去吸一口。一亿五千万,那是转眼间便唾手可得的利润,更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财富。作为一个生意人,杜林祥不能不动心。万顺龙说得没错,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自己的利润不仅得到保证,对方凭借多年来累积的品牌效应与一流管理水平,同样能赚个盆满钵满。
答应万顺龙?杜林祥还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