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领导暗中考验田晓堂

周传芬说:“这回是我儿子王小磊拿的钱,已经花了近2万了。”

田晓堂从她的口气中听出了几分自豪,疑惑地问:“王小磊拿的钱?他不是在汽车修理厂当学徒工吗?哪来这么多的钱?”

周传芬说:“他早就不是学徒工了。听他说,他们老板开的工资高,还有加班补助,所以拿得出这笔钱。”

田晓堂还是有点怀疑,却又没有任何依据,只得说:“行啊,儿子能帮你挣钱分忧,你的负担可就轻多了。”

“是啊是啊,现在日子好过多了。工地上的王老板对我也很好,我在他那儿没干多少活,却给我开那么高的工资。唉!要是老王这个病能治断根,那就更好了。”说着,周传芬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丝快慰的笑容。

在田晓堂的记忆里,好像没有一张周传芬开心的笑脸。这个一直处在生活重压下的女人,从来不曾拥有过快乐的心境。眼下,上天总算给了她一点暖意,竟让她笑得如此开心,如此满足。田晓堂感觉有些心酸,忙宽慰道:“如今医学发展很快,老王的病还是有希望治好的,你要有信心,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周传芬说:“是啊是啊,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田晓堂问:“你这是在捡废品吗?”

周传芬答道:“工地上到处丢的都是这些废纸,我捡回去,多少还能换几个钱。哎,这大楼最近怎么突然停了工呢?我可是天天都在盼着大楼完工,我好进去做保洁员哩。老在王老板那儿白领工资,我心里不安啊!”

田晓堂解释道:“出了点小问题,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很快就会复工的。”

当天下午3点多钟,华世达打来电话,叫田晓堂过去一下。

田晓堂轻轻推门进去,只见华世达仰躺在高背转椅上,双目紧闭,脸色阴沉。田晓堂从没见过华世达这副模样,不免大为惊讶,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心头便画满了问号。他不想惊扰华世达,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坐到沙发上,静静地等待华世达睁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华世达没变姿势,也没有睁眼,缓缓说道:“我刚才去见过了唐书记,跟他汇报了‘洁净工程’的事情。”田晓堂闻言又吃了一惊。华世达主动跑去找唐生虎套近乎,显然是想改变唐生虎对他的成见。连华世达这样耿直的人都不得不动这种脑筋,让田晓堂不免感慨不已。其实,华世达也是被逼无奈呀。由此看来,环境改造人的威力还真是不小。华世达大概以为,他忍痛补贴四分之一的重修资金,就是给了唐生虎不小的面子,唐生虎因此会给他个好脸色。可从眼下华世达阴郁的神情判断,情况并不乐观。田晓堂小心地问:“唐书记是什么态度?”

华世达坐直了身子,睁开眼睛道:“他的态度有些暧昧,一方面反复强调,处理‘洁净工程’问题必须做到既积极又稳妥,另一方面对我提出的解决方案又不置可否。”

田晓堂明白了,唐生虎只怕对华世达提出的解决方案并不满意,却又不便明说,所以只好含糊其辞。田晓堂愤愤地想,作了这么大让步的解决方案都不满意,还想要怎样?难道全部由局里埋单他才满意吗?又想,这个专横跋扈的市委书记,和他亲眼见到的那个和蔼可亲的唐生虎,怎么越来越不像是同一个人?

这时,华世达大概是终于拿定了主意,口气坚定道:“我已想好了,不管唐书记满不满意,高不高兴,我都不会再作半点让步了。局里只能拿四分之一,这已是最低的底线。我也知道,这样做对唐书记还是不好交代。可要给他一个好交代,就对自己的良心没法交代了。”

说起良心,田晓堂十分感慨。如今想凭良心做事,真是太不容易了。其实就是局里拿四分之一,良心上也是不安的,可不拿这点钱,不表明一种姿态,问题就更难以解决了。田晓堂真诚地说:“华局长,我支持您!突破四分之一,不仅对自己的良心不好交代,而且对全局上下也不好交代呀。”

华世达说:“好!我们马上开班子成员会,将这事定下来。最近外宣组那边的事情多不多?”

田晓堂说:“这周还好。下周省报记者和影视公司都要入驻云赭,就脱不开身了。”

华世达说:“趁这周还有点空,我想派你明天到戊兆去,跟那狗日的涂老板进行交涉。”

田晓堂爽快地答应道:“行,我明天清早就赶过去。”他想,华世达生怕得罪唐生虎,可最终还是不得不得罪唐生虎。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除非华世达把良心抛在一旁。只是这样一来,华世达今后的日子将会更加不好过。

班子成员会上,华世达一开口就搬出唐生虎。他说:“刚才我专门去了趟市委,向唐书记汇报了‘洁净工程’的这个处理方案,唐书记原则上表示同意,并一再要求我们积极稳妥地处理好这个问题,切实化解老百姓的怨气。”

华世达有意曲解唐生虎的意思,给了与会者一个强烈的心理暗示。班子成员们发言时,就再也没有杂音了,不约而同地赞成这个方案。既然市委书记都同意,谁还敢唱反调呢?唱了也是白搭呀。

这个结果显然在华世达意料之中。他马上拍板道:“大家都没意见,这事就算定下来了。请田局长明天就到戊兆去,按局里确定的口径,跟涂老板谈判。”

走出会议室,田晓堂暗想华世达其实不蠢,这事办得还算漂亮。上次会上他之所以不急于拍板,看来还是有些讲究的。他毕竟初来乍到,在有不同意见的情况下仓促拍板,就会给人以霸道的感觉,不利于班子团结。而暂时放一放,冷一冷,过几天再议,再拍板,那些不赞成的人心理上就容易接受些,抵触情绪将大大减弱。加之他打出了唐生虎的旗号,用大领导来做挡箭牌,再统一思想相对来说就容易多了。这样一来,民主算是充分发扬了,集中起来也省心省力,华世达可谓是举重若轻。

4、跟涂老板的谈判陷入僵局

翌日上午,田晓堂早早地来到戊兆,先跟姜珊见了面。在县局接待室坐下后,姜珊开玩笑道:“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亲人田局长,盼来了向‘豆腐渣’开刀的这一天!”

田晓堂说:“你可别高兴得太早,我看这事要想处理下来,只怕还得费些周折。”

姜珊问:“市局是什么意见?”

田晓堂如实讲了。姜珊有些意外,说:“怎么局里还要掏钱?这是华局长的本意吗?”

田晓堂苦笑了一下,他知道姜珊一下子肯定没法接受,便向她详细介绍了前因后果。田晓堂说:“没办法,不让步不行啊。即便作出了这么大的让步,跟涂老板能不能谈下来,我心里还是没底。”

姜珊轻轻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个姓涂的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相当难缠,你得作好思想准备。”

见她这么说,田晓堂又有些不以为然了:“办法总是有的。涂老板又有多大能耐?不过是有恃无恐罢了。”又道:“你打电话叫他过来吧,我们就在这里跟他谈。”

姜珊说:“就我们俩跟他谈?”

田晓堂笑了起来:“是啊。就我们两人,我是首席谈判代表,你算是副代表,呵呵。”

姜珊也笑:“主要靠师兄,我只是配合。”

田晓堂说:“这出戏,我们两个一定要配合默契,这叫兄唱妹和哩!”

听了这话,姜珊的脸突然无来由地红了一下。

涂老板接到姜珊的电话,很快就赶来了。乍一看,涂老板根本不像个小老板,倒像个地地道道的山区农民。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一看就是地摊货,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木讷。田晓堂以前见过涂老板,但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今天仔细端详这副尊容,不免还是有些惊讶。田晓堂暗想,涂老板这么个邋遢相,真让人不敢相信,他居然与市委书记拉上了关系。又想,涂老板看起来哪有姜珊说的那么精明强干?只怕是高看他了吧。

田晓堂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他指出,“洁净工程”出了质量问题,引发村民频频上访,市委、市政府极为关注,唐书记多次作出明确指示。质量问题的责任,无疑都在施工方。现在暂不深究,但施工方必须无条件返工重修。考虑到返修面过大,为促成问题尽快解决,市局决定酌情补贴四分之一的资金。这个方案唐书记也是原则同意了的。希望涂老板珍惜机会,拿出诚意,接受这个方案,尽快返工重修。田晓堂有意多次提到唐生虎,是想给涂老板一个信号:唐生虎对这事很恼火,希望尽快解决,你涂老板要是听唐生虎的话,就得同意按此方案操作。

田晓堂说了半天,涂老板一直面无表情,似乎无动于衷。不想等到涂老板开口表态时,突然间竟像换了一个人,刚才的木讷顿时消失得无踪无影。涂老板似笑非笑道:“田局长今天过来商量这事,我非常欢迎。市局答应补贴四分之一的资金,我也非常感谢。不过,您说责任都在施工方,我却不敢认同。还有两个具体情况,恐怕田局长不一定知情。”

田晓堂看了姜珊几眼,讶然道:“什么具体情况,你直说吧。”

涂老板不紧不慢地说:“水泥道场出现塌陷和裂缝,除了工程质量不合格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下面的地基不结实,有沉降的现象。这可怪不着施工方吧!”

姜珊闻言十分恼火,当即予以反驳:“涂老板这话有点夸大其辞。我们调查过,除了两处有地基不够结实的因素以外,其他大大小小近百处塌陷和裂缝都是因为偷工减料造成的。”

涂老板一点也不尴尬,冷笑道:“姜局长坚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

田晓堂不动声色地问:“还有什么情况,涂老板接着说。”

涂老板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说:“还有个事情,可不大好开口啊。”

田晓堂用冷冷的目光逼视着他,并不说话。涂老板磨蹭了一阵,受不了这目光,才说:“我手下有四个包工头,各负责一个段面。出现质量问题的那7公里道场,都在其中一个姓陆的包工头的段面上。而老陆恰恰是陈春方局长介绍给我的。我对老陆一点也不了解,当时很不乐意,可陈局长一个劲地给我做工作,我实在招架不住……”

田晓堂和姜珊面面相觑,深感意外。姜珊问:“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讲?”

涂老板委屈地叫道:“我哪敢讲啊。讲出这个内情,就有出卖朋友之嫌了。今天要不是你们逼得这么紧,打死我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田晓堂沉吟片刻,道:“就如你说的,陈春方插手了工程,应该追究他的责任。可你毕竟是总包工头,质量问题的主要责任还是在你身上,你逃避不了。”

涂老板两眼眨巴了几下,辩解道:“另外那三个包工头是我信得过的人,他们一丁点问题都没出。老陆是陈局长硬塞给我的,他仗陈局长的势,不听我的招呼,这才捅出了大娄子。所以说,追根溯源,还得怪陈局长,不能让我替他垫这个背!”

田晓堂没想到,涂老板竟把责任往陈春方身上推得一干二净,看来这个外表猥琐的家伙真是个十足的小人。他厌恶地看了涂老板一眼,恼火道:“你别扯那么多。‘洁净工程’是承包给你的,我们只找你算账。搞层层转包本来就不允许。你既然敢搞转包,为什么不把好质量监督关呢?陈春方让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不承认你负全部责任,我们不会接受。”

姜珊也说:“千根头发一根簪,我们只认你。至于你跟陈局长,跟那个老陆之间有什么过节,那是另外一码事。你觉得冤枉,应该由你去找他们交涉。”

涂老板口气软了些,但还是不服气:“我刚才已说过了,代表政府跟我签承包合同的是陈局长,我根本不敢得罪他。如果不是他插手和干预,就绝不会出质量问题。所以你们一味地怪罪我,我肯定不能接受。”

谈到中午12点钟,没有一点儿实质性的进展。下午2点钟接着谈,又谈了整整三个小时,仍无法达成共识。谈判便陷入了僵局。

跟涂老板交涉了近一天,田晓堂憋了满肚子的火。他万万没想到陈春方在“洁净工程”中陷得这么深,陈春方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这样一来,解决问题的难度便大大增加。涂老板原本就打着唐生虎的旗号,现在又拿陈春方作推卸责任的挡箭牌,就更加不会接受那个重修方案了。怎么办呢?田晓堂感到很头疼,一时也苦无良策。

晚上,姜珊在县宾馆安排了一桌饭,叫来她的副手——兰、吕两位副局长陪田晓堂进餐。

倒上酒,姜珊笑道:“今天跟那个姓涂的磨了一天嘴巴皮,也没磨出个结果来,我想田局长的心情只怕比我还郁闷。晚上就请田局长多喝几杯,借这美酒来排遣一下闷气。兰局长、吕局长,田局长能不能喝好,就看你们两个陪酒的是否尽力了。”

兰局长答道:“我一定尽力陪,不过田局长是海量,只怕难得陪好他。”

吕局长却干脆多了:“哪怕陪不到,也要舍命陪君子。”

听了两位副局长的表态,田晓堂很是感慨。当初姜珊以小小年纪做县局局长,早已年过四旬的这两位老资格副局长都不大服管。姜珊使了些小手腕,竟让两个副手不再意气用事,服服帖帖地接受了她的领导。看酒桌上兰、吕二人的表现,就知道姜珊已完全能够掌控两个手下了。

姜珊这哼哈二将的酒量确实不咋样,但态度倒是热情,争先恐后地给田晓堂敬酒。一瓶见底,田晓堂喝下的最多,仍面不改色,而兰、吕两人都已有了醉态。兰副局长头顶半秃,此时便不停地用手去捋额角的那几缕头发,试图让还算草木丰茂的“地方”去支援光秃荒芜的“中央”。吕副局长是个酒糟鼻,这时红红的鼻头上不停地冒着汗,他便不停地用手去擦鼻头。看着两人的滑稽相,田晓堂真想笑,却又只能忍着。

借着醉意,兰、吕两人渐渐放开了,也不顾田晓堂在场,竟相互开起玩笑来。

兰副局长一边捋头发一边笑道:“吕局长你知道么,克林顿当年弄出了裤裆门事件,上法庭作证时,就像你这样不停地擦鼻头。有好事者统计,他一分钟擦了26次鼻头。心理学家分析,爱擦鼻头是心虚、撒谎的典型特征之一。克林顿当时心虚倒不难理解,是因为玩了那个什么‘基’,可你老人家不住地擦鼻头,又是为何心虚呢?”

吕副局长被兰副局长变着花样捉弄了一番,哪会甘拜下风!他毫不示弱地反击道:“克林顿玩‘基’怎么啦,爱擦鼻头又怎么啦,人家的总统当得可是顶呱呱。难道美国总统不用克林顿,还用你这样的秃头不成?我告诉你,美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秃头连参加总统竞选的资格都没有。不过要是在俄罗斯,你这种人想当领导倒还是有机会的。据说,从前苏联到俄罗斯的最高领导人,在头发上有一个规律——头发稀少者和头发浓密者交替登台执政。你看,列宁头发稀少,斯大林头发浓密;赫鲁晓夫头发稀少,勃列日涅夫头发浓密……戈尔巴乔夫头发稀少,叶利钦头发浓密……按这个规律来推算,咱们局里下一任局长就该是你了。姜局长有一头浓密的秀发,继任者应该就是你这种秃头!”

吕副局长说完,显得有点洋洋自得。兰副局长没占到上风,心情有些不爽,无奈脑子被酒泡麻木了,怎么也想不出压倒吕副局长的绝招来。姜珊在一旁佯怒道:“你们俩灌一点酒就打嘴巴仗,争得你死我活,哪像个领导的样子,净让人家田局长看笑话!”

田晓堂笑道:“两位一张口就拿外国领导人开涮,这玩笑开得可真是有国际水平!”

饭后,又坐在包厢里喝了一会儿茶。谈到跟涂老板谈判的情况,兰副局长感叹道:“据我所知,陈春方主席跟涂老板其实关系很铁。没想到涂老板为了自保,竟然死咬人家陈主席……”大概是对秃头又恢复了些自信,他已懒得再捋那几绺头发了。

吕副局长则乐此不疲地擦着红鼻头,若有所思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5、与袁灿灿相聚盛豪酒吧

在县宾馆住下后,田晓堂见外面天色尚早,便决定一个人出去散散步。出门时,他随手将手机丢在了房间里。

田晓堂溜出宾馆,见不远处有个“星湖游园”,便慢悠悠地踱了过去。“星湖游园”还真有湖,不过水面不大,环湖植了草皮,栽了些树,比灰蒙蒙的大街上有生气多了。田晓堂优哉游哉地在游园里转了一圈,见前来消闲的人越来越多,已不再清静,便又踅回街上。

田晓堂正站在路边茫然四顾,不知该往哪里去,忽然听见身后响起几声刺耳的喇叭声。他回过头,这才看见袁灿灿坐在一辆红色宝马车上,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田晓堂忙叫道:“灿灿好!”

袁灿灿用一种嘲弄的口吻说:“田大局长今天真悠闲啊,居然在街头蹓跶起来了!”

田晓堂笑道:“今天在屋子里憋了一整天了,出来透透气儿!”他想,袁灿灿只怕早就看见他在“星湖游园”里瞎转了,便又说:“怎么每次我一来戊兆就会被你逮着,你该不是克格勃出身吧?”

袁灿灿咯咯笑道:“我有特异功能啊,你不知道吗?其实也算不上特异功能,只不过你一来戊兆,我就会有感应,呵呵!”

田晓堂心头滑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忙用玩笑话掩饰道:“你的话我还真不敢不相信。”

袁灿灿说:“所以,请你今后到戊兆来,千万不要忘了给我打声招呼。你不要以为,你不打招呼,我就不知道你过来了。像今天这样,你宁愿满街蹓跶,也不想和我联系一下,真是让人寒心啊!”

田晓堂被逗得笑了起来。袁灿灿用霸蛮的口气道:“还傻愣着干什么,快上车呀!”

田晓堂犹豫了片刻,还是拉开后门坐到车上。待车跑动起来,他问道:“你换了新车?”

袁灿灿一边驾车一边回答:“刚换的。我特意选了这种大红色,希望今后的日子过得如红色一般热烈、红火。”

田晓堂愣了一下,又问:“灿灿你想带我去哪儿?”

袁灿灿笑道:“去城南一家酒吧。”

田晓堂默默地望着袁灿灿的后脑勺,心里暗暗琢磨开了。袁灿灿今天看起来气色很好,精神状态和过去大不一样,刚才又说出那番不寻常的话来,让他总觉得有些奇怪。

到达城南一幢闪烁着“盛豪酒吧”几个霓虹字的大楼前,袁灿灿泊好车,带着田晓堂走了进去。

迎宾小姐看见袁灿灿,一边热情地叫着“袁姐好”,一边拉开玻璃门,请袁灿灿和田晓堂进入大堂。

从大堂到二楼,一路上碰见服务小姐,都会躬身对袁灿灿招呼一声“袁姐好”。田晓堂暗暗吃惊,这种场面他似曾相识。记得在绿茂山庄,服务小姐对袁灿灿也是这么称呼的。

在包厢坐下,听了会儿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田晓堂迫不及待地问:“这盛豪酒吧也是你开的吧?”

袁灿灿淡淡一笑:“刚接手不久。我买下的不光是这个酒吧,还包括整个盛豪大酒店。目前,除了临街的酒吧尚在营业,其他生意都暂停了。我准备用一年时间,对老酒店进行改造升级,建成戊兆档次最高,吃住玩乐一条龙的准四星级宾馆。”

田晓堂很是吃惊,笑道:“灿灿你真是不简单!生意越做越大了。那个绿茂山庄还在经营吗?”

袁灿灿回答:“仍在照常经营。我今后得管理两家酒店了。”

田晓堂赞赏道:“多做点事好啊。特别是女人,更要有自己的事业。”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更加疑惑了。袁灿灿不是在和王季发闹离婚吗,她哪有心情收购第二家酒店呀?再说,王季发能支持她买盛豪吗?王季发不支持,她哪来的这笔巨额资金呢?莫非两人已经离掉了,财产也分割了?所以她才把注意力全部放到收购和改造盛豪大酒店上,也才拿得出足够的收购资金。这么一想,田晓堂真想直接问一下她,好把这个疑问解开。可又觉得直截了当地打听似乎太冒昧,就没敢开这个口。

这时服务小姐端来了绿茶和咖啡,袁灿灿示意田晓堂喝茶,然后指了指自己面前那个装咖啡的瓷杯,说道:“有句话说得好:人生就像这瓷器,你看它是杯具就是杯具(悲剧),你看它是洗具就是洗具(喜剧)。怎么看待人生,态度真的很重要。我想,与其消极混过这一生,不如积极地过好每一天。婚姻我是指望不上了,就只有鼓捣点所谓的事业,让日子过得充实一些,也好多一点喜剧色彩!”

田晓堂点头道:“你说得很对,人生是悲是喜,很大程度上还是取决于自身的态度!”他听出来了,袁灿灿的语气带有一缕掩饰不住的感伤。

袁灿灿品了一口咖啡,又感慨道:“我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人生最难得的不是攫取,而是放下。你放下越多,就会越轻松、自由!”

田晓堂应和道:“是啊。怎么放下呢?我觉得,第一是不要拿自己的错误惩罚自己,第二是不要拿自己的错误惩罚别人,第三是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有这么三条,人生就不会太累了。”

袁灿灿若有所思道:“你讲的很有道理,我已经记下了,以后还会细细揣摩。”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背景音乐突然换成了苏芮的那曲经典老歌《牵手》。听着这熟悉而亲切的旋律,两人都住了口,沉浸在音乐之中。一曲终了,田晓堂惊讶地发现,袁灿灿眼里竟然泪光闪闪了。

袁灿灿用纸巾揩了揩眼角,轻声道:“听了这曲《牵手》,我突然想起一个真实的故事,说的是徐悲鸿先生在世时,每次去开会回来,都会带三块糖,两块给孩子,一块给他夫人廖静文女士。1953年的一天,徐先生也是去开会,整整开了一天,晚上还出席了一个招待外宾的宴会。就在这个宴会上,他突发脑溢血,就再也没有回来。他死后,廖静文女士在他身上摸到三块水果糖,就是他预备带回家给廖静文和小孩的。后来,廖静文女士一直没有再嫁,她觉得徐先生留给她的那块水果糖,足以温暖她的余生……”

听完这个小故事,田晓堂也被打动了。正想开口,袁灿灿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真羡慕人家廖静文女士啊……一块小小的水果糖,说明爱人心里满满地装着你,这就已足够了。人生天地间,除此之外,还奢望什么呢?”

袁灿灿说得有些含蓄,田晓堂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也觉察到了她心底的孤寂和幽怨,对真爱的渴求和向往。他想,袁灿灿讲出这个小故事,究竟是受了苏芮歌声的感染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还是故意转弯抹角地撩拨和暗示他呢?田晓堂一时没法判断,但他心底那份怜香惜玉的情愫已被激发起来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躲着袁灿灿,对她实在有些残忍。他暗暗决定,如果袁灿灿执意挽留,今晚就陪陪她吧。

田晓堂又寻思着,袁灿灿到底和王季发离婚没有呢?如果离了婚,她今天会主动告诉他吗?他猜应该会的。眼下已把氛围营造得差不多了,说不定她马上就会说起这事呢。

田晓堂暗暗等待着,可袁灿灿一直没有提及。田晓堂只好猜测,大概是还没离成吧。

待到晚上10点钟,田晓堂渐渐冷静下来,又意识到刚才打算留下来陪袁灿灿的想法有些荒唐。他想抽身而去,却又感觉张不开口。要走,就得编个合情合理的由头。可这由头听起来再合情合理,还是很容易被袁灿灿识破。他有些后悔,刚才不该把手机随手丢在宾馆房间里。如果现在手机在身上,姜珊或是别人打个电话来,他就好借机脱身了。

又捱了近半个小时,田晓堂觉得越待下去会越危险,只得硬着头皮道:“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县局的人还守在宾馆里,等着我回去跟他们商量事呢。”

袁灿灿不声不响地看了他一眼。田晓堂觉得,她这一眼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看透了。他有些心慌,意识到自己撒谎太欠水平,还不知袁灿灿会怎么挖苦呢。

可袁灿灿却什么也没说,就和他一道下了楼。

袁灿灿把田晓堂送到县宾馆。田晓堂下车时,袁灿灿突然说:“今天耽误你跟县局的人商量工作了。我知道,县局那个局长很年轻,是个大美女,你快跟她商量去吧。”

田晓堂有点哭笑不得,心想她这是吃的哪门子醋啊!

田晓堂进了房间,一看手机画屏,竟有姜珊的6个未接来电。

翌日早上,姜珊过来陪田晓堂用早餐,一见面就不满地问:“你昨晚跑哪里去了?电话打烂了都不接,什么意思嘛。”没有旁人在场,姜珊说话就很随便,甚至有点娇嗔。

田晓堂哈哈笑道:“真对不起。我去了一个老乡家,聊到11点钟才回来。手机放在房里充电,没有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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