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章 高手过招,逼得庹毅节节败退

田晓堂仰靠在椅背上,笑道:“一分钱一分货。一流的专题片,就得花一流的价钱。这个专题片对项目能否争取成功至关重要,所以我们必须不惜血本,精心打造!甘总虽然年轻,但很有策划能力,又非常敬业。当年市里争创省级卫生城市时,我曾和她成功地合作过。你放心,这10万块钱绝对花得不冤枉!”

淡汉同仍然一脸苦色:“我也知道争取高速公路项目是大事,必须全力保障,只是县财政实在太穷了。10万块钱可以用来干很多事情,花在一部10来分钟的片子上,我真是心疼啊。”

田晓堂苦笑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说淡汉同好。县财政捉襟见肘,淡汉同这个具体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县长不好当家,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分钱来用。哪个伸手找他要钱,就像在要他的命。当然,为了维持全县众多机构的运转,淡汉同不抠门一点也不行。不过,县财政哪怕再困难,也不至于拿个10万块钱就会伤筋动骨。淡汉同今天一再跟他纠缠,显然不是因为县财政挤不出10万块钱,而是淡汉同固执地认为花10万块钱劳民伤财弄个什么专题片完全不值得。田晓堂便觉得,淡汉同虽然是个克勤克俭的好管家,但眼光确实有些短浅,还缺乏大手笔办大事的那种气魄。

田晓堂扫了淡汉同一眼,口气已硬了许多:“越是没钱花,我们就越是要把钱花在刀刃上。我认为拿这10万块钱做专题片,就叫花在刀刃上了。因为一旦争取成功,换来的就是几十亿的特大交通项目!这10万块钱究竟花得值不值,到时候让事实来验证吧。”他懒得跟淡汉同多费口舌了。淡汉同较起真来,简直像一头犟驴,不是三五句话就能把他说服的。不过淡汉同哪怕不服气,最后也会不折不扣地执行田晓堂的意见。对这一点,田晓堂倒不用太担心。

淡汉同悻悻地离去后,田晓堂接着往下看汇报材料。全篇一看完,他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田晓堂从前干过多年办公室工作,写得一手好文章,当年起草的材料曾赢得了龙泽光、唐生虎的好评,唐生虎因此还想把他调过去给自己当秘书,只是田晓堂不太乐意,方才没有去成。所以对材料他相当内行,也格外挑剔。而马乔俊、郑祥成重新起草的这份汇报材料,与占永军弄的那个稿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竟然让他眼睛发亮,忍不住暗暗叫好。田晓堂就想,这两位年轻人真是不错,值得悉心培养。

田晓堂将汇报材料作了一番修改润色,交给马乔俊后,正要回宿舍,袁灿灿突然打来了电话。

这段日子,田晓堂到盛豪花园也就去过两次。去得少的原因,一是他实在太忙碌,二是去袁灿灿那儿毕竟不太方便。他现在已经不敢坐的士,怕的士司机认出他来,只好叫王小磊送他去。每次都是趁天黑定了才摸上门,到了夜晚11点钟再让王小磊去接他回来。他不敢在盛豪花园过夜。这事他本不想瞒着王小磊,可王小磊是个称职的领导司机,只管开车,从不多嘴多舌,就像哑巴似的,他也就没有主动说出来。

袁灿灿说:“你过来一下吧,我有事找你。”

田晓堂问:“你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袁灿灿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过来,我当面跟你说。”

田晓堂匆匆赶过去,袁灿灿上下打量他,目光有些异样,田晓堂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笑道:“你不认得我啦?”

袁灿灿冷冷地问:“刚才我打电话时,你在哪儿?”

“我在办公室啊,怎么啦?”田晓堂觉得她问这话真是奇怪,“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袁灿灿却不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迸出一句:“你没去陪那个小妖精啊?”

田晓堂听得一头雾水。小妖精?什么小妖精?真是莫名其妙!但很快他就醒悟过来,袁灿灿说的该不是甘露吧?袁灿灿怎么晓得甘露?又怎么会说这个风凉话?莫非袁灿灿知道甘露入住了盛豪大酒店,也知道他下午去看望过甘露?

田晓堂感到又气又好笑,就道:“你说的是省城来的甘露吧?她怎么成了妖精呢?人家是我邀请来为县里制作专题片的客人,我出于礼节,去和她见一下面,难道也不行吗?你吃什么醋啊?”

袁灿灿仍然醋意未消:“她可是既年轻又漂亮,嫩得能掐出水来,又长得那么风骚,那么惹人疼,我看你的魂儿只怕都被她勾去了,下午钻进她的房里半天都不出来。”

田晓堂大叫冤枉:“我下午在那里也就待了一个小时。”

袁灿灿恨恨地道:“还就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不够长吗?想干什么事都来得及呀。”

田晓堂真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当时房里还有王岩东呢,你以为我们是孤男寡女呀。”

袁灿灿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却还是嘴硬道:“反正你去她那儿舍不得走,就是没安好心!”

田晓堂摇头道:“灿灿哪灿灿,你怎么像个醋坛子啊!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如果你对我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那我们今后还怎么相处?你那盛豪大酒店我简直都不敢再进去了,因为一进去就会被你监视盯梢!”

袁灿灿却说:“我为什么吃醋?还不是因为太在乎你,怕你得而复失。你现在是炙手可热的县长,又正值魅力四射的年龄,该有多少女人暗中打你的主意啊!再说现在的年轻女孩子可不得了,只要入了她法眼的男人,不管人家有多老,也不管人家有没有老婆,她都敢追敢要!所以我不得不多个心眼,对你严防死守!”

田晓堂不由得笑了起来:“灿灿,你也真是的。难道你对自己就没有一点信心吗?”

4、治污攻关取得突破

一周后,在唐生虎的一手安排下,田晓堂带着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和汇报专题片,带着志在必得的勃勃雄心,去向省“一小时交通圈”建设领导小组的领导们当面汇报。

踏进会场,田晓堂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会议桌靠内侧正中间的龙泽光。龙泽光也看见了他,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就低下头去看面前的材料了。在这种公开场合,龙泽光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亲近的表示。田晓堂对此当然能够理解,却又不太习惯龙泽光这种冷淡的态度,甚至怀疑龙泽光的冷淡并不仅仅是出于避嫌,而且还有别的原因。会是什么原因呢?该不会是龙泽光对他极力要将云胜高速公路项目纳入规划产生了反感吧?如果龙泽光认为他在背后偷偷打了自己的旗号,他争取这个项目是在为难自己,那现在对他肯定不会有一点好脸色。

但没过多久,田晓堂又觉得不该这么疑神疑鬼。他收起心思,开始发言。他照着稿子念了两分钟,就进入了演讲状态,开始脱稿侃侃而谈。15分钟后,他干净利落地结束了发言。他暗暗观察坐在对面的领导,发现除了龙泽光一直不露声色外,其他人都被触动了,或面露兴奋之色,或交头窃窃私语,或朝他投来赞同的目光。

发言能收到这种效果,田晓堂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接下来还要观看制作精美的汇报专题片,那才是汇报的高潮部分。

不出所料,当汇报专题片播完,就像在会场上丢了一颗炸弹,在座领导被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形象化的论证说理炸晕了,一时都愣在那里。待清醒过来,便纷纷点头叫好。龙泽光虽然还是不苟言笑,但眉眼间已经舒展了许多。

会议转入下一个议题时,田晓堂就退出了会场。唐生虎已经告诉过他,要等把所有的汇报都听完后,领导们才会关起门来,深入讨论研究,最后形成决议。他觉得守在会场外也没什么必要,便来到大街上,准备一边去办点别的事情,一边等待会场上的消息。

不想还没走多远,田晓堂就接到吴显志老婆打来的电话,说吴显志终于现身了。

田晓堂愣怔片刻,忙问:“老吴躲在哪里?”

吴显志老婆说:“他说他在省城郊外一个地下旅店里。”

田晓堂又问:“他现在有什么打算,你知道吗?”

吴显志老婆说:“他很茫然,既怕岳功强害他,可让他去自首,他又不愿意……田县长,您说该怎么办?请您想想办法,救救他吧。”她边说边抽噎起来。

田晓堂沉思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正好也在省城,你看能不能劝劝他,让他答应和我见个面。等见了面,把情况都弄清楚了,再来决定该怎么办。”

吴显志老婆说:“好,我这就来跟他说说,您稍等。”

几分钟后,吴显志老婆打电话过来,说吴显志在她的耐心劝说下,总算同意跟他见面。

见到吴显志时,田晓堂大吃一惊。他曾在孟家渡见过吴显志两次,那时的吴显志不胖不瘦,只在两鬓有少许白发。而面前的吴显志,眼窝深陷,枯瘦如柴,头发则几乎全白了,乍一看活脱脱就像个吊死鬼。

在田晓堂的追问下,吴显志讲述了潜逃的经过。

吴显志跑出来后,为了不让相关部门发现自己的蛛丝马迹,就按岳功强的吩咐,跑到大山深处一个远房亲戚那儿,不与外界发生任何联系,包括对老婆也没打过一个电话,就像人间蒸发了。两天前,吴显志觉得风头应该过去了,再说他已实在无法忍受这种隐姓埋名躲躲藏藏的日子,就走出大山,用公用电话拨打岳功强的一个秘密手机号码,要求早日回家,问他们把事情摆平没有。岳功强告诉他,情况远没有原来估计的那么乐观,庹书记暗中做了不少工作,可市纪委仍不肯放过此事。岳功强要他再潜伏一段日子,表示将给他一笔费用,并让他讲明现在的藏身之处,岳功强会派人将钱送过来。吴显志感觉受了愚弄,担心自己被灭口,根本就不敢把自己所处的位置透露给岳功强。

听吴显志讲完,田晓堂叹息一声,说:“老吴啊,你赶快去自首吧。你现在唯有自首这条出路。只有通过自首,才能洗白自己。你不愿意自首,是有什么顾虑吗?”

吴显志耷拉着脑袋说:“我怕自首后,那些人仍然逍遥法外,我就会被报复得更狠啊。”

田晓堂问:“你是怕岳功强不认账?你有没有他索贿的什么证据?”

吴显志说:“我早就留了一手。岳功强动员我外出躲藏时,跟我对话的全过程,都被我用手机悄悄录了音。”

田晓堂叫道:“好!有了这个铁证,你还怕什么?你是怕他们被包庇吗?这种担心大可不必。”

经田晓堂反反复复做思想工作,吴显志终于表态,明天就到云赭市纪委自首。

田晓堂这才放下心来。临走时,他又解释说:“我只能在背后悄悄地帮助你。因我的身份很特殊,你这个案子涉及的人员身份也很特殊,我公然掺和进去,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希望你能理解!”

告别吴显志,回到车上,田晓堂一看手机,才发觉已是中午1点钟了。他想那边的会议应该早就结束了,可唐生虎为何没向他通报会上讨论研究的结果呢?莫非云胜高速公路项目被否掉了,唐生虎才不好意思主动告诉他?想到这里,田晓堂心头倏地一紧。他赶忙与唐生虎联系,手却直打哆嗦,按了好几下键,才把电话拨出去。

不想唐生虎却说:“我本准备早点给你打电话,可刚才事情一多,就把这事给耽误了。是这样的,上午还没来得及讨论研究,龙书记就要去参加省委临时安排的一个活动,这边的会议只好推迟到明天上午再接着开了。”

田晓堂放下手机,感觉浑身瘫软无力。刚才可把他吓坏了。

赶回戊兆,田晓堂一踏进办公室,王岩东就过来了。

问过田晓堂在省里汇报的情况后,王岩东说:“明天上午,庹书记要召开县委常委会。”

田晓堂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问道:“常委会上将研究哪些议题?”

王岩东摇摇头:“我不清楚。”他往田晓堂跟前凑了凑,又小声说:“我听说,庹书记已知道您从县财政拿了150万支持娜美宁治污攻关,又为我配备了一部新车……明天的会上,他很可能会对您横加指责,您可得小心一些。”

田晓堂苦笑道:“他喜欢批评人,就让他去批评好了……他说他的,我干我的。”

晚饭后,田晓堂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暗暗琢磨着明天的常委会。庹毅要是为那150万和王岩东的新车而责怪他,他倒不怕。因为严格地讲,县长财政一支笔,这两项支出都在他的权限范围之内。庹毅免不了又会提起由他负责抓的三件难事,现在他也不用太担心了,因为那三件难事虽然还没有哪一件获得实质性的突破,但毕竟都已有了不小的进展。

田晓堂正在思忖着,突然手机嗡嗡振动起来,是范教授打来的。范教授的声音异常兴奋:“田县长,我们成了……”范教授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田晓堂微微一怔,忙道:“范教授,您慢慢说。”

范教授平静了一下情绪,才喜不自禁地说:“治污技术的难关,我们已在实验室攻克了。”

田晓堂按捺不住满心的亢奋,叫道:“是吗!祝贺您!也谢谢您!”

范教授说:“不过,这还不是最后的结果。我们研究出来的治污新技术在大规模污水处理中能否保持稳定性,还有待明天上午进行规模实验来进一步验证。”

田晓堂略作思索,交代道:“在规模实验的结果出来之前,请您暂时不要对外界透露治污研究的最新情况。明天结果一出来,马上打电话告诉我。”

范教授很爽快地答应了。

收起手机,田晓堂在屋子里兴奋地踱来踱去。在三件难事中,他觉得娜美宁治污攻关是难度最大的一件事,现在总算有了重大突破,离最后的成功只有一步之遥,这无异于给他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他忍不住想,在明天上午,如果云胜高速公路项目也有喜讯传来,农村环境整治项目亦能尘埃落定,那将再好不过,他就可以打一个翻身仗了。想到这里,他立即给裴自主打了一个电话,托付裴自主向省厅打听一下,全省农村环境整治试点县市什么时候能确定下来。

裴自主没有片刻的拖延,几分钟后就回话道:“我已问过了,明天就可见分晓。明天上午省政府召开常务会,这项工作是议题之一。”

田晓堂暗想,怎么这样巧,三件难事都是在明天上午出最后结果?要是明天上午这三件难事能全部搞定,那他在县委常委会上就会扬眉吐气,给借此打压他的庹毅以沉重的回击。只是,目前这三件难事仍存在一定的变数,他还不敢高兴得太早。娜美宁治污规模实验的结果也有可能出现偏差;估计尤思蜀会将戊兆提名为全省农村环境整治试点县市,但此事的最终决定权在省政府,戊兆的提名说不定也会被否决;云胜高速公路项目的重大战略意义虽然不容忽视,但要调整全省规划,龙泽光等人下这个决心还需要很大的勇气。这么寻思着,他又不敢盲目乐观了。

回宿舍的路上,田晓堂突然想,明天的县委常委会上,他与庹毅谁将占上风,目前来看还是个未知数。正因为如此,他对明天的常委会既充满期待,又感到担忧……5、会场上的较量翌日上午8点半钟,县委常委会在县委小会议室准时召开。

田晓堂抬头环视全场,只见屋子里挤满了人,不过绝大多数都是列席会议的县直部门负责人,真正到会的县委常委只有5个人,除了庹毅和他,还有尹笑杰、淡汉同和汤远辉。未能参会的常委,要么在省委党校学习,要么去外地参观考察了,要么到省市参加有关活动了。既然到会的常委这么少,今天的常委会就不可能研究什么重要议题。田晓堂莫名地感觉心头一松。可他偏过头觑了庹毅一眼,却见庹毅紧绷着脸,眼里隐隐露出凶光,不禁打了个寒颤。庹毅为何是这种杀气腾腾的表情?仅仅因为那三件难事没有取得突破,由县财政拿了150万支持娜美宁治污攻关,以及为王岩东买了部新车,就让庹毅恼怒成这样?好像还不至于吧。莫非他在背后促成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秘密调查的士司机被害案的事,庹毅已有所觉察?甚至庹毅还晓得他与潜逃在外的吴显志悄悄见过面?可是,他那么小心翼翼,这两件事庹毅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就在田晓堂心事重重时,几位部门负责人汇报了相关工作。这些工作都不算太重要,拿到常委会上研究,其实只是走个过场。

等部门负责人汇报完毕,庹毅用冷竣的目光在会场上睃巡了一遍,缓缓道:“刚才同志们汇报的几个事情,请分管县领导和责任部门认真抓落实。下面,我们来交流一下撤县建市五大重点工作的进展情况。我先说说由我主抓的城区环境整治和嫁接招商两项工作,再请田县长说说他牵头负责的那三项工作……”

庹毅详细介绍了城区环境整治和嫁接招商工作的最新进展,显得很是洋洋得意。田晓堂听罢却像吞了一只苍蝇,感觉有些恶心。他知道庹毅抓城区环境整治十分卖力,县城面貌近期确实有了明显改观,这个功劳还是不能抹煞。可对田晓堂提议开展的嫁接招商工作,庹毅却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只是让汤远辉开了个短会草草布置了一下,至今不见下面有任何响动。别看庹毅刚才谈及嫁接招商时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他说的都是添了水分的不实之词。田晓堂似乎有些明白了,庹毅大讲特讲城区环境整治和嫁接招商工作的辉煌成效,其实是为了在他接下来汇报那三件难事时有个强烈的反差和对比,让他相形见拙、颜面尽失。田晓堂也醒悟过来了,庹毅只怕是迫不及待地要教训他,给他点颜色看看,所以才在只有5位常委在家的情况下,匆匆召开这次常委会。这么看来,庹毅多半还是发现了他在背后干的那些隐秘之事。

田晓堂在发言前,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石英钟,已是9点35分,一想还没有接到关于那三件难事的任何消息,不免暗暗有些焦急。他稳了稳神,突然灵机一动,冒出一个主意:故意不透露三件难事都已有了很大进展的实情,以“成全”庹毅,好让庹毅等会儿斥责他时有更多把柄可抓,有更多道理可讲,有更多怒气可发。

田晓堂清了清嗓子,佯笑道:“刚才庹书记介绍了他主抓的两项工作,可谓成效斐然。和他取得的成绩相比,我真是望尘莫及啊。我负责抓的三项工作,至今都没有什么起色。上次庹书记对我进行苦口婆心的批评教育后,我在思想上提高了认识,主动性增强了一些,三项工作都往前有所推动。对娜美宁治污的问题,我们已帮姚总筹集了一笔科研经费,目前攻关还在深入开展。对全省农村环境整治项目,我已和市局柳凡福局长一道去找过省厅领导。对高速公路项目,我们拿出了说服省领导的理由,向省‘一小时交通圈’建设领导小组作过汇报。尽管我们作出了不懈努力,但成效并不明显。在这里,我要认真检讨自己,并向庹书记学习,特别是要学习庹书记那种雷厉风行、一抓到底的作风,争取三项重点工作早日取得突破……”

田晓堂的态度看起来十分诚恳。他一说完,就往左边扫了一眼,只见淡汉同正一脸迷惑地望着他,尹笑杰则把嘴巴张得老大。

庹毅见田晓堂主动作自我批评,大概以为他心虚胆怯了,便接过话头,不客气地教训道:“田县长说要认真检讨自己,这个表态很好嘛。但光口头检讨不解决任何问题呀,关键是要从思想深处查根源,痛下决心转作风,扑下身子抓落实……”

庹毅喋喋不休地说着,田晓堂耐着性子任其啰唆。突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地振动起来。田晓堂瞟了一眼,见是裴自主的来电,心头顿时怦怦直跳。他忙打断庹毅道:“对不起呀,我出去接个电话。”

田晓堂走出会议室,揿下接听键,裴自主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田县长,戊兆通过了。我刚刚得到消息,省政府常务会上,戊兆已被批准为全省农村环境整治试点县市!”

田晓堂激动道:“好,好,太好了!”

返回会议室,田晓堂不露声色地坐下来,接着听庹毅说话:“田县长啊,你刚才说到帮姚总筹集科研经费,我听说你们从县财政拿出150万送给了他。县财政凭什么掏这笔钱?这其中有没有什么猫腻?我看你得给大家一个交代呀。”

见庹毅咄咄逼人,田晓堂没法再沉默了。他说:“掏这150万,也是出于万般无奈,因为无论怎么劝说,姚总就是犟着不肯再拿科研经费。如果我们不采取断然措施给予支持,治污攻关就会被迫中断,娜美宁也就全完了……而我们这150万并不是白送的,如果攻关成功了,姚总就得把这笔钱如数还给我们。”

田晓堂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又振动起来。这回打电话来的是范教授。田晓堂不得不再次站了起来,对庹毅抱歉道:“对不起,我又得去接个电话了。”庹毅被他一次又一次往外跑弄得越发心烦意乱,眼里便不加掩饰地冒着怒火。田晓堂却顾不得那么多,大步走到会议室外,接通了范教授的电话。

“田县长,规模试验刚刚结束,应该说非常成功!这道世界性的科研难题,总算被我范某带领的团队攻下来了!我再也不怕死不瞑目了!”范教授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田晓堂深受感染,忙真诚地说:“谢谢您,范教授!谢谢您帮我们救活了一家大企业,也拯救了我县的经济!”

等田晓堂回到会议室,庹毅已经怒不可遏了:“田县长,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三番五次地跑出去接电话,这会还怎么开?你那电话就那么重要,还非得在开会时接听不可?”

田晓堂控制着情绪说:“我接的这两个电话,还真是特别重要呢。”

见田晓堂顶起了嘴,庹毅越发来气,就越发口不择言了:“接电话再重要,也没有遵守会议纪律重要吧。从这件小事上,就不难看出田县长的作风有多么漂浮。如果不转变这种漂浮的作风,我看就是用上一百年,那三项重点工作也休想抓出成效来!”

这话说得太恶毒,庹毅简直是歇斯底里,给田晓堂一点面子也不留了。淡汉同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要为田晓堂打抱不平。田晓堂忙用严厉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示意他不要冲动。

就在这时,田晓堂的手机第三次在桌上嗡嗡振动起来,显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田晓堂稍作犹豫,就把心一横,直接坐在座位上接起了电话。

对方说:“田县长吗?我是老蔡呀。”

田晓堂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对方再次提醒说他是省“一圈办”的,田晓堂才恍然大悟,这个自称的“老蔡”其实就是唐生虎口中的“小蔡”——那个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当初在他面前官架子十足的蔡科长。

蔡科长说:“唐主任让我打个电话来,向你通报好消息。云胜高速公路项目已被领导们采纳,将增补到规划中。为了上这个项目,还不得不减掉了另外一个项目,这可是非常难得啊!刚才领导们在会上争论不休,相持不下,最后是龙书记大手一挥,方才一锤定音!”

田晓堂用眼角觑了庹毅一眼,见庹毅脸色铁青,又要发作,便故意大声说:“是啊是啊,云胜高速公路能挤掉别的项目,挤进规划笼子,实在是来之不易啊!”

田晓堂这句话一出口,庹毅满脸的愤怒顿时变成了惊愕。而此时,已确定三件难事均大功告成,田晓堂的心完全踏实下来。他当即拿定主意,不给庹毅一丝喘息之机,马上转守为攻。

田晓堂收起手机,面带自信的微笑,朗声道:“刚才是省‘一圈办’来的电话,说云胜高速公路已破例增补到了省规划之中。我们最初打算去争取的云戊高速公路只是一条断头路,而现在已有望在两三年内建成通车的云胜高速公路,却融入了全省乃至全国高速公路网络,将彻底改变戊兆交通落后的历史,带动我县发展进入一个新纪元……”

田晓堂一番话饱含激情,极富煽动性,在座的人不禁深受感染,就连汤远辉看他的目光也有些异样了。突然,不知是哪个部门负责人冒冒失失地带头鼓起了掌,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掌声。庹毅鼓掌也不是,不鼓掌也不是,显得好不尴尬。

掌声过后,庹毅知道这时他应该说几句话了。尽管他不愿意看到田晓堂大出风头,但云胜高速公路这件不同寻常的大事奇迹般地办成了,他作为县委书记,却不得不给予高度肯定。庹毅便挤出一点稀薄的笑容,用领导的口吻说:“田县长能把这条高速公路争取到手,已为戊兆的发展立了一大功!”

田晓堂淡淡地笑着,等庹毅话一说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抛出两枚炸弹:“我还想告诉大家,除了云胜高速公路项目已无悬念之外,全省农村环境整治试点县市也争取到手了,娜美宁治污攻关亦已取得了成功……此时此刻,我可以大胆地说,庹书记安排的三项重点工作,我都已经很出色地完成了!”

田晓堂说完,会议室里突然变得格外安静,掉下一口针只怕都听得见。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几位部门负责人,又瞥了瞥坐在两旁的尹笑杰和汤远辉,只见他们都是一种表情:惊呆了!他没有看庹毅,却不难想象庹毅那呆若木鸡的傻样儿。

过了好久,庹毅才讷讷地发问:“你刚才不是还说三项工作都没有一点起色吗?怎么转眼之间,又说三件事都出色地完成了?”庹毅眼珠子一转,立马意识到自己只怕中了圈套,被田晓堂耍弄了,便恼羞成怒道:“你开什么玩笑?刚才为何不说实话呢?”

田晓堂从容地说:“我没开玩笑,刚才说的是实话,现在说的也是实话。”顿了顿,接着道:“我今天在会上接到的三个电话,真是特别重要。在接电话之前,我并不清楚这三项工作的最后结果。只到接了三个电话后,我才……”

庹毅还是满腹狐疑,却又抓不到什么把柄,只得悻然道:“好,好啊。田县长牵头主抓的三项重点工作都得以顺利完成,这将大大加快戊兆撤县建市的步伐。”这时,庹毅已像斗败了的公鸡,满心都是懊丧。

田晓堂却并没有放过庹毅,不依不饶道:“刚才庹书记批评我作风漂浮,我很难接受。为了抓好这三项工作,我可谓呕心沥血……”他把在三项工作上所费的各种周折和所作的不懈努力一一道来。他的每一句话,对庹毅妄加给他的批评和指责都是一个辛辣的讽刺。

庹毅如坐针毡,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弄得如此狼狈,如此灰头土脸。现在,他既无招架之功,又无还手之力,就只想开溜。他低着头,谁也不看,闷声道:“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

田晓堂却说:“还稍等片刻,我有个事情想提出来。”

庹毅怫然作色道:“今天时间不早了,下次开会再说吧。”

田晓堂口气坚决地说:“这事等不得,今天必须提出来。眼下云胜高速公路即将上马,云戊公路整修工程已经启动,交通工作的任务重,压力大,有个问题就越发迫在眉睫,需要尽快解决。大家都知道,县交通局占局长是分管交通工作的汤县长的亲妹夫。这样一来,全县的交通工作,几乎就成了他们一家人的事。这显然是有违相关规定的,既不利于开展工作,也容易滋生腐败。为了避嫌,为了保护干部,我建议,汤县长就不再分管交通了,改由文县长来分管。”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庹毅霸道惯了,在华世达之后,还没有哪个县长敢这样跟他分庭抗礼。田晓堂今天却是下定了决心,在借那三件难事的一一突破狠狠打击庹毅的嚣张气焰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乘胜追击,以赶尽杀绝之势,痛打落水狗,把自己心头积郁多时的闷气一扫而光。

庹毅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衅,可刚才被田晓堂反戈一击,早像泄了气的皮球,已经硬不起来了。再说,田晓堂又言之有理,他也实在不好当场反驳。他还在犹豫着,就听见淡汉同在声援田晓堂了:“田县长这个建议很好,我完全赞同。时下有个形象的说法,每修一公里道路,就要倒下一位干部。这个说法当然有些夸张了,但管交通的干部更容易出事,却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大舅子领导妹夫抓交通,这很不合适,也非常危险……”

淡汉同说了这番话,庹毅就更不好反对了。他可怜巴巴地左右看了看,显得有些茫然无措。突然,他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尹笑杰。

田晓堂心里打起了鼓。他想,庹毅只怕把尹笑杰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期待着尹笑杰能帮自己说说话,站到自己的阵营里来。而尹笑杰的态度,此时至关重要。今天到会的常委只有5个人,目前田晓堂和淡汉同站在一边,庹毅和汤远辉站在另一边,尹笑杰往哪边倒,哪边就成了多数。如果尹笑杰被庹毅拉过去,庹毅就有了借口,他会说少数应该服从多数,这是一条组织原则,既然有3人反对,只有2人支持,这事就没法通过。那么,尹笑杰究竟会倒向哪一边呢?田晓堂心里根本没底。尹笑杰是个老滑头,一直左右摇摆不定,天知道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田晓堂也望着尹笑杰,只见尹笑杰肉乎乎的圆脸上浮着狡黠的笑容,却始终不肯张口。

庹毅终于忍不住了,逼问道:“老尹,你是什么意见?”

尹笑杰嘿嘿一笑,一副讨好的表情。田晓堂心里一哆嗦,他想尹笑杰只怕不会说什么好话了。

尹笑杰又磨蹭了半天,才开了金口:“我也觉得,汤县长还是……还是回避一下好。”

田晓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尹笑杰终于硬气了一回。看来,他今天没让庹毅占到一点便宜,输得那么惨,这让尹笑杰大受鼓舞,竟也敢麻着胆子,跟庹毅唱起了反调。

庹毅自然大失所望,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汤远辉的脸色则黑得吓人。他万万没想到,给妹夫弄了个肥缺,竟会危及自己手中的权力,这真是得不偿失啊。

田晓堂催促道:“既然多数常委都赞成,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庹毅却不甘心,又抛出缓兵之计:“今天常委到得太少,还是等下次常委们都到齐了,再来讨论这事吧。”

田晓堂冷笑一声,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这事其实用不着常委们讨论。几天前,我碰见市委梅部长,他让我给庹书记捎句话,请您迅速纠正这个错误做法,并把纠正情况及时报告他。他说早就作过相关的批示了,没想到您会一直顶着不办。”

庹毅脑子里轰地一响,他想自己的脸面今天算是丢尽了。田晓堂故意设这么个圈套让他钻,他竟然又中计了。庹毅不由得在心底叹息,他太低估这个家伙了。

庹毅这时已心灰意冷,他无力地抬起头,冷冷地说:“那就按梅部长的意见办吧。交通这块,移交给文宏韬分管。散会!”说完,庹毅霍地站起身,气冲冲地走出了会场……田晓堂回到办公室,不慌不忙地喝着茶,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今天对他来说,是个非同寻常的日子,他以为自己会特别高兴,可这会儿,他不仅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相反还有一种莫名的颓丧。身处官场,他只想一心一意干点事,无意陷入复杂的人际纠葛中,更不愿跟上司、同僚发生矛盾和纷争。然而,现实却由不得他。面对他人的打压和羞辱,他忍无可忍之下,不得不奋起对抗。可对抗过后,他又觉得这一切很荒谬,很无聊,很没意思。

正独自欷歔着,王岩东敲门进来,喜形于色道:“我听说常委会上的事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田晓堂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吱声。王岩东哪能理解他心头的那份苍凉啊!

这时,田晓堂的手机响了,是尹笑杰打来的。尹笑杰开口就道:“田县长,庹书记请您到县委这边来一下。”

田晓堂放下手机,疑惑地想,庹毅这会儿找他干什么?

田晓堂匆匆赶了过去,跨进县委接待室,只见屋子里除了庹毅和尹笑杰,还有三位陌生人。庹毅歪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目光失神。田晓堂顿时有了某种预感。

尹笑杰向他作了介绍:“这三位同志是市纪委的,这是带队来的吴主任。”他指了指坐在庹毅身旁的中年人。

田晓堂与吴主任等人握了手,坐定后,吴主任一脸严肃地说:“是这样的,田县长。吴显志今天早上已到我们那儿自首了。根据他的检举和提供的证据,市纪委决定对岳功强采取措施。”

田晓堂压抑着满心的兴奋,表态道:“我坚决拥护市纪委的决定!”

吴主任侧过头来,望着庹毅说:“我们现在就要带人走。请县里配合一下,找个事由,把岳功强叫到这里来。”

庹毅有气无力地扬扬手:“你们给老岳打个电话吧。”

庹毅的意思是让田晓堂或尹笑杰打电话叫岳功强。田晓堂望了一眼尹笑杰,见他无动于衷,只得掏出手机拨了岳功强。

岳功强在那头嗓音甜津津的:“田县长,您有什么指示?”

田晓堂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你到县委来一趟吧,有个事情,庹书记想跟你商量一下。”

一听是庹毅召唤,岳功强越发不敢怠慢:“好,好,我5分钟一定赶到。”

5分钟刚过,身材瘦高的岳功强果真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接待室门口。田晓堂不禁暗自叹息,这个岳功强,真会在领导面前作秀啊。可惜,今天只怕是他最后一场表演了。

岳功强被带走时,一步一回头,扯着喉咙大叫:“庹书记!庹书记!”

庹毅仍旧歪在沙发上,植物人似的一动不动,对岳功强的呼叫毫无反应……回到办公室,田晓堂不禁精神大振。他想,岳功强被抓了,庹毅只怕也跑不掉了吧。仅凭那笔受贿8万的罪证,当然不足以让庹毅受到严惩,但县委书记这顶帽子想必是戴不稳了。庹毅一走,戊兆的官场格局就会大变,他这个代县长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呢?

田晓堂心头,又是纷乱一片了……

下午,田晓堂带着马乔俊,前往孟家渡。他要亲眼看看范教授的研究成果,也要当面向范教授表达谢意。

行至半途,王岩东突然打来了电话。

王岩东问:“您这边讲话方便吗?刚才施响告诉我,的士司机被害案出现了新的情况。”

田晓堂忙说:“方便,方便。什么新情况,你快说吧。”

王岩东说:“凶手被抓住了。”

田晓堂一愣,问道:“孙强被抓啦?”

王岩东说:“不是,不是。被抓的凶手叫余小彪,不是孙强,抓他的是县公安局,也不是市刑侦支队。”

田晓堂瞪大眼睛,惊愕不已:“不是孙强?”

王岩东说:“据说,这个叫余小彪的家伙对枪杀的士司机的行为已供认不讳……我看这样吧,电话里三两句话也说不清楚,等您回来后,我和施响再向您详细汇报。”

田晓堂慢慢放下手机,满心都是疑惑:凶手不是孙强,难道那个传言真是空穴来风?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官路十八弯5》)

《官路十八弯5》精彩预告:

县委书记庹毅对田晓堂的态度陡然友好起来,田晓堂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在田晓堂的推动下,县环保局副局长吴显志外逃案,的士司机被害案真相大白,县环保局长、公安局长先后倒台,都牵涉到了庹毅,庹毅却一次次有惊无险,侥幸逃脱,然后对田晓堂疯狂打压报复,田晓堂异常苦闷。在华世达等人的鼓动下,庹毅老婆终于站出来揭发了庹毅,庹毅被“双规”……田晓堂刚走上县委书记岗位,新的危机却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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