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九章 山重水复,路在何方?

回宿舍前,他才回复道:对不起,我辜负了你!希望你原谅!

姜珊主动了断这份感情,田晓堂还是大为意外。同时,他对姜珊也充满了感激。这是一个多么明智,多么善解人意的女子啊。她爱他爱得那么深,可当她觉得爱情实在无望时,还是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毅然决然地选择放手,这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田晓堂心头,那份愧疚之情便排山倒海般地涌来。

两日后的清晨,田晓堂刚起床,就接到符有才打来的电话。符有才告诉他,昨天《云赭日报》和云赭电视台同时披露了戊兆的士司机被害案迟迟未破,当地群众反响强烈的消息后,市委副书记韩玄德十分生气,昨晚把他和周传猛叫到市委,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责怪他俩不讲政治,不讲大局,要求报社和电视台认真整改,今后绝不允许再出现这种不负责任的新闻。

田晓堂满怀歉意道:“真是对不起啊,让您和周大哥受委屈了!”

符有才笑道:“没事没事。我估计,庹毅在韩书记那儿告了刁状。我有种感觉,韩书记好像知道这个主意是你出的。”

田晓堂微微一愣,说:“是吗?”

田晓堂早早地来到办公室,准备处理一下桌上的文件后,就赶往云赭城区。赵家伟昨晚打电话来,让他今天上午10点半准时去见甘泉水。

田晓堂刚看了两页文件,马乔俊就敲门进来,报告道:“范教授来找您,您见不见?”

田晓堂急忙站起身来,说:“见,当然要见,你快请范教授进来。”

田晓堂来到门口,将一头白发的范教授迎进屋,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待马乔俊给范教授泡上热茶后,田晓堂又吩咐道:“你去叫一叫淡县长。”

淡汉同很快就过来了。他跟范教授握了手,说:“我前两天去孟家渡了解的情况,都向田县长作了汇报。姚总的态度还是没有一点改变吗?”

范教授看起来疲惫不堪,无奈地摇着头,说:“没有任何改变。所以我今天才过来打扰两位县长,想请你们帮我出出主意,往下该怎么办。其实,我现在也可以一走了之的。可那样做了,一是对不住你们,二是我自己也不甘心哪。我上次告诉淡县长,采用新思路进行治污攻关,大概只有80%的成功把握。经过这几天进一步的理论分析,我觉得可以把成功率提高到85%,甚至90%。现在的问题是,姚总不愿再拿200万的科研经费,我的研究就没法进行下去呀。”

田晓堂说:“我正准备明天去一趟孟家渡,跟姚总面对面地协商一下。您放心,研究肯定要继续做下去,200万科研经费我们一定会筹齐的。”

范教授吃了一颗定心丸,显得十分激动,端茶杯的手都在颤抖,高兴地说:“好,好。那我就回去等消息。”

田晓堂关切地叮嘱道:“范教授,您一定要多休息,保重身体,可不要太劳累啊!”

范教授淡然一笑,说:“都一把老骨头了,阎王爷迟早要收我去。只是这项研究没有结果,我死不瞑目啊。只要研究能够成功,我就是累死也值了!”

田晓堂望着范教授那张腊黄瘦削的脸,惊讶过后,敬意油然而生。

4、庹毅发难

上午10点半,田晓堂准时到达市政府七楼,见到了市长甘泉水。

没等他开口,甘泉水就先发问道:“云赭的媒体都报道了戊兆的士司机被害一案,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特别复杂吗?居然还引发了的士司机群体上访。”

田晓堂脸上浮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他让符有才、周传猛对此案作批评性报道,就是为了营造一种舆论氛围,引起市领导特别是甘泉水的高度关注和重视,以便自己的计划能够顺利推进。现在看来,他的目的已达到了。

田晓堂说:“我今天来,正是要向您汇报这起案件。”他详细介绍了案情,又强调道:“现在并不能确定凶手就是莫局长的小舅子,但是莫局长显然与此案有一定牵连。所以,我建议将此案交给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去办。鉴于这起案子比较特殊,最好是挑选信得过的人秘密办案。哪怕在市公安局内部,知道此事的人也要越少越好。据我从侧面了解,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老刘是个可靠的同志,可让市公安局长直接向他交代任务。”

甘泉水一脸的愤怒,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太不像话了……这个姓莫的,怎么能在这个重要岗位上一待多年……庹毅对这个案子是什么态度?”

田晓堂听出来了,甘泉水隐隐有一点怪罪庹毅的意思。可甘泉水究竟是怎么看待庹毅的,他还不太清楚。心里没底,不知深浅,就不敢乱说。他想了想,很有分寸地说:“庹书记好像很信任莫局长,对那个传言不以为然……所以我还建议,秘密办案的事,最好也瞒着他。”

甘泉水显得有些惊讶,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说:“你觉得有必要让市公安局秘密办案?还有必要瞒着庹毅?”

田晓堂迎着甘泉水锐利的目光,十分肯定地回答:“很有必要。”他想,幸亏刚才没有多讲庹毅。看来,甘泉水对查办这起案子和惩治案子背后县公安局长的腐败,立场是鲜明的,但对包庇腐败分子的县委书记,态度就保守多了。县委书记毕竟是一方大员,想追查其问题是要下很大决心的。甘泉水连涉及庹毅的话都不愿深入问下去,可见谨慎到了什么程度。

甘泉水抿着嘴,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拍板道:“好吧,这事就交给我……我下午来找市公安局长老罗。”

田晓堂大喜过望,感激道:“谢谢甘市长的支持!”他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破案这下有指望了。

甘泉水问起娜美宁治污攻关的情况,田晓堂如实作了汇报,并主动检讨了一番。甘泉水叹着气说:“我知道,这事难度非同一般,你也不必自责……我同意你的看法,既然范教授还不想放弃,我们就要支持他把研究做完……成功与失败往往只有几步之遥,说不定还坚持两三天,难关就一举突破了……科研经费的事,你抓紧与姚总商量……万一姚总硬是不肯通融,你们县里也得另想办法。”

田晓堂忙道:“好的,好的。”甘泉水这番话,让他心里颇感安慰。

紧接着,田晓堂又汇报了争取云戊高速公路的想法,恳请甘市长予以支持。甘泉水脸上顿时又笑得像弥勒佛了,说道:“好你个晓堂,野心不小嘛……你有这个志气,我当然要全力支持……你说的那个特别理由虽然不好找,但我想也不会完全找不到,关键是看你怎么去找……你不妨跳出戊兆,放开视野来思考,效果可能要好一些。”

田晓堂听得心里暖乎乎的。甘泉水的赞赏与鞭策,给了他莫大的信心和力量。他一时又热血沸腾了,朗声道:“感谢您的提醒。我会拼命努力,争取把这个几乎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办成!”

甘泉水霍地站了起来,向田晓堂伸出了宽厚的右手。田晓堂愣了一下,忙伸手与甘泉水相握。甘泉水眼里放光,右手使劲摇着,说道:“好,好哇……我等着你的喜讯传来!”

从甘泉水那儿出来,田晓堂仍然沉浸在兴奋之中。他想,甘泉水太会激励下属了。他总是一边给你鼓劲,一边给你加压,让你像打了鸡血,服了兴奋剂,斗志昂扬、不管不顾地去攻坚克难。这番激励之下,天大的难事也不愁攻不下来。

走出市政府办公楼,田晓堂略作思索,转身拐进了市委办公楼,去见市委副书记韩玄德。在官场行走,哪位领导都不能疏远,哪方菩萨都不容怠慢。尽管他不太喜欢韩玄德的为人,也知道韩玄德眼下对他颇有意见,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用热脸去蹭人家的冷屁股。他主动上门向韩玄德解释汇报,就是要表明一个态度,让韩玄德觉得他对自己是尊重的,这多少会抵消一点韩玄德的怒气。

田晓堂一见韩玄德,就先自我批评道:“我是来向您作检讨的。实不相瞒,报道的士司机被害案,是经过我同意了的。我的本意,是想给县公安局施加点压力,督促他们尽快破案,给被害人家属和人民群众一个交代。但这样做,又造成了很不好的社会影响……只怪我事先考虑不够周全,今后一定认真吸取这个教训……”他的话半真半假。

韩玄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缓缓道:“你现在是一县之长了,一言一行都代表一级政府,必须慎而又慎,绝不能头脑发热啊。”

田晓堂一脸诚恳,点着头道:“这次教训很深刻,我一定牢记您的批评,在今后多加注意!”

韩玄德的脸色缓和多了,用一种很贴心的语气道:“晓堂啊,我是很看好你的。我不希望你在一些小事上犯错误、栽跟头,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田晓堂怔了怔,忙说:“谢谢韩书记。您放心吧,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从市委办公楼下来,田晓堂还在琢磨韩玄德最后那两句话。他知道,韩玄德一直还是挺欣赏他的,他也没有在什么大事上直接得罪过韩玄德,所以韩玄德说看好他,并不一定就是虚情假意。当然,也不排除韩玄德只是顺口说说场面上的话。有些领导见了任何下属,都会极力表白自己的看重和期许,哪怕背后正在对人家动刀子。这是一种老辣的驭人之术,不在官场操练多年,只怕是学不来的。

不管韩玄德对他态度如何,他已经无法跟韩玄德在感情上真正亲近起来。因为韩玄德与庹毅走得近,与朴天成也有交往,又曾在华世达面前为庹毅、朴天成说过情,田晓堂早已有所警觉。即便韩玄德真有心对他好,他也不会投奔过去。

田晓堂来到停车坪上,正要上车,突然看见张子亮耷拉着脑袋,从大门口无精打采地踱进来,忙叫了声“张主任”。张子亮一抬头见是他,便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两人坐进车里,田晓堂见张子亮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心地问道:“你现在怎么样?工作调整了吗?”

张子亮哀叹着,怨气冲天地说:“还能怎么调整?我现在已被遗忘了,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几天不来点个卯,也无人过问……被晾着的滋味,真是比死还难受啊。”

田晓堂劝道:“慢慢来吧,不要急……再过些日子,他们还是会启用你的。”他自己都觉得,这番劝慰苍白无力。他不禁又想,如果当时他不知轻重,屁颠颠地跑去做了唐生虎的“近臣”,今天的景况只怕和张子亮一样恓惶,一样苍凉吧。

张子亮苦笑着,不置可否。

田晓堂又问:“最近和唐书记联系过没有?他还在赋闲吗?”

张子亮说:“昨天跟他通过话,他说省委有可能在本周对他进行安置。他的心情一直不好。说到此事,也没有表现出一丝高兴。”

田晓堂说:“有个岗位先干着,总比闲得发慌要强啊。”他想,既然只是安置而不是安排,那职位肯定非常一般,不过是打发一下而已。

中午,田晓堂主动约出姜珊,两人在仙人居见了面。

田晓堂已好久没到仙人居来了。这个位置僻静的小餐馆,曾经是他和姜珊私下聚会的场所,他俩在这里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今天,他和姜珊又来到了这里,却是为了结束那段刚刚开花的爱情。

姜珊努力保持着微笑,田晓堂却感觉她笑得有些凄然。

田晓堂低声道:“对不起,姜珊!真是对不起!”

姜珊摇摇头,脸色看起来平静如水:“你不必道歉。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觉得我不合适,这是你的权利和自由!我尊重你的选择!”

田晓堂知道,姜珊心口一定在滴血。他想安慰她几句,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姜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问:“我想提个很冒昧的问题,你心上的那个人,是袁灿灿吗?”

田晓堂怔了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姜珊兀自笑了笑,那笑容却掩饰不住满脸的苦涩和落寞。她举起酒杯,声音有些发颤:“祝你们幸福!”

田晓堂忙端上酒杯说:“谢谢你!”

姜珊仰起头,将大半杯红酒一口吞下。她轻轻放下酒杯,脸上还在坚强地笑着,可眼泪早已婆娑而下……回戊兆的路上,田晓堂心事重重,眼前老是晃动着姜珊那张凄惶的笑脸。

下午3点半,田晓堂参加了由庹毅主持召开的县委常委、副县长联席会。轮到他发言时,他实话实说:云戊高速公路、农村环境整治两大项目和娜美宁治污攻关都还没有什么进展。

庹毅最后作总结。他还没说上三句话,就开始把矛头对准田晓堂:“戊兆当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发展不够。发展不够的一个根本原因,是我们的干部紧迫感不强,缺乏实干精神,攻不下难关,打不开局面。这样下去,莫说撤县建市,我看想在云赭下辖的县市区中位次有所前移都十分困难。我今天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每个常委、县长都是具体分了工的,我和田县长对几项重点工作也是明确了责任的。无论哪个同志管的工作没抓好,进度不快,落实不力,我们都要不留情面地批评督办。批评与自我批评,是三大法宝嘛。我想只要不是背后乱说,当面对同志开展批评,光明磊落,理直气壮!

“刚才田县长说他主抓的三项重点工作都还没有破题,我真是急出了一身汗。田县长以前没在县市干过,大概还不了解基层工作的特点。在县市抓工作,就是要风风火火,立说立行,快节奏,高效率,绝不能按部就班,更不能拖拖拉拉。戊兆太落后了,我们实在耽误不起啊!所以,我今天不得不对晓堂同志提出严厉批评……”

田晓堂早有思想准备,就耐着性子听庹毅训话。他以为庹毅责怪几句也就算了,不想庹毅却没完没了,而且越说越来劲:“我的话田县长你别不爱听,我觉得你来戊兆时间也不短了,却并没有真正进入工作状态,你的注意力也没有集中到该你抓该你管的大事难事上,一些不该你过问的事情,你倒管得特别上心……”

田晓堂满肚子火气直蹿。他想庹毅说的不该过问的事情,只怕是指的士司机被害案吧。今天庹毅几乎撕破脸皮,没鼻子没眼地斥责他,显然与他擅自插手这个案子有很大的关系。他真想不客气地反驳几句。庹毅做得太过分了,简直把他这个县长当成了自家小孩在管教。大概在庹毅的潜意识里,戊兆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还不是想骂谁就骂谁,想整谁就整谁。田晓堂一句呛人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可最后还是没让它吐出来。因为他突然又想,还是不要跟庹毅一般见识,再说光在嘴巴上斗气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庹毅仍在喋喋不休,淡汉同早听不下去了,几次想开口为田晓堂鸣不平,都被田晓堂用眼神制止住了。淡汉同忍无可忍,把茶杯往桌上一蹾,摔手出了会议室。见淡汉同出了门,如坐针毡的文宏韬也紧跟着溜出去了。

庹毅的批判还在继续,尹笑杰也开始坐不住了。他一口接一口地猛喝了一阵茶水,然后不紧不慢地离开了会场。

尹笑杰也敢用无声的行动对庹毅表示抗议,田晓堂感到很震惊。尽管在接待的士司机集体上访之后,尹笑杰的态度已有所转变,但他今天又跨出一大步,胆敢当面对庹毅不敬,田晓堂还真是大为意外。

尹笑杰出去后不久,庹毅才草草结束长篇大论。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气氛就显得有点尴尬了。田晓堂却镇静如常,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目光漠然地望着对面雪白的墙壁,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庹毅把话说过了头,反而对他更有利了。

会议室里静得有些可怕,汤远辉终于沉不住气了,起身提来暖瓶,殷勤地往庹毅的茶杯里续水。这种端茶递水的活,都是工作人员干的,今天汤远辉竟然亲自动起了手。

尹笑杰出去了几分钟,迅即又匆匆溜回来了。庹毅紧盯着尹笑杰,犀利的目光就像刀子,尹笑杰有些慌神,两手捧着孕妇样的大肚子,有点结巴地掩饰道:“昨晚陪上面的领导喝多了,喝坏了肚子。跑了一趟厕所,总算轻松些了。”

庹毅哼了一声,揶揄道:“我看你不光是喝坏了肚子,就连脑子只怕也喝坏了吧?”

尹笑杰嘿嘿赔着笑脸,很是尴尬。

田晓堂在心里骂道:这只狡猾的老狐狸!尹笑杰跑出去后,显然是反悔了,这才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找个借口为自己开脱。

又过了一会儿,淡汉同和文宏韬才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返回会议室。

见人都到齐了,田晓堂干咳两声,开口道:“刚才庹书记对我进行批评教育,我表示虚心接受。”这话一出口,只见在座的人都目瞪口呆,特别是淡汉同,一双眼睛瞪得简直就像铜铃。田晓堂也不理会,接着说:“庹书记说抓工作就是要雷厉风行,立说立行,我完全赞同。由我牵头主抓的那三件事没有什么进展,我在这里要向大家深刻检讨自己。尽管我知道,那三件事难度很大,甚至可以说看不到多少希望,但再大的困难也不能成为我推不动工作的理由,我还得从自身努力不够上多找原因……”

田晓堂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和,态度看上去很诚恳,既作了自我批评,又正话反说,委婉地强调了客观原因,与庹毅盛气凌人的做派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大家深感意外之余,又暗暗佩服他的心胸和度量。

5、从县财政挤出200万帮助娜美宁

会后,田晓堂回到办公室,还没待上两分钟,淡汉同和文宏韬就一道过来了。

淡汉同一进门就嚷道:“哎呀,田县长,您真是好脾气啊!居然不急不躁,也不反驳他半句。您该不会是怕他吧?换了我,不仅要驳斥他,还要当场揍他个鼻青脸肿!他已经侮辱了您的人格,您还把他当狗屁书记啊!”

田晓堂笑了笑,淡然道:“他就是这么个人,跟他对着干有什么意思?如果我跟他吵了起来,岂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文宏韬却很欣赏田晓堂的做法:“田县长这么做,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田县长越是克制,越是大度,就越是反衬出庹书记没修养,没胸怀!”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文宏韬先走了,田晓堂让淡汉同留下来,阴沉着脸,恨恨地说:“他越是这么激将我,我越是要想尽千方百计,不惜一切代价,将三件难事弄成,把他气个半死!”

淡汉同毫不犹豫地表态道:“我坚决支持您,这三件难事非弄成不可!”

田晓堂说:“好!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娜美宁的事情。那200万科研经费,万一姚开新不肯拿,我们县里能不能替他出了?”

淡汉同怔了怔,显得有些为难:“您也知道,县财政本来就紧巴巴的,挖走了200万,又将是一个大窟窿,我拿什么来填这个新窟窿啊?”

田晓堂不以为然道:“正因为财政太穷,我们才要竭尽全力去救活娜美宁。只要娜美宁恢复了生产,县财政的状况就会慢慢好转。现在勒紧裤腰带省出200万用作科研经费,是为了赢得2000万,乃至2个亿!你要算大账,不能只算小账!”

淡汉同苦笑道:“这个道理我哪会不懂?只是花了这200万,是不是就一定能救活娜美宁?我就怕肉包子打狗啊!”

田晓堂有些不快了:“做任何事情,都存在风险。为了地方发展,我们要有一种担当精神,敢于担难、担险、担责,不能只做太平官。”

见田晓堂口气变了,淡汉同犹豫了一番,才很勉强地答应道:“我看这样吧,我们先还是积极争取姚开新自掏腰包,万一说服不了他,我再来想办法筹这笔钱。”

田晓堂沉吟片刻,说:“我们拿出200万,也不是无偿地送给娜美宁。要跟姚开新谈条件,如果攻关成功了,这笔钱他得无条件地还给我们。如果不成功,我们就只有自认倒霉了。”

淡汉同点头道:“这样更好。我还想问问您,此事要不要向庹书记汇一下报?200万对捉襟见肘的县财政来说,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

田晓堂望着淡汉同,问:“有这个必要吗?”

淡汉同说:“按说这不是一件小事,应该征得他的同意。只是对他讲了,他会同意吗?”

田晓堂斟酌一番,断然道:“我看这事就不必跟他通气了。调度、使用财政资金,是县长的权力。”他想,既然庹毅没把他这个代县长放在眼里,他也不必再对庹毅做出尊重的姿态了。

淡汉同走后,马乔俊拿了份文件过来请田晓堂签发,田晓堂联想到嫁接招商工作,就问:“你起草的那个嫁接招商的文件,汤县长看了还没有回话吗?”

马乔俊苦笑一下说:“还没有。昨天我去催问,他竟然说文件不用发了。”

田晓堂一愣,心想汤远辉并未征求他的意见,就擅自作主不发文件,也太目中无人了。他心底的火气咝咝直冒,可当着马乔俊的面又不好发作。

马乔俊又道:“据我了解,不光文件没发,就是具体工作,庹书记、汤县长也没怎么抓。”

田晓堂没有言声,脸色十分难看。马乔俊很知趣,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扣上门。

田晓堂带着淡汉同,来到孟家渡,见到了姚开新和黄莺。

姚开新的态度有些冷淡,黄莺一张俏脸却依然那么热情,她跟田晓堂、淡汉同打过招呼,又和坐在驾驶室里的王小磊讲了几句话,转身向田晓堂抱怨道:“您把小磊从我这儿挖走,我真是舍不得啊,可我又不能不给您田县长面子。换了别人要他,我绝不会放他走!”

田晓堂笑道:“小磊原本就是我介绍到这儿来的。这小伙子确实不错,你当然会舍不得!”

在接待室坐下后,田晓堂说明了来意,姚开新口气坚决道:“我还是那句话,范教授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做研究,但科研经费,我一分一厘也不会再往外拿了。不是我拿不出这200万,而是这钱拿得实在太憋屈。”

田晓堂问道:“你不拿钱,治污攻关就会半途而废,娜美宁靠什么来救活?”

姚开新大声反驳道:“是不是拿了200万,治污的办法就一定能研究出来?要是范教授敢打这个保票,别说200万,就是2000万,我也不会说二话,立马掏钱。”

淡汉同撇撇嘴,挖苦道:“你只想捡便宜,却不愿担半点风险,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姚总你说句实话吧,不依靠范教授,你有什么别的打算?”

姚开新说:“我上次已跟田县长说过,想改变娜美宁的产品结构,变原材料初加工为半成品精加工。考虑这么久,我已拿定主意了。”

一直未做声的黄莺这时狠狠地瞪了姚开新一眼,说:“转产的损失太大了,那是下下策。我觉得,还是应该支持范教授做完研究。只要攻关成功了,娜美宁就得救了。万一不成功,再退而求其次,改变产品结构也不迟。”

姚开新一脸恼怒道:“你懂什么呀?我做了多年化工企业,还不知道其中水深水浅?我已认定,范老头儿不可能研究出什么名堂来。他赖着不走,是觉得咱们的钱好骗,想再诳几个钱花花!”

黄莺霍地站了起来,指着姚开新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姚开新,你说的还是人话吗?范教授在这里拼着老命没日没夜地干,你却说人家是为了骗两个钱!你的良心都喂狗吃了?”

黄莺横眉竖眼,气势汹汹,姚开新一下子被镇住了,竟怔怔地无言以对。田晓堂暗想,黄莺的泼辣,还真是名不虚传。他早就注意到,姚开新的熊猫眼几乎已消失了。看来,姚开新已很少甚至说已没有在外面沾花惹草打野食了。能把这位花心大佬管束成这样,足见黄莺手腕厉害。

田晓堂见姚开新已吃了秤砣铁了心,沉默了半天,只得道出了跟淡汉同商量的那个办法。他说:“你实在不愿掏钱,只有我们来替你拿了。如果攻关最终还是没成功,这200万我们认了;如果攻关成功了,你姚总可得把这笔钱还给我们。也就是说,你没有什么风险,风险我们替你全担了!”

姚开新一脸惊讶,十分意外。他搓着手,干笑着说:“这样倒是行……这样当然好啊。”

淡汉同冷着脸说:“田县长为了挤出200万来支持你,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我们县财政有多困难,姚总你这种大老板永远也想象不到。”

姚开新眉开眼笑,连声道:“感谢你们的支持!感谢你们的支持!”

黄莺看不下去了,又骂了起来:“接受田县长、淡县长他们的钱,开新你也好意思啊!”顿了顿,又道:“这样吧,他舍不得掏钱,我来掏!我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50万出来,用作科研经费!”

淡汉同笑道:“这样也好。有了你这50万,我们就只须拿150万了。”

黄莺此举令田晓堂惊叹不已。他想,姚开新的胸怀和眼界还真不如黄莺,为人处事也没有黄莺大气。黄莺虽然只是个女流之辈,眼下也没什么突出的业绩,但假以时日,说不定她还能干出点大事来。娜美宁将来被她掌控,都是很有可能的。

田晓堂对黄莺的好感顿时陡增。临走前,他把黄莺叫到一边,托付道:“你一定要照料好范教授,奉劝他不要熬夜,督促他多休息。他有什么不适,你要带他去医院检查和治疗。总之,你要确保他的身体不会垮。”

黄莺笑盈盈地表态道:“田县长,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会悉心照料他的。要是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您就拿我是问。”

这天,田晓堂坐在办公室里,正在潜心琢磨云戊高速公路的事情,县委副书记尹笑杰忽然到访。

田晓堂请尹笑杰坐下,心里暗暗感到纳闷。

尹笑杰四处打量一番,笑道:“刚才在政府这边参加了个小会,我就顺便过来,看看田县长。”

田晓堂满脸是笑:“尹书记客气了。您没什么事找我吧?”他觉得尹笑杰这人真是捉摸不透。上次常委、副县长联席会上,尹笑杰先是溜出会场,似乎在抗议庹毅对他的横加指责,可没过多久,尹笑杰又溜了回来,还对庹毅解释肚子喝坏了,显然是感到后悔了。现在,他主动登门拜访,又有何用意呢?

尹笑杰连忙摆手:“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问问,前不久的士司机上访,田县长承诺一个月内破案,您到底采取了什么措施?我很替您担心哪!”

田晓堂微微一笑,搪塞道:“您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他当然不会说出实情。

尹笑杰怔了怔,不好再问,只得呵呵笑道:“您有安排就好。”

田晓堂不免疑惑起来,尹笑杰这么关注的士司机被害案,是真担心他到时无法兑现承诺吗?他略作思忖,突然想试探一下尹笑杰,便道:“我有个问题要请教一下尹书记。汤县长目前分管交通,而新任交通局长占永军是他的亲妹夫,这也就是说,戊兆的交通是他们一家人在管着。我以前没在县里工作过,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违反了规定没有?需不需要避嫌?”

尹笑杰有些发愣,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迟疑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这个嘛,还真不好说啊……要说嘛,也没什么……没有哪条明文规定不允许嘛……不过……毕竟还是不大好吧……避一下嫌还是有必要的……”

田晓堂瞟了尹笑杰一眼,心想这人真是滑得像泥鳅啊。看来,尹笑杰依旧二心不定,还像钟摆一样,在他和庹毅之间左右摇摆着。

尹笑杰离开后不久,田晓堂接到了吴显志老婆打来的电话。

田晓堂一开口就问:“是不是老吴有消息了?”

吴显志老婆说:“没有,还是没有任何音信。这个死鬼,怎么不往家里打个电话呢。我真怀疑,他是不是已不在人世了。”

田晓堂安慰道:“你别疑神疑鬼的。他不打来电话,很可能是他躲藏的地方相当偏僻,没有固定电话,打手机也没有信号,也可能是他怕公安部门监听你这边的电话。”

吴显志老婆急得不行:“那该怎么办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田晓堂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得空洞地宽慰道:“再等几天看吧。等他承受的压力超过了极限,我想他还是会冒着风险跟你联系的。”

下午,柳凡福突然打电话来,说想到戊兆来看一看,田晓堂嘴上直道“欢迎”,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他一心想把全省农村环境整治项目争取到戊兆来,这就需要柳凡福的大力支持,可跟柳凡福商量时,柳凡福却支支吾吾,没有一句痛快话。按说眼下柳凡福应该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缠住了,怎么反倒还会主动上门,自投罗网呢?

田晓堂和柳凡福通完话,马上就打了兰永年的电话,通知他做好接待柳凡福的准备。兰永年是姜珊的后任,姜珊通过公开选拔擢升市局副局长后,兰永年便接手做了县局局长。田晓堂调到戊兆后,兰永年曾过来作过一次汇报。田晓堂早就打算去县局搞次调研,只是一直抽不出时间。

5点钟时,估摸着柳凡福快要到戊兆了,田晓堂便动身前往县局。在路上,田晓堂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有一次在县宾馆吃饭,当时还是副局长,头顶半秃的兰永年和长着一个酒糟鼻子的吕副局长酒后打起了嘴巴仗,相互拿对方的身体缺陷取乐,还拿众多外国领导人开涮,那情景真是有趣极了,不禁在心底悄然一笑。

到了县局,兰永年将他迎进接待室,一边倒茶一边说:“我才跟柳局长通过电话,他已进了县城。”

田晓堂说:“好,好。”不见吕副局长,他问:“老吕呢?”

兰永年呵呵笑了起来:“他呀,早就没上班了,跟着女儿到澳大利亚享清福去啰。他女儿在那边留学,又嫁了当地一位洋富二代。他一到那边,那洋女婿就给他这个中国老丈人送了一辆法拉利跑车……人家养了个好女儿啊!据说,澳大利亚的老男人大多都是酒糟鼻,所以还成立了酒糟鼻协会,他去了那边,倒也不会觉得孤单……”

兰永年又不露声色地把老吕嘲弄了一番,田晓堂听了哈哈大笑,说:“你这个说法,可没有什么依据呀!”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跑进来报告说柳局长到了,田晓堂便起身,和兰永年一道出去迎接。

院子里泊着一辆闪光锃亮的奥迪,柳凡福已下了车,站在车旁伸展着腰身。田晓堂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隔老远就伸出了右手,脸上露出夸张的笑,嘴里直道:“柳局长好!柳局长好!”尽管他对柳凡福没什么好感,却又根本不敢怠慢柳凡福。

柳凡福也伸出手来,跟田晓堂紧紧相握,笑容满面地说:“早就想过来看看田县长,可就是走不开呀。今天我狠下决心,冒着挨市领导臭骂的危险,让自主替我去参加市里的一个会,我才好抽身到这里来。”

田晓堂仰头一笑,道:“柳局长客气了。我也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您过来指导工作啊。”他嘴上打着哈哈,心头却越发纳闷:柳凡福今天对他怎么会这样热情,这般客气?这实在有些反常啊。

田晓堂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让柳凡福在前头走,他尾随其后。走了两步,他忍不住回了下头,朝那辆霸气十足的奥迪瞥了一眼。那辆车正是数月前包云河找省厅原厅长郎孝山拨专款采购回来的,因事先没跟时任局长华世达商量,华世达还气得七窍生烟。可包云河赌气买回来的新车,自己却没能享用几天,就去了市政协,只便宜了新任局长柳凡福。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一些人在争权夺利时锱铢必较寸土不让,可时过景迁,回头再看,那时争来争去,争的都不过是一场空啊。

在接待室听完兰永年的工作汇报,柳凡福肯定了几句后,就主动把话题扯到农村环境整治项目上来了。他说:“戊兆实施过‘洁净工程’,搞农村环境整治,有很好的基础和经验。上次田县长找我,想通过争取,让戊兆成为全省农村环境整治试点县市。我本人呢,也是倾向于申报戊兆。只是这次全省试点县市只有8个,争取成功的难度非常大呀……我看不如这样吧,为了提高申报的成功率,田县长你最好亲自上手,跟我一道去省厅跑一跑。你在市局工作多年,对省厅的领导很熟悉,我们两家联合去争取,效果必定会好得多!”

柳凡福竟然会拉上自己去跑省厅,田晓堂惊诧不已。此时却顾不得多想,忙答应道:“行啊,您这么关照戊兆,我岂敢不听您的!”

两人约定,明天上午就去省城。

柳凡福的态度毫无征兆地陡然一变,田晓堂感觉脑子转不过弯来。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柳凡福前后判若两人呢?

田晓堂百思不解,在去酒店的路上,忍不住给裴自主打了电话。可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裴自主就是不接听。

直到送走柳凡福后,裴自主才打电话过来,连声说对不起,刚才坐在会场上,不方便接电话,而这个又臭又长的会一直拖到现在才散,所以电话也就回迟了。

听田晓堂讲了柳凡福陡然转变态度的情况,裴自主呵呵直笑。田晓堂佯怒道:“你笑什么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自主说:“柳局长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呀。他下了决心要争取一个试点县市的指标回来,一旦成功就是他上任后的一大政绩,这样的机会他哪会轻易放过?但是不是就把试点县市定为戊兆,他一直犹豫不定。两天前,他和王贤荣兴冲冲地去了省城。王贤荣领着他,先找到了丁若愚。不想在丁若愚那儿就碰了壁,丁若愚说这事希望十分渺茫,建议他们不用去找厅长尤思蜀了。柳局长不甘心,还是硬着头皮去见了尤厅长。结果没出丁若愚所料,尤厅长不等柳局长说完,就一口回绝了。柳局长这才晓得,要想拿到这个项目,难度非同一般。后来,他大概是听了王贤荣的介绍和怂恿,知道您与省厅尤厅长还有些交情,便打起了您的主意,这才回过头来找您……”

田晓堂一下子全明白了,心想柳凡福倒也是能屈能伸之人。他笑道:“幸亏柳局长跟尤厅长不熟,不然他直接找尤厅长争取到了项目,多半不会放到戊兆来……让我出面去找尤厅长,也不一定就能扭转乾坤啊。其实,我早就去省厅找过尤厅长,只是他当时出差去了,没能见上面。”

裴自主说:“原来您早就动了手呀。我看您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尤厅长才为云赭提前拨付了科技大楼项目的钱,现在又去找他争取这个刚对柳局长一口回绝了的大项目,他能答应您吗?我看您还得充分估计困难,认真作好准备。”

裴自主的话提醒了田晓堂。他想,不能打无准备之仗,何况这是一场没有把握和胜算的大仗呢!思索一番后,他打电话叫来了王岩东。

王岩东听他说明天去省城跑农村环境整治项目,并且需要作好相关准备时,马上心领神会,直接问道:“您看带多少钱合适?”

田晓堂含糊道:“带个几万块钱吧。”

王岩东又问:“到时是送现金,还是送银行卡?或者,换成什么不显山不露水的礼品?”他显然深谙此道。

田晓堂微微一笑道:“送钱送卡,太赤裸裸了吧?我看还是去挑个什么礼品吧。现在不是有‘雅贿’一说么,哪怕是行贿这等俗事,也得讲究个‘雅’字啊。”

王岩东呵呵笑了起来,说:“好,好。我想问问您,尤厅长是什么属相?”

田晓堂想了一下说:“他属牛。”他记得几年前,龙泽光委托尤思蜀将两大本烟标册还给包云河时,尤思蜀还顺手牵羊,将烟标册中最珍贵、最值钱的几套珍稀烟标掳走了。这件事发生后,他才发现尤思蜀不仅很贪财,而且为人有些下作。所以,他相信眼下送礼给尤思蜀,哪怕是送上砖头厚的整匝钞票,尤思蜀也会在半推半就中笑纳。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觉得还是行“雅贿”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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