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章 在工作之外下更多功夫,才能干成大事

田晓堂叹了口气道:“我们的出发点还是想反败为胜,还是为了招商工作,至于个人得失,一时也顾不了那么多。”

华世达与韩玄德取得联系后,唐生虎和韩玄德很积极,在中午就抽空来到省人民医院,看望了老太太。唐生虎向姚开新问这问那,显得很关切。姚开新大感意外。华世达专程赶来,已让他够吃惊了。他万万没想到,唐生虎和韩玄德居然也会来医院看望。他的惊讶和感动便不加掩饰地写在脸上。渐渐地,他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似乎还带有一丝愧色。

唐生虎、韩玄德在医院足足待了40分钟,才姗姗离去。姚开新送走两位市领导,情不自禁地对田晓堂感慨起来:“还是你们云赭的领导讲感情,有人情味啊!”

只到下午5点钟,海石市才有一个人露面,这个人是市委副秘书长,姓贾。他看过老太太,简单问了几句情况,就忙着向姚开新解释,市里这两天正在召开市委全会,几位主要领导本想来探望,可实在走不开,只好派他过来。

姚开新态度相当冷淡,用嘲弄的口气说:“他们公务那么忙,还牵挂着我妈,真是让他们费心了!”

贾副秘书长坐了不到10分钟,就称要去赴一个饭局,急匆匆离开了。姚华冲着贾副秘书长的背影低声嘀咕道:“妈的,昨天请他帮忙找个好医生,他说了句‘对省城医院不熟’,就把我们打发了。今天他还假惺惺地跑来看望,并自称代表市里主要领导。我看这个姓贾的,真他妈的假得恶心!”

田晓堂听了姚华的牢骚,暗想这个贾副秘书长的敏感性也太差了。因他个人的迟钝和疏忽,就可能葬送一个即将到手的特大招商项目,贻误一个地方的发展。不过站在云赭的角度,田晓堂倒是十分感谢这位有点傻气的副秘书长。怀着这份感激之心,见贾副秘书长孤零零地离去,竟没有一个人起身相送,他真想冲出去,送贾副秘书长一程。

3、一冲动就说了过头话

接下来的几天,华世达先回了云赭,田晓堂和姜珊、裴自主则坚守在医院里,轮流照料老太太。姚开新很是过意不去,一再央求他们回去,田晓堂却坚持要等到老太太出了重症监护室再说。

辛怀秋每天都来查房,了解老太太的恢复情况,有时一天甚至还来两趟。见辛怀秋如此关切,田晓堂对他越发有了好感。这天辛怀秋又来查过房后,田晓堂忍不住对在场的姚华发起了感慨:“辛院长这人真是不错,查房这事完全可以交给别的医生,他却非要亲自来做!”

姚华笑了笑,笑得有些诡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过了半晌,才低声道:“他当然会格外殷勤,我堂弟给他送过一张银行卡呢。我不知道卡上有多少钱,但我想数额肯定不会小!”

田晓堂不禁一愣,暗想,自己只怕高看辛怀秋了。他查房如此积极,原来是另有原因。

老太太康复得很快,第五天就撤掉了胸腔引流管,第六天就搬出了重症监护室。

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看见田晓堂、姜珊和裴自主用笑脸望着她,憔悴的脸上显露出快慰的神情。看着姜珊用小勺一口一口地给她喂流质食物,她的眼神格外安祥,似乎还流露出一种别样的情绪。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么贤淑的女孩子,如果是自己的儿媳妇,那该有多好哇!

姜珊并不傻,她很快就看懂了老太太眼里的内容,忙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在姚开新的一再催促下,田晓堂和姜珊、裴自主于老太太入院的第八天,才离开医院,离开省城。

返回途中,田晓堂突然想起,在省人民医院还住着一位再熟悉不过的病人,也就是李东达。可这些天在医院里进进出出,居然忘记了这个人。

不仅他忘了去看一眼李东达,就是华世达、姜珊和裴自主,也都没有提起去看看李东达。

田晓堂不由得替李东达感到有些难过。如此缺少人缘,也实在是太悲哀了!

姜珊在车上以开玩笑的口气说:“田局长先是当了一回医托,然后我们三个人又做了一周的陪护。我的想象力就是再丰富,也想不到为了招商,竟还会干这些活。”

田晓堂笑道:“你觉得委屈是吧?你以为只有坐在谈判桌上才叫招商?其实,做这些外围工作,往往更为重要。招商的关键在于赢得老板的心,功夫更须花在招商之外。”

裴自主问:“我们帮了姚开新的大忙,他会不会回心转意呢?”

田晓堂说:“他没有主动提起,我也不好问他。现在只能说,有这种可能吧。”

姜珊却显得有些悲观:“我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

到了云赭,田晓堂先回了一趟家里。打开家门,踏进玄关,他感觉眼前一亮。只见屋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电视柜上还摆着一盆怒放的百合花。田晓堂一时有些发愣,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刹那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屋子。自从周雨莹沉迷于赌码后,就一直疏于家务,家里总是杂乱无章。她也懒得带儿子,读小学一年级的田童长期放在外婆家,田晓堂十天半月才能见到一次。他没想到,仅仅一周不在家,周雨莹竟会突然变得勤快起来,又把屋子打理得像个家的样子了。

田晓堂坐在客厅沙发上,琢磨着周雨莹的变化。他想,莫非是在他以离婚相逼的压力之下,在买码吃亏上当的教训面前,她终于幡然醒悟,浪子回头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当然再好不过。

田晓堂在家里闲坐了一会儿,正准备去局里,手机响了起来。一看画屏,是老父亲田世柏从老家打来的。

自从母亲早早地去世后,他父亲没有续弦,一直一个人在老家过日子。田晓堂参加工作,又成了家之后,很想把父亲接到云赭来,让老人多享受些天伦之乐。可无论怎么劝说,田世柏就是不愿到城里来,说在乡下过惯了,城里的生活太受拘束。田晓堂知道,父亲其实是怕给他们添麻烦。父亲坚决不松口,他也只好作罢。好在老家还有些亲友可以关照父亲,他不用太担心。每年春节,他都会回老家探望父亲,平时隔三岔五也会给父亲打打电话。他父亲却很少主动打电话过来。所以现在见父亲来电话,他不免有点紧张。他知道,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父亲是决不会找他的。

接通电话,田世柏第一句话就问:“童儿还好吧?又长高了吧?”

做爷爷的都把孙子当作心头肉,田世柏一年才和孙子见一次面,那份挂念之情更加强烈。为了满足父亲的感情需要,田晓堂就向他描述了新近发生在田童身上的一些小趣事。田世柏认真听着,显得特别开心。

田晓堂暗想,父亲对田童的情况探问了半天,看来他打这个电话来,只不过是思念孙子心切。

聊完田童,田晓堂问:“您没什么事吧?”

田世柏说:“也没什么事,就是很想童儿。”

田晓堂放下心来。又随口问道:“您身体一直还好吧?”

不想田世柏回答:“还好还好。就是最近总感觉右边肋下有些作痛,有时晚上睡觉还会疼醒。”

田晓堂顿时大惊,不免有些抱怨父亲。他知道,别看父亲说得轻描淡写,若不是疼得难以忍受,父亲绝不会对他提这事。父亲总是怕给他添麻烦。他说:“您病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田世柏说:“你不要紧张,乡下人没有那么娇养,这点毛病根本算不了什么,吃颗安乃近就止住了。”

田晓堂急得不行,忙说:“吃安乃近只会掩盖病情。您还是赶快到云赭来,我带您去大医院作下检查,把病因查出来,再对症下药,这样才能断根。”

田世柏仍然坚持道:“我看算了吧。”

田晓堂却口气坚决地说:“您一定要来检查一下。如果您不愿来,我就回老家去接您。”他想,一定要借这个机会,让父亲过来作一次全面体检。父亲不明原因的疼痛让他很担心,就怕是什么不治之症。父亲年岁大了,身体日渐衰老,什么不测都有可能发生。

田世柏犹豫了一阵子,总算答应下来:“好吧,我明天过来。我太想童儿了,过来也好看看童儿。”

田晓堂不禁暗自摇头。他父亲都病成那样了,却还在一心牵挂着孙子。

通完电话,田晓堂一想自己和周雨莹眼下还处于冷战状态,就感到头有些大。他不愿把两口子的矛盾暴露给老人。他父亲难得过来一趟,他希望老人看到他们两口子和和美美,老人在这里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好就是结束他俩的冷战状态。万一冷战不能结束,也得想个法子,制造夫妻恩爱的假相。

田晓堂真不想对周雨莹讲好话,他怕她一口回绝,面子上不好过,可为了不让老父亲伤心,他又只有放下男人的自尊。不过,想到家里突然变得整洁起来,周雨莹只怕有了悔改之意,他又觉得她不一定就会给他冷脸。

田晓堂拨打了周雨莹的手机,周雨莹开口就问:“你从省里回来啦?”嗓音透着一股子兴奋,大概是因为田晓堂主动给她打了这个电话。田晓堂在省城一待就是七八天,这期间两人从未联系过,也不知她是从哪儿得知他去了省城的。

田晓堂讲了他父亲明天过来看病的事情,提出请她配合一下,做好接待工作,不要让老人看出什么夫妻不和的迹象来。

周雨莹问:“爸爸得的是什么病?严重吗?”

田晓堂说:“目前尚不清楚,我估计病得不轻。”

周雨莹说:“行,那我从今天开始,就把田童接回家来。明后天我干脆请两天假,好好地陪陪他!”

田晓堂颇感意外。他没想到周雨莹不仅爽快地答应下来,而且态度还如此积极,考虑得又是那么周到。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周雨莹并不计较跟他的矛盾和隔阂,如此顾全大局,善待他父亲,让他一时间还有些感动。

他寻思着,周雨莹只怕真是想改过自新了。

田晓堂来到局里,叫上姜珊、裴自主,一起去见华世达。

华世达听了汇报,微微一笑道:“晓堂啊,这个机会抓得实在是好。我们救了老太太一命,如果姚开新还不把娜美宁偏向云赭,那他就真有些冷血了!”

姜珊却面带忧虑道:“这可难说啊。姚总这人,办事哪讲过什么人情!”

田晓堂说:“我觉得姚开新还是讲义气的。我相信,这一次帮了他的大忙,他不会无动于衷。”

华世达说:“你这话说得真是含蓄啊。昨天下午,市里召开招商引资督办会,唐书记在会上专门提到了娜美宁,要求我们与姚开新抓紧谈判,确保在一个月内签下投资合同。如果一个月内签不了合同,就得在下一次督办会上说明情况,并当众作检讨。他逼得这么紧,我就怕办不到啊!”

田晓堂有些吃惊,说:“限期一个月,这时间确实不宽松。”

裴自主苦笑道:“唐书记哪里知道,姚开新已经移情别恋了,我们现在还要从海石那边把娜美宁拼命夺回来,这个难度可不小啊!”

华世达忍不住长叹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紧锁眉头道:“自从听说姚开新与海石市草签了意向性协议,我一连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娜美宁真的失了手,我实在没法交待呀。我不是怕自己头上这顶官帽弄丢了,而是担心娜美宁成了笑柄,会给局里的声誉带来影响,也对你们几位的成长不利啊。在我感到绝望时,晓堂牢牢抓住机会,唱了这出好戏。不过,在老太太住院之后,姚开新虽然十分感谢我们,却并没有对我们提起娜美宁啊。”

田晓堂点头说:“是啊,他从未提过娜美宁。”

华世达说:“这就是说,娜美宁能不能夺回来,目前仍是个未知数。”

姜珊说:“我认为,姚总是个把人情和利益分得很开的人,他不会牺牲自己的利益来讲人情。”

田晓堂觉得姜珊对姚开新的认识有些偏颇,就不以为然地说:“姜珊的看法我不敢苟同。各种迹象表明,对我们的热心相助,姚开新应该会积极回应。”

华世达说:“光是关起门来分析可不行啊,我们得主动出击,尽快将这个事情落实下来。晓堂,请你趁热打铁,赶快对姚开新提出要求,动员他回到云赭这边来。如果拖的时间长了,姚开新对我们的感激之情就变淡了,到时候再来说这事,把握就更小了。”

田晓堂却觉得,华世达有点性急了。越在紧要关头,越是不能急躁冒进。他说:“我们刚帮了他的大忙,立马就向他提这个要求,就会给他一种我们是在和他做交易的错觉,这样很容易坏事。再说,目前老太太还住在医院里,他也脱不开身,没有精力顾及娜美宁。我们应该留给他一点时间和空间,让他好好考虑娜美宁究竟该何去何从,不要急于去逼他。”

华世达愣了半晌,才说:“你坚持再等一等,我也不强求你。就怕我们按兵不动,会再次错失良机。再说,唐书记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期限,到时可是要结硬账的。如果再这么傻等下去,耽误了宝贵的时间,一个月后我们拿什么向唐书记交代?”

田晓堂稍作思忖,一句话竟脱口而出:“我可以向您保证,在一个月内签下娜美宁的合同!”

华世达又是一愣,过了片刻,才说:“行,你敢作保证,我就放心了!”

田晓堂却暗自后悔起来。他知道,凡事都要留有余地,说话绝不能太满,平时他经常这样提醒自己,可刚才情急之下,竟张口就冒出了过头话。当然,他敢这样保证,并不是乱放炮,还是有些底气的。可事情总在不断发展变化,他又不是神仙,哪能推算得那么准?万一到时签不了合同,他就没有一点退路可走了。

4、两口子和解

第二天下午2点多钟,田世柏在长途汽车上颠簸了5个小时后,风尘仆仆地来到了云赭。田晓堂在客运站接到父亲时,不知是因腹部不适,还是因一路劳顿,老人显得有些憔悴。

不想进了家门,在周雨莹的热情接待下,田世柏的憔悴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田世柏刚在客厅坐下,周雨莹就打来一盆热水,让老人擦把脸。然后,她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餐桌,请老人吃饭。在田世柏吃饭时,她一边不停地给他夹菜,一边问这问那,问老人在老家的生活,问他的病情,显得十分关切。

田晓堂朝餐桌上一看,只见周雨莹弄的几样菜,都是他父亲最喜欢吃的。特别是那碗色香味十分地道的蒸肥肠,显然是特意从他们曾经光顾过的一家湘菜馆买回来的。他父亲十分喜欢这道菜,这点嗜好倒跟周雨莹是相同的。周雨莹如此用心地对待他父亲,让田晓堂心里暖意顿生。

田世柏吃完饭,周雨莹忙泡来一杯热茶,用的竟是他老家土制的一种茶叶。老人喜欢喝这种茶,但他家里平时根本就不放这种茶叶,在云赭的茶叶店里也不容易见到这种茶叶。周雨莹能够买到,只怕还费了一番周折。如果说周雨莹为他父亲买来蒸肥肠已经够体贴、够用心的话,那么她不嫌麻烦去满街寻找这种土制茶叶,则更显出她的真诚和殷勤。田晓堂没法不被打动,却又不免有些疑惑。

吃过最喜欢的菜,喝着最喜欢的茶,听着儿媳妇围在身边嘘寒问暖,田世柏显得很高兴,很受用,脸上竟再也不见一丝倦容。

到了下午4点钟,周雨莹说了声去学校接田童,就跨出了家门。田晓堂觉得有些奇怪,田童要等到5点半钟才会放学,她干吗这么早就出门呢?

这个疑问,直到周雨莹带着田童回来时,才被解开。

原来,周雨莹不光去接了田童,还在接田童之前,去服装店和鞋店为田世柏挑选了许多衣物,从外套到内衣,从西裤到皮鞋一应俱全。面对周雨莹手中提着的大包小袋,田晓堂越发感动,却也越发惊讶了。

田世柏看见虎头虎脑的田童,眼里放出光来,满心欢喜地叫道:“童儿,童儿,你放学啦!”

田童缩在他妈妈身后,怯生生地望着爷爷。他一年才和爷爷见上一次面,相处也不过四五天,留下的那点印象早已淡漠了,此时突然看到爷爷,一时便有些反应不过来。

田晓堂说:“田童,叫爷爷呀!”

田世柏哈哈笑道:“童儿,你不记得我啦,我是你爷爷啊!”

周雨莹也催促道:“快叫啊,叫爷爷。爷爷可喜欢你了!”

田童朝他妈妈看了一眼,这才对田世柏蚊子似的嗡了一声:“爷爷!”

“哎——”田世柏像捡了一个金元宝,快慰地应了一声,说:“童儿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长胖了没有,长高了没有。”

晚饭后,田世柏洗了澡,周雨莹让他换上刚买的衣服。田世柏不习惯穿那件新崭崭的夹克,这里拉一拉,那儿抻一抻,显得很不自在。

田童看着刚才衣着老土的爷爷进了一趟卫生间,一眨眼工夫,出来时竟变成了一个打扮光鲜的老头,觉得很有趣,很好玩,不由得放声笑了起来:“爷爷还会大变活人呀,一下子就从乡下爷爷变成了城里的爷爷!”

田世柏一边抻衣服,一边作苦笑状说:“我哪想玩什么大变活人,我还是喜欢来时穿的那一身呢。可你妈非让我换,我不换又不好。我不能辜负她的好心啊!”

田世柏的表情和口气好像无奈得很,田晓堂知道,他父亲心里其实美滋滋的。

田童和田世柏相处了两个小时,早已混得烂熟,这时便坐到田世柏腿上,吵着要爷爷讲故事给他听。周雨莹催田童早点去睡觉,他却舍不得爷爷,赖在田世柏身上不肯下来。

田晓堂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感觉眼眶有些潮湿。他不免感慨起来,血缘这东西,真是太神奇了。田童刚回家时,看他爷爷还像陌生人,但没用多久,就跟爷爷打成了一片,亲热得不行。田童变得这么快,说到底,还是那割不断的血缘,让他对爷爷有一种天然的、本能的亲近感。

晚上10点多钟,田晓堂为自己上哪儿睡觉的问题暗暗发起愁来。父亲来了,他只得把一直赖以栖身的书房里的沙发床让给老人,而他自己,只剩下一种选择,那就是返回主卧室,回到周雨莹的身边去。可是,他还不想回到那儿。当初是他愤而分床的,现在两人并未真正和解,她亦没有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又怎么好意思溜回去呢?

但没过多久,周雨莹只用一句话,就替他解了愁。

趁田世柏上厕所的机会,周雨莹轻声对田晓堂说:“你把书房那套你用的被褥搬到主卧室去,我再给爸爸铺一套新的!”

田晓堂略微愣了一下,答道:“好!”周雨莹的用意很明显,这是在向他发出回归主卧室的邀请。田晓堂并不愿回去,可为了不让父亲发现破绽,他只得顺坡下驴。

躺在阔别已久的大床上,田晓堂一时难以入睡。周雨莹裹在另外一个被筒里,似乎也睡不着。两人却没有说话。对这位枕边人,田晓堂的感情十分复杂,一时也不知说点什么好。

良久,还是周雨莹打破沉默,轻声说:“我看爸爸比以前老多了。他难得来云赭一次,你明天带他去医院,干脆做个全面检查。”

田晓堂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听周雨莹这么说,他还是有些感动,忙答道:“我晓得,我在市人民医院已经联系好了。”

接下来,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田晓堂听见周雨莹的呼吸有些重,猜她只怕还想跟他说说话,大概是见他默不做声,又不好意思开口了。

田晓堂回想周雨莹今天的表现,暗暗在心里琢磨。平心而论,周雨莹对他父亲一直还是挺孝顺的,每年春节回老家,都会给他父亲带去许多礼物。也正因为这一点,他父亲对这个儿媳相当满意。如果不是两人闹了矛盾,周雨莹热情接待他父亲,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可现在两人不仅闹了矛盾,而且隔阂很深,在这种情况下,周雨莹对他父亲还那么殷勤,就有些不可思议了。他原本只想让她配合一下,做个样子,弄出一种家庭和睦的氛围就够了,可她却不像在演戏,或者说把这场戏演得太认真,已投入到戏里面去了。他并不怀疑周雨莹对他父亲的孝心,可他又不得不怀疑,她这么做,其实是别有用心地冲着他来的。她是在借机向他示好,向他递橄榄枝。显然,她一心想跟他和好,不然她就不会回归家庭主妇的角色,重新拾起拖把、抺布,又把家里整理得清清爽爽。周雨莹厌倦了冷战,渴望着和平,希望两人重归于好,他当然是欢迎的。问题是,她能痛改前非,从赌码中金盆洗手吗?如果她做不到这一点,想跟他和好就是痴心妄想。这是一条底线,他不会作半点让步。

又想他父亲的病情。从田世柏今天的气色来看,似乎还不错,看不出有什么大恙。不过,他父亲很能忍耐,轻易不会把病痛流露出来。再说,他父亲年事已高,一点不起眼的小痛小痒,就有可能是大病的征兆。所以他不免很担心,暗暗祈祷上苍保佑他父亲的健康,让明天的检查能在有惊无险中度过。

田晓堂这么思忖着,渐渐迷糊起来。在半梦半醒中,他突然感觉下身被什么重物压住了。他的意识慢慢苏醒过来,这才发觉周雨莹把一只小腿搁在了他的身上。紧接着,周雨莹的一只手臂也伸了过来,软软地搭在他的胸前,一股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他微微侧过头,在黑暗中隐约看见周雨莹已从床沿边翻身躺到了床的中央,紧紧依偎着他。他屏息听了听,周雨莹的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给人的感觉,她翻身、张臂、伸腿的动作,都是在无意识中完成的。田晓堂凭着多年对周雨莹的了解,却断定事情没那么简单。她只怕是在装睡,刚才的一系列动作也是故意为之,目的是试探他、撩拨他。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他又重新回到她的大床上,她岂能白白放过?她当然清楚,两口子要和好,在床上比在床下更直接,肢体语言比口头语言更简单。她想走一条捷径,可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企图,哪会轻易上当?

田晓堂再也睡不着了。那股熟悉的幽香刺激着他,让他忍不住想入非非。他那被周雨莹压住的下体渐渐有了反应,他生怕被她觉察到,一时居然有点羞愧和紧张。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在正常夫妻间是不应该产生的。今晚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两人已经相当生分了。他很久没与周雨莹在一起了,现在那份欲望悄然涌动着。他真想翻身跃起,一把拥住周雨莹。

就在田晓堂打算有所作为时,突然听见田童的房间里传出窸窣的声音。他只得先放下那份心思,下床走过去查看。原来是田童被一泡尿胀醒了,正要起床去撒尿。

田晓堂等田童撒完了尿,回到床上,就替他盖好被子,又关上灯。经过这一番折腾,田晓堂再蹑手蹑脚地返回主卧室时,那份冲动已经冷却下来。他意识到,刚才的念头还是有些冒失。便重新拿定主意,在没有弄清周雨莹与赌码是否一刀两断之前,还是轻易不要跟她有任何肉体的纠缠。肉体的和好只能放在感情和好之后,一旦次序颠倒,就会陷入被动。

田晓堂回到床上,就侧身睡在床沿边,离周雨莹远远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田晓堂听见周雨莹轻轻叹息了一声。他愣了愣,心里也不是滋味。

第二天上午,田晓堂带着田世柏来到市人民医院。他事先已通过熟人打了招呼,没用排队,十多种检查一项紧接一项进行,到11点钟就全部做完了。

下午,田晓堂拿到检查结果,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他父亲右边肋下疼痛,是由胆结石引起的,并无大碍。鉴于结石颗粒不算大,医生说不用做手术,喝十几副中草药就能化解。除此以外,他父亲几乎没有什么别的大毛病。

田晓堂提着一大包中草药回到家,周雨莹听说了检查结果,也十分高兴。她忙跑到街上买来一只砂罐,将中药倒进去,先用冷水浸泡半个小时,再用文火慢慢煎熬,屋子里很快便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香。

药熬好后,周雨莹在厨房大声叫道:“晓堂,你过来把药给爸爸端过去。”

田晓堂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雨莹会这么使唤他。她这样做,既是在和他套近乎,也是在试探他。看来,昨晚一计不成,她并没有死心,今天又换了个新招。

因田世柏在旁边,田晓堂不好不理她,只得起身去了厨房。

周雨莹将一碗稠稠的药汁递给他,笑道:“温度刚刚好,不凉不热,你赶快端去让爸爸喝下。”

田晓堂接过药,冲她友好地笑了笑。周雨莹如此细心体贴,他不回报一个笑容也有些说不过去。可他又意识到,这个笑容不够慎重,很可能会成为坚冰融化的开端。

周雨莹做好晚饭,又故伎重演,在厨房大声叫道:“晓堂,你过来端一下菜。”

田晓堂只得移步去了厨房。

周雨莹这回却没把菜碗递给他。她倚在灶台前,一声不响地、楚楚可怜地望着他,那目光带着幽怨,却又含着希冀。

田晓堂受不了这目光,心头不禁一颤,又一颤。他忙端起菜碗,匆匆逃出了厨房。他知道,周雨莹的攻势已越来越凌厉了。他提醒自己不要乱了阵脚,可他的想法分明已经起了变化。他突然觉得,自己对周雨莹只怕做得过分了些。她再三向他示好,他却总是不领情,就未免有些冷酷了。她确实是做了错事,他有理由不理睬她,可他也有责任拉她回头。他已经把她晾了很久了,眼下还一再拒绝她的求和,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晚上10点多钟,两人准备上床睡觉时,周雨莹对田晓堂暧昧地笑了笑,说:“今晚咱们怎么睡?还是各盖各的被子么?”

周雨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在步步紧逼了。显然,她摸准他的态度在松动,知道这么探问并不算突兀。

田晓堂想了想,对她轻声道:“你先坐下吧……我有话跟你说。”

周雨莹微微一愣,马上笑道:“好,你说吧。”

田晓堂沉下脸说:“几个月前,我发现了你的买码账。当时,我就请你作出选择,究竟是要赌码,还是要婚姻。过去了这么久,不知你考虑好没有?”

周雨莹勾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声音低沉地说:“我知道自己错了,不该沉迷到赌码中去,那是一个陷阱,也是一场骗局,我完全上当受骗了。”

田晓堂怔了怔,还是觉得不大放心,便追问道:“你是真的感到后悔了?你能做到不再重犯吗?”

周雨莹迟疑了片刻,回答道:“我可是肠子都悔青了。我已有好长时间没买过码,今后也绝不会再买。”

田晓堂进一步追问:“你能说话算数?”

周雨莹口气坚决地说:“我能!”

田晓堂的语气开始轻松起来:“好吧,我就再相信你一回。如果你还是出尔反尔,那我们的夫妻缘分就真的到头了!”

周雨莹眼里柔情似水,望着他娇嗔道:“你就一点也不相信我吗?!”

至此,卧室内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田晓堂卸下了思想包袱,心头舒畅多了。他想,周雨莹赌码已赔了几万块钱,这个教训够沉痛了,他又好几个月没理睬她,在巨大的压力面前,她应该是真有了悔改之意。

周雨莹歪着头,柔声问:“今晚咱们到底怎么睡?还是各盖各的被子?”

田晓堂笑了起来,反问道:“你说呢?”他想周雨莹真是明知故问,可这句话又不算多余,它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调情。

感情和好之后,一切都水到渠成。等周雨莹将两套小被子换成一套大被子,两人钻了进去,立即抱成一团,再也舍不得分开了。

酣畅过后,周雨莹两腮潮红,脉脉含情地望着田晓堂,田晓堂也一脸温柔地看着她。他不免感慨起来,夫妻之间能够永远保持这种相互迷恋、彼此热爱的状态,那该有多好!和周雨莹冷战数月,他已十分厌倦,再也不想过那种找不到家的温暖的日子了。

田晓堂正准备熄灯睡觉,周雨莹却娇声娇气地说:“老公,我口渴了,你去倒杯水来给我喝,好不好?”

看着她撒娇的样子,田晓堂心都酥了。他仿佛回到了昔日小两口恩恩爱爱的时光中,心头溢满了柔情蜜意。

他忙去客厅倒来一杯水,喂给周雨莹喝了。周雨莹喝过水,重新躺下时,满脸都是幸福和满足。

关上灯,田晓堂陷在黑暗中,突然却没来由地想,他俩这么快就和好,感觉倒像是在做梦,不那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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