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袁灿灿雪中送炭
从省城回来的当日下午,田晓堂刚被华世达叫过去,王季发的电话就打来了。
王季发问田晓堂,找省厅领导结果如何,田晓堂说:“仍不乐观,目前还是拿不到项目资金。不过,郎厅长表了态,年底给我们安排别的项目。”
王季发显得非常失望,沉默了半晌,无奈地说:“看来,我只得考虑转让了。”
田晓堂忙好言劝慰了几句,收起手机,对华世达苦笑道:“王季发刚才说,实在不行,他想放弃了。”
华世达怔了怔,说:“他一旦放弃,岂不正好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田晓堂叹了口气,说:“王季发也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华世达兀自干笑两声,说:“韩市长刚才叫我去他办公室,问了娜美宁化工项目的进展情况后,再次提出,把主楼工程转让给朴天成去做。他说这个工程停工时间太久了,对政府形象影响很大,必须采取非常措施,迅速复工。”
田晓堂说:“他这个说客倒格外负责,眼下对我们是步步紧逼呀!”
华世达说:“朴天成放了一把火,我没有被吓倒。可韩市长一次又一次逼我,我实在招架不住啊!”说着,他闭上双眼,一脸痛苦和无奈。
良久,华世达才慢慢平静下来,对田晓堂说:“我找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田晓堂不禁一愣。
华世达从屉子里拿出一封信来,递给田晓堂,说:“你先看看吧。”
田晓堂马上有了某种预感,忙从信封中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粗略一看,果然是封举报信。他浏览了一遍,信中检举他接受了新一公司老板王季发的高额贿赂,不过对贿赂的具体金额、行贿受贿的过程却语焉不详,检举人用的也是化名。显然,这只是一封捕风捉影的举报信,是难以查实的。也正因为如此,市纪委才将这封信转给了市局。因同样的事由,他早已被检举过一次,当时市纪委还找他谈过话,让他说明情况。现在,市纪委连盘问的兴趣都没有了。那一次被举报,他一直不清楚究竟是谁干的,只是怀疑过李东达和包云河原来的司机付全有。而这一次,他立刻就猜出,举报信的炮制者是朴天成。他没想到,朴天成纵火威逼华世达未能得逞,竟又把矛头指向了他。
华世达一脸严肃地说:“我知道,这封举报信的杀伤力并不大。信中所说的情况到底是否属实,只有你才心知肚明。我想提醒你,这种钱很烫手,千万莫妄取。有句话说得好,人不能把钱带进坟墓,钱却能把人带进坟墓。请你好自为之!”
田晓堂说:“感谢华局长的告诫。坦率地说,举报信反映的情况基本属实,王季发还真给我送过钱,而且大方得很,一出手就是30万!”
华世达顿时大惊失色,嗓音也有些发颤:“30万你也敢笑纳?”
田晓堂故意不把话说完,只是道:“我去拿个东西,您稍等。”
田晓堂去了一趟自己的办公室,马上回到华世达这边,告诉他:“那30万块钱我不便退还,后来捐给戊兆县的莫湖乡中学盖了教学楼,姜珊可以做证,我这里还有莫湖乡中学打的收据。”说着,他将刚取来的那张收据递给华世达。
华世达看过收据,这才转怒为喜道:“既然你没有占为己有,为何不早点讲呢。刚才还卖什么关子,把我吓得可不轻!”
田晓堂笑道:“一口吞下30万,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华世达问:“这事也是朴天成干的吗?”
田晓堂说:“除了他,还有谁!”
田晓堂暗自思忖道,朴天成抛出这封举报信后,如果看不到任何效果,下一步会不会干脆抛出他跟袁灿灿的“艳照”来呢?他觉得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如今朴天成的行事风格改变了许多,做事已不太顾及后果。再说,朴天成原先想依附他,拉拢他,作长远“投资”,可他软硬不吃,朴天成绝望之下,跟他撕破脸也没什么可惜的。
说他不怕朴天成抛出那些“艳照”,自然是假话。可让他拿主楼工程跟朴天成做交易,他又绝对不会干。
华世达的态度和他一样坚决。华世达说:“我不能昧着良心做事。我清楚,我这么不听招呼,肯定会得罪韩市长。我想得罪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今后他可能给我穿小鞋。我反正穿小鞋穿惯了,也不在乎多这一双!”
华世达说得有些悲壮,田晓堂深感敬佩,却又颇为担心。他问:“筹措复工的资金,我们哪里还有办法呀?我觉得已经山穷水尽了。”
华世达却说:“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办法总会有的。”
接下来的几天,田晓堂心神不宁,寝食难安。一想到主楼工程建设资金没有着落,他就颇觉郁闷;一想到唐生虎还在等他答复去做市委副秘书长,他就大为头疼;一想到娜美宁化工项目还没有最终敲定,他不免又有些担忧。
华世达又把田晓堂叫过去,说唐生虎也找了他,含蓄地提出了和韩玄德一样的要求。
田晓堂很是吃惊,他没想到唐生虎最后竟然也从幕后走上了前台。
华世达冷笑道:“这个朴天成真是了不得啊,不仅副市长几次替他说话,就连市委书记也亲自出面了。不过我主意已定,天王老子打招呼也不行。我已想好了一个办法,找一家房子宽裕些的二级单位借两层楼,市局机关暂时搬过去办公,然后把这腾出来的机关大院先卖掉,卖得的钱拿来建设主楼工程。”
田晓堂想了想,说:“您这个办法好是好,但这样做动静太大,也挺麻烦,我就怕包书记他们不赞成,机关干部们有看法,社会影响也不好。还有,为贷那2000万,机关大院已作了质押,还得想办法提前还款,将土地证、房产证拿回来。”
华世达说:“这当然是下下策,是无奈之举,可我们现在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呀。”
田晓堂叹了口气,不好再反驳华世达。
从华世达那边回来,田晓堂心想,华世达的办法虽不高明,但在目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也只有采用这个拙办法了。再不采取行动,唐生虎、韩玄德进一步紧逼,华世达就是钢筋铁骨,也抵挡不住啊。他也担心朴天成再使出什么卑鄙手段,不禁忧心忡忡。
快下班的时候,田晓堂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一看画屏,是袁灿灿打来的。
接通电话,田晓堂的语气有些冷淡。袁灿灿似乎并不介意,热情地说:“你忙不忙?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田晓堂心想,上次开口找你借钱,你说“考虑一下”,可考虑这么久了,也不见回个话。就是借不了钱,也该早点告知一声啊。今天突然邀约吃饭,是什么用意呢?为帮不上忙表示歉意吗?
田晓堂不大乐意去,可又觉得不能生硬地拒绝袁灿灿,那样会让她很伤心。想了想,便淡然道:“行啊。”
袁灿灿说:“还是去仙人居吧,我在那儿等你。”
在仙人居见了面,只见袁灿灿换了个俏丽的发型,乍一看竟然感觉有点陌生了。再一细瞧,又发现带了点陌生感的袁灿灿今天光彩照人,格外美艳。田晓堂心里不禁动了动。
袁灿灿受不了他的打量,娇嗔道:“看什么看?不认得了么?”
田晓堂笑了笑,问起盛豪大酒店的情况。袁灿灿说:“已经开业啦,生意还行。”
田晓堂说:“那你现在管着两家酒店,真成大忙人了!”
袁灿灿笑道:“也没什么忙的。盛豪那边,我花高薪请了个总经理,由他全权负责打理。绿茂山庄就更不用我管了,因为我已经把它拍卖了。”
田晓堂一愣,不相信似的问道:“卖掉啦?”他顿时有了某种预感。
袁灿灿点头道:“卖掉了。我现在可以答应你,借给你们2000万。”
田晓堂又是一愣,确信没有听错之后,不禁大喜过望,忙感激道:“谢谢你,灿灿。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他又感到有些不安,接着说:“为了帮我们度过难关,你不惜卖掉自己经营多年的酒店,这代价实在太大了。”
袁灿灿说:“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其实,我早就有放弃绿茂山庄的打算,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我并不是为了给你们借钱,才决定这么做的。而且我答应借钱,还有两个要求。”
田晓堂说:“哪两个要求,请讲。”
袁灿灿说:“第一个要求,是这2000万只能借给你们周转到年底,年后你们得全额归还。”
田晓堂愣怔片刻,忙说:“到年底就行,我们按银行利率付给你利息。”
袁灿灿说:“年底前的利息,我可以优惠一些。但如果逾期不还,我是要收高利息的。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我是个生意人,不可能让这么一大笔资金长期不产生效益。”
田晓堂说:“我能够理解。”
袁灿灿说:“第二个要求,就是请你们不要让季发知道这件事。”
田晓堂疑惑地问:“你借钱给我们,既是帮我,也是在帮他,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呢?”
袁灿灿沉默半晌,说:“我怕他知道了,不肯接受这钱。再说,我答应借这2000万,主要还是看在你的份上,又有什么必要告诉他呢?”袁灿灿说完,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田晓堂,那目光灼热如火,却又温柔似水。
田晓堂心头再次涌起感动,同时却又有点慌乱。他避开她的目光,轻声说:“谢谢你,灿灿。”
袁灿灿笑了起来:“你今天都谢过我好几回了,我看你还是有些见外呀。”她端起红酒道:“来,我们干杯!”
田晓堂忙举起酒杯,跟她碰了碰,说:“干杯!”他将半杯红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突然感觉心情有些复杂。袁灿灿伸出了援手,主楼工程复工有望,他自然高兴。可他又知道,袁灿灿帮了这个大忙,并且声称是看在他的份上,他便欠了她一笔很大的人情。他用什么来还?他能回报她什么?他看出来了,袁灿灿今天跟他见面,是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和修饰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来会情郎。袁灿灿之所以肯帮他,只怕在内心深处,对他仍怀有很大的奢望和期待吧。她是想通过这种非同寻常的慷慨之举,来表明自己对他一往情深吗?
田晓堂还是不敢想象,自己会与周雨莹离婚,再和袁灿灿结合。跟周雨莹的关系目前虽然有些糟糕,他也考虑过离婚的问题,但毕竟还没有到真正分道扬镳的时候。袁灿灿却不管不顾,一直在不露声色地暗示他,脉脉含情地争取他,无怨无悔地等待他,让他感动之余,又感到为难和歉疚。而今天的见面,让他心头的忧虑越发凝重,压力也越发增大了。
田晓堂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报告华世达,可华世达下午在市政府参加一个全省的电视电话会,将手机关了。好不容易熬到下午5点钟,再给华世达打电话,却仍是关机。又等到5点半,电话依然打不通。看来,要么是还没有散会,要么是散了会,华世达却忘了打开手机。田晓堂急得不行。他不死心,每隔几分钟便给华世达拨一次电话。
直到5点53分,华世达终于开机了。电话一通,田晓堂就抱怨道:“华局长,今天下午我拨打您的手机,前后不少于50次。”
华世达诧异地问:“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田晓堂兴奋地说:“我借到了2000万,咱们不用先卖机关大院,主楼工程就可以复工了。”
华世达大概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田晓堂便一字一顿地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华世达仍然显得有些狐疑:“谁舍得一次就借出这么多钱?”
田晓堂介绍说,他找到了王季发的前妻袁灿灿,袁灿灿是他的高中同学,经过反复做工作,袁灿灿答应帮王季发一把。华世达听完,激动得连声说了几个好。田晓堂不难想见,此时此刻,华世达只怕是欣喜若狂。
令田晓堂没料到的是,华世达接下来竟说:“你去找个小酒楼,就咱们兄弟俩,好好喝几杯!”
田晓堂愣了一下,马上高兴地说:“好,好,我这就去。”
华世达酒量不行,却主动提出和他去喝酒,还称他为兄弟,可见华世达的兴奋程度,也可见华世达对他是多么感激。
两人在一家酒楼坐定,华世达乐呵呵地说:“夫妻离婚多半会反目成仇,没想到袁灿灿还这么豁达大度。”
田晓堂说:“他俩离婚时,王季发把大部分财产都分给了袁灿灿。袁灿灿这么做,也是念及旧情。”他丝毫也不敢泄露,袁灿灿之所以肯借钱,其实看的是他的面子。
华世达说:“再见到袁灿灿,请你转达我对她的谢意。她这笔借款来得正是时候啊。如果再迟几天,我们只怕就要从机关大院搬走了。”
田晓堂说:“我很早就找过她,她一直不表态,我就没敢向您汇报。其实她手头也没有这么多现钱,前几天她把名下的一家酒店卖掉了,凑够了钱,这才答复我。她提了两个要求……”
华世达听完感叹道:“我认得袁灿灿,只是不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如此有情有义!她借2000万给我们周转到年底,我想那时,科技大楼项目就该争取到手了。唉,这么好的女人,真不明白王季发为什么要和她分开。”
田晓堂不想就这个问题深入探讨,便没有接话。
华世达端起酒杯说:“现在是八小时以外,咱们不谈什么上下级关系,咱们就是好兄弟。来,晓堂老弟,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主动去做袁灿灿的工作,并最终说服了她。这可解了我的大难了!”
田晓堂忙说:“华局长您客气了。”两人碰了碰杯,都一口干了。恍惚间,田晓堂仿佛又回到了在夜来香茶楼的那个深夜。不过华世达叫他兄弟,他却不敢造次,也跟华世达称兄道弟起来。他知道,上下级之间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兄弟情谊,开明的上司偶尔叫你声兄弟,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你若真以为跟上司已亲密到不分彼此,那就实在太可笑了,今后吃了哑巴亏只怕还浑然不觉。
华世达喝酒的兴致很高,很快就有了醉意,说话也渐渐放开了。
华世达说:“晓堂老弟啊,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点犯傻?我明明知道不把主楼工程转让给朴天成,就跟朴天成结了仇,就会得罪唐书记、韩市长,可我还是不想让朴天成得逞。我知道,这样一意孤行,我的仕途只会越走越窄,越走越窄啊。”
华世达今天喝了些酒,居然跟他交起心来了,田晓堂很意外,也很感动,忙说:“您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底线,所以才不愿屈从。如果说您这样做是犯傻,我觉得如今这样的傻瓜实在太少了。”
华世达笑道:“你别给我戴高帽子。我这样做,只是本性使然。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我这天生的性格是怎么也改不了了。我要是肯改一改个性,早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田晓堂说:“有得必有失。一个官员把良心看得重了,注定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华世达仰起头,感叹道:“其实,我有时候也感到后悔,干吗那么耿直呢?在官场上混,还是要圆滑一些,这是生存的需要啊。不然,丢了官职,或老升不上去,你再想干点什么,就没有一个合适的舞台了。记得那次看过郑良祠,你说郑良太过刚直,不懂得保全自己,丧失了施展更大作为的机会,当时我还反驳了你。现在想来,你的看法也不无道理。”
田晓堂说:“对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思考,却仍然感到困惑。这是个两难选择:要坚守良心,就很难保全自己;要保全自己以图更大作为,有时就不得不牺牲良心。我想,在坚守良心和保全自己之间,我们恐怕只能走平衡木。这平衡木能不能走好,不仅是一门技术活,甚至还是一种艺术啊!”
华世达点着头,说:“你的想法很有见地。你还年轻,今后的路还很长,我希望你一路走好。我呢,只怕已改变不了自己,难以走好那个平衡木了。我这种性格,像极了那位郑老先人。我们这类人,其实并不适合为官。误入官场,真是个天大的错误,天大的错误啊!”
华世达说得很是悲凉,田晓堂深受感染,心情一下子就沉重起来。
2、改革再掀波澜
干部人事制度改革试点转入第二阶段,启动局机关中层干部及二级单位班子成员竞争上岗工作。这天上午,华世达主持召开局领导班子成员会,通报了这次竞争上岗的基本原则、操作办法和实施步骤。他就任职资格问题作了特别强调:“毋庸讳言,过去我们在干部管理上还存在一些漏洞。比如,市委组织部有规定,提拔副科级以上干部,必须具备大专以上学历,必须具有公务员编制。但这两个关口一直把得不严,一些没有大专以上学历,没有公务员身份的人也得到了提拔。市委组织部要求,要利用这次改革的机会,纠正过去的错误,来一次拨乱反正。我看了一下干部花名册,‘两无’的副科级以上干部还为数不少。按市里的要求,这些人就没有资格报名参加这次竞争上岗,不再担任一定的领导职务,不过级别还是可以保留。”
华世达说完,除了田晓堂、姜珊和王贤荣没有表示异议外,其他班子成员都发表了不同意见。
意见最大的是包云河。他说:“对干部人事制度改革,我一开始就不大赞成。上次对市局领导班子副职进行末位淘汰,我就保留了个人意见。这次推行竞争上岗,设置那么高的门槛,更是严重脱离实际。说句不好听的话,这样抓改革,是对广大干部极端不负责任,是制造混乱,自找麻烦。我坚决反对这样胡搞!”
包云河的话说得如此尖刻,如此不留情面,田晓堂十分震惊。本来前几天包云河和华世达一道去省厅找了郎孝山,两人的关系似已解冻回暖。不想好景不长,今天包云河竟又拉下了脸,毫不客气地跟华世达唱上了对台戏。
仔细一想,包云河和几位副局长反对把任职门槛设那么高,也是事出有因。原来那些既没有大专以上学历,又没有公务员身份,却能提拔为副科级以上干部的人,多半都是这些市局领导昔日的司机。现在一下子剥夺那些司机出身的干部们的职务,包云河和几位副局长哪肯答应!在那些干部中,包云河以前的司机付全有位子最好,职务最高,是一家很有实权的二级单位的支部书记、副站长,正科级实职,而付全有为包云河鞍前马后服务多年,两人关系非同一般,所以包云河反应如此强烈,言辞如此尖锐,也在情理之中。
对包云河和几位副局长的态度,华世达似乎并不意外。他淡淡地笑着,不急也不恼,缓缓道:“改革不是和风细雨,是要伤筋动骨的。改革就是对利益格局的大调整,肯定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我看大家对这次改革的认识还嫌不足,缺乏必要的思想准备。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次改革试点是由市委组织部主导的,决策权在他们那里,对他们已经定下来的竞争上岗实施方案,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当然,大家有看法,也可以反映。”
华世达话音刚落,包云河就气呼呼地说:“我会去反映的,我要直接找甘部长。我不反对搞改革,但我反对借改革之名行整人之实,把一个系统弄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搞得人心涣散、士气低落!”
田晓堂没想到包云河越说越激愤,越说越离谱。他说“借改革之名行整人之实”,更让人费解。
华世达也不客气了,冷冷地说道:“找上级组织反映情况,那是您的权利和自由。但这次竞争上岗工作,必须按计划坚定不移地推行。谁阻碍改革,谁将自食其果!”
田晓堂暗想,华世达的态度真是越来越强硬了。看来他正像那天在酒后所表白的那样,已根本没打算走什么平衡木了。
第二天,田晓堂就听说包云河去找了市委组织部长甘泉水,可甘泉水没有给他好脸色,还委婉地批评了他。包云河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回来了。
下午,包云河突然踱进田晓堂的办公室,田晓堂忙请他坐沙发。
包云河一坐下,就开始抱怨起来:“这个华世达,究竟想干什么?为何总是与我过不去?”
田晓堂不解道:“他怎么跟您过不去了?”
包云河愤然道:“你也不是别人,我不用对你遮遮掩掩。他上次搞末位淘汰,我就感觉到,他是为了整陈春方。整掉陈春方,是为了敲山震虎,打压我。后来,我又否定了这种判断,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疑神疑鬼,不该把人家想得那么心胸狭隘。可这次搞竞争上岗,把任职门槛定得那么高,这样一来付全有岂不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这一次,我便确信无疑,他就是为了整付全有。将两件事联系起来看,他先后整陈春方和付全有,实际上就是为了敲打我,教训我嘛。没想到,没想到,我真是没想到,这个华世达看起来一脸忠厚,却是一肚子的坏水啊!”
田晓堂心想,难怪包云河昨天在会上称华世达是“借改革之名行整人之实”。说华世达搞末位淘汰有整掉陈春方的用意,他知道这是真的。但说整掉陈春方是为了敲打包云河,他还有些将信将疑。而说华世达搞竞争上岗是为了整掉付全有,从而敲打包云河,他更加难以置信。便说:“华局长在工作上还要依靠您呢,他没必要和您过不去啊。您只怕是多虑了吧?”
包云河冷笑道:“你别跟我装糊涂。他不敲打我,他的威信怎么能树立起来?他是借打压我来抬高自己!”
田晓堂不禁愣住了。他突然觉得,包云河的怀疑也有可能是真的。包云河在局里经营多年,人脉深厚,这严重影响了华世达个人权威的树立。说不定华世达在准备开展干部人事制度改革试点时,附带着也有敲打包云河的考虑。这样一来,既激活了干部队伍,有利于形成风清气正的用人环境,又借机用阳谋不动声色地整掉了包云河的两个亲信,进而达到了敲打包云河的目的,提升了自己的威信,可谓一箭双雕、一举多得。华世达虽说是个正派人,却也绝非书呆子,还是懂得些权谋的。这么一想,田晓堂就意识到,华世达也有些估摸不透了。
大概是感觉话不投机,包云河没有久留,很快就摇晃着脑袋走了。
田晓堂暗想,包云河既已认定华世达在敲打自己,就不可能再跟华世达搞好关系,两人的矛盾只怕会不断升级。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可又无力阻止事态的发展。
同时,他也很担心,当付全有得知自己将失去现有的职务和权力后,会不会制造什么事端,以发泄不满?付全有比陈春方素质更差,胆子更大,做事更不计后果。要是包云河又在背后给付全有打气壮胆,天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大事情。
袁灿灿很快将2000万元借款打到了市局财务科的账户上。华世达和田晓堂不敢耽误,立马叫来王季发,告诉他已经筹齐4000万,督促他迅速复工。
王季发喜出望外,却又感到十分疑惑,问道:“我只知道你们贷款2000万,没想到你们这些天又弄来了2000万,莫非这钱是变戏法变出来的?”
华世达笑道:“反正钱已给你了,你就别问那么多了,赶快回去复工吧。”
王季发走后,华世达收敛了笑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田晓堂知道,华世达虽然不再担心主楼工程复不了工,卸掉了心中一块大石头,却又不得不考虑该如何向唐生虎、韩玄德交代。尽管华世达不大在乎领导给他穿小鞋,但应付领导本身就是一件很头疼、很伤神的事情。
田晓堂怕朴天成打电话来责骂他,更怕朴天成一怒之下,抛出那要命的“艳照”来,不免就有些提心吊胆。
市委组织部打来电话,让田晓堂过去一趟,甘泉水部长召见他。
田晓堂猜测,甘泉水找他多半是为了那个市委副秘书长的事情。大概是唐生虎等他回心转意等得太久,已失去了耐心,这才让甘泉水又出面过问此事。
见到甘泉水,果然是为了这件事。甘泉水笑眯眯地问:“怎么啦……让你去唐书记身边工作……听说你还不乐意?”
田晓堂把那套对唐生虎说过的理由重复了一遍,甘泉水的反应竟和唐生虎一样:“就这些原因吗?”
甘泉水也不相信他坚辞不就的真正原因就是他刚才所说的,可真正的原因又哪敢道出来?他只有沉默,一时如坐针毡。
甘泉水见他不做声,笑了笑,笑得有点意味深长,然后轻声道:“伴君如伴虎……在主要领导身边,也有很大的风险……你不去也好……既然你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勉强你……”
田晓堂有些惊讶。他以为甘泉水会不厌其烦地劝他接受这次任用,可甘泉水却一句也没说。而甘泉水说的话,根本不像是出自一位组织部长之口。他隐约有种感觉,甘泉水只怕对他的态度颇为欣赏。他曾听说过,因干部工作上的分歧,甘泉水与唐生虎的矛盾日渐加深。最近有一位副县级干部没过群众推荐关,唐生虎却执意要提拔,甘泉水坚决抵制,两人在会上还红了脸。甘泉水对唐生虎有看法,私底下只怕也不赞成他去做唐生虎的“近臣”。
田晓堂见甘泉水是这种态度,便恳切地说:“还请甘部长帮我做做唐书记的工作,那个副秘书长我真是不能胜任!”
甘泉水笑道:“好,好……强扭的瓜不甜……我去跟唐书记说……我们再来物色新人选……你放心好了。”
从组织部出来,田晓堂感到轻松了许多。尽管甘泉水去劝唐生虎不一定会奏效,但甘泉水答应去做工作,这个事情画上句号就多了一些希望。
这天下午,田晓堂给姚开新打了个电话。他满以为姚开新参加的那个论坛活动已经结束了,不想姚开新却说他还在海南,论坛尚未闭幕。姚开新抱怨道:“昨天你们的美女局长才与我联系过,今天你的电话就又追来了,你们把我盯得这么紧,是怕我跑了么?”
田晓堂哈哈笑道:“这一点我倒不担心。我们频频给姚总打电话,是希望你能快点来云赭,继续商谈投资合作事宜。姚总在海南大概还有几天?”
姚开新说:“还有个两三天吧。”
结束通话,田晓堂叫来姜珊和裴自主,说了刚才与姚开新通话的情况。姜珊说:“我昨天给他打电话,感觉他像是在敷衍我们。也许,是我神经过敏吧。”
田晓堂说:“他到底是不是敷衍,现在还不得而知。正因为他有可能敷衍我们,我们就不能坐等,还得主动出击。”
姜珊问:“姚总人在海南,我们又该如何出击呢?”
田晓堂说:“我上次已和自主说过,打算去看望一下姚开新的老母亲。姚开新对她很孝顺,我想要是能在她那儿打开一个缺口,只怕会有很好的效果。”
姜珊说:“你是想‘曲线救国’呀。去看他母亲,不带礼物显然不好,可带什么礼物合适,还得仔细斟酌一下。”
裴自主说:“给老人家送红包,显然不妥。他们家哪里差钱!”
田晓堂不动声色地问姜珊:“你有什么好建议?”
姜珊说:“我觉得,应该送她最喜爱的东西,这东西不一定多么值钱,但她一定要特别感兴趣,这样才会打动她。”
田晓堂笑道:“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又安排裴自主道:“你抓紧打听一下姚开新老家在胜娄县的具体位置,我们争取明天赶过去办这件事。”
裴自主说:“我早已打听过了。”
田晓堂有点意外,说:“你工作做得很主动嘛。”
裴自主笑了笑,说:“姚开新在胜娄是名人。他为自己的母校捐款500万,那所学校就改名叫姚开新小学了。所以,打听姚开新老家的住址并不难。我打电话问了当地一位朋友,一下子就弄清楚了。我还了解到,姚开新的母亲平时靠他堂兄堂嫂照料。我拿到了他这位堂兄的手机号码,已经联系过一次。”
田晓堂听了很高兴,说:“你是不是再跟姚开新的堂兄打个电话,从侧面问一下老人家有什么嗜好,比如她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裴自主说:“这个情况我也打听到了。”
姜珊忍不住惊叹道:“裴主任真是料事如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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