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堂在车上与裴自主说了一会儿闲话,忽然想起了姜珊。那个谣言短信,她现在肯定也晓得了。她年纪轻轻,又尚未成家,怎能承受这种羞辱和打击?想到这里,田晓堂担忧起来,忙掏出手机,准备给她发条短信安慰一下。
不想他刚开始按键发短信,手机就响了起来。一看画屏,正是姜珊打来的。
姜珊一开口就叫了声:“师兄——”,嗓音明显带着哭腔。
田晓堂便知道姜珊此时一定特别痛苦和无助,他真想好言宽慰几句,可想到裴自主和甘来生在身旁,说话不太方便,只得低声道:“我给你发短信吧。”
接下来,两人便通过手机短信交流。姜珊刚开始情绪异常低落,田晓堂耐心开导,好言劝慰,一共发了50多条短信,按键的手指都有些酸痛了,总算才让她平静下来。
下午5点多钟到达佛山,裴自主给赵勇先打了一个电话。赵勇先立即放下手头的事情,安排他们在一家大酒店住下。
在酒店房间里,赵勇先陪着田晓堂和裴自主边喝茶边说话。
田晓堂看着赵勇先,笑道:“我听自主介绍,赵总很不简单啊。十多年前,你赤手空拳下海,摸爬滚打,不断发展壮大,如今已是资产近百亿的大老板,名下的企业多达10家。你的创业精神,令人钦佩呀!”
赵勇先谦虚道:“哪里哪里,我只不过是机遇好,赶上了国家的好政策,加之又选对了项目。”
裴自主在一旁说:“赵兄有经商的天赋,读大学那会儿,他就会做买卖,时常从外面倒腾些冒牌衣服、鞋子卖给同学们,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奸商’。他今天能有这样的成就,我一点也不意外!”
赵勇先呵呵直笑:“自主,在你的领导面前,还给我留点面子,不要揭我的短,好不好?当时偷偷摸摸做点小买卖,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经商天赋,只是因为我那时太穷了,为了弄点伙食费好填饱肚子,才不得已而为之。也正是因为穷怕了,我后来才穷而思变,早早地从机关出来,走上经商办实业之路。这十多年的酸甜苦辣,那真是一言难尽啊!”
田晓堂点头道:“在中国这种不太成熟的市场环境下,创业格外不容易。你能走到今天,该是吃了多少苦头,经受了多少磨难,我们这些坐机关的人,是没法想象的。”
赵勇先听了这话,对田晓堂顿生好感。他打量一眼田晓堂,侧过头对裴自主说:“你这位领导看上去,可比你显得年轻啊!”
裴自主说:“不是显得年轻,田局长本来就比我小嘛。他是少壮派的领导!”
田晓堂忙说:“我俩的年龄其实相差无几,自主也就比我大一点。”
赵勇先问裴自主:“你还在那个小单位原地踏步?”
裴自主笑了笑,略显尴尬地说:“仍然守着那座旧庙。”
赵勇先说:“好像已有8年了吧,你这守庙的和尚也快老喽。自主不是我说你,5年前我就劝你撇下那顶官帽,过来跟着我干,我绝不会亏待你,你就是听不进去。结果怎么样呢,5年过去了,还是山河依旧。你后悔了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仍然欢迎你加盟。”
裴自主说:“赵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你知道,我这人素来胸无大志,再说这些年待在机关,也懒散惯了,不想出来折腾了。”
田晓堂开起了玩笑:“赵总你千万别拉拢他。自主这次来,是来招商的,可不是来应聘的。如果他受不了你的威逼利诱,投奔到你麾下,甩下了我,我不仅招不到商,而且还丢了部下,回去可怎么交代呀!”
赵勇先朗声大笑,说:“田局长你放一百个心,我也就是说说而已,自主他根本不会听我的。”顿了顿,又故作神秘地问田晓堂:“你知道他不愿辞职跟我干的真正原因吗?”
田晓堂摇摇头:“不知道。”
赵勇先笑道:“真正的原因,是他老婆不批准。田局长你可能还不知道,自主是个怕老婆的人,对那个漂亮老婆是言听计从啊。他老婆之所以不批准,据说是怕他到了广东这个地方,英雄难过美人关,掉在女人坑里了。自主呢,也担心自己来了广东,老婆一个人留在家里,会扛不住孤单。”
田晓堂大笑起来,裴自主佯怒道:“赵兄,你别这么损我好不好?”
赵勇先忙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转眼却又正经起来,对田晓堂说:“还要请田局长今后多关照一下自主。自主这人其实相当优秀,在大学里就做过学生会干部,很有组织才能,那时办个什么晚会,弄个什么刊物,都是他一手张罗的。老让他在那个地方待着,实在是屈才!现在不是讲‘人才浪费是最大的浪费’么,自主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啊。”
裴自主说:“赵兄你这是在替我要官呢!”
田晓堂说:“自主这人确实非常不错,我很了解他。”接着又半开玩笑道:“正因为他非常优秀,局领导这次才选派他出来招商。如果赵总肯帮忙,让娜美宁化工项目花落云赭,他就成了招商引资的有功之臣,必定会得到提拔重用!”
赵勇先说:“是吗!那我一定成全自主。”
跟赵勇先一见面气氛就这么融洽,田晓堂十分高兴,对招商成功的信心更足了。他想趁着气氛好,把话题引向娜美宁化工项目。可他刚一提起,赵勇先就打断道:“不用急嘛。等明天上午,我和公司姚总再跟你们具体谈。”
下午6点半钟,姚开新赶来陪他俩吃饭。赵勇先向姚开新介绍了田晓堂和裴自主,姚开新笑眯眯道:“欢迎两位前来考察招商!我的老家就在紧邻云赭的海石市胜娄县,所以看到你们,我就像看到了老家的亲人,感觉特别亲切!”
闻听此言,田晓堂不禁一喜。他正愁不知道该怎样跟姚开新套近乎,有了这层老乡关系,感情距离一下子就缩短了。田晓堂笑道:“原来姚总是海石人呀,你老家那边还有什么亲人吗?”
姚开新说:“我妈还住在那儿,她在家乡生活惯了,嫌广东潮湿,始终不肯搬到这边来。”
田晓堂说:“老人家是故土难离啊!”
说这话时,他注意到,姚开新眼眶周围乌紫乌紫的,估计是经常熬夜,睡眠不好,慢慢就炼成了这种熊猫眼。
翌日上午9点钟,双方正式洽谈。姚开新首先介绍了娜美宁化工项目的情况。他说:“娜美宁生产的化工产品有三分之二出口,市场行情一直还不错。由于在广东这边发展受到环境容量等多种限制,我们已初步考虑,投资约13亿元,将这家企业转移到内地,逐步达到15万吨的产能,最终实现年销售收入50亿元,税收2亿多元的目标。我们对落户地的基本要求,就是提供工业用地900亩,地价不能高于每亩6.5万元。”
田晓堂听了又喜又忧,坦言道:“我们很看好这个项目的发展前景,愿以最大的诚意,促成娜美宁转移到云赭。姚总刚才谈到地价不能高于每亩6.5万元,这个价格恐怕太低了,我觉得并不现实,不过我们可以慢慢来协商,直至达成共识。娜美宁作为一个化工项目,回避不了的最大问题就是治污。在这点上,我们的态度很明确,就是绝不能打马虎眼,一定要高标准修建污水处理厂,确保达标排放。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姚开新说:“你放心,在环保问题上,我们向来不含糊!”
赵勇先插话说:“治污既是个技术问题,也是个成本问题。治污的费用很高,一些企业不堪重负,不得已才偷偷超标排污。”
姚开新说:“我们的基本条件,已对你们交了底,你们回去向领导汇报,看能不能接受。我们还要去贵市实地考察,根据考察结果,再来作出取舍。”
赵勇先望着姚开新,以商量的口气说:“我看这样吧,下周我俩去趟云赭,实地看一看。你说呢?”
姚开新犹豫了片刻,才说:“行啊。不去看一看,也没法具体谈。”
考察的事这么快就定了下来,田晓堂和裴自主十分高兴。
中午,田晓堂躺在房间午休,回想上午的情景,总觉得赵勇先的表现有些奇怪。昨天下午三人在一起闲聊时,赵勇先谈笑风生,特别健谈,等到今天谈起正事时,他却很少开口,整个过程几乎都是姚开新在唱独角戏。按说赵勇先是董事长,占有55%的股份,应该由他来主导这场谈判才符合常理,可他为何要让姚开新担当谈判主角呢?
田晓堂琢磨了一会儿,渐渐想明白了。赵勇先只怕是有意让姚开新担当谈判主角,自己则在背后操纵。碍于跟裴自主的同学情面,他不方便讨价还价,而姚开新跟他俩素昧平生,就不必有什么顾虑。
返回云赭的路上,裴自主说:“争取这个项目,关键靠赵勇先,可这家伙滑得像泥鳅似的!”
田晓堂说:“他这么做,也不难理解。在商言商嘛。商人总是利益高于一切!”
裴自主感叹起来:“念大学时,同学们开玩笑,送给赵勇先一个‘奸商’的绰号。现在看来,还真是不幸而言中了呀。”
田晓堂却有不同想法:“赵勇先这么用心计,恰恰说明他还是真心打算和我们合作的。所以辩证地看,他耍点小滑头也是个好事。不管怎么样,他们答应下周去考察,这个开局已算很不错了!”
4、圆谎
第二天早上,田晓堂去局里上班,一进院子,就见一辆新崭崭的黑色奥迪车,亮闪闪地泊在停车坪一角。田晓堂有些惊讶。这车停在本局小车的固定车位上,不像是外面到局里办事的人开来的。可局里购买了一辆新奥迪,他怎么一点也不知情?他分管大财务,这么大的事至少应该跟他通个气吧。田晓堂感到很恼火,心情一下子就坏了。
坐在办公室里,田晓堂满肚子怒气,觉得华世达在这件事上实在专横了些。他一直认为华世达是个正派人,一直十分尊重华世达。华世达平时有什么事一般也会找他商量,听听他的意见。他不明白这一次,华世达为何一反常态,一声不响就把新奥迪弄回来了。是因为他去了佛山,没机会跟他通气?可他在佛山只待了一天。就是在佛山多待几天,华世达给他打个电话告知一声也并不难。难道是华世达对他突然有了看法,故意晾着他,这才不跟他通气?不会呀。才离开一天,能有什么事让华世达对他的态度陡然改变呢?
枯坐了一会儿,田晓堂决定找个人来打听一下。他本想找财务科长汤一亭,他觉得汤一亭应该晓得内情,又想找汤一亭还不如找王贤荣。新奥迪只怕就是王贤荣去购回来的,他了解的情况只怕会更多一些。想定后,田晓堂打电话叫来了王贤荣。
王贤荣一进门,没等他发问,就主动说:“您是想打听那辆新车吧?”
田晓堂压抑着火气道:“局里购了辆新奥迪,我这个分管大财务的副局长居然一无所知,这算什么事啊!说出去,恐怕没人相信。”
王贤荣笑了笑,说:“华局长为这辆车,也气得七窍生烟呢!”
田晓堂不禁一愣,讶然道:“华局长生什么气?难道这车不是他买的?”
王贤荣摇头道:“根本不是。这车是包书记买回来的,华局长一直被蒙在鼓里呢。只到前天下午,包书记准备去省城提车前,才跟华局长随口打了声招呼。”
田晓堂听了有些糊涂,便问:“华局长不同意,包书记哪来的购车款?”
王贤荣说:“包书记买这辆车,局里没掏一分钱。包书记找了省厅郎厅长,郎厅长特批了45万技术装备专项经费,用于购车。”
田晓堂这才明白,刚才误会华世达了。他感到十分震惊,暗想这个郎孝山也真是有意思。为争取便民服务中心项目后续资金,华世达去找郎孝山,好话说尽,郎孝山仍再三搪塞,至今分文未拨。包云河为自己的专车找郎孝山要钱,郎孝山竟一次就给足了45万。尽管45万和数千万不能相提并论,可也反映出郎孝山对两件事的态度截然不同。由此看来,包云河和郎孝山的关系还真是非同一般。包云河能找省厅厅长要来为自己买专车的钱,这是他的本事,其实只要他及早跟华世达沟通一下,以示对华世达的尊重,华世达也不会怎么反对,甚至还会为局里节省了一笔购车款而高兴。可包云河却撇开华世达,事先并没有跟华世达商量,这就有点费解了。本来可以得到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包云河却不管不顾,偏要惹得华世达对他满肚子意见,他这是何苦呢?
田晓堂去见华世达,一开口就说起那辆新奥迪。华世达脸色不太好,苦笑一下说:“包书记做得太过分了。我一向是尊重他的,不明白他这次为何会这样。”
田晓堂暗暗琢磨,包云河故意跟华世达过不去,肯定还是有深层次原因的。莫非包云河确实已觉察到,搞末位淘汰是华世达为撸掉陈春方而费尽心机专门设计的?包云河只怕还会进而作出判断,华世达整陈春方,更重要的目的是杀鸡骇猴,是为了敲打他包云河。意识到这一点,包云河难免怨从中来,这才下决心要“投桃报李”,教训教训这个不知深浅的华世达。不然,他这个党组书记今后还怎么在局里混!
田晓堂这么寻思着,心里很不平静,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说:“包书记是有个性的人,跟他共事,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
华世达浩叹一声,似乎有很多感慨,大概又意识到在下属面前老谈自己和包云河的矛盾恩怨并不大好,就话锋一转道:“不说他了。你这次去广东招商,有收获吗?”
田晓堂笑道:“还算不错吧。”接着细说了情况。
华世达听完后,脸色晴朗多了,说:“他们答应过来考察,这就是个良好的开端。你打个电话,叫一下裴自主,我们这就来商量接待赵总、姚总考察的事情。”
裴自主过来后,华世达说:“我们先来讨论一个问题,娜美宁化工公司两位老总过来考察,要不要向唐书记、韩市长报告一声,请他们出面接待?”
裴自主说:“市领导出面还是不出面,我看各有利弊。”
田晓堂接过话头,进一步分析道:“请唐书记、韩市长出面接待,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其一,接待规格高,能让赵总、姚总充分感受到我市领导的重视和热情,以及招商的诚意,从而增强投资信心。其二,市领导出面,双方沟通更直接有效,将加快谈判进程,大大增强合作成功的可能性。但请市领导出面接待,也要冒很大的风险。首先,必须把诚飞为何摇身一变成了娜美宁的原因说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让他们不会生疑,否则可就前功尽弃了。再就是万一娜美宁招引失败,诚飞的真相暴露,那这次出面接待就会让市领导产生第二次被戏耍愚弄的感觉,将来对我们更加不利。市领导不出面接待呢,风险倒是小多了,可谈判成功的概率也下降了。”
华世达点头道:“嗯,有道理。那么,市领导到底出不出面,你倾向于哪一种?”
田晓堂不假思索地说:“我觉得还是请唐书记他们出面接待一下为好。要想谈判成功,就必须冒这个风险。”
华世达又问裴自主:“你的看法呢?”
裴自主说:“我赞同田局长的意见。”
华世达略作思忖,说:“好吧,我也支持你们的意见。现在继续往下讨论,我们该怎么向唐书记、韩市长解释浙江台州的诚飞一眨眼变成了广东佛山的娜美宁?”
裴自主说:“这就像川剧中的变脸,变得太快,太突然,变得不合常理,可我们却偏要证明这种变化是合情合理的,难度确实不小啊。”
田晓堂说:“是有些难度,但办法总是能想出来的。我曾认真考虑过,打算这样解释:谎称娜美宁化工公司曾是诚飞化工公司老板张净毕的企业,后来张老板把娜美宁化工公司卖给了赵勇先和姚开新。在我们跟诚飞化工公司签订协议后,赵勇先、姚开新又去游说张老板,决定收购诚飞化工公司,并往内地转移。这样就巧妙地把诚飞化工公司的老板换成了赵勇先、姚开新。而赵勇先、姚开新考虑到诚飞转往云赭相距太远,成本过高,还不如就近让娜美宁往云赭转移,距离会大大缩短,成本将大大降低。反正诚飞、娜美宁都是他们旗下的企业,转移哪个都一样。这样就巧妙地把唐书记寄予厚望的诚飞换成了娜美宁。好在诚飞和娜美宁都是化工项目,投资额相差也不是太大,这样讲还不至于不可信。”
华世达想了想,点头道:“这个主意听起来还不错。看不出来,你的鬼点子真不少。”停顿片刻,又兀自感叹起来:“别人犯了一次错,我们却要用更大的错误来遮掩;别人撒了一个谎,我们却要用更离奇的谎言来搪塞。唉!”
田晓堂笑道:“这就是生活的逻辑,很荒唐,很无奈!”
华世达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还有一点,要把这个谎圆过去,还得跟赵勇先、姚开新串通好,请他们配合一下。”
裴自主说:“这没问题。我已跟赵勇先说好了,他表示能够理解,也答应去做姚开新的工作。”
下午3点钟,华世达、田晓堂和裴自主一起前往市委,去向唐生虎汇报招商工作。韩玄德已经等在唐生虎那儿了。
进了市委大楼,乘上电梯,田晓堂突然感到有些紧张。他知道自己紧张的原因,一是怕唐生虎和韩玄德对移花接木之说将信将疑,一再盘问,不知能否应付过去,二是上次拒绝了唐生虎想提拔他做市委副秘书长的好意,怕唐生虎不给他好脸色,又担心唐生虎会单独留下他,逼着他表态去做那个“近臣”。
到达七楼,电梯门一打开,就见到了张子亮那张有点夸张的笑脸。华世达颇为意外,一跨出电梯,就亲热地伸出手跟张子亮握了,嘴里还说:“张主任客气了!”
张子亮跟田晓堂握过手后,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唐书记为了听你们的情况,原定的一个会都取消了。”
这话就有点讨好的味道了。田晓堂便确信,张子亮今天的迎候,其实还是冲着他来的,华世达只怕有点自作多情了。
走进唐生虎的办公室,唐生虎正与韩玄德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他们三人进来,唐生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坐下来。
待张子亮倒上茶,唐生虎朝他们扫视了一眼,问道:“跟对方谈得怎么样?进展快不快?”
华世达清了清嗓子,说:“谈得还算不错,只不过出现了一点新变化……”
听华世达介绍完情况,唐生虎和韩玄德都面露惊诧之色。唐生虎说:“怎么会这样呢……这个变化也太大了……”
韩玄德说:“难怪前些天请那个张老板过来参加集中签约活动,他死活不愿意来呢。”
唐生虎说:“项目和老板一下子都变了,我被搞糊涂了……那个赵总,还有姚总,还能承认我们跟诚飞化工签的意向性协议有效,还肯把那个娜美宁化工项目转移到云赭来?”
裴自主忙介绍说:“他们对跟我们合作很感兴趣。当然,合作条件还得再具体协商。这其中有个重要的有利因素,就是这个赵总是我的大学同学。”
唐生虎哦了一声,说:“原来还有这层人脉关系,怪不得呢。”
韩玄德仍然有些狐疑,问道:“张老板将诚飞化工公司卖给赵总、姚总,难道就是在这近十天内敲定的?这也太快了吧?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张老板其实早就有了卖掉诚飞化工公司的考虑和打算,那他为什么还要和我们签订意向性协议?这岂不是想坑我们吗?”
田晓堂一听这话,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瞥了一眼华世达,只见华世达也显得有些慌张。
眼看快要露馅,田晓堂已经镇静下来,略作思索,机智地回答道:“据我从赵总那儿了解,赵总他们很早就在跟张老板接触,一心想收购诚飞化工,只是张老板一直举棋不定。据说是他想放弃诚飞化工,集中精力去弄的另一个大项目,其产品的市场行情一直不大好。但就在6天前,也就是在和我们签定协议后的第3天,这种产品的国际市场价格突然上涨40%,促使身在美国的张老板终于下定了决心,遥控指挥曾总在家和赵总他们商谈。因为过去已谈过多轮,加之张老板急需出售诚飞化工筹集资金去发展那个大项目,也就没有过于斤斤计较,所以谈判进行得特别顺利,还真在几天内就搞定了。”
韩玄德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问下去。唐生虎也没有再提出别的疑问。
田晓堂暗暗松了口气。华世达朝他赞赏地看了一眼,田晓堂不露声色地回报了一个微笑。
唐生虎一脸严肃地要求道:“这个项目又出现了新的变数,你们一定要利用好跟赵总的特殊关系,力争娜美宁招引成功。同志们哪,我们出不得半点闪失啊!云赭引进了一个特大项目的消息,省内媒体作了广泛宣传,龙省长对这个项目十分关注,我们已没有退路可走,必须千方百计争取上马,否则我们就没法向省委、省政府交代,没法向全市人民交代!这个事情的严重性,你们一定要有足够的认识!”
华世达忙说:“我们会全力以赴做对方的工作,请唐书记放心!”
唐生虎对华世达的表态不置可否,却转过头对田晓堂吩咐道:“你们招商专班一定要耐心细致,讲究谈判技巧,讲究交际艺术,学会跟老板打交道。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该让利的时候,我们还是要敢于作出牺牲。不然,纠缠在一些小利益问题上,就会因小失大,丧失机遇。”
田晓堂忙说:“好的,好的。”他注意到,华世达脸上有些不大自在。
韩玄德问:“下周赵总、姚总过来考察,唐书记您出不出面?”
唐生虎不加犹豫地说:“我尽可能争取陪同。对这样的大项目,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争取。韩市长你牵个头,把接待工作好好研究一下。接待无小事啊,这次接待规格一定要高,要让赵总、姚总切实感受到云赭市委、市政府对他们的重视和尊重。人都是讲感情的,他们对云赭有了好感,合作的事就好谈了。”
韩玄德说:“好,我来上手抓一抓。”
唐生虎的态度让田晓堂很高兴。他深知,市领导的重视程度越高,招商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让他更为高兴的是,总算把诚飞化工的实情掩盖过去,成功实现了移花接木,再谈娜美宁化工项目就名正言顺了。这个心病就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现在一举卸下,他心头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他感觉到,唐生虎今天对他的态度没有上次那么亲近了,可也谈不上多冷淡。他以为唐生虎最后会将他留下来,问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可唐生虎并没有那样做。看样子,唐生虎暂时并不想逼他,还在耐心地等待,等待他主动上门,表示已经想通了,乐意接受唐生虎的安排。一想这事还不知该怎么了结,田晓堂就感觉特别头疼。
从唐生虎办公室出来,张子亮将他们三人送至电梯口,又匆匆返回去。唐生虎还在办公室里,张子亮怕唐生虎有事叫他,不敢在办公室外停留太久。田晓堂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张子亮对他又接又送,显然是破例了。就是其他市领导过来见唐生虎,张子亮都不一定有这么殷勤。可惜张子亮这份殷勤却是白费了。田晓堂真想告诉张子亮,自己已经拒绝了唐生虎,可他又知道,这话万万说不得。
站在电梯里,华世达面无表情,裴自主脸上却有种按捺不住的兴奋。按说,今天的汇报有这个效果,华世达应该感到高兴和舒心,可华世达看起来却似乎并不痛快。田晓堂猜测,华世达之所以不痛快,只怕是感觉自己在唐生虎那儿多少有点受冷落。也可能是华世达此时想起唐生虎在陈春方上访信上作的那个批示,心头又不舒服了。而裴自主的兴奋,显然是因为今天第一次跟市委书记面对面,而且还说上了话,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5、可怕的朴老板
天成公司老板朴天成打来电话,约田晓堂见面。田晓堂马上想起,唐生虎上次在周六约他去市委谈话,曾暗示过主楼工程可转让给朴天成去做。现在朴天成找他,只怕就是为了落实这件事吧。他很讨厌朴天成,这个人太不地道了。朴天成曾在绿茂山庄偷拍下他和袁灿灿的“艳照”,并以此要挟时任局长包云河。包云河为了搭救他,不惜以高昂的代价跟朴天成做了一笔交易,方才化解了一场危机。
田晓堂真不想见到朴天成,可他毕竟有把柄捏在人家手上,又不敢断然拒绝。
见了朴天成,他一开口,问的果然就是主楼工程。
朴天成一边挪动着肥胖的屁股,一边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田晓堂,说:“据我了解,复工还是遥遥无期啊。你们究竟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无望地拖下去吗?”
田晓堂一听这话就感到恼火,没好气地说:“我们一直都在想办法,我相信不用太久,问题就会解决。”
朴天成撇撇嘴,嘲笑道:“你这个说法,我已听过好几遍了。坦率地说,我对你们的努力并不感到乐观。停工都这么久了,就是王季发不急,我也该着急了呀。我还等着主楼工程完工后,好接着做主楼的装修,建附楼和广场呢。这几项工程,当时跟老包都是有协议的。他王季发拖得起,我可拖不起啊!”
田晓堂感觉怒火在胸中越烧越旺。朴天成提到的几项工程,正是他用“艳照”敲诈来的。朴天成这么说,已暗含威胁的意思了。田晓堂愤然道:“我们也不想这么拖下去,可省厅不拨项目资金,你叫我们怎么办?”
朴天成缓缓挪动着屁股,脸上不阴不阳地笑着,一时却并不说话。
足足过去了两分钟,朴天成的屁股突然停止了挪动,他望着田晓堂,徐徐道:“其实这事也好办。只要把主楼土建工程转让给我,所有问题全都解决了。王季发垫不起资,我垫得起呀。我垫付的建设资金,你们过个两三年再还给我都行。”
朴天成终于把他的真实意图说出来了。田晓堂记得大约在半年前,朴天成曾找他打听过主楼工程的事情,不过当时只是作了些试探,并没有提出想从王季发手中揽过来。为什么等了半年之后,朴天成才亮出真实意图?显然,朴天成感觉这事难度不小,想通过唐生虎先给田晓堂作些暗示,施加点压力。而请唐生虎打招呼只怕又费了些周折,这样才把时间拖长了。也有可能朴天成是故意不慌不忙,冷眼旁观,等到矛盾不断升级,华世达、田晓堂快走投无路了,再趁机抛出自己的想法,逼其就范,这样就更容易得手。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难看出朴天成这人真是老奸巨滑、老谋深算。
田晓堂觉得,朴天成的如意算盘这次还是打错了。他能答应这事吗?肯定不能。朴天成为什么要从王季发手中夺过那半拉子工程?他真是想替局里分忧吗?显然不是。他不过是要出一口恶气,挽回因主楼工程被王季发抢走而丢失的面子。朴天成一旦拿过了主楼工程,会像他承诺的那样不急于催讨工程款吗?按他的秉性,只怕没有这种可能,别看他眼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田晓堂说:“朴老板这个想法很好,不过我们很难办到,因为那样做我们就违约了,希望你能够理解。”想了想,他决定把唐生虎跟他打招呼的事直接挑明,免得朴天成还心存幻想。便又道:“唐书记曾跟我提过此事,我向他作了一些解释,他没有再一味坚持。”这话显然与事实有出入,田晓堂就是要故意这么说。他想告诉朴天成,别拿唐生虎来以势压人,唐生虎的账他也敢不买。
朴天成有些发愣,屁股依旧坐得稳稳的。半晌,才恼怒地说:“我一片好心,没想到你却根本不领情。你怕违了王季发的约,就不怕违我的约?主楼土建工程不完工,我承建的那些后续工程就没法启动,这个损失谁来付?我可告诉你,你们不遵守我跟老包签的那个协议,就莫怪我不讲信用!”
朴天成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恐吓了。田晓堂气得够戗,却又无言以对。
两人不欢而散后,田晓堂回到局里,感觉心口仍堵得慌,就去了华世达那边,讲了跟朴天成见面的经过。
华世达似乎并不意外。他说:“朴天成早就找过我了。”
田晓堂十分惊讶,问道:“他早就找过您?怎么没听您提起过?”
华世达说:“我不想提他。这个姓朴的真不是东西。他想把主楼土建工程揽过来,当场甩给我一张银行卡,想用重金诱我就范,我一口拒绝。他软磨硬泡,死缠滥打,我很恼火,话就说得很难听。他恼羞成怒,竟然破口大骂,还威胁我,活脱脱一副流氓相。”
田晓堂不由得愣住了,忙问:“他和您见面,是在纵火案发生之前吗?”
华世达说:“是在之前。”
田晓堂瞪大眼睛说:“我以前并不知道朴天成找过您。既然他找过您,您没答应他,他还威胁您,我看他有纵火的重大嫌疑啊。我原来以为是陈春方,后来出现了那个谣言短信,又觉得陈春方纵火的可能性不大。现在看来,朴天成很值得怀疑。”
华世达却不想深谈此事,只是淡淡地说:“我说过,到底是哪个放的火,我不想深究。不过廷风让施响去查,我也不反对。”
田晓堂说:“这个朴胖子,邪乎得很。放火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华世达叹了口气说:“他的本事确实不小。前些天,韩市长问起主楼工程,也建议我们,把工程转让给朴天成去做算了。”
田晓堂越发吃惊。他没想到韩玄德也会为朴天成打招呼。在他的印象中,韩玄德是一位工作能力很强,办事相当干练的领导。听华世达这么一讲,韩玄德的形象立马就矮了一截。那么,韩玄德为朴天成说情,到底是受了唐生虎的指使,还是自己也已被朴天成收买?田晓堂想了想,觉得受唐生虎指使的可能性比较小。唐生虎可以直接向华世达说这个事,没有必要拐个弯通过韩玄德去说。再说这种事最忌讳让同僚知道,唐生虎与韩玄德的关系又不是特别亲密,想必他也不会这么冒失。由此看来,朴天成在唐生虎之外,只怕又找到了韩玄德这个新靠山。
唐生虎是市委书记,韩玄德只是个副市长,朴天成早已傍上唐生虎这棵大树,还需要再去投靠韩玄德吗?从眼前看,确实没有多大必要。那么,朴天成为何要这样做?难道朴天成已意识到唐生虎有可能调走,必须赶紧找个“替补”的?朴天成看中韩玄德,莫非是经过一番“考察”,认定韩玄德是“潜力股”,大有发展前途,将来会节节高升,这才把宝押在他身上?
田晓堂不得不佩服,朴天成这个不大地道的商人,实在是精明过人,相当有远见。自从那次朴天成表示愿出资出力替他争取局长位子,他就觉得朴天成这个人太不寻常了。一个不讲规矩胆敢乱来的人已经很可怕,而这个人偏偏又具有不俗的眼光,便尤为可怕了。朴天成就是这样的人。
而现在,如果纵火案真是朴天成干的,这个比狐狸还狡猾三分的家伙,能够被施响逐出水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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