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意透露高层人脉
第二天早上,田晓堂一踏进办公室,就对紧随他进门的王岩东说:“你准备一下吧,下午我们去一趟省城。”
王岩东也不多问,说:“好的,我这就安排小严去检查一下车况。”
王岩东正要往外走,田晓堂突然像是不经意间,冒出一句来:“今后,无论谁来打听,你都不要透露我住在哪里。”话一出口,他马上又意识到说这话没有多大意义。因为,一个县长的住处很难成为秘密。
王岩东不禁一怔,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只怕是好心办了错事,脸上的表情便有些不自然了,嘴巴也没那么利索了:“好吧……您,您放心好了。”
淡汉同推门进来,说要请示工作,田晓堂笑道:“我打算下午到省城,去打听那两个项目的情况。你如果没有别的要紧事,今天就去孟家渡找找姚总和范教授,看看那里最近有什么变化没有。我上次去,范教授不在。”
淡汉同答应得很爽快:“行,我今天上午就过去。”
田晓堂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位又黑又瘦,个性鲜明的常务副县长,心想有了这员虎将全力帮衬自己,他的压力就会减轻许多。又想昨晚被袁灿灿那么一揽和,他和淡汉同还没有谈深谈透,就不得不散了,实在是可惜。
淡汉同走后,文宏韬跨进门,笑着说:“田县长,庹书记安排您分工负责三项任务,事情挺多,我想为您分担其中一部分工作。”
田晓堂望着一脸朝气的年轻副县长,高兴道:“好,好。你的工作分工已定下来了,主要是分管文教卫这一块。我想文教卫事情少一些,今后你就协助我和淡县长,参与抓那三项重点工作吧。”他想,文宏韬到底嫩了些,也不熟悉戊兆的情况,一心只想着做好领导交办的事情,尽到自己的责任和本分。
文宏韬响亮地表态:“我服从您的安排,随时听您调遣。”
田晓堂看了一个小时文件,正在轻揉发酸的双眼,马乔俊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材料,汇报道:“我收集了外地抓招商引资的一些新做法、新经验,供您参考。”
田晓堂笑道:“好,你放在这儿吧。小马不错,工作很主动啊。”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他对马乔俊的看法越来越好了。
马乔俊被田晓堂当面一夸奖,脸马上就红了,简直有点手足无措。过了片刻,才说:“昨天的‘四大家’领导联席会已决定在全县开展嫁接招商活动,我想这两天就来起草一个关于嫁接招商的文件。”
田晓堂又夸道:“你考虑得很周到。做办公室和研究室的工作,就是要想在领导前头,有一种超前谋划的敏锐性。”顿了顿,又道:“庹书记说嫁接招商由他牵头主抓,政府这边是汤县长分管工业,具体抓这项工作的实际上还是汤县长。这样吧,你把这个材料也送一套给汤县长。那个文件拟好后,先送汤县长看吧。”
马乔俊答应道:“好的。”
田晓堂突然来了兴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嫁接招商这个新提法,是你的一大发明,也是你对戊兆发展的一大贡献。”
马乔俊马上不安起来,忸怩道:“田县长,您折杀我了。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要不是您虚心采纳,这个说法哪会见到天日啊?”
看着马乔俊不好意思的样子,田晓堂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当年,他也是这般单纯啊。官场容不得单纯,马乔俊的单纯便显得格外珍贵。一想到马乔俊终究有一天也会变得世故起来,田晓堂就感觉心口隐隐作痛。
下午1点钟,田晓堂和王岩东上路了。在云戊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总算到达了云赭城区。从云赭城区前往省城,则是刚修通的一条高速公路,和过去那条高速公路相比,路况更好了,里程则缩短了近一半。田晓堂不禁感叹起来:“戊兆如果能上一条高速公路,那该有多好啊!”
王岩东笑道:“您想争取高速公路,这个想法很好,可是做起来实在太难了!以前也不是没有人试过,可后来都不得不放弃了。”
凭这句话,田晓堂就判断王岩东晓得有关高速公路的一些隐情。他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很难,也知道接下这项任务,是捧了个烫手的山芋。可戊兆的交通状况实在太差了,迫切需要建一条高速公路,我还是不大甘心,想再去努一把力。”
王岩东没有接话,淡淡地笑着,那笑容有几分暧昧。
下了高速后,田晓堂给省厅工会主席丁若愚打电话,打听尤思蜀厅长有没有时间接待他们。上午他已问过丁若愚,知道尤思蜀没出远门。不想丁若愚却说,尤厅长有个急事,下午临时决定去了北京。田晓堂很是失望,只得去省政府找沈亚勋。
在省政府的电梯上,田晓堂悄悄告诉王岩东:“现在我们去见的人叫沈亚勋,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副厅级干部,也是我的大学同学。他曾为省委副书记龙泽光做过秘书。”
王岩东哦了一声,显得有点意外。
跟沈亚勋见面后,田晓堂介绍了王岩东,沈亚勋迟疑了片刻,才伸出手,和王岩东轻轻碰了碰,马上就收了回来。
坐下后,田晓堂说:“我今天跑来找尤厅长,不巧他下午刚去了北京。”
沈亚勋说:“你想争取农村环境整治项目,最好与市局领导一道来。他们才是这个项目争取的主体啊。”
田晓堂苦笑道:“市局的柳局长对这事似乎不大热心,我请不动他,只好自己先来探探路。”
沈亚勋说:“如果是这样,你就更要抓紧做工作。不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顿了顿,似乎还有话要说,瞥了一眼王岩东,欲言又止。
田晓堂明白了,沈亚勋是嫌王岩东在场,说话有些碍三碍四,便道:“王主任不是外人。沈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此言一出,田晓堂发觉王岩东浑身微微一震。显然,王岩东深知这句话有着沉旬旬的分量。这就意味着,他已把王岩东视为亲信了。田晓堂今天带王岩东上省政府来,跟沈亚勋谈些隐秘的话题也不回避,其实就是想让王岩东明白这一点。
沈亚勋打消了顾虑,才说:“我还是坚持上次跟你讲的那个观点,这两个项目,只要能找别人办,就尽量不要惊动龙书记。‘一小时交通圈’高速公路规划,我已打听清楚了。目前专班弄了一个规划草案,即将请专家进行论证,论证结束后,再提交‘一小时交通圈’建设领导小组研究通过。这就是说,这个规划已经大致敲定了,但不排除还有增加项目的机会和可能,只是难度相当大,机会非常小。你要想把云戊高速公路硬挤进规划笼子,我觉得关键是要找出一个让人家信服,认为值得去修改规划的充足理由。没有特别充足的理由,我看这件事绝对没戏,哪怕请龙书记出面也不行。”
田晓堂愣了愣,笑道:“我上哪儿去找这种理由啊?云戊高速公路对戊兆的发展至关重要,可放在全省来看,就无足轻重、不值一提了。”他注意到,沈亚勋刚才提起龙泽光,王岩东面露惊讶之色,显然没想到田晓堂竟跟省委副书记也有交情。
沈亚勋说:“你回去让县交通部门的同志认真琢磨。多琢磨两回,说不定理由就想出来了。”
田晓堂无奈地说:“好吧。”接着又问:“不知龙书记在不在办公室?我想过去见见他。”
沈亚勋说:“你刚做了县长,应该去向他汇报一下。不过,你切莫开口请他过问那两个项目,除非他主动提起。”
田晓堂说:“你放心吧,我听你的。”
几个人驱车来到省委大院,王岩东留在车上,田晓堂和沈亚勋上楼去见龙泽光。
龙泽光一见田晓堂,立即放下手中的笔,从老板桌后面站起身,走了过来,笑吟吟地说:“小田来啦,好好。坐吧,坐吧。”
龙泽光坐到宽大的单人沙发上,田晓堂便和沈亚勋一起在对面的长条沙发上坐下。沈亚勋说:“晓堂下午一过来,就急着要来看您。”
龙泽光挪了挪身子,望着田晓堂道:“我听亚勋说,你已做了戊兆的代县长,也算是一方诸侯了,好啊。干了一段时间,感觉如何呀?”
田晓堂谦恭地笑道:“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县里的工作很繁杂,群众的期望很高,做这个县长责任很重,压力很大。”
龙泽光微微点头,徐徐道:“县一级政权直接面向基层,直接跟群众打交道,上面的政策要靠县里去具体落实,下面的矛盾、困难要靠县里去逐一化解,所以要当好一个县长,很不容易啊!我曾经也做过县长、县委书记,对这一点是深有体会啊。我跟你说,能当我这个省委副书记的人,不一定就干得好你那个县长。反过来说,把你那个县长干好了,再来做我这个省委副书记就绰绰有余了!”
田晓堂笑了起来:“县长跟省委副书记,隔得太远了,哪能相比啊!”龙泽光今天看起来兴致很高,语气亲切随和,田晓堂感觉如沐春风,赶忙讨教道:“龙书记做过多年基层领导,很熟悉基层工作,您能不能给我一些提醒?”
龙泽光慈祥地笑着,对田晓堂的谦逊很满意,信口道:“我给你两点建议吧。一是要抓住重点。县里的工作纷繁复杂,绝不能胡子眉毛一把抓,一定要从具体事务中解脱出来,抓重点,攻要害,抓大事,谋全局。二是要敢于创新。要有战略眼光,有创新精神,敢于创新思路、方法和机制,通过创新来推动发展,创造经验,形成一个地方的工作特色和亮点。”
田晓堂频频点头,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奉承道:“您这一番指教,让我何止胜读十年书啊!”
沈亚勋忙添上一把柴:“这两条经验,是龙书记大半辈子行政工作的深刻体会,轻易不传授给别人的。晓堂你真幸运,竟然得到了龙书记的真传!”
龙泽光哈哈笑着,说:“你们两个,都学会油嘴滑舌了。我说的这两点也不过是老生常谈。只是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坚持做下去就更难!特别是第二点——创新,尤其不易做到。我看小田还是个肯动脑筋,善于创新的人。你曾跟我建议,将全省农村环境整治的试点县市由60多个减少到5至8个,集中资金进行试点,摸索经验。现在,省委、省政府已经按照你的建议,开始这么做了。希望你今后在县长的岗位上,亮出更多的创新之举来!”
见龙泽光提到了农村环境整治项目,田晓堂真想借机开口求助,话都溜到嘴边了,想想沈亚勋在来之前的告诫,还是拼命忍住了。
又聊了几分钟,沈亚勋站了起来,说:“我们在这里小坐一会儿,说说笑笑,龙书记就可以稍稍放松一下。您这一天到晚,马不停蹄地工作,神经也绷得太紧了。我们真想赖在这儿不走,让您好好地轻松半天。可又怕耽误了您的公务,我们担当不起,所以还是只有离开。”
龙泽光伸出手指朝沈亚勋点了点,亲昵地骂道:“亚勋一年多没跟我,就变得这么油滑了!”
从龙泽光的办公室出来,沈亚勋小声对田晓堂埋怨道:“你今天真不该带上那个王岩东。”
田晓堂清楚沈亚勋担心什么,忙说:“没事的,他可以放心。”
他今天带着王岩东见沈亚勋,并让王岩东知道他与龙泽光关系不同寻常,当然是有意为之。这么做的目的,除了让王岩东感受到他的特别信任之外,还要让王岩东明白他在省里有过硬的靠山。他相信只要王岩东一回去,他在省里有靠山的消息就会慢慢散布出去。一般来说,官员都会把跟上级领导的私密关系瞒得紧紧的。包云河当年在爬上局长宝座之前,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与时任市长唐生虎走得特别近,竞争对手李东达对他也没有任何防范,结果他半路杀出,意外地当上了局长,大家不禁一头雾水,百思不解。田晓堂本不想暴露自己在高层的人脉关系,可仔细分析当前形势,他又觉得透露出去了反而利大于弊。如今人们都信奉朝中无人不做官,上面有人罩着才会升得快。他想借助龙泽光,来为自己套上一圈光环,贴上一层保护膜,使庹毅有所忌惮,不敢再放肆地打压他,让淡汉同、文宏韬、王岩东等想跟随他的人对他抱有更大的信心和期望,甚至还能影响几个“骑墙派”对他的态度。
吃晚饭时,田晓堂和沈亚勋接来了寇佳庭教授。一坐到饭桌上,寇教授就开始责怪田晓堂:“范教授可被你害惨啦。他老伴一见到我,就怪我不该介绍他去戊兆攻什么关。他老伴说,范教授现在承受着极大的精神压力,身体垮得很厉害,她劝他放弃那个研究算了,可他不肯服输,根本不听她的。他老伴非常担心,怕他哪天一头栽倒在实验室里。”
田晓堂听罢,心情也很沉重,忙说:“范教授十分敬业,年纪一大把了还像个拼命三郎,这几个月在戊兆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令我们特别感动。目前他的研究已到了节骨眼上,能不能突破还很难说,但让他轻易放弃,他绝不会甘心的。”
寇教授说:“我跟范教授相识那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他!他就是个倔脾气,总是一意孤行,别人休想劝住他。我不反对他继续把研究做完,但晓堂你得答应我,要好好地照顾他。如果他累倒在戊兆,我怎么跟他老伴交代呀!”
田晓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他稳了稳神,郑重地回答道:“行,我答应您,一定把范教授照顾好。”
沈亚勋说:“有晓堂在那边,您就放心吧,范教授不会有事的。您今天喝什么酒?还是干红。好,我们陪您喝点干红。”
王岩东忙殷勤地给在座的人斟上干红。沈亚勋举起酒杯,大声道:“来,我们一起敬寇教授,祝老人家健康长寿!”
2、幕后隐情
晚餐过后,在一家宾馆住下,田晓堂正准备叫王岩东过来坐坐,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打电话来的是姜珊。田晓堂暗暗皱了皱眉头,迟疑了片刻,才接通电话。
姜珊开口就问:“晓堂,你在戊兆吗?”
田晓堂如实回答:“我下午到省里办事来了。你有什么事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怎么能问姜珊“有什么事”呢?难道她没事就不能找他吗?
姜珊大概是感觉到他不太热情,声音顿时变得低沉了:“也没什么事。我今天回戊兆来看看老妈,本想晚上见见你,可惜你又不在戊兆。”
田晓堂笑道:“真是不凑巧啊,姜珊。”
姜珊说:“没事,没事,你忙吧。”
放下手机,田晓堂心想,幸亏今天不在戊兆。要是他在戊兆,不和她见一面恐怕不好,可真要见面,他又有些畏怯。他一直想跟她把话挑明,却始终开不了口。他想,自从来到戊兆后,他从未主动给姜珊打过电话,也从未约她聚一聚,她应该早就觉察到了什么。要是她能意识到他的心其实另有所属,并知趣地放弃他,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是,她那么爱他,又怎么会轻易罢手呢?
田晓堂叹了口气,收起心思,来到隔壁房间,对王岩东说:“你到我房里来吧。今晚也不会有人打搅,我们俩好好地聊一聊!”
王岩东略微一愣,然后就说好,跟在田晓堂身后进了他住的套间。
田晓堂拿起电热壶,准备去打水,王岩东急忙伸手夺电热壶,连声说:“我来,我来!”
田晓堂笑道:“都一样,都一样。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你我也不必讲什么上下级关系。你到我房里来,就是我的客人,理应我来接待你。再说,论起年龄来,你还比我大三个月,你是我的老哥呢!”
田晓堂说着,就进卫生间打水去了。王岩东怔怔地望着卫生间的门,眼里忽然就起了一层薄雾。
水烧好后,王岩东不敢再让田晓堂亲自动手,便抢先一步,泡来两杯浓茶。
两人有滋有味地喝了一会儿茶水,田晓堂才不紧不慢地说:“我早就想找个机会,跟你交交心。只是在家里事情太多,总也抽不出时间。今天到了省城,有了点空儿,机会难得,我们两兄弟正好关起门来,说说知心话。”他选择在今晚跟王岩东畅谈,是经过周密考虑的。几天前,他通过接触李廷风,已经摸清了王岩东的大致底细。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他对王岩东也相当认可。由此,他便有了将王岩东发展成自己人的意向。但他并没有急着跟王岩东沟通,而是等今天将王岩东带到省城,让王岩东进一步感受到他的特别信任,作好充分铺垫后,再来交心谈心,这样更容易水到渠成。而且,将交心谈心的地点放在远离戊兆的省城,王岩东思想上就会少一些束缚,说话就会放得更开一些。
王岩东果然没有一丝的遮掩,坦诚道:“承蒙田县长抬举,把我当兄弟看。不瞒您说,我一直也想跟您汇报一下思想,倒一倒心头的苦水。”
田晓堂含笑鼓励道:“你敞开说吧,不要有什么顾虑。咱们今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知道,你这些年,也够憋屈的。我听廷风书记讲,庹书记总是压制你,所以你才一直待在政府办挪不了窝……”
王岩东眼圈一下子红了,几乎要流下泪来,激愤道:“庹书记这人心胸太狭隘了,我只不过是因工作关系跟县长走得近,加之无意中又有几件小事得罪了他,他就容不下我,一次又一次剥夺我进步的机会……邻县有个干部,当年跟我同时做的政府办主任,现在人家已一步步提成了县委副书记。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哪!”
田晓堂安慰道:“他也只能压制你一时,不可能压制你一辈子。目光放长远些吧,戊兆的格局迟早会发生变化的。我现在做这个县长,特别需要你的支持,请你跟着我好好干。你放心,今后进步的机会还有很多……”
田晓堂简直是在封官许愿了,但细究起来,他好像又什么也没承诺。王岩东不笨,马上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脸上便放出光来,拍着胸脯表态道:“田县长,我跟定您了。俗话说得好,士为知己者死。撇开您的县长身份不谈,就冲您待人这么真诚,对我这般信任,我也会一心一意跟您走。”
田晓堂欣慰地笑着,点头道:“好,好啊!”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王岩东说:“现在戊兆的领导班子,表面上看好像一团和气,背后其实……庹书记拉帮结派,排斥异己……”他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话没说完,就打住了。
田晓堂猜测,王岩东只怕还是有些顾虑。当着县长的面,这么放肆地议论县委书记,毕竟还是不大好。便坦率道:“我对戊兆的情况知之不多,很需要你提供一些真实的内情。你把你所知道的,尽可能地告诉我吧,不必有任何隐瞒。”
王岩东这才完全放开,说道:“我不是一个喜欢搬弄是非的人,只是为了让您了解实情,今天才敞开了说。庹书记对县长这个搭档似乎有一种天然的排斥,华县长、李县长都曾被他打压得苦不堪言。对跟自己意见不合,不那么听话的副职领导,他也毫不留情。淡县长很有血性,以前李县长尽量不跟庹书记发生正面冲突,淡县长却不管那么多,时不时就在会上顶顶嘴,唱唱反调,庹书记很烦他,处处跟他过不去,淡县长却不大在乎。您大概也知道,在决定您来做县长之前,淡县长是有希望做代县长的,即使做不成戊兆县长,也有可能提拔到别处去。就是因为庹书记在背后使坏,淡县长才失去了升职的机会。尹笑杰副书记以前也看不惯庹书记,跟庹书记提过几次意见,结果就被庹书记穿了小鞋,副书记一干就是多年。尹书记现在年纪也大了,升不上去了,就变乖了,置身事外,既不得罪庹书记,也不靠拢县长,保持中立。现在还有个置身事外的人,我不说您也猜得到,那就是华世达主席。政协本来就超脱,华主席因过去跟庹书记积怨很深,更不会在庹书记手下卖力地干什么事,只是开‘四大家’领导联席会时到到场而已。在打压别人的同时,庹书记也拉拢了几个亲信。汤县长算是他的死党,虽然身为县委常委、副县长,却只听他的,以前很少买李县长的账。庹书记曾一心想把汤县长提成县长,无奈汤县长在民主推荐时得票数远远少于淡县长,这事就泡汤了。跟庹书记走得近的人,还有县委组织部长徐治邦。徐治邦也是庹书记从乡镇提上来的。庹书记要掌控人事大权,就必须物色一个服服帖帖的组织部长。徐部长当然很听庹书记的话,如果不听话,位子早就坐不稳了。不过,我觉得徐跟汤还是有些不一样。徐部长这人还是比较规矩的,从不乱来,除了在用人上因屈从庹书记而不敢坚持原则外,倒也没什么其他非议。汤县长却不同,仰仗庹书记,把占永军、莫仲乾等亲友都关照得很好,而且作风也很霸道,下面的干部反响很大……”
田晓堂默默地听着,并不表露一点态度。他问:“你提到公安局长莫仲乾,我又想起了的士司机被害案。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就破不了?”
王岩东愤然道:“我看不是破不了,而是不想破。戊兆有几个案子没破,只怕都是这个原因。社会上盛传莫仲乾跟黑恶势力有牵连,是他们的保护伞……”
田晓堂微微一怔,说:“看来,莫仲乾确实是指望不上了。那又该怎么办呢?”
王岩东说:“您上次提到施响,我觉得这个人还不错,有办案能力,为人又很正直,值得信任。只是这个案子要绕开莫仲乾,再交给施响去办,不好操作。”
田晓堂若有所思道:“我来想想办法吧。案子不能老这么拖下去啊。我们得尽快给死者家属,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王岩东说:“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说。您上任第一天,要去星奥纺织和乐益玻璃看看。本来星奥纺织离得近,我却安排先看离得远的乐益玻璃,而且汤县长和县电视台记者都只到了星奥纺织,没有去乐益玻璃,您知道其中有什么奥妙吗?”
田晓堂望着王岩东,道:“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一直想问你呢。”
王岩东笑道:“那天您要去乐益玻璃,我想阻拦您,可当时跟您还不熟,不好把话说穿。后来安排先看乐益玻璃,再看星奥纺织,主要是因为汤县长不想去乐益玻璃。只派记者去星奥纺织,是我不想让电视台播出您到乐益玻璃调研的消息。”
田晓堂越发觉得奇怪了,追问道:“汤县长为何不愿去乐益玻璃?电视台为何不能报道?”
王岩东说:“这都与庹书记有关。汤县长不愿去乐益玻璃,是怕冒犯庹书记。我不让电视台报道,是不想让庹书记知道这事。他知道了,对您没好处。”
田晓堂忙问:“难道庹书记对乐益玻璃的肖总有看法?”
王岩东说:“岂止有看法?庹书记恨不得把乐益玻璃从戊兆赶走。他不喜欢肖总,主要是因为两件事,说起来十分荒唐可笑。第一件事,是在乐益玻璃的开工仪式上,庹书记不小心当众摔了一跤。他非常好面子,又觉得摔跤是不好的预兆,当时除了迁怒于筹备会务的我以外,还对肖总憋了一肚子闷火。乐益玻璃投产后,庹书记从来就没去看过,也谈不上有什么支持。后来肖总想扩大生产规模,为了请庹书记出面协调银行发放贷款,不得不硬着头皮找上门去。当时肖总如果空着手去找庹书记帮忙,庹书记或许还不会对他产生更大的反感。偏偏肖总以前是画画的,有几分艺术家的浪漫,喜欢用赠送自己画作的方式来表达对别人的尊敬。他去见庹书记时,就送上了自己用心创作的一幅山水画。画上近处山路崎岖,一位农人慢悠悠地赶着一头老水牛,老水牛拉着一车柴禾,远处青山如黛,残阳似血。整个画面充满了一种恬静、安宁之美。不想就是这幅一心想讨好庹书记的山水画,却把庹书记彻底得罪了。肖总也太抬举庹书记了,他哪懂什么画呀?庹书记看了画作,顿时火冒三丈,认为这幅山水画是肖总变着法子在骂他。”
田晓堂饶有兴趣地问:“骂他?这从何说起啊。”
王岩东说:“庹书记认为,老牛拉破车,这是在变相地挖苦他已老朽了。山路崎岖难行,是在诅咒他仕途难得畅达。夕阳晚照,更是在恶毒地嘲笑他已到了人生的晚景。”
田晓堂笑道:“这是哪跟哪呀?完全是牵强附会嘛。他也太有想象力了。”
王岩东说:“没办法。送错了一幅画,肖总不仅没拿到贷款,而且处境变得更加艰难了。”
田晓堂说:“难怪我那天去公司调研,肖总表现得那么热情呢。说起他的山水画,我在他公司接待室里看见过一幅。说句实话,那画功很一般。我记得廷风书记以前在县长办公室挂过一幅山水,画风很像肖总的。”
王岩东笑了笑,说:“您看得很准,那本来就是肖总的大作嘛。李书记是故意挂这幅画的。肖总的乐益玻璃公司原本就是他招引进来的。肖总被庹书记打入另册后,经营环境日益恶化,有些县领导和部门负责人还故意找他的碴子。李书记气不过,才公然在办公室挂上肖总送的那幅画。他这么做,既是在无声地跟庹书记抗衡,也是在昭告那些找肖总麻烦的人,他是坚定地支持肖总的。”
田晓堂很有些感叹:“没想到,真没想到,几幅画的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啊。”
这天晚上,两人一直聊到凌晨两点,王岩东才离开。田晓堂匆匆洗了洗,躺到床上却难以入眠。他想,抓住了淡汉同和王岩东,他就等于有了得力的左臂右膀,再加上文宏韬,他已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架空了。下一步,还得努力争取华世达的支持,试着拉拉“骑墙”的尹笑杰,有机会甚至还要试探一下徐治邦。他不愿与庹毅弄得剑拔弩张,目前尽量隐忍不发,就是庹毅实在欺人太甚,他要跟庹毅对抗,也得等自己有了足够的支持者之后。而且,他也不想当面与庹毅斗气,只想在背后与庹毅斗智。作为新一任县长,面对县委书记庹毅的刁难,他既不会像华世达那样撕破脸皮,针锋相对,也不会像李廷风那样一味忍让,委曲求全。他将选择一种新的斗争策略。
次日早上,田晓堂和王岩东吃过早餐就往回赶。小车上了高速,田晓堂忽然想到了甘露。昨天事情太多,竟然忘了给甘露打个电话,约她出来坐坐。可又想,跟她见了面,又有多少话题可聊呢?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听到她那甜美的嗓音,喜欢跟她在一起时那种无拘无束、浑身放松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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