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只有一把手才知道每次开会水有多深

田晓堂暗想,包云河早就视李东达为眼中钉了,眼下李东达跳出来跟他大吵大闹,他岂能善罢甘休!田晓堂觉得,包云河在这件事上显然输了理,而李东达却俨然成了侠肝义胆的英雄,这事传出去舆情只会对包云河不利!田晓堂有些纳闷,包云河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干这种蠢事呢!

3、走不走夫人路线?这是个问题

王贤荣走后,田晓堂见下班时间已到,就给周雨莹打了一个电话。周雨莹得知他已回到市里,显得十分欢喜,话音里透着一股兴奋劲儿,忙说下班后就去菜场买些他爱吃的菜,晚上好好做一顿饭。田晓堂开玩笑说:“买那么多好菜干吗,打牙祭呀?”

周雨莹娇嗔道:“想得倒美!谁跟你打牙祭!你一去半个月不见人影,还没忘掉家里有个黄脸婆呀!”

田晓堂说:“好啦好啦。今天就不用老婆大人亲自买菜下厨了,我们去外面吃吧。你在单位等着,我过来接你。”

周雨莹一听自然高兴,连声说:“好的,好的。”

田晓堂在车上告诉甘来生,包云河已同意了专职司机的事,甘来生顿时眉开眼笑,对田晓堂直道感谢。到周雨莹单位接到她后,田晓堂准备再去幼儿园接田童,周雨莹却说:“不用了,田童这些天一直放在他外婆家,他外婆会去接他的。”

听说田童放到他外婆家去了,田晓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中暗暗有些不快。

在一家湘菜馆吃过晚饭,甘来生把他俩送到住处楼下。两人下车后正欲往楼洞里走,甘来生却叫住他俩,把一个纸袋递了过来。田晓堂不解地问:“这是什么呀?”

甘来生说:“两钵蒸肥肠。刚才小周姐对这道菜赞不绝口,结账时我就要了两钵蒸肥肠,给小周姐打包带回去。”

两人躬身上楼,周雨莹忍不住发起了感慨:“真看不出来,这个愣头愣脑的小甘还挺会来事的。他对你这个做领导的俯首帖耳,对领导的老婆竟也是曲意逢迎。你不说,被人拍着捧着,这份感觉真是好极了!”

田晓堂笑道:“你别小瞧了小甘,他可是跟郝局长做了5年专职司机的,如果没有一点悟性和灵性,只怕早就被撸掉了。他讨好了领导老婆,也等于是讨好了领导,甚至比讨好领导还管用。小甘在领导身边多年,自然是深谙此道的。”

周雨莹说:“小甘这回算是白下功夫了,因为他现在跟的这个领导是个例外,根本就不怕老婆。”

田晓堂说:“怎么不怕?怕得要命呢。你指东,我敢往西吗!你说一周只打一回牙祭,我敢奢望有第二回吗!”

周雨莹伸出右手往田晓堂腰间捅了一把,亲昵地骂道:“瞧你这德性,就跟馋猫似的!”

田晓堂嘻皮笑脸地说:“馋猫怎么了?我再馋也是只听话的好猫,只吃家食,不打野食!”

周雨莹做了个手势,嗔道:“你若敢打野食,小心我把你这贪吃的家伙,咔嚓剪掉!”

两人一边打情骂俏,一边进了屋。田晓堂一眼就看见餐厅里摆着麻将桌,桌上的麻将横七竖八地摊着,屋子里则凌乱不堪,顿时明白周雨莹为何要把田童放到他外婆家去了。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忍住了,没有把情绪流露在脸上。

小别胜新婚。两人早早地洗了澡,上了床。这天两人的兴致都很高,配合得相当默契,一场恩爱便缠绵而持久。完事后,两人都累得四肢瘫软,却格外心满意足。

田晓堂见时间尚早,就想从床上爬起来,周雨莹却嘟着嘴把他搂得紧紧的,不让他起床。这时,周雨莹的手机铃声响了,她光着身子爬出被窝,伸长手臂去拿梳妆台上的手机。她白花花的屁股就拱在田晓堂眼皮下,田晓堂忍不住伸出手,往那屁股上温柔地拍了一巴掌。

周雨莹躺在被窝里接了电话。那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周雨莹只简单地答了声“今天不行,他回来了”,就匆匆挂断了电话,回头来看田晓堂,那眼神竟有几分慌乱。见田晓堂脸上漾着含义不明的笑,就掩饰着说:“你倒挺会趁火打劫的,你笑什么笑?”

田晓堂说:“刚才看见你的光屁股,我想起了一个笑话:有两只苍蝇,一只在餐厅生活,一只在厕所栖身。有一天,这两只苍蝇碰面了,餐厅苍蝇十分同情地对厕所苍蝇说,你整天追腥逐臭,我整天吃香喝辣,你干脆过我这边来吧!不想厕所苍蝇却不以为然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吃得再好有啥用,光屁屁美女你见过几个?”

周雨莹听罢几乎笑岔了气,说:“这种段子只有你们这些臭男人才编得出来!不过,这个段子倒还算源于生活。现实生活中,像厕所苍蝇一样的男人还真有不少。某地不是有个局长么,他跟多个女性有染,竟然把上床的过程、感受一一记录下来,并认真分析各个女人的身体特点、床上表现,还把每个女人的阴毛收藏一根,你说无聊不无聊?还有个当官的,竟把自己跟人苟合的场面拍下来,下次再跟别的女人胡搞时,还要放以前的录像,他觉得只有一边看着自己以前的生猛形象,一边再干那事才够刺激,够来劲。这些人啊,真是一点廉耻都没有了!”

这个话题不大适合跟老婆讨论,田晓堂就只是说:“厕所偷看女人屁股一类的勾当,只有人类才干得出来,可人类却把屎盆子扣在苍蝇身上,把苍蝇的名声越搞越臭了!”

周雨莹说:“反正苍蝇也不懂得保护名誉权,人类想怎么恶搞它们都行。”

这时,田晓堂突然像是不经意地问:“谁打来的电话?”

周雨莹不由愣了一下,警觉地说:“一个同事呗。”

田晓堂调侃道:“同事?男的还是女的?该不是趁我这半个月不在家,找了个相好吧?我今天突然杀回来,岂不是坏了你们的好事?看来我这段日子也真够走火的,组织上才给了我一顶红帽子,眼下又被你赏了一顶绿帽子!呵呵!”

周雨莹知道他是和自己逗着玩的,嘀咕了一句“你们男人真是无聊”,坐起来匆匆穿衣服。她怕田晓堂再纠缠那个电话,起了床好躲开他。

田晓堂却根本不放过她,说:“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刚才打电话来的不会是什么相好,但也绝对不是一般同事,准确地说是你的牌友,对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半个月来,你把田童丢开不管,天天晚上召来牌友,在麻将桌上一泡就是大半宿吧!”

周雨莹知道瞒不过了,只得辩解道:“你一去几个星期不落屋,我一个女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多憋闷啊。找几个熟人来打点小麻将解解闷儿,有什么不可!我们虽说带了点彩,但输赢并不大,跟赌博还沾不上边儿!”

田晓堂从不参与打牌玩钱,他天生就对这个不感兴趣。周雨莹却对麻将有瘾,并且要打就得带彩。田晓堂本不想把周雨莹管得太紧,还是给了她一些切磋麻将技艺的机会。可他慢慢发现,周雨莹和别人不太一样,她的麻将瘾大得很,赌性也相当重,她一上麻将桌就特别投入,别的事情都丢到了脑后,什么老公、儿子、家都不管不顾了,一旦有两天不摸麻将,她就像毒瘾发作一样哈欠连天、烦躁不安。田晓堂感到害怕了,一个女人嗜赌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担心她这样发展下去,将会不可收拾,甚至闯下大祸。他不得不耐心地劝说周雨莹,限制她出去找牌友。在田晓堂的约束下,周雨莹收敛了许多。不想他去戊兆半个月,竟给了周雨莹可乘之机,失去管束的她,居然在家里摆起了麻将桌,天天呼朋引伴,挑灯鏖战。

两人起了床,来到客厅,周雨莹打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田晓堂仍不依不饶,在一旁低声责怪她。尽管他说得还算心平气和,周雨莹仍感到厌烦了,说:“你怎么这样啰嗦!跟祥林嫂似的!”田晓堂心想今天也说得够多了,这事还得慢慢来做思想工作,心急也没用,便住了嘴,喝起了茶。

电视节目没什么看头,周雨莹握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换到市台,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画面上是唐生虎在某工地视察,周雨莹才丢开遥控器。田晓堂以为她是想瞻仰一下市长的风采,可她的眼睛并没有盯着荧屏,而是望着他,略带兴奋地说:“看见唐市长,我倒想起一件顶重要的事来。”

田晓堂讶然道:“什么事啊?跟人家市长还有关系!”

周雨莹说:“你不急嘛,听我慢慢道来。我有个同事叫周青,你还记得吗?”

田晓堂一点也想不起来。周雨莹提醒道:“她说话夹着本地方言,一笑两个酒窝。”

田晓堂说:“是不是前年在南郊游玩时碰上了,然后在一起野炊的那个?”

周雨莹说:“对,对,就是她。”

田晓堂说:“她那口方言难听死了。她跟唐市长有什么关系?”

周雨莹说:“她跟唐市长倒没什么关系,可她跟唐市长老婆有关系呀。”

田晓堂眼睛瞪大了,问:“那是什么关系呢?老乡?同学?战友?还是亲戚?”

周雨莹说:“她们既是老乡,又是同学,而且是很要好的大学同学。”

田晓堂狐疑道:“不对吧。唐市长年近50了,他的老婆应该也有40多岁吧。可你那个同事的年龄大概跟你不相上下,她们两个怎么会成为同学呢?”

周雨莹说:“看来你对唐市长还是了解不多啊。他的原配夫人早就因病过世了,这是续的弦,比他小十多岁呢!据周青讲,因唐市长有要求,这位少夫人与外界接触很少。常去陪她的,就是周青等几个老乡。所以周青跟她的关系,铁得不得了!”

田晓堂说:“你的同事居然是市长老婆的密友,这么大的事以前怎么没听你讲过?”

周雨莹说:“以前我哪晓得?周青过去跟我关系不远不近的,她怎么会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我呀。最近你不在家,我邀周青来家里打了几次麻将,不想她手气特别好,每次都赢钱,一高兴,就对我亲近起来了。有一天,我又叫她来家里玩,她来后在桌前还没坐稳,就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跟我说了声对不起,急匆匆地走了。第二天,我问她昨晚是怎么回事,她朝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才把嘴凑到我耳边,悄悄告诉我,她昨晚接到的那个电话是唐市长夫人打来的,她赶过去陪她打麻将去了。”

田晓堂明白过来了,说:“这么说,你这些天在家大打麻将还打对了,如果不是靠这麻将,哪能得到这么重要的信息!”

周雨莹偏着脑袋,一脸得意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田晓堂说:“可你的同事与市长夫人关系再好,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周雨莹不满地剜了他一眼,说:“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怎么没有关系,关系大着呢!”

田晓堂说:“莫非,你是想让我通过走夫人路线,来接近唐市长?”他想起刚才上楼时还在取笑甘来生善走夫人路线,可转眼间,自己竟然也碰到这个问题了。

周雨莹说:“你还算不笨。我都仔细想过了,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来。第一步,我先跟周青把关系拉得更近些;第二步,我通过周青去接触唐市长夫人,争取得到她的信任,成为经常陪她打麻将的人选;第三步,我们两人趁唐市长和夫人都在家时前去拜访,第一次拜访成功了,以后再多去走动……”

田晓堂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周雨莹嘴里吐出来的。在他的印象里,周雨莹并不精通此道,也没这么多心机。他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周雨莹,周雨莹看懂了他的眼神,说:“其实,眼前我已经走完了第一步。这些主意都是周青帮我出的。周青还说,你老公30出头就当上了副局长,成了副县级干部,有这么好的基础,再跟领导拉上关系,岂不是如虎添翼!”

田晓堂迟疑片刻,问:“这么做有用吗?”

周雨莹说:“怎么没用!周青那个老公,原在一家小单位做科长,就是通过唐市长夫人跟唐市长吹了枕头风,唐市长又跟有关部门打了招呼,她老公先是提了副职,半年后就做了那个单位的一把手。”

田晓堂说:“一个小单位的头头算不了什么。”

周雨莹说:“人家那个单位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却是个实权部门,肥得流油。现在做官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实惠吗!”

田晓堂陷入了沉思。面对这个难得的机会,说他一点也不动心,那肯定不是实话。事实上,他还真有点跃跃欲试。唐生虎当前已大权在握,几乎把关书记架空,而关书记据说很快就要调往外省,接替关书记的十有八九是唐生虎。也就是说,不久唐生虎就将成为云赭市的“最高首长”。他随便张一张嘴,说出的话就会被当作“圣旨”;他轻轻跺一跺脚,全市地面上都会有震感。他想让哪个小干部坐直升飞机扶摇而上,那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跟唐生虎拉上了关系,就等于攀上了一棵粗壮健硕的大树,就等于迈上了飞黄腾达的金光大道。包云河不就是靠着唐生虎这个硬后台,才夺得局长宝座,干得扬眉吐气的?从他当前的处境看,包云河一直以为他和唐生虎走得很近,所以才把他推荐上来做副局长,但时间一久难免就会露馅穿包,那对他将十分不利。如果他抓住机会把与唐生虎的关系发展到包云河想象的那种程度,就不仅会化解一场危机,而且今后包云河根本不敢小觑他,他这个副局长就当得大气多了。如果与唐生虎的关系再进一层的话,副局长这个舞台对他来说只怕就不够用了,还会有更高的位子,更广阔的天地等着他。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走出包云河的“掌心”,和包云河平起平坐,甚至乌纱帽比包云河的更大。这决非虚妄之言。他毕竟比包云河年轻,有着难以估量的发展潜力。对官场上的年轻人来说,年龄就是最大的优势,凭借这个优势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再说,他田晓堂和唐生虎拉关系,还有一定的基础。唐生虎原本就认得他,也算赏识他,曾提出要调他过去做秘书,只怪他当时脑子不开窍,竟然婉言拒绝,白白丢掉了一次扭转命运的良机。虽然秘书未做成,但唐生虎对他的好感应该还存在,立足这个基础再走夫人路线,成功的把握是很大的,甚至可以说没有一点悬念。这么一分析,田晓堂不由心潮起伏,豁然开朗,仿佛一眼看见了自己光辉灿烂的未来。

可是,等那点兴奋劲一过,头脑稍稍冷静下来,田晓堂又意识到,虽然周雨莹这个想法很好,但他恐怕做不了。他还是有些心理障碍的。为了仕途畅达一些,竟然挖空心思、想方设法去巴结领导,他觉得这有违自己做人的原则,甚至还有点无耻和下作。

但转念又想,在官场上要有所作为,不巴结领导,行得通吗?仅凭什么能力、业绩,凭什么群众公认,上级会把好位子赏给你吗?得不到好位子,纵然有凌云壮志,也没有施展身手的舞台,一辈子就会庸庸碌碌,你能心甘吗?田晓堂虽然有些书生气,但对所谓潜规则还是了解一些的,他也并非自视清高,只不过是对那些吹吹拍拍、溜溜舔舔的行径有一种本能的抗拒罢了。

田晓堂心里还在七上八下,犹豫不决,周雨莹压根儿就没想到他会不赞成自己的“金点子”,她告诉田晓堂,眼下她已在着手下第二步棋,言语间颇为得意。田晓堂却不置可否,没有吱声。他的暧昧不明,让周雨莹很有些不满。

到了晚上10点,准备上床就寝时,田晓堂又挂念起明天上午的审定会来。他没有多想,就拿起手机给钟林打电话。

不想电话打通了,铃声响了半天,对方却无人接听。田晓堂以为钟林已经睡下了,正要挂断信号,手机里却响起了钟林的声音:“田局长,你找我?”

田晓堂说:“也没什么大事。我不过想问一下,那两套方案的材料各打印30份,你都按要求准备好了吧?”

钟林说:“早就准备好了呀。”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田晓堂说:“那好,你早点休息吧,明天上午还要作主题发言呢。”

钟林说:“好的。”

挂了电话,田晓堂才意识到自己这个电话打得真是莫名其妙。那些材料上午在戊兆就已准备齐全了,到了晚上他居然还在问人家准备好了没有,岂不是发神经么!他马上又意识到自己问材料不过是找个由头,其实并不是想问什么情况,只是想证实一点什么。证实什么呢?证实钟林那边仍很正常,没有发生什么变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的计划没出纰漏。尽管钟林接电话不及时,答话很简短,嗓音很沉闷,让人有点生疑,但总的来说还算正常,田晓堂这才放心了一些。

躺在床上,田晓堂把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一遍,暗想到现在为止还没发现什么不好的情况,包云河也不见有异常举动,看来让钟林把两套方案都端上审定会,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阻力和问题了。只要两套方案都能上审定会,自己的方案二胜出还是有希望的。审定会上有众多领导,还有一些专家,包云河一个人是不好左右局势的。这么一想,田晓堂便感觉信心陡增了。

心中少了挂碍,这天夜里他睡得还算安稳。

4、被局长压得心服口服

田晓堂的好梦是被一阵嘹亮的手机铃声惊醒的。他睁开惺忪的睡眼,见窗外天色才蒙蒙亮,不免有点诧异:这么早,谁啊?忙拿过手机,一看画屏是姜珊打来的,不由有些慌张,莫名地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信号连通后,只听见姜珊说:“师兄,是我。不好意思,搅了你的美梦了。”

姜珊不喊他田局长,却叫他师兄,田晓堂觉得心头漫过一股热流,暖暖的。他意识到,姜珊一大早打来电话,又直呼他“师兄”,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他不动声色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姜珊说话的语速明显加快了:“为了赶过来参加审定会,我和陈局长他们早上6点就在县宾馆吃早餐。这会儿我们已吃完,正准备出发去市里。我现在是借上车前的一点机会,躲在卫生间里,偷偷给你打的电话。有个新情况要告诉你。刚才在吃早餐时,陈局长无意中说漏了嘴,说他已做通了钟林的工作,钟林答应只带方案一上审定会。”

田晓堂大惊失色,却又不敢相信,说:“陈春方乱吹牛皮吧?这怎么可能呢?”他想自己昨晚10点钟都还给钟林打过电话,当时并未发觉有什么明显异常啊。

姜珊急促地说:“不管是真是假,你都不能忽视。好了,不多说了,我得去上车了,等会儿再见。”说完匆匆挂断了电话。

周雨莹早被他吵醒了,见他收了手机,就侧过头来冲他别有深意地一笑,阴阳怪气地说:“好哇,你这个副局长真是了不得,一大清早的,就有女人的电话追来了。你该不会说她是来向你汇报工作的吧。什么工作这么重要,还非得天刚亮,你还没起床,就要听她汇报?”

田晓堂正心乱如麻,哪有闲心理睬周雨莹打翻醋瓶子。就说:“你少说风凉话。打电话来的是戊兆的姜局长,她还真是有重要事情。听了她的电话,我快要急疯了。”说完,就去揿手机,给钟林打电话,不想却占线。等了一会儿再拨,竟然还是占线。大清早的钟林跟谁通话呢?田晓堂越发狐疑,对钟林的怒火也越烧越旺。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厚道的家伙,竟然会耍弄他。

田晓堂正在穿衣服,钟林的电话打过来了。田晓堂接通电话,正要问道理,却听见钟林在那头说:“田局长,我知道你有话要对我说。电话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我看不如这样吧,我们一起去‘来一碗’水饺馆,到那里再细说。”田晓堂觉得他说的也在理,就压住火气,闷着声说:“好吧。”

田晓堂赶到“来一碗”,钟林早已到了。田晓堂这时已冷静多了,见钟林一脸苦相,就没有先开口,等着看钟林怎么跟他解释。

钟林已从田晓堂那看似平静实则暗含愠怒的表情中感受到了压力,一开口就说:“对不起,田局长,真是对不起。”

田晓堂板着脸,不动声色地望着钟林,等他往下说。

钟林垂着头,不敢看田晓堂,低声道:“其实,我一直是支持你的方案二的。当时你叫我为审定会准备两套方案,我还有些抵触情绪,我并不赞成方案一。后来陈春方找了我,劝我支持方案一,我搪塞说这事自己作不了主。陈春方不死心,多次缠着我,跟我软磨硬泡,我始终不松口,陈春方这才说方案一其实是包局长的主意,劝我不要站错队,要我跟包局长保持高度一致,瞒住你,只拿方案一上审定会,千万不要把方案二在会上抛出来。我很反感他这样逼我,可我也猜到陈春方很可能是得了包局长的授意,所以我很紧张,不知该怎么办。前天,包局长竟亲自给我打来电话,含蓄地表明他的态度,要我好自为之。这样一来,我的压力更大了,内心非常矛盾。说实在的,我对那个方案一很反感,可是我哪敢得罪包局长啊。不过,直到这时我都还没拿定主意。不想,昨晚7点钟,包局长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对我说了很多话,这就让我一点退路也没有了。我如果还敢违拗他,那就没法在局里待下去了。”

田晓堂倒抽了一口凉气。难怪包云河两次拒绝听他的汇报,原来包云河对他的企图心知肚明,对他早已不抱希望了,但包云河并没有坐以待毙,早就悄悄在背后做钟林的“策反”工作,采取各种应对措施了。田晓堂想起直到昨晚临睡前,自己对这事都还在盲目乐观,便觉得自己真是幼稚可笑,心头不由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悲哀和凄凉。

钟林又说:“可是,我顺从了包局长,又对不住你。我真不想这样。说句良心话,我一直认为你的意见是对的,你提出的方案更科学,老百姓更拥护,我也很钦佩你这种不盲从,不唯上的勇气。但包局长毕竟是一局之长,他把该说的话都跟我说完了,我还从没见他跟一个中层干部这么耐心地谈过话,我再愚钝,也知道他说这些话的分量……其实,昨晚从包局长办公室回去后,我一直就想给你打电话,但又很犹豫,你给我打去电话时,我开始不敢接电话,后来接了电话,仍没敢跟你说出这些实情。晚上折腾了一宿,我终于决定不再瞒你……对不起啊,田局长,还请你理解我的难处。”

田晓堂无言以对。包云河把工作都做到位了,对钟林肯定是既威逼,又利诱,既晓以利害,又封官许愿,钟林不是钢筋铁骨,哪能招架得住?他能怪人家钟林吗?钟林实在也是被逼无奈呀。但他对包云河却不能释怀,觉得包云河的手腕真够阴的。他心里很是愤愤不平,不想就此罢休,决计等会儿开审定会时,抓住自己发言的最后机会,抛出方案二来,让方案二在领导、专家面前亮个相。包云河不让在会上下发方案二的材料,不让钟林陈述方案二,那就由自己来口头推介方案二好了,包云河总不至于当场堵住他的嘴吧。不过,这样做很难力挽狂澜于既倒,只能是出出气而已。田晓堂想出口恶气也好,也值得。

审定会在市中心一家宾馆举行。田晓堂故意拖延时间,他几乎是到会最晚的一个。他按桌签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抬头往会场里扫视了一遍。除了姜珊以外,竟再也没有人来接他的目光,和他对视一下。包云河正忙着和身旁的韩副市长一边比划一边说着什么。华世达面前放着一份材料,正在专注地看着,连头都没抬。钟林则耷拉着脑袋,谁也不理睬。陈春方、姜珊只是列席会议,坐在后排。陈春方昂着头仰望着天花板,似乎是有意躲避什么。只有姜珊,当他把视线投过去时,她的目光立即迎了过来,四目相对,田晓堂一下子就读懂了她目光中蕴含的信息,有探询,有劝慰,亦有一丝感伤。面对这善解人意的目光,田晓堂感觉心头舒畅了一些,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赌一口气。

会议按议程有序进行着。在包云河主持下,钟林先作主题发言,当然只是陈述了方案一,不过他从头到尾都是照着稿子念,念得结结巴巴、有气无力,没作任何即兴发挥。主题发言结束,接下来就是讨论发言。与会领导和专家一个个对方案一品头论足,有的长篇大论,高谈阔论,有的则寥寥数语,惜字如金。不过所讲内容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先给予充分肯定,再说点欠缺和不足。反正只有一套方案,没有其他选择,说它行当然是它,说它有一点毛病也无伤大雅,结果仍然还是它。有毛病可以改嘛。没有谁敢说这方案浑身是毛病,无可救药,应该推翻了重来,参会者都不会干这种打人脸面,让人下不来台的蠢事。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人家邀你来参加审定会,就是要你来捧个场,可不是让你来唱反调的。不过,还是有三个人的发言有点出人意料。这其中一个就是华世达,他只说了一句“我尊重在座各位领导和专家的意见”,就不肯再多言。再就是云赭某学院的两位教授,他们说了一些质疑的公道话,不过却也遮遮掩掩,犹抱琵琶。在大家发言的过程中,包云河始终笑容满面,气定神闲,哪怕是那两位教授说得有点过,听起来不大舒服,包云河仍然平静如常,听得还是那么认真。

听着参会者的发言,看着包云河的脸色,田晓堂的心情越来越坏。这审定会不过是认认真真搞的个形式,热热闹闹走的个过场,最终的结果是毫无悬念的。包云河在会场上那么从容,那么沉着,说明包云河对这次审定胸有成竹,认为自己是志在必得、稳操胜券。他田晓堂自作聪明地耍些小花招,使些小计谋,老谋深算、洞若观火的包云河能识不破吗?他自以为是,不听包云河的招呼,坚持自己的主张,可他犟得过老包吗?人家是大腿,他只是胳膊,拧得过吗?他真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不知天高地厚,小瞧包云河的本事了。人家革命生涯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有经历过?更可笑的是,明知大势已去,为发泄不满,竟然还要硬撑着把方案二抖出来。这样做不仅于事无补,还会把包云河得罪得更彻底,让自己更加被动,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啊!田晓堂这么寻思着,心情越发沮丧、郁闷。

讨论发言持续到上午11点钟时,正好坐在田晓堂身旁的一位专家把不痛不痒的话讲完。田晓堂准备接着也说几句,这时他已心灰意冷了,决计只说一点套话算了。毕竟他是制订这个规划方案的责任领导,若一言不发,总不大好。不想包云河朝他摆摆手,又同一旁的韩副市长耳语了几句,就面向大家大声说:“韩副市长等会儿还要出席另外一个活动,我看讨论发言就进行到这里。还没来得及发言的同志若有新的意见,会后再和我们交换。下面,让我们欢迎韩副市长作重要讲话!”会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就在这片掌声中,田晓堂一下子对包云河彻底服了气,觉得自己远不是人家的对手,只有甘拜下风的份。他还以为包云河堵不了自己的嘴,可人家略施小计,不露一点痕迹,就正大光明地剥夺了他开口的权利,还让他不敢有一丝抱怨。他在开会前还准备出口恶气,可万万没想到,包云河考虑问题滴水不漏,早就防了一手,根本不会给他留下出气的机会。

审定会结束后,一连几天,田晓堂上了班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看报纸、文件,上上网。他跟谁都不联系,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而跟他主动联系的也只有姜珊。她给他发来短信,安慰他:“别把这事憋在心里,你已经尽力了!”

田晓堂有些感动,回道:“谢谢!我渐已平静,只是事未办好,总觉遗憾!”

姜珊在短信中说:“这世上憾事太多,哪能一一挂念在心!若能一切随他去,便是世间自在人!”

田晓堂觉得这话还颇有意趣,品味了一番,回道:“我本俗人,难得自在呀!”

姜珊又说:“你虽败犹荣,师妹深感钦佩!”

田晓堂答了一句:“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姜珊马上回道:“呵呵!”片刻过后,又发来一条:“其实,从晓得方案一幕后推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注定要失败!”

田晓堂很吃惊,问:“此话怎讲?”

姜珊说:“你在办公室吗?我们干脆通过qq聊吧。”

连上qq后,姜珊写道:“你斗不过包局长的。他是个很强势,很霸道的人。我听别人讲,他早年在戊兆工作时,曾被一些老百姓称为‘包霸天’。起因是戊兆曾有一个流氓团伙,为头的人自称‘兰霸天’,无恶不作,犯下数起命案,却一直逍遥法外。包那年做了分管政法工作的副县长,看到举报信后拍案而起,顶着种种压力,将‘兰霸天’一伙捉拿归案,后‘兰霸天’被判死刑,包因此被受害群众誉为‘包青天’。不想接下来包牵头主抓旧城改造,在拆迁问题上态度强硬,搞‘通不通,三分钟’,引起拆迁户的强烈不满,他们去找县委书记告状,竟然说‘才毙了兰霸天,又冒出个包霸天’!”

田晓堂说:“包的作风不至于如此不堪吧?这些老百姓也真有意思,竟然猫鼠不辨,敌我不分,把包和兰相提并论。不过,包在市局这些年,口碑一直不算差!”

姜珊说:“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什么位子说什么话。霸道是要有资本的。他做有职无权的副局长时,腰杆子不硬,只得‘缓称霸’。现在做了一把手,不用再夹着尾巴,个性就显露出来了,想不霸道也难!”

田晓堂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心里就有几分感慨。又问她:“既然你早就知道我逃不脱失败的结局,当初为何不及时提醒我、阻止我?”

姜珊说:“我清楚,我拦不住你。你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再说,我也想看看,你和包局长是怎么斗智斗勇的。呵呵!”

田晓堂说:“你是存心要看我的笑话了!”

姜珊辩解道:“不是。我是用一种赞赏的眼光在看待你的悲壮之举。我心底其实还是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奇迹会发生在师兄身上啊!”

田晓堂心里又潮起一阵感动,回道:“感谢师妹理解、支持!”他本想还发一句“知我者,师妹也”,字都敲上去了,忽然又觉得肉麻了些,就动手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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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路十八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