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堂和华世达提前赶到约定的西郊一处农家饭庄,一进院子,却发现李廷风也在这里,正坐在房前的池塘边,颇为悠闲地垂钓。
打过招呼,田晓堂问:“李县长也有客人?”
李廷风笑道:“我是专程过来陪你们俩的。今天韩市长请你们的客,我和庹书记受邀来作陪。”
田晓堂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他看了看华世达,只见华世达也面露惊讶之色。
华世达说:“惊动你和庹书记,真是不好意思。”
李廷风说:“您是我的老领导,千万不要这么讲。”
田晓堂暗想:今天名义上是韩玄德请客,庹毅、李廷风作陪,埋单的只怕是庹毅、李廷风。而且,这场饭局的策划者多半是庹毅、李廷风,韩玄德只是被他俩搬来做华世达和他的动员工作的。庹毅和李廷风精心安排这场饭局,请常务副市长出面说情,究竟是为了什么重要事情呢?
田晓堂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时,李廷风突然叫道:“有鱼儿咬钩。”他轻轻拉起鱼杆,水面上银光一闪,一条肥嘟嘟的鲫鱼露了头。
田晓堂忙拿起舀兜,跑过去将鲫鱼舀起来。
李廷风边解鱼钩边乐呵呵道:“刚才我一个人在这里钓了半天,一个鱼花子都没有见着。你俩一来,鱼儿就上钩了。看来,你俩真是我的贵人哪!”
田晓堂笑道:“不过是巧合罢了。你亲自钓上来的这条鱼,拿去叫这饭庄的大厨做成豆瓣鲫鱼,等会儿我们大家都来尝尝,肯定又鲜又嫩。”
李廷风收拾了钓具,三个人到屋子里坐下,边喝茶边说话。
李廷风问华世达:“华局长,‘洁净工程’二期也该启动了吧?”
田晓堂不禁一愣。暗想:莫非他们请客就是为了这事?
华世达说:“我看还是等一等吧。我的初步想法,等到明年第三期项目资金到达后,将第二期和第三期资金整合起来,集中使用,连片整治,效果可能更好一些。”
田晓堂清楚,之所以迟迟不动“洁净工程”二期,除了华世达讲的这个理由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华世达不想让二期项目又落入那个涂老板之手。
李廷风没有再坚持,说道:“等到明年启动也行。只要不把这个项目从戊兆移走,我就没有意见。”
田晓堂意识到,刚才的猜测只怕不对,“洁净工程”二期不可能是他们今天所求之事。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洁净工程”二期,李廷风就不会在韩玄德、庹毅还未到场的情况下,随口提起这个事情来。再说,“洁净工程”二期虽然重要,但似乎还没有必要请常务副市长来出面说情。既然不是为这个事,那又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他想来想去,觉得多半与娜美宁有关。可是娜美宁早已开始建设,而且进展速度很快,目前库房整修改建正在进行,从佛山转移过来的部分设备即将安装。对娜美宁,庹毅和李廷风还会有什么大事要请华世达和他给予支持呢?田晓堂实在想不出来。
不一会儿,韩玄德和庹毅一起来到了农家饭庄。韩玄德今天的态度相当热情,庹毅则显得分外客气,特别是对华世达,简直是殷勤有加。田晓堂便越发相信,这场饭局非同寻常。
酒桌上,韩玄德、庹毅与华世达谈笑风生,李廷风倒没怎么说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韩、庹两人与华世达关系有多么亲密,其实韩玄德对华世达一肚子意见,庹毅与华世达更是积怨颇深。两人今天之所以摆出这种姿态来,只是因为有求于华世达。在众人面前,李廷风好像与华世达不大热乎,其实他俩的关系很不一般。
酒至半酣,韩玄德终于开口道:“世达,晓堂,你们把娜美宁招引到戊兆,可是帮了庹毅、廷风他们的大忙。娜美宁投产后,戊兆的财政收入在云赭几个县市区中将会由倒数第二名一跃成为正数第二名。更为重要的是,庹毅、廷风他们一直想把戊兆升格为县级市,最大的障碍就是财政收入达不到要求,而娜美宁落户后,这个瓶颈就会突破,这样戊兆撤县建市就可以提上议事日程了。庹毅和廷风非常感谢你们,你们为戊兆人民做了件大好事。当然,世达过去在戊兆工作多年,对戊兆怀有深厚的感情,为戊兆百姓谋福祉,你也有一份责任……今天庹毅、廷风请我出面,邀你们两人在一起聚一聚,一方面是他俩想表达一下谢意,另一方面呢,他俩还有一事相求。娜美宁包括设备在内投资将有十多亿,你们局里的招商任务只有5个亿,能不能把娜美宁算作你们局和戊兆县联合招商的成果,将5个亿以外的投资作为戊兆县完成的招商任务?你们已经帮了戊兆的大忙,就请你们帮忙帮到底。”
庹毅满脸堆笑,用一种乞求的口气道:“华局长,田秘书长,市里今年给戊兆安排的招商任务是10个亿,全县上下拼命努力,累死累活,也只招来了几个小项目,离完成任务还差一大截。实在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向你们求助。”
田晓堂深感吃惊。他没想到庹毅会提出这个非分要求。他突然意识到,庹毅只怕老早就在打这个如意算盘。记得他和华世达等人第一次去孟家渡考察时,在李廷风、淡汉同出面接待的情况下,庹毅中午还专程赶过来作陪,当时他就怀疑庹毅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却始终没弄明白。现在,他终于恍然大悟了。
他也没想到,韩玄德身为常务副市长,竟然亲自出面帮庹毅弄虚作假。可见,庹毅与韩玄德的关系确实相当铁。
此时,韩玄德、庹毅和李廷风的目光都热切地看着华世达,华世达却似笑非笑地望着桌上狼藉一片的碗盏,并不说话。
田晓堂暗想,他们今天的主攻对象显然是华世达,只要华世达表态就行了。他其实不必被邀请来。而他们之所以也邀请他,主要考虑的恐怕是他的副秘书长身份,加之娜美宁又是他一手招引来的。他们担心不跟他打声招呼,万一得罪了他,他会从中作梗。看来,他任了个徒有虚名的副秘书长,别人对待他的态度已大不一样了。田晓堂明白,在这种场合,他只能保持低调,绝不能随便说话,随便表态。现在,他和华世达的职务关系有点乱。从理论上讲,他是市委副秘书长,可以代表市委指挥华世达这个局长,可同时他还是副局长,华世达这个局长又要名正言顺地领导他。他已感觉到华世达对他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便越发注意自己的言行,生怕一言不慎,让华世达感到不快。
见华世达迟迟不表态,庹毅显得有些紧张,又道:“今年你们帮我们完成了招商任务,来年如果你们完不成任务,而我们又招到了大项目,我们一定还这个人情!”
华世达还是不开腔。
庹毅把目光投向田晓堂,求救似的说:“田秘书长你说呢?”
田晓堂微微笑了笑,没有做声。此时对他来说,沉默是最恰当的回答。
田晓堂知道,华世达内心深处,一定在艰难地权衡,痛苦地挣扎。一开始华世达肯定是不乐意的。自己的劳动成果,凭什么让别人分享?再说,庹毅这个人,曾经和华世达水火不容,华世达怎么会便宜他?可是,华世达又不得不考虑以下因素:一是韩玄德亲自出面说情,华世达尽管讨厌这个人,却还得给他一点面子;二是华世达对戊兆确实很有感情,帮戊兆完成招商任务,也是为了戊兆的整体利益,并不仅仅是为了庹毅个人;三是今天李廷风也在场,华世达也要考虑支持李廷风的问题;四是超额完成的招商任务留着对局里也没有多大用处,不如帮一下戊兆,还落得个顺水人情。这么一想,华世达思想上难免就会松动。
见气氛有些尴尬,韩玄德忙打圆场道:“这样吧,世达你们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这个事情就拜托了!来,我们接着喝酒!”
华世达这时却终于表态说:“不用回去再想了,韩市长的提议,我表示接受。”
韩玄德马上眉开眼笑道:“好,好。”又转头问田晓堂:“晓堂的意见呢?”
田晓堂不假思索道:“我听华局长的,没有不同意见。”
韩玄德高声招呼庹毅和李廷风道:“你们还不快拿酒来,敬世达和晓堂几杯,感谢他们的鼎力支持!”
4、情断缘尽
在失踪13天后,周雨莹终于回了短信,告诉田晓堂,她在省城一位女同学家里。
田晓堂忙打她的手机,问她:“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不声不响地出走?”
周雨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对不起你。”说着就失声痛哭起来。
田晓堂好言劝慰了一番,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得跟我说实话,我才好帮你想解决办法。”
周雨莹抽泣着说:“我告诉你实情,你能原谅我吗?”
田晓堂有点恼火,说:“你如果信任我,就告诉我实情;如果不信任我,也可以不说实话。”
周雨莹犹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道:“我买码,偷偷挪用了单位的钱。”
怀疑得到证实,田晓堂越发恼怒,却强忍着怒火问:“挪用了多少?”此时,他是多么希望,她说出的数额并不算大,还在他的心理承受范围之内。
周雨莹在那边又犹豫起来,迟迟不回答。
田晓堂只得催问:“到底挪用了多少?”
周雨莹这才开口,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一听到这个数字,田晓堂就明白,他的希望完全破灭了。周雨莹挪用公款的数额,是32万,这远远超过了他的估计。田晓堂心底的怒火在蓄积,在膨胀,但他的声音听起来竟越发平静:“怎么会有这么多?我记得,几个月前,你那个买码账本上只记了两万三千多块钱。”
周雨莹叹了口气,说:“那个账本上的数字,要把小数点往后移一位,才是买码真正花去的钱。”
田晓堂大惊,这才明白以前被她愚弄了。他又问:“在出走前,你不是已经远离赌码了吗?”
周雨莹说:“我确实好长时间没买过码了。可惜,后悔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十多天前,上面来通知,一个月后将开展财务大检查。我想到挪用公款将要露馅,一下子慌了神,无奈之下,只好先跑到外面躲起来。这些日子,我倍受煎熬,实在撑不下去了。我不敢开着手机,但每天深夜还是打开几分钟,看看短信。见你发来那么多短信,写了那么多劝慰的话,我心里真是悔出了血……”
田晓堂说:“你回来吧,躲是躲不脱的。你回来了,我们一起来想办法,一起来面对这个难题。”
周雨莹带着哭腔道:“好,我听你的,我回来。你一定要救我!”
田晓堂放下电话,仍然觉得她一个人出走的行为有些蹊跷。他不明白她这样做的勇气从何而来。再说,上面来搞财务检查是在一个月之后,她即使要出逃,也不用这么急迫啊。
田晓堂突然发现,刚才心头燃起的怒火已经渐渐熄灭,他只剩下悲哀,替周雨莹深深地感到悲哀。他想,他必须当机立断,作出一个决定。他和周雨莹早就有言在先,事已至此,离婚无可避免。
但在协商离婚的同时,他还是想尽力帮周雨莹一把。毕竟夫妻一场,他不忍心看着她受太大的罪。
田晓堂找到刘向来,说已跟周雨莹取得了联系。他讲了自己的打算,希望刘向来能借给他32万块钱。
刘向来说:“借钱没有一点问题。你想帮她还上挪用的公款,我也不反对,但前提是必须和她离掉。这种嗜赌的女人,只会拖你的后腿,你要想在仕途上有更大的发展,就必须摆脱她。否则,后患无穷!”
田晓堂说:“我这次已下了决心,要跟她离婚。可话又说回来,想离成婚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她肯定不会答应。还有田童,将来跟谁的问题,也让我很头疼。”
刘向来说:“我看出来了,你还是有些优柔寡断。”顿了顿,又道:“有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伤了你的自尊心。现在看来,还是很有必要告诉你。我通过一些渠道打听过,周雨莹出走时,并非一个人,而是和一个男人结伴而行。”
田晓堂瞪大了眼睛,问:“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他突然明白了,周雨莹出走的勇气,只怕是这个男人给她的。她这么急着出走,只怕也与这个男人有关。
刘向来说:“这个男人姓尹,在一家邮政公司上班,平时也喜欢买码,他俩刚开始算是码友,经常在一起交流买码心得,渐渐就熟悉了。后来,这个姓尹的赌码输掉了老婆做生意挣的十几万存款,周雨莹输掉了挪用的几十万公款,两人同病相怜,就发展成了难友,走得更近了,经常凑在一起相互安慰。到了后来,姓尹的见无法向老婆交待,而周雨莹又无法应对财务检查,两人都被逼上梁山,便相约仓惶出走。”
田晓堂听了,半天无语。周雨莹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他,耍弄他,他感觉心在滴血。
刘向来叹口气道:“女人如衣服,这件坏了,再换一件就是了。如果坏了还舍不得换,那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第二天下午,周雨莹回来了。田晓堂看见她,差点没认出来。她变得又黑又瘦,一脸疲态,似乎一阵风就能刮倒。看来,在外面这段日子,那个姓尹的男人并没有给她多少呵护,她吃了不少苦头。
田晓堂和周雨莹坐下来,进行了一番长谈。
田晓堂说:“你去自首吧。那挪用的32万块钱,我来想办法替你凑齐。你主动还清这笔钱,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周雨莹号啕大哭。
田晓堂又说:“我们离婚吧。我们已失去了共同生活的基础,夫妻缘分已经到头了。你不要怪我无情。我多次提醒你,警告你,你却置若罔闻,越滑越远。”
周雨莹泪如雨下,乞求道:“我真的已有好几个月没买码了,我早就想戒掉赌瘾,好好过日子。前一段时间,我天天都按时下班回家,做家务,照料田童,你又不是不清楚。这32万,还是以前输掉的……我再也不会沾赌了,我可以对天发誓。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田晓堂摇摇头,坚定地说:“没有机会了。我很难再相信你。”
周雨莹又痛哭起来。田晓堂看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可他又知道,此时绝不能心软,绝不能在离婚的问题上再作出妥协。
不过,他还是在处理的方式上作了些让步。他原本打算让周雨莹写下同意离婚的保证书后,再把找刘向来借的32万块钱交给她,让她去单位自首,现在他又觉得这么做太没有人情味了,于是他决定改变一下方式,只要她能口头承诺离婚就行了。
田晓堂说:“只要你同意离婚,也同意自首,我就帮你还上那32万,你明天上午就去找方主任。”方主任是她单位的一把手。
周雨莹不再哭了,她看着他,目光有些陌生。
良久,她终于说:“好吧,我同意。”
晚上,田晓堂睡在书房里,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跟周雨莹做了十多年夫妻,虽然不乏磕磕碰碰,但更多的是甜蜜的时光。如今两人走到了情断缘尽的地步,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和无奈。
第二天上午,田晓堂赶往孟家渡,去查看娜美宁建设进展情况。
到达粮食仓库大门口,姚开新、淡汉同、姜珊和裴自主迎了出来。淡汉同作为戊兆县服务娜美宁项目建设指挥部的常务副指挥长,几乎每天上午都来这里协调解决具体问题。姜珊、裴自主受田晓堂的安排,这几天则长住戊兆,现场督战。
看了一圈,见库房整修改建已基本结束,部分设备已开始安装,田晓堂颇为满意。
姚开新拍着胸脯说:“晓堂兄弟你放心,按期投产一点问题也没有。”
淡汉同说:“姚总抓得很紧,在本月20号前,佛山那边的设备将全部转移过来。那条两公里长的连接线,我们县里将加快施工进度,争取下个月全部硬化到位。”
田晓堂笑道:“这样很好,各项工作都要尽量争取往前赶。”
正聊着,姚开新接了个电话,说了声“去那边处理个事情就来”,便匆匆走了。
见姚开新已走远,田晓堂问淡汉同:“你在这里做协调服务,还算顺利吧?”
淡汉同笑了笑,压低声音说:“这个姚开新,确实不太好打交道,动不动就找麻烦,提要求。不过我还是以最大的耐心,认真地对待他提出的要求,让他没法在鸡蛋里挑骨头。”
田晓堂说:“你的难处,我想见得到。”顿了顿,又问:“姚开新晚上是住在这里,还是住在县城?”
淡汉同说:“他晚上住县城,在盛豪大酒店包了一套房。其实,他白天找麻烦我倒还不怕,就怕他晚上找麻烦。”
田晓堂不解地问:“他晚上找你什么麻烦?”
淡汉同转头看看身后离得较远的姜珊和裴自主,低声道:“他几乎每晚都要我们为他找小姐,我这个常务副县长,都快成老鸨了。他还挺挑剔,年龄大点的不要,不够漂亮的不要,戊兆县城里的暗娼,几乎都被他挑过一遍。”
田晓堂暗想,裴自主曾干过的活儿,现在又被淡汉同接过去了。他笑道:“据说姚开新有个奋斗目标,玩女人要突破一千大关。我看在你们的帮助下,他这个宏伟目标有望提前实现。”
淡汉同哈哈大笑,说:“没想到引来一个娜美宁,竟还会养活一批小姐。”
田晓堂也呵呵直笑,说:“要想让他不再找小姐,办法倒有一个,就是替他物色一个足够漂亮、足够泼辣、足够厉害,既能让他动心,又能管住他的女人。俗话说,一物降一物。身边有了这么个女人,姚开新也许就会服服帖帖,不再四处打野食。这样你们就一劳永逸,不必再为找小姐发愁了。”
淡汉同笑着点头道:“嗯,你这个主意不错,我来试试看。”
田晓堂又问:“姚开新这里,还差不差小车司机?”
淡汉同说:“还缺一位司机,我们正在帮他找。”
田晓堂说:“不用找了,我来推荐一个人……”
接下来,姜珊瞅了个机会,和田晓堂单独说了几句话。
姜珊告诉他:“姚总这几天又缠上了我,每天都给我发骚扰短信,昨天晚上还钻进我的房间,坐到半夜,赖着不肯走……我真是受够了,你让我回去吧。”说着,她的眼圈红了。
田晓堂十分恼火,可这事又不好对姚开新发作。想想姜珊所受的委屈,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考虑到在孟家渡这边协调服务的工作量已不大,留下裴自主就足够了,他便爽快地表态道:“好吧,你先回去,让自主留在这里。”
姜珊感激道:“谢谢你了!”看他的眼神就多了些别样的内容。
田晓堂不敢触碰她的目光,急忙转头去看别处。
5、周雨莹一错再错
从戊兆一回到云赭,田晓堂立即打了周雨莹的手机,他急于了解她向单位领导自首的情况。不想竟然打不通,她又关了机。
田晓堂不由得困惑起来。他寻思着,难道周雨莹已被公安部门带走,手机也被扣下了?应该不会呀。按他的预计,周雨莹挪用公款的行为尚未暴露,她能够主动去单位自首,并且如数归还挪用的全部资金,她单位的一把手方主任应该会大事化小,从轻发落,进行内部处理,给她个行政处分,然后调离财务科室,绝不可能向公安部门报案,将她弄得身败名裂。他跟方主任曾见过几次面,知道方主任一向宽厚大度,能饶人时便会饶人。再说,这种事如果高调处理,对单位不利,对方主任也不利,他毕竟负有失察的责任。而且,不看僧面看佛面,对站在周雨莹背后的他这个市委副秘书长,方主任也不会不给一点面子。
既然周雨莹不大可能被限制自由,那她手机关机就显得很不正常了。田晓堂急忙打她单位的办公电话,询问周雨莹今天上午去过没有,对方回答:“没有看见她,她不是还在休假吗?”田晓堂又问方主任在不在,对方回答:“他在开发区开会,上午就去了。”
田晓堂感觉头有些大了。周雨莹竟然没有去单位找方主任自首,而且关上了手机,她这是想干什么?
田晓堂狐疑着,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不禁哆嗦了一下。周雨莹该不会拿着32万,和那个姓尹的男人再次出走吧?这种可能性只怕是存在的。也许周雨莹本没有这种想法,但经不起那个男人的唆使,最终还是作出了错误的选择。
田晓堂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疏忽大意了。他还是轻信了周雨莹,他也忽视了那个姓尹的男人。他应该押着周雨莹去单位找领导自首,应该亲手把那32万交给方主任,那样她就无机可乘了。只怪他太要面子,不想送她去自首,加上上午要去孟家渡办事,这才铸成了大错。
田晓堂后悔不已,又对周雨莹恨得咬牙切齿。事已至此,该怎么办呢?想来想去,他只有给她连续发了几条短信,摆事实,讲道理,奉劝她不要错上加错,踏上一条不归路。
他相信她会看到这些短信,至于她会不会受到触动,返身回来,他心里完全没底。周雨莹已经丧失了理智,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清醒过来。
田晓堂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突然听见笃笃的敲门声。他叫了声“请进”,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抬起头,见来人是钟林,不免有点意外。在他的一手安排下,钟林在北京接受了专家的诊断和治疗,在北戴河疗养了几个月,回来后也没上班,一直在家里边休息边进行后续治疗。
田晓堂忙招呼钟林坐,说:“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钟林笑道:“是啊,我已经很少失眠了,头也没怎么痛了,脑子里也不再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念想了。我觉得自己已经恢复了,很想回局里上班,在家里实在憋得慌。”
见钟林已经从抑郁症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田晓堂十分欣慰。他想,确实不能让钟林老待在家里,那样好人也容易憋出病来。但让钟林正儿八经地上班,就要承受一定的工作压力,说不定又会加重他的病情。想来想去,田晓堂想到了一个主意,就让钟林跟随裴自主,去督办和协调娜美宁项目。眼下裴自主已不再长住戊兆,只是每周去孟家渡一至两次。让钟林跟着裴自主往孟家渡跑跑,换换环境,散散心,会有利于他进一步康复。
想定后,田晓堂就说了自己的考虑。钟林爽快地答应道:“行,我听你的安排。”
钟林走后,田晓堂叫来裴自主,认真交代了一番。他说:“钟林跟你去孟家渡,只是去散心。你要照顾好他,不要让他参与具体事务,不要让他有任何精神负担。”
裴自主说:“好的,我明白了,你放心吧。”
快下班时,田晓堂突然接到王小磊的电话。田晓堂问:“你出来啦?”
王小磊说:“我已经出来两天了。”
田晓堂说:“出来就好,我正想找你呢。你这会儿在哪里?”
王小磊说:“我在你们局的大门口。”
田晓堂说:“你稍等,我马上出来。”
田晓堂将王小磊带到附近一家酒楼,坐下后,他才注意到王小磊臂上戴着黑纱,不禁大惊,向王小磊投去疑惑的目光。
王小磊一脸哀痛道:“我被拘留期间,我爸趁我妈不在家,悄悄寻了短路。他实在是受不了病痛的折磨,加上又觉得拖累了我们,这才……”
田晓堂十分震惊,更觉得心里难受,许久都没有说话。
王小磊望着他道:“田叔叔,您不要难过。我爸走了,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我今天来找您,是想向您道一声谢,感谢您这些年来对我们家的照顾,也感谢您在我做了错事后,热心地帮助我……我今天也是来向您道别的,我准备明天就去广州打工。”
田晓堂说:“你出去打工,留下你妈一个人在家里,行吗?”
王小磊说:“在这边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再说,我还怕那些码民找我的麻烦。”
田晓堂说:“你不用去广州了。我记得你拿到了驾照,会开车。我来帮你找一份在戊兆一家化工公司开小车的工作。戊兆离云赭城区不远不近,那些码民不容易找到你,你想从戊兆回来看看你妈,来去还算方便。”
王小磊面露喜色道:“您替我想得太周到了。谢谢您,田叔叔!我喜欢开车,一定会把这份工作干好。”
田晓堂叮嘱道:“你今后一定要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千万不要搞歪门邪道。在公司上班,就得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和老板、同事处理好关系……”
王小磊点头答应道:“田叔叔,您的话我都记住了。”
看着王小磊懂事的样子,田晓堂打心眼里喜欢。他想了想,又说:“你去那边上班,我还想交给你一项特别的任务。”
见田晓堂神情严肃,王小磊不禁有点紧张,忙问道:“什么特别任务?您讲吧。”
三天过去了,周雨莹没有回短信,手机仍然关机,就像上次一样,又人间蒸发了。
田晓堂又气又急,忍不住打了刘向来的电话。刘向来听他讲完,说道:“你的判断应该是对的,她这次出走,肯定是受了那个姓尹的男人的怂恿。她这么一跑也好,你终于可以痛下决心跟她离婚了。”
田晓堂说:“我找你借32万块钱,本是念及多年夫妻感情,想尽力挽救她。可她不知死活,再次选择了外逃,那32万将被她和那个姓尹的拿去挥霍,这叫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刘向来说:“别想那么多。你给了她32万,已经尽到了你的责任,你问心无愧。至于她怎么去做,就别管太多了。她做得是对还是错,那都是她的命!”
田晓堂长长地叹了口气,心头满是悲凉。
挂电话前,刘向来说:“我去打听一下那个姓尹的男人的情况。有什么新消息,会及时告诉你。”
两天后,田晓堂突然接到方主任的电话。方主任很客气地问他,周雨莹年休假已经超过了几天,怎么还不见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田晓堂不敢说实话,只好现编了几句谎言:“她这些天到西藏旅游去了,不想前天突降暴雪,被困在一个景区出不来,那里信号也不好,手机难以打通。只怕还要请两天假,下周才能来上班。”
方主任说:“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情况,只要她下周一能来上班就行。下周一上面要提前来搞财务检查,她不在场不行。田秘书长什么时间有空,还请您过来指导我们的工作。”
田晓堂笑道:“哪里,哪里,我岂敢指导您方大主任!”
放下电话,田晓堂锁紧了眉头。他暗暗琢磨着:如果到本周日下午周雨莹还是杳无音信,他只有亲自去找方主任,向他说出实情,恳请他尽量给予宽大处理。他估计,在财务检查前如果32万不能归还到位,这事就会暴露在财务检查组面前,周雨莹将很难逃脱牢狱之灾。她跑出去躲起来,只躲得了一时,最终还是难免被抓回。
在周日到来之前,田晓堂盼着周雨莹再次醒悟,给他来个电话或短信,可是奇迹并没有发生。
到了周日下午,田晓堂对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他拿出手机,准备给方主任打电话,约他出来见一面。
他正在翻找方主任的号码,刘向来突然打来了电话。
刘向来说:“我了解过,那个姓尹的男人一直没有回家,可今天中午,那家伙突然回来了。原来他老婆不在乎他买码输掉的十几万块钱,已经原谅了他。我估计,姓尹的一回家,撇下周雨莹,她深受打击,只怕会方寸大乱。你赶快给她发短信试试,说不定能够联系上。”
田晓堂觉得刘向来说的有道理,便暂时放弃了与方主任见面约谈的念头,给周雨莹发起短信来。
下午6点钟,田晓堂总算收到了周雨莹的回复。
经询问,田晓堂知道她并没有跑远,只是躲在云赭西郊。
见面后,田晓堂第一句话就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愚蠢。躲一次不说,竟还会躲第二次。你想躲一生吗?你又能躲一生吗?赶快跟我去找方主任自首吧。不然,明天一搞财务检查,你就全完了。那32万还剩多少?”
周雨莹说:“这几天只用了一千多块钱。”
田晓堂暗想,她手里的钱没让那个姓尹的骗走,算她还没蠢到家。他说:“这用掉的一千多块钱,我给你补齐。如果找方主任能够顺利处理下来,我们马上就去办离婚手续。我已想好了,田童跟我,房子给你,我净身出户。找刘向来借的钱,我以后慢慢来还。”
周雨莹沉默半晌,突然显得异常愤怒:“鬼才相信,你那32万是借的。大局的副局长你都干了好几年,就没有一点灰色收入?都快要离婚了,你还想瞒着我,还要把我当傻子吗?”
田晓堂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就连周雨莹都不相信他没有可观的灰色收入,认为他一直在欺骗她。他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悲哀和可笑。周雨莹对他其实已失去了基本的信任,他越发觉得,这婚非离不可。
不想过了一会儿,周雨莹又苦苦哀求起来:“我知道,我一错再错,非常对不起你……恳请你看在十多年夫妻的情份上,还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过日子!”
田晓堂剜了她一眼,鄙夷道:“我实在没法相信你,我听不到你的真话。”
周雨莹说:“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我的错误都向你坦白了。”
田晓堂听她这么说,不由得怒火中烧,叫道:“你真是把所有事情都向我坦白了?我问你,那个姓尹的家伙是怎么回事?你第二次玩失踪,不就是想拿着我借来的32万,和他远走高飞吗?要不是他老婆及时原谅他,他态度又不够坚定,只怕你们俩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周雨莹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煞白。瘫坐良久,她才绝望地哀嚎道:“遇上那个人,是我今生最大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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