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章 高手过招,逼得庹毅节节败退

1、看到一线曙光

翌日上午,田晓堂和柳凡福、王岩东一道匆匆奔赴省城。王岩东早已托人选定了礼品——一尊纯金打造的漂亮金牛,底座上还铭刻着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孺子牛。当田晓堂在车上仔细打量这尊金牛时,不禁哑然失笑了。他用此物去腐蚀尤思蜀,却又不忘告诫尤思蜀做人民的孺子牛,这也实在太滑稽,太搞笑了。那么,送这尊金牛算得上“雅贿”吗?他突然觉得,不仅一点也不雅,而且俗不可耐。

进了省厅的院子,田晓堂和柳凡福分别从各自的车上下来,准备上楼去见尤思蜀。柳凡福朝办公楼的方向已经迈出了好几步,田晓堂突然在背后叫住他。

田晓堂压低嗓子说:“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和您一起去见尤厅长。”

柳凡福一脸惊讶地问:“怎么啦?”

田晓堂解释道:“您想啊,前两天他才拒绝过您,今天他即使想改口,可当着您的面,怎么好意思说啊。再说,我得利用和他的那点老交情,来努力说服他,因此很多推心置腹的话,只能私下里交流。您这个第三者在场,我们俩碍这碍那的,也没法敞开谈啊。我看,您还是在车上等着吧,我一个人上去就行了。”

柳凡福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他没想到田晓堂会冷不丁来这么一手,突然将他撇在一边。这样一来,他岂不是白跑了一趟,什么事也没干,仅仅给田晓堂当了回陪衬?柳凡福觉得自己受了戏弄,心头便涌动着一股无名火。可转念又想,田晓堂所言也有一定道理,他跟着去见尤厅长,很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就让田晓堂一个人去吧,他也乐得偷一次懒。这事真弄成了,功劳也少不了他的。这么一想,他才感觉气顺了些,可还是不想表现得很爽快,就闷头嘀咕了声“好吧”,折身走回来,一头钻进车里,砰地一声把车门狠狠地摔上。

田晓堂提着公文包,独自上楼,嘴角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他故意这么敲打柳凡福,杀一杀柳凡福的威风,谁叫柳凡福起初在申报戊兆做示范县市的问题上态度那么暧昧呢?

见到尤思蜀,没等田晓堂开口,尤思蜀就淡然一笑道:“你大概是为那个农村环境整治项目而来吧?”

田晓堂笑着回答:“尤厅长真是神机妙算,我正是为此事来找您的。我想请您酌情考虑一下戊兆……”

尤思蜀一边喝茶,一边皱着眉头说:“老柳才找过我,我没答应他。全省只有8个试点县市,一个地市州还摊不上一个,我实在没办法平衡啊。”

田晓堂心里凉了半截,嘴上还是竭力争取道:“我知道您非常为难,不过我们戊兆的情况相当特殊。在省厅的大力支持下,戊兆曾实施过‘洁净工程’,为这个试点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而且,对于如何创造性地推进农村环境整治,我作过一些研究,有自己的思路和想法。我相信,如果将戊兆定为试点县市,我们一定能探索出一条好路子,一套好办法,供全省其他地方借鉴。其实……”说到这里,田晓堂停顿了一下,瞧了瞧尤思蜀的脸色,见他并无厌烦情绪,这才往下说道:“其实,全省农村环境整治试点由60个压减为8个,这个主意最初还是我向龙书记提出来的,没想到他竟然听进心里去了。”说完他又觑了尤思蜀一眼,暗暗有些担心,怕尤思蜀认为他是在卖弄和吹嘘。

尤思蜀并没有责怪他,笑了笑,说:“我知道这事,我听龙书记提起过。你挺有本事嘛,居然能左右省委、省政府的重大决策!”

田晓堂忙说:“哪里哪里。这个决策能出台,并不是我的建议有多高明,而是得益于龙书记虚怀若谷,敢于采纳不同意见。”顿了顿,他干脆把心一横,用开玩笑的口气道:“您看,这个主意是我出的,始作俑者是我,按说最该优先考虑的试点县市,就是我们那儿。要是我不出这个馊主意,原有的项目还会继续运作,‘洁净工程’还能往下推进。现在因我一个建议,导致原有项目取消,新项目又没法争取到手,那我岂不成了戊兆的千古罪人?全县的干部群众还能轻饶我?他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我淹个半死!”

尤思蜀听罢,不禁哈哈大笑,说:“嗯,你讲的也有些道理啊。好吧,我来酌情考虑吧。你的话龙书记都肯听,我又哪敢不理啊!”

见尤思蜀态度有所改变,还开起了玩笑,田晓堂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想,只要尤思蜀没忘记他也是龙泽光那个“圈子”中的人,这事就有望出现转机。

临走时,田晓堂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包装盒来,放到茶几上,轻描淡写地说:“一件小工艺品,不成敬意!”他并不说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尤思蜀朝茶几上瞟了一眼,马上沉下脸道:“这么客气干什么!晓堂真是见外了。”他嘴上责怪着,却并没有拒收的意思。

下楼时,田晓堂的心情好多了。尤思蜀没怎么推辞就收下了礼品,这让他感到很踏实。他不禁想到,时下人们无不憎恶不正直的官员,但真要去办个难事,却又爱跟不正直的官员打交道,因为不正直的官员没有底线,更容易收买,找他办事反而更方便,更利索。不正直的官员就像一块臭豆腐,闻着臭,吃起来却喷喷香啊。

见田晓堂回来了,柳凡福忙下车问:“谈得怎么样?”

田晓堂含糊道:“还行吧。”

柳凡福觉得他在卖关子,压抑着火气,又问了一句:“他答应了吗?”

田晓堂摇头一笑道:“哪会那么干脆!他只说将酌情考虑。”

柳凡福疑惑地说:“酌情考虑?这不是在敷衍你吗?”

田晓堂故意不给他透露实底,只是说:“他是不是在敷衍,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已经据理力争了。”

吃过午餐,田晓堂与柳凡福就分了手。他带着王岩东,前往“一圈办”。

“一圈办”是全省“一小时交通圈”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的简称,设在省交通厅内。田晓堂去“一圈办”,只是临时起意。如何才能找到争取云戊高速公路项目的那个特别理由?这些日子以来,这个问题深深地困扰着他。他想今天既然到省城来了,就顺便去拜访拜访“一圈办”,咨询一下相关情况,说不定会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和点子。

省交通厅办公大楼比省政府还要巍峨、气派,田晓堂和王岩东走进一楼大厅,感觉就像进了五星酒店的大堂。

田晓堂不知道“一圈办”在几楼办公,他和王岩东像两只无头苍蝇,在一楼四处乱蹿了半天,总算看到一间屋子敞着门。

两人走了进去,只见一位戴着大耳环,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年轻女人正趴在电脑屏幕前,两耳插着耳机,神情十分专注。

王岩东客气地问:“这位领导,打扰你一下,请问‘一圈办’在几楼?”

大耳环依然如故,对王岩东的询问毫无反应。

田晓堂估计她是没听见,便往里又迈了几步,一直走到她跟前,望着她说:“能不能耽误你几秒钟,告诉我们‘一圈办’在哪儿?”

大耳环这才抬了一下头,剜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问什么问,烦死人了。要不是你们在这儿吵闹,我这盘七对的牌肯定能胡!”

王岩东气不过,正欲发作,田晓堂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他不要冲动,然后很克制地说:“影响你胡牌,真是对不起。你只要告诉我们‘一圈半’在几楼办公,我们立马就离开。”

大耳环杏眼一瞪,说:“什么‘一圈办’,从没听说过。”

田晓堂正感到纳闷,王岩东说:“‘一圈办’就是‘一小时交通圈’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不是设在你们这儿吗?”

大耳环总算有点明白了,说:“原来你是问‘项目办’呀,在十楼。”

两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圈办”为何突然变成了“项目办”。

在电楼上,王岩东愤然道:“这个女的长得还有几分姿色,没想到素质这么差!”

田晓堂摇头而叹:“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王岩东又说:“您发现没有,她看我们的眼神,还带着一种傲气,一种不屑。”

田晓堂自嘲道:“在她眼里,出了省城,只怕都是乡下人。我这个县长,也就像个进城的农民工啊!”

到了十楼,沿走廊找下去,很快就看见了“一圈办”的牌子。在“一圈办”牌子旁边,还挂着一块“重点交通项目建设办公室”的牌子。田晓堂这才恍悟,“一圈办”和“项目办”原来是一个机构、一套班子、两块牌子。“项目办”估计是交通厅早就存在的内设机构,而“一圈办”只是刚设立的临时机构,所以大耳环才习惯于叫“项目办”。

两人敲门进去,一位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亮的中年男子正在埋头看着什么,见到他俩,一脸威严地喝问道:“你们找谁呀?”

王岩东躬了躬腰,笑呵呵道:“我们就找‘一圈办’。我们是从戊兆过来的,这位是我县县长——田县长!”

大背头哦了一声,脸色稍稍温和了些:“坐吧,坐吧。你们找‘一圈办’有什么事?戊兆好像没有申报交通项目啊?”

见大背头派头十足,田晓堂猜测,他大概是“一圈办”主任或副主任之类的人物。要想上高速公路项目,就绝对绕不开此人。田晓堂不敢怠慢,忙用谦恭的口气跟大背头套近乎,并旁敲侧击地打听高速公路规划情况。大背头却不愿多谈,只是简单地敷衍着。到后来,他态度越来越冷淡,对田晓堂的刨根问底渐渐失去了耐心。田晓堂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心里颇为失望,见大背头的脸越拉越长,只得起身告辞。

两人站在电梯口等电梯,大约两分钟后,电梯门徐徐打开了,田晓堂正欲抬腿,却看见从电梯中走出来的是一个熟悉的人,不禁失声叫了起来:“唐书记——”

唐生虎讶然道:“是晓堂啊,你在这儿忙什么?”

田晓堂笑道:“没想到今天会碰上老领导。我来‘一圈办’办了点事。您怎么会到交通厅来?”

唐生虎微微一笑,笑得有点苦涩:“我在这儿上班呀。前天刚给我封了顶帽子——‘一圈办’主任。”

田晓堂不由得一愣,紧接着又感到大喜。几天前他听张子亮说唐生虎有可能近期得到安置,万万没想到竟然安置在“一圈办”。

唐生虎做了个手势,说:“我们进屋去说吧。”

一进屋,大背头见了唐生虎,忙起身笑脸相迎:“唐主任回来啦。”他瞧见唐生虎背后跟着的田晓堂和王岩东,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唐生虎已板着脸训起人来了:“小蔡你是怎么回事?你不知道戊兆在什么地方吗?我的老部下来了,你也不热情点?还愣着干什么,赶快给客人泡茶呀。”

大背头不敢吱声,乖乖地溜到饮水机旁,泡来两杯热茶,又小跑着过去打开里间的门。

听唐生虎把人到中年的大背头叫小蔡,田晓堂觉得有几分滑稽。见刚才端着架子的大背头现在俯首贴耳的样子,他更感到好笑。省里总算给了唐生虎一个位子,只是这位子也太差强人意了。云赭历史上有几位市委书记都直接升任了省委常委,唐生虎却连个要害厅局的一把手都混不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哪。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个哪怕再差的位子,边干边等待新的机会,总比老被晾在一边无人理睬要强过百倍。看唐生虎刚才教训大背头的气势,这位昔日权倾一方的市委书记虎威尚存。只是唐生虎过去管着800多万人,大小数万名干部,现在能支使的大概也只有大背头等几个小兵,反差如此之大,细想也真够凄凉的。

在里屋,田晓堂与唐生虎交谈了一个多小时。

唐生虎做上了“一圈办”主任,田晓堂当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相信,唐生虎是会关照他的。依靠唐生虎在“一圈办”做内应,争取云戊高速公路项目就会方便许多,也有了更大的成功把握。他直接道出自己的想法后,唐生虎沉吟片刻,表示支持这个项目,但不敢保证项目最终能进规划,因为难度实在太大。唐生虎让他抓紧时间谋划好那个特别理由,答应到时帮着敲敲边鼓,争取将云戊高速公路项目提交给龙泽光等领导小组成员研究定夺。唐生虎还主动提出,送给他一套全省“一小时交通圈”高速公路规划的送审稿,供他参考,并一再叮嘱对此稿要注意保密,切莫外传。最后,唐生虎又建议道:“海胜高速公路项目已纳入规划笼子,你不妨去胜娄找找李廷风,向他取取经,也请他帮你合计合计。”

唐生虎的态度都在田晓堂的意料之中。田晓堂满怀感激,连声道谢。

谈完高速公路项目,唐生虎突然莞尔一笑道:“记得我以前曾跟你说过,我们俩缺少缘分,几次我想调你到我身边来工作,都没有如愿。现在回过头来看,我又觉得,我们俩其实还是有些缘分的。我从市委书记的位子上卸任时,你是第一个去宏瑞大酒店看望我的人;我调到‘一圈办’,你又是第一个来这儿见我的人。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

田晓堂知道唐生虎此刻满心惆怅,忙说:“您的栽培之恩,我一辈子难忘。能与您结上缘,是我的造化和福气啊!”

唐生虎换了个坐姿,话锋一转道:“你做了戊兆县长,好,好啊。其实,我以前也有考虑,想让你先跟着我做几天副秘书长,然后就下派到县市……”

第一次听唐生虎说这个话,田晓堂多少还是有些吃惊。也不知此话是真是假,不过他宁愿相信是真的,便说:“您为我考虑得很周到,谢谢您!”他忽然感到有些难过。唐生虎流露出强烈的怀旧情绪,又分明带有一丝讨好他的嫌疑。这是那个曾经在云赭地面上说一不二、威风凛凛的市委书记吗?要不是虎落平阳,唐生虎哪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告别唐生虎,田晓堂感慨良多。在唐生虎人走茶凉、恓惶落魄之际,他赶到宏瑞大酒店去看望唐生虎,为的就是强化唐生虎对他的好感。当时唐生虎正处于人生低谷,别人对唐生虎躲之唯恐不及,他却多了个心眼,想到唐生虎今后也有可能咸鱼大翻身,在其倒霉时冒险作的感情投资,含金量无疑更高,将来唐生虎一旦时来运转,就会得到丰厚的回报。万万没想到的是,回报居然来得这么快!尽管唐生虎得到的还远不是他想象中的肥缺,但坐在“一圈办”主任的位子上,却正好可以帮他的大忙。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有了唐生虎这位“现管”的鼎力相助,争取云戊高速公路项目的希望就多了几成。

2、绝妙的点子

回到车上,田晓堂立即给李廷风打了个电话,约好在胜娄吃晚饭。王岩东听在耳里,不用田晓堂吩咐,就指挥王小磊道:“走,直奔胜娄!”

田晓堂在车上郑重交代王岩东,对今天来省厅找尤思蜀跑项目,到“一圈办”意外碰上唐生虎等情况,回去后要守口如瓶,不要对外透露半个字。

王岩东一时并不明白其用意,却还是毫不含糊地说:“好的,您放心吧。”

到达胜娄,受到了李廷风的热情接待。酒席上,田晓堂向李廷风请教争取高速公路项目的经验。李廷风呵呵笑道:“我也没什么好经验,只是把海胜高速公路项目的争取当作全县的头等大事,我上任后什么事都不干,就盯住这一件事。我先是死缠着海石市的主要领导,说服他们把海胜高速作为海石上报的唯一一个项目递交省里,然后我又驻扎在省城,天天往‘一圈办’跑,和‘一圈办’的人软磨硬泡,弄得他们对我都腻烦透了。我就像个上访专业户一样,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田晓堂笑道:“李书记这种拼命三郎的劲头,很值得我们学习啊!”

李廷风苦笑一下,说:“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呀。胜娄的交通状况比戊兆还要差,如果不痛下决心上一条高速公路,不尽快改善胜娄的交通环境,根本就没法实现快速发展!唉,可惜的是,胜娄高速公路即使建成了,短期内也只是一条断头路,往南就不能延伸了,对地方发展的拉动作用仍然很有限。”

田晓堂听到这里,不由得愣住了。

李廷风端起酒杯,和田晓堂碰了碰,呷了一口,又说:“唐书记去了‘一圈办’,你就不用像我那样把‘一圈办’的人当老爷伺候了。‘一圈办’有个姓蔡的,待人似乎还算热情,其实特别阴坏,是只喂不饱的狗……好了,不说了,反正你也不必怕那个姓蔡的了。不过,你要拿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来,我看很难啊。这个理由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田晓堂摇头道:“还没有一点眉目。”

晚餐快结束时,李廷风突然叫上王岩东,两人一起来到田晓堂身旁,田晓堂慌忙站了起来。

李廷风满带感情地说:“我和岩东一道,敬田县长一杯酒!我在戊兆工作时,没把岩东关照好,我一直很过意不去。我想请田县长今后多关心一下岩东!他是一位很不错的同志,再不能被耽误了!拜托了,田县长!”说完,李廷风一饮而尽。

“谢谢田县长,也谢谢李书记!”王岩东眼圈早已红了,满脸都是感动。他也一仰脖子喝干了。

田晓堂很理解李廷风的心情,当即表态道:“请李书记放心吧。岩东确实不错,我也很依赖他。一旦有机会,我会极力推荐的。”他很爽快地喝完杯中酒,又说:“当然,目前还有些困难,不过情况不会总是一成不变……”

他说得含蓄,却让人感觉在推心置腹。李廷风笑道:“我明白,我明白。这事不能急,还得慢慢来。”

连夜返回戊兆,已经是晚上11点多钟了,田晓堂没回宿舍,径直来到办公室。王岩东给他泡上一杯热茶,就退了出来,在旁边等候。

田晓堂端着茶杯,站到右墙前,一边喝茶,一边查看墙上的戊兆地图。琢磨了半天,他又回到办公桌前,打开唐生虎交给他的全省高速公路建设规划送审稿,认真研读起来。看到最后,他的眼睛定在那张规划图上,再也挪不开了。

他想起甘泉水曾告诫过他,要拓宽视野,跳出戊兆来审视高速公路项目,又想起李廷风在几小时前说过胜娄高速公路也不过是条断头路,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顿觉豁然开朗,柳暗花明,他不禁激动得一阵哆嗦。但没过多久,他又冷静下来,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大胆了,只怕有些异想天开。

他不死心,继续埋头分析那张规划图,很快他又有了更大的发现。这新发现进一步证明,他的大胆设想确实具有很高的价值。

他一拳打在桌面上,亢奋地嚷道:“总算有点头绪了!”

田晓堂到门口叫了声“王主任”。已经是凌晨1点多了,王岩东倚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得正香。隐约听见田晓堂叫他,他一个激灵一跃而起,边揉眼睛边奔过来,见田晓堂一脸喜色,瞌睡顿时跑得无影无踪。

田晓堂迫不及待地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以向王岩东求证其可行性。他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说:“我以前一心只想争取云戊高速公路,思维受了束缚,总也找不出争取项目的特别理由来。今天仔细研究了全省高速公路建设规划图,放眼全省交通全局去琢磨,突然找到了灵感。我这才意识到,仅仅争取云戊高速,分量太轻了,不如争取从云赭途经戊兆到胜娄的高速!”

王岩东一脸惊诧,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说:“云戊高速都难得挤进规划笼子,云胜高速的长度、工程量和投资都要翻番,争取的难度岂不是也会成倍增加么?”

田晓堂笑道:“你别急,听我讲讲我的道理。如果只是争取云戊高速,就没有任何全局意义和战略意义。而争取云胜高速,不仅能接上海胜高速,而且只要稍微绕一绕,也能连通云赭境内这次已纳入规划待修的另一条高速和云赭以南原有的一条高速,将多条断头路全部贯通。这样一来,就消除了全省南部高速路网的缺口,使完整的圈状结构得以真正形成,并且往南与邻省的几条高速也对接起来,从而更好地融入了全国交通大动脉。所以,增加一条云胜高速,省里开展‘一小时交通圈’建设的战略意图就能更充分地体现,效果也能更快地显现出来。而云胜高速让戊兆今后处在一个交汇点上,往各个方向都有高速公路可走,交通状况将会发生脱胎换骨的改变!”

王岩东听罢,也不由得激动起来,叫道:“嗯,您的主意实在是高!真没想到,您竟能想出这么个金点子!哎呀,说这个点子价值连城,我看一点也不夸张!”

田晓堂笑了起来:“你就不要拍我的马屁了。我想这个理由应该能够打动省里的决策者。不过我仍然担心一点,全省高速公路建设规划已经基本形成,要是临时增加云胜高速,全省交通投资总额就会突破原定计划,他们会感到左右为难。要想不突破原定计划,除非把规划中的某一条高速公路压减下来。”

王岩东说:“要压减已纳入规划的项目,就像把已塞进灶膛的干柴退出来,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省里需要下很大的决心啊。”

田晓堂紧蹙着眉头,默想了片刻,突然决定道:“干脆现在就去省城吧。你赶快叫来王小磊,我们这就动身。要想把高速公路弄成,就得学学李书记,拿出拼命三郎的劲头来!”

第二天清早,唐生虎一上班,就见到了两眼布满血丝,一脸倦容的田晓堂。

听了田晓堂的汇报,唐生虎眼睛发亮,连声叫好。他说:“我刚到‘一圈办’来,对全省高速公路建设的现状还没深入研究,所以昨天你提了要求后,我也无法帮你拿个什么好主意。没想到仅仅只在一夜之间,你就想出了理由,拿出了高招,这真让我吃惊!这样吧,我来想想办法,让你近期向‘一圈’建设领导小组的领导作一次当面汇报。到时常务副组长龙书记也会来听汇报,你要抓紧时间,精心作好汇报准备。我看成败只怕就在此一举!”

从唐生虎办公室出来,见到外屋那个姓蔡的大背头,田晓堂因为心情好的缘故,竟然觉得此人也没那么讨厌了。他客客气气地向大背头告辞:“蔡科长,您忙啊,我走了。”

大背头也不敢得罪他,起身笑道:“这就走啊?噢,好,好。你慢走!”

离开“一圈办”,田晓堂便去省政府找沈亚勋。沈亚勋一见到他就说:“你来得正好。梅啸回了省城,中午我请他吃个饭,你去陪一陪。”

梅啸身为云赭市委组织部长,无疑是个实权人物。田晓堂当然想跟梅啸进一步加深感情,拉近距离,所以沈亚勋让他去陪梅啸吃饭,他是求之不得。

田晓堂说到争取两大项目的最新情况,沈亚勋笑道:“进展很快嘛。尤思蜀那边,我估计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万一到时他那里有变数,我再来找他。至于高速公路项目,你的思路很好,很有说服力,但能不能被省里认可,我看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啊!”

田晓堂心头一紧,说:“所以我得在汇报上下足功夫,力争能打动省里的领导。”

这时,沈亚勋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沈亚勋拿起手机说:“梅啸兄啊,中午就在老地方,河鲜酒楼,对,对。晓堂也过来了,我让他来陪陪你,向你汇一下报……嗯,好,好。”

放下手机,沈亚勋对田晓堂说:“梅啸这人人品还不错,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钓鱼和吃鱼。而且他特别喜欢钓野鱼,也爱吃野鱼。如果方便,以后你不妨邀请他去戊兆钓钓鱼。记住,千万不要去什么家养鱼池、鱼塘,找个野鱼多,又比较偏僻的沟渠或湖汊就行了。”

田晓堂笑道:“这个好办,我们戊兆到处都是沟渠湖汊。”

沈亚勋又强调道:“梅啸为人很低调,很注重自身形象,生怕自己扰了民,你接待他一定要把握这一点。”

中午,田晓堂让王岩东和王小磊另找地方吃饭,他跟着沈亚勋,在离省政府不远的河鲜酒楼陪梅啸共进午餐。

三个人也没怎么喝酒,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饭后,沈亚勋发现隔壁包厢坐着几位熟人,就跑过去敬酒去了。田晓堂与梅啸坐在沙发上,开始了闲聊。

跟领导聊天其实很无趣,因为很多话题都不便深入,只有谈工作上的事还相对稳妥一点。而谈工作也得小心谨慎,生怕说错了话,所以根本没法轻松。

梅啸轻声问:“去戊兆工作了这些日子,跟大家磨合得如何?有什么困难吗?”

田晓堂知道梅啸讲这话,还是真心实意在关心他。梅啸问他跟大家磨合得怎样,其实暗指的是庹毅。梅啸清楚庹毅不好共事,在送他去就任代县长时还单独跟庹毅谈过话。现在看来,梅啸的担心一点也不多余。可田晓堂不敢对梅啸说实话,他还没有完全摸清梅啸的底细,怕说了实话反而给梅啸留下不好的印象,就言不由衷地说:“还行吧……庹书记对几项重点工作实行书记、县长分工负责制,让我们党政两个一把手给全县干部作个表率。我这次到省里来,也正是为了争取由我牵头负责的两个项目。”

梅啸瞅了田晓堂一眼,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狐疑。田晓堂心里便咯噔一下,暗想梅啸只怕不会相信他的话。可他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事情,让梅啸通过别人去了解吧,他这个当事人是不便说出来的。他不说,梅啸觉得他有胸怀,有度量,反倒会对他增加好感。他说了,哪怕说的是没半点水分的实情,梅啸也可能会认为他这是在主动扬“家丑”,没有维护好与县委书记的团结。

好在梅啸是个聪明人,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而又提起另一个话头:“前些天我收到一封举报信,说你们县的交通局长是分管交通的副县长的亲妹夫。有这么回事吗?”

田晓堂愣了一下,觉得对这事立场不能含糊,就说:“这事不假。那个交通局长才上任没多久,我也觉得不妥。不过……”说到关键处,他又不好往下说了。

梅啸脸色一凛道:“我已经将这封信转给了庹书记。你回去后给他捎个话,这个情况既然属实,就应该赶快作出调整。你要督促庹书记,把这件事处理好。当避嫌的就得避嫌,这也是为了保护干部!”

田晓堂忙说:“好的,我来催办落实。”

沈亚勋打着酒嗝迈了进来,对梅啸笑道:“你这个组织部长,也不要一天到晚板着脸,一心只抓工作,双休时不妨放松一下,去晓堂那儿钓钓野鱼,跟基层的同志走近一些。”

田晓堂感激地瞥了沈亚勋一眼。沈亚勋这话实际上已经替他发出了邀请,他忙说:“梅部长,戊兆有很多钓野鱼的好去处,欢迎您随时去体验。”

梅啸显得兴致勃勃,说道:“好,好,我会去的。上次送你到戊兆去,我在路边就发现了一个非常适合野钓的地方,当时手就有些发痒,真想停车下去,钓几条鱼上来。”

3、钱要花在刀刃上

下午,田晓堂匆匆赶回戊兆,立即让王岩东通知相关人员来开会。王岩东问:“汤县长不通知吗?他毕竟分管交通啊。”

田晓堂暗暗揣摩着王岩东的心思,嘴上却没有犹豫:“不必通知他。”他已下了决心,要故意晾着汤远辉。他知道王岩东与汤远辉曾一起在乡镇工作过,关系比较特殊,王岩东对汤远辉虽然也看不惯,却并未完全疏远。听王岩东刚才说话的口气,就有点帮汤远辉鸣不平的味道。田晓堂突然敏锐地意识到,王岩东如果不同汤远辉彻底拉开距离,将会埋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淡汉同、文宏韬、占永军、马乔俊、郑祥成等人参加了这次战前动员会。田晓堂在会上作了明确分工,安排文宏韬带领占永军组织起草汇报材料,安排王岩东协助影视公司拍摄汇报专题片。田晓堂强调道:“这是一次事关成败的汇报,大家一定要高度重视,坚持高标准,务求高质量,精心作好准备。汇报材料怎么弄?先要聘请省市的专家来帮我们踏勘、分析、论证,还要跟相关县市密切联系,取得第一手资料,拿到最权威的数据。以此为基础,再来起草汇报材料。汇报材料一定要说理充分,把新上云胜高速的重大战略意义写到极致。等汇报材料基本完成后,接着就筹拍汇报专题片。这个专题片一定要请全国一流的影视公司来做,确保达到全国一流的水准!”

会后,王岩东来到田晓堂的办公室,低声告诉他:“我听施响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刘支队已在着手秘密调查的士司机被害案。”

田晓堂瞥了王岩东一眼,说:“好。他们有没有采取针对孙强的监控措施?”

王岩东说:“有。孙强的电话被秘密监听了,他的行踪也处在监视之中。”

田晓堂把目光投向窗外,压抑着兴奋说:“希望他们尽快打开缺口!”

王岩东走后,田晓堂先后给甘泉水和李廷风打去电话,说的都是云胜高速公路的事情。

甘泉水显得特别高兴,情不自禁地夸奖说:“你这个想法若能被省里认可,改变的不仅仅是戊兆的交通状况,而是整个云赭乃至全省的交通格局啊……晓堂真是不错,有思想,有锐气,有闯劲……能够把几乎不可能办成的事情办成,这就是真本事、真功夫!”

李廷风则惊叹不已:“哎呀,你这个点子真是太好了。如果争取成功了,海胜高速就不再是断头路了,我们胜娄也会从中大大受益啊。你说吧,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田晓堂说:“我想请你们以胜娄县委、县政府的名义,给‘一圈办’和相关省领导写封信,强烈呼吁把云胜高速纳入规划笼子。”

李廷风爽快地答应道:“行,我们马上就办。”

两日后,田晓堂抽出身来,去了一趟孟家渡,不想在那里却看到了他最为担心的一幕:范教授患了重感,正躺在床上打点滴。

看着范教授那消瘦的面容,疲惫不堪的神情,田晓堂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他把黄莺叫到一边,没好气地责问道:“我不是托付你好好照顾他的吗?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黄莺显得很愧疚,又有几分委屈,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天天都认真监督范教授,要求他在晚上9点钟以后必须停止手头的工作。由于我态度很坚决,范教授拗不过,只得早早收工休息。可这两天我出了一趟门,再没有人来严格监督他,他又恢复了老样子,每天加班加点到深夜。结果因劳累过度,染上了重感,一下子就趴下了。唉!这样的工作狂,我还真没见过。”

田晓堂也叹了口气,说:“今后你要是外出,也得安排人对实验室采取拉闸断电等强制措施,迫使范教授早点休息。”

黄莺说:“这次可把我吓得不轻。请田县长放心,这种情形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了。”

从孟家渡一回来,文宏韬就跑过来向他诉苦,说占永军组织的材料班子功底太差,炮制的汇报材料乏善可陈,把专家们提出的一些精彩观点都白白糟蹋了。

田晓堂不免有些恼火,觉得文宏韬到底年轻了些,能力和经验都还欠缺,遇上这么一点难题就上交给他,那还要文宏韬这个副县长干什么?田晓堂就不客气地批评道:“这件事我已交给你全权负责,他们材料没弄好,你不满意,就让他们推倒重来嘛。”

文宏韬苦着脸道:“已经修改了三遍,还是差强人意。我看哪怕再改一百遍,也是枉然。我有个请求,能否请政府研究室的大笔杆子上手,重新梳理起草这个汇报材料?”

田晓堂想了想,觉得文宏韬的话也有道理。依靠占永军,只怕永远也整不出他所需要的高质量材料来。田晓堂便说:“好吧,就让小马和小郑这两天加班突击一下,尽快拿出一个比较成熟的稿子,送我审定。”

文宏韬走后,田晓堂给甘露打了个电话,邀请她过来摄制汇报专题片,甘露欣然答应下来。田晓堂笑问:“你和罗亦晚何时举办新婚大典啊?我可是眼巴巴地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甘露的声音却显得有些冷淡:“还早着呢。”

田晓堂不禁愣了一下。

又过了两日,甘露带着4个人来到戊兆,住进了盛豪大酒店。田晓堂开完一个短会,便赶过去看望她。

甘露正在房间里和王岩东商量如何策划那个汇报专题片,见到田晓堂,她笑道:“听了王主任的介绍,我已把你们的意图和要求基本弄清楚了。王主任不放心,反复强调田县长要求的是全国一流,我说我们早在几年前已和田县长成功地合作过一次,当时那个专题片可是为云赭创卫立了大功啊!”

田晓堂望着王岩东说:“甘总的策划和创意水平是国内顶尖的,弄出来的片子必定是上乘之作!”又转头对甘露道:“我知道甘总前不久才为胜娄制作过海胜高速的专题片,希望你这次为我们弄的片子能超过那个专题片!”

甘露表态道:“没问题,请田县长放心吧。”

有王岩东在场,两人说话都不敢随便,便感觉很别扭。等王岩东出门去接电话了,甘露长吁了口气,斜睨了田晓堂一眼,揶揄道:“你这个县长当得挺威风嘛。我看王主任刚才一口一个田县长怎么说怎么说,他是把你的话当成了圣旨啊。”

田晓堂呵呵一笑,说:“威风什么呀。你不知道,基层的矛盾多,麻烦事多,我这一天到晚都是焦头烂额的。”

甘露笑道:“有些麻烦事还不是你自找的呀。我听王主任说这次争取高速公路项目,原本毫无任何希望,是你一心要办成,又想出了那个绝妙的金点子,拼命在上面拱路子,这才见到了一丝曙光。”

面对甘露热辣辣毫不掩饰的目光,田晓堂知道她是发自内心地钦佩自己,不由得有些慌乱。他稳了稳神,忙把话题引开:“哎,罗亦晚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甘露的眼神顿时暗淡下来,低声道:“他在赶制另外一部片子,来不了。”

当天晚上,田晓堂正在办公室审读马乔俊、郑祥成重新起草的汇报材料,淡汉同敲门进来,冷着脸说:“王岩东刚才去找我,说拍那个专题片需要10万块钱,我很吃惊。拍一个小片子,就值这么多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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