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心心相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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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也是,老潘,老谢说得对,天无绝人之路,出去再说,别担忧了。”鲁本川也劝慰说。

潘佳杰连连摇头,满脸沮丧:“我跟你们不一样,老鲁你家底殷实,再怎么说,还有个公司,还有个家嘛,老谢呢,女儿工作了,就是回老家种地,至少还有地可种,我呢?家没了,儿子不到十岁,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能确信自己能否养活自己,还能养活儿子吗?且不说儿子还小,现在教育成本那么高,既然不能把儿子接回到自己身边,那出去和待在监狱里,有什么两样呢?”

鲁本川笑道:“你呀,杞人忧天,要不,你到我那里去?”

潘佳杰摇摇头,沉默不语。

“去申请心理干预吧。”过了好一阵子,鲁本川建议说。

“是啊,这个眼骨节上可不能出半点差错。”谢天明也关切地说。

潘佳杰又摇头:“没用的……”

“要不,跟马监他们说说?”谢天明说。

潘佳杰叹息一声,说:“监狱又不是万能的,其实这几年我们心里也很明白,他们为我们做的很多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工作范围……唉,现在反思,如果我们的各级政府都像监狱这样开展工作,我们国家,我们的社会将会更加和谐……”

清水监狱被省纪委列为警示教育基地,计划在本月底举行成立仪式,届时,省纪委副书记王炳松将带领省委省府和公检法司各级领导五十余人来接受警示教育,聆听罪犯的现身说法。对于省监狱管理局来讲,这可是件大事,也是宣传监狱系统的一个良机,所以文守卫亲自挂帅,筹备挂牌仪式。

罪犯现身说法是重头,所以必须先选出现身说法的人选。不仅要认罪悔罪,而且改造表现要好,在职务犯罪中还有具有代表性,文守卫和清水监狱协商,都觉得谢天明、潘佳杰和鲁本川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但是现身说法,法律没有相关规定,也就是说法律没有明文强制性规定,所以不能把罪犯是否愿意现身说法作为衡量他们是否认罪悔罪与否的标准,所以还得征求他们的意见。

谢天明和鲁本川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潘佳杰的态度却让监狱有些意想不到,他一口回绝,而且态度坚决。

尽管不能把罪犯是否愿意现身说法作为衡量他们是否认罪悔罪与否的标准,但是这里面也涉及一个态度问题,如果态度不端正,谈何认罪悔罪?既然不认罪悔罪,那么就不够减刑的条件。马旭东不会这样认为,但并不能代表其他同志和领导也不会这么认为,所以权衡再三,他还是向监狱报告说,三个人都愿意现身说法。

马旭东想,先报上去,接下来就是做潘佳杰的工作,他叫潘佳杰再好好考虑一下,至于讲稿嘛,他写的那本书就是讲稿。

过了几天,潘佳杰还是那个态度,他只好把利害关系给他讲了,满以为潘佳杰会明白其中的道理,哪知潘佳杰还是不同意。

马旭东百思不得其解,有些生气。

潘佳杰有些惶恐,想了想还是说:“马监,我知道你对我好,处处为我考虑,在我心底里,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叫我做什么都行,可这件事……”

“你,一个罪犯,面对梦寐以求的刑事奖励而不要,这是我马旭东个人的失败,也是我们监狱的失败!”马旭东一下子火了。

潘佳杰惊愕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我代表你儿子盼盼给你下一道命令,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都得去现身说法!”马旭东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潘佳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吃过晚饭不久,监狱长马星宇给一监区值班室打电话,询问马旭东是不是在值班。

不大一会儿,他就来到一监区,问马旭东潘佳杰是否真的愿意参加现身说法。

马旭东警觉地问:“监狱长,你是不是听到啥了?”

一个罪犯面对梦寐以求的减刑出狱而无动于衷,这中间必定有原因的,要是真把潘佳杰的减刑取消,不仅对潘佳杰不公平,而且对清水监狱的形象也会造成负面影响。

对于潘佳杰,他是了解的,就在上个礼拜,他找谢天明进行例行的个别教育谈话时,谢天明就把潘佳杰出监后所面临的困境和目前的情况跟他讲了,但是,潘佳杰如果还是这个态度,那只有取消他的减刑。

马旭东急了:“怎么能这样呢?监狱长,就算他潘佳杰不愿意现身说法,也不能成为取消他减刑的依据吧?”

“你只是把潘佳杰的情况如实告诉我,其他你别管。”马星宇说。

马旭东就把自减刑公示以来潘佳杰的反常表现详详细细做了汇报,最后说:“监狱长,潘佳杰的情况就是这样,他出狱后所面临的困难确实很大,我个人认为,取消他的刑事奖励,还是得慎重。”

这时,潘佳杰在外边喊报告。

马旭东说:“这不,我正准备继续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呢。”

“那好,你再找他谈谈。”马星宇说完,匆匆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走了进来,潘佳杰连忙站起来,显得局促不安。

“你坐吧。”马星宇和颜悦色地说。

潘佳杰坐下来,只有半个屁股在沙发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马星宇笑了笑:“你在清水监狱比我资格还老,别那么拘谨嘛。”

潘佳杰也跟着笑了,在沙发上坐实。

“这就对了嘛……其实,你的情况我在上个礼拜就有所耳闻,今天主要是来找你们监区长核实一下情况。这几天你可能都在思考那些问题吧?怎么样?有什么想法?”马星宇问。

潘佳杰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摇摇头,长吁短叹。

马星宇说:“有一点你要记住,监狱对于那些出去后生活困难的,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些天,我们一直在思考怎么帮助你,所以,监狱不会把你送出大门了事。”

潘佳杰眼圈又红了起来。

马星宇又说:“不过,你要知道,监狱不像其他政府部门,所掌握、能支配的社会资源有限,有些事,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还是很难,需要一个过程。”

潘佳杰点点头:“监狱长,你有这份心意,我就感激不尽了。”

“还有一点你也要记住,不能光靠监狱,你自己也得努力才行,对吧?如果你连这个坎从心理上都战胜不了,那你就不是一个称职合格的父亲。”马星宇继续说。

第二天早晨起来,马旭东发现,昨晚监狱长给潘佳杰的谈话作用似乎不明显,他在报数的时候还是出错,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吃过早饭,马旭东就把他带到罪犯心理干预中心,对他实施心理干预。

心理咨询民警很清楚问题的症结,就是面对即将满刑后的社会生活而产生的预期焦虑、烦躁,感到茫然。就个体而言,每个人即将面临的问题都不一样,所以要解决潘佳杰的心理问题,必须对症下药。潘佳杰最大的顾虑在于儿子,其次是出去之后自己的生计问题。

然而,这两个问题都不是监狱能解决的,最多就是倾听一下,让潘佳杰发泄心里的郁闷,缓解一下心理压力而已。

潘佳杰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不管怎么样引导他,他只是出于礼貌,很简短地回答,然后就是沉默。

心理咨询民警对马旭东说:“他的情况很特殊,不解决他所面临的实际问题,任何疏导、干预手段仅仅只是治标。”

从干预中心出来,潘佳杰对马旭东说:“马监,我昨晚想了一夜,我不能辜负你的期望,不能对不起你和马监狱长,我愿意现身说法。”

马旭东知道他不是从心底里愿意,还是故意问:“真心的?”

潘佳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马旭东很欣慰,心里想:“尽管不是百分之百的愿意,但毕竟他表态了。”他把潘佳杰带回监区后,就给马星宇做了汇报。

马星宇说:“你立即来我办公室一趟。”

马旭东刚刚走出二大门,远远地看见陈莉正从车子上下来,他像见到救星一样,一阵小跑过去:“陈主任,我正说给你打电话呢……”

陈莉笑道:“老领导,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个小兵。对了,是不是为了潘佳杰的事?”

“哎呀,真闹心……昨天监狱长还给我说,局里不知怎么知道了潘佳杰不愿意现身说法,要取消对他的减刑。”

“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走,我们去见马监狱长。”陈莉说。

按照常理推测,鲁本川居于官宦世家,本人也官至一县之长,而家族中身居要职的很多,据说,堂兄弟中还有一人现在还是某个省的副省长。这样显赫的家族,这么庞大的社会关系网,就算谢天明、潘佳杰被刷下来,他鲁本川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刷下来。

可鲁本川的减刑在法院就被卡住了,这令许多民警和罪犯出乎意料,也很费解,不考虑所谓的社会关系,就是按照减刑条件,鲁本川也是符合的,怎么就被刷下来了呢?

何况,鲁本川前几次也减过刑呀?

面对这个结果,鲁本川显得很平静,这让马旭东有点意外,于是把谢天明找来,先从侧面了解一下情况。

谢天明说:“我们也替他惋惜,只是当天有点失落,然后他很平静。”

“你问他自己分析原因没有?”

“问了,我们也帮他分析原因。不管我怎么说,他只是笑而不答。”

“喔……”

“哦,对了,昨晚他把我叫醒,问我文守卫一些情况。”

“哦?!”马旭东感到很意外。

“我说,你就别动歪脑筋了,文守卫是我同学,共事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还不了解他?我最后试探他,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尾巴没有了。”

马旭东赞许地看着他。

“他说没有。”

马旭东有些失望,但是可以断定的是,鲁本川心里还藏着事情。

潘佳杰的书正式进入出版流程,预计在假释裁定书下发之前能印刷出来。

文守卫决定在法院对谢天明等人的裁定书下发之日,清水监狱举行省纪委警示教育基地挂牌仪式。这一想法也得到了省纪委副书记王炳松的同意。

就在法院裁定书送达的前一天,文守卫和洪文岭突然来到清水监狱,了解鲁本川的情况。

清水监狱认为,鲁本川肯定还有问题,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充分的证据。

文守卫沉思说:“看来,对他这一次的减刑,缓一缓是正确的,这样吧,我们找他谈谈。”

很快,鲁本川被带到了心理干预中心谈话室。

鲁本川进来,不住地打量文守卫。

文守卫笑道:“怎么,我的脸没洗干净?”

鲁本川忙致歉:“哪里哪里……失礼了失礼了……”

鲁本川说着,立正,端端正正地站着。

“你累不累呀?坐吧坐吧。”

鲁本川坐下来,还是很端正,不过,令文守卫出乎意料的是,没等他开口,鲁本川说:“局长,我明白你要给我谈什么……”

“噢……那你说说,我今天要找你谈什么?”

“容我想想……”鲁本川迟疑而低沉地说。

文守卫点点头,注视着他,良久才说:“也许,某些事儿不至于那么严重,不会影响你假释,就算有点严重,大不了再坐几年,又可以假释,对吧?”

鲁本川下意识地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谢天明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看来,谢天明做了不少工作,他感到很欣慰。

“他还说什么没有?”文守卫问。

“他还说,就算多坐几年,也划算,因为心里彻底亮堂了,端端正正地过完下半生,没有了心理压力,说不定能多活几年。就算以后辞世,也了无牵挂,死也死得清清白白的。”

“哈哈……知我者,谢天明也!”文守卫开心地笑起来。

(8)

中午时分,一监区来了一个新犯,被分配到谢天明他们的监舍。明天上午,谢天明和潘佳杰给前来接受警示教育的领导们讲讲自己的感受,就要走出监狱大门,鲁本川接替了谢天明,成了室长。值班民警把新犯带到他们监舍,对鲁本川说,你先给他讲讲规矩。

鲁本川看了看新来的罪犯,其实他是认识他的,故意问:“叫啥名字?”

新犯也看看他,脸上掠过一丝恐惧,低声说:“吴友明……”

“什么?”谢天明正在收拾行李,突然停下来,盯着他,那眼神就像盯着怪物一般。

吴友明吓了一跳,手上抱着的被子一下子掉在地上,惊慌地看着他。

“吴友明?”谢天明瞪着他。

“你们有过节?”一个犯人从上铺跳下来,摩拳擦掌地问。

吴友明惊恐地说:“你们……不会欺负新人吧……”然后以一种祈求的眼光看着鲁本川,“老大……我……我可不认识他……”

鲁本川也想逗逗他,取取乐子,于是“嘿嘿”奸笑道:“这得听老谢怎么说。”

谢天明站起来,看看吴友明,慢吞吞地说:“算了。”

然后又开始收拾行李。

“啥职务?”鲁本川继续问。

“县委书记。”

“啥罪?”

“贪污、受贿、挪用公款。”

鲁本川“嘿嘿”地笑起来:“咦,老谢,怎么跟你一样,难道你们做县委书记的,都犯同样的错误?”

其他罪犯也笑起来。

谢天明好像没有听见一般,继续慢吞吞折叠前一天就洗得干干净净囚服。

“你……你是……谢天明?”吴友明结结巴巴地问。

谢天明朝他友善地点点头,帮他把被子抱起来,放到床上:“你的床位在这里。”

吴友明颓然地站在那里,满脸尴尬。

谢天明把折叠好的囚服送到他面前,说:“我明天就出去了,这些你拿着吧。”

吴友明机械地接过囚服,脸上惊疑不定。

谢天明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刚来跟你一样,没事,过一段时间适应了,就好了。”

吴友明似乎找到了保护神,一下躲在谢天明身后。

谢天明笑道:“老鲁,你就别逗他了,看把他吓的。”

这时,马旭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另外一只手提着一个纸袋。

“老潘,这是你的书。”马旭东把书给他。

潘佳杰立即睁大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指指那本书:“我的书?!”

马旭东微笑着点点头。

其他人一下子围过来,其他监舍的罪犯闻讯也赶了过来,争相看那本书,监舍里立即挤满了人。

“别急别急,一会儿每人发一本。”马旭东说,“咦,潘佳杰呢?”

一些人退了出去,这才发现潘佳杰蹲在地上,轻声啜泣。

马旭东也蹲下,拍拍他,然后把一个纸袋交给潘佳杰说:“这个你拿着,明天好穿。”

潘佳杰拿出来一看,原来是几年前去儿童游乐园见儿子时,马旭东借给他的那件t恤。他捧着t恤,万千思绪一下子涌上心头,泣不成声。

这时,民警通知各监舍到图书室去领书。

“好了,你们去领书吧。”马旭东晃眼间看见了吴友明,便问,“新来的?”

鲁本川立即立正,报告说:“报告监区长,是新来的,叫吴友明。”

“嗯……”马旭东慢步走到吴友明面前,看看他,和蔼地说,“每个人刚来的时候,都有点紧张,很正常。”随后对鲁本川说:“你看着点,别欺负新犯。”

鲁本川立即立正回答:“是!”

马旭东走后,屋子里一下寂静起来。

“他……他是监区长?”吴友明凑过来小声问谢天明。

“他叫马旭东,原来是我们监区的监区长,现在是副监狱长。”

吴友明“哦”了一声,随后自言自语地说:“他们不像传闻那样的嘛……”

“别听外边那些人瞎说。”谢天明说,“他可是个热心老头,有困难你找他就是了。”

吴友明若有所思,一副似信非信的表情。

潘佳杰看不下去,愤愤不平地说:“老谢,你跟他啰唆啥呢?”

“唉……”谢天明摇摇头,淡淡一笑,“老潘,你记一下我女儿电话号码,出去安顿下来后,记得打个电话,我好来看你。”

吴友明疑惑地看看他们,然后坐在床上开始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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