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谢小婉心不在焉地上完一节课,跑进帐篷手术室外,看见老军医正在帐篷外洗手。
谢小婉焦急地问:“医生,他怎么样?”
“手术顺利,如果他能在三十六个小时内醒过来,就没事了。”
“那要是没醒过来呢?”
老军医说:“那就难说了,也许某一天能醒过来,也许……”
谢小婉吓了一跳:“那现在怎么办?”
老军医又看看她:“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我是他女朋友……”谢小婉犹豫片刻才说。
老军医笑起来:“好好,那就更有希望了。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亲情。这三十六小时内,他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你的了。”
谢小婉焦躁地问:“不能转院吗?”
老军医面带难色:“我们正在衔接,你知道现在是非常时候……”
谢小婉一头冲进帐篷。
谢小婉坐在文子平的床边,握住文子平的手:“子平哥,我是小婉,谢小婉呀,你一定要醒过来,你答应过我,你要陪我去老家那片河滩看芦花……好大好大一片芦苇,夕阳,只有我们两个人……”
谢小婉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子平,我等你醒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以前只想着爸爸,忽略了你的感受……”
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对不起……你原谅我好吗?你一定要醒来啊……”
哭了一阵,她觉得还是要告诉文守卫。于是走出帐篷,爬到一个山坡上,看手机闪烁着一格到两格的信号,拨了好几次,终于拨通了文守卫的电话。
(2)
文守卫嘴上没说,但心里也一直放心不下儿子,毕竟在重灾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最为要命的,是这几天一直没有儿子的消息,电话老是打不通。刘蕊几乎每天晚上都不能入眠,昨天晚上终于倒下了,现在还在医院输液。这一次,她不跟他吵了,但状况比不吵不闹更糟糕,木讷,发呆,喃喃念叨着儿子的名字,就像他刚开始看到的谢天明的神情一样。
陪了妻子一夜,凌晨又赶往局里。
终于有了儿子的消息,他有喜有忧。
在地震发生后不久,省委领导很关注监狱这一块,还特别嘱咐,世界上因地震引发大规模骚乱的,比如土耳其、智利,都是罪犯引发的。地震后十几个小时内,在他的主持下,省局部署就完成了震中心附近的监狱罪犯紧急避险,落实特殊监管措施确保了露宿关押罪犯的稳定,空投、抢运物资五十余吨千里驰援震中监狱,应该说,创造了监禁状态下密集人群在灾害第一时间安全有序撤离的奇迹,为全国抗震救灾大局和全省特殊时期安全稳定做出了重要贡献。第二天,局党委研究决定,组织实施全省监狱狱内避险转移、部分监狱跨监转移和将正中心附近监狱罪犯转移到其他监狱的“千里大转移”的应急避险行动。很快,省委省府、司法部批准了这个行动方案。这几天,监狱局首次联合省级和地方部门,动员警力数千人,深入雪域高原腹地,艰难跋涉两万公里,成功安全转移全部罪犯。
应该说,这次行动,创造了转移规模最大、数量最大、时间最紧、效率最高、零脱逃、零事故的奇迹。抗震救灾指挥部领导专门打来电话,给予高度评价,还说,监狱稳,他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但是,这么多人安置在异地监狱,很多罪犯离自己的家更远了,离自己的亲人更远了,生活习惯、监管教育环境和方式的一些变化,都有可能引发突发事件。连日来,全省民警连续奋战,已经极度疲劳,很多民警都是带伤、带病坚守在第一线。
他得去看看他们啊!
他咬咬牙,跟谢小婉说:“小婉,三十六小时后,不管怎么个情况,都给我来个电话,好吗?子平,就拜托给你了……”
他感觉眼眶湿漉漉的,赶紧挂断了电话,他怕自己抑制不住哭出来。他转身擦擦泪水,定定心神,努力调节了一下情绪,抓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3)
谢小婉寸步不离地守在文子平床前,她这才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类似的心绪在爷爷坟头前有过,但是爷爷毕竟已经离世,绝没有活过来的希望,可这一次,文子平还活着,心里有希望,有期盼,但是究竟有多大,她实在拿不准。其实绝望不是坏事,人若没有想头了,那好办,行尸走肉,投河上吊,都成。麻木了,就没那么痛苦。就这般守着,不时呼唤他的名字,跟他说说话,她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白天还是夜晚,不知不觉中趴在病床上睡着了。
帐篷外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谢小婉握着文子平的手,文子平的手动了一下。她就像心灵感应一般,倏然惊醒,目光盯着文子平的手。
文子平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谢小婉惊喜地大叫:“子平,子平,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文子平的手指动了动。
谢小婉喜极而泣:“子平,子平,谢谢你……”
谢小婉在文子平的手上狠狠亲了一下。
老军医听到声音跑了进来,给文子平检查了一下,啧啧叹息:“奇迹,真是奇迹……”接着,他若有所思:“也许,这就是爱的力量。这次来地震中心,我见到太多的爱的力量……”
谢小婉望着他笑,脸上流动着感激。
老军医也冲着她笑:“现在我老实跟你说吧,这小伙子受了很重的伤,凭我多年的经验,就算用直升机转送到北京最好的医院,能醒过来的概率真的很低。”
谢小婉吓得跳起来:“啊?那现在?”
“现在呀,我等着吃你们的喜糖。”老军医慈祥地笑。
谢小婉破涕为笑:“能转院吗?”
老军医摇摇头:“颠簸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还是让他在这里养伤吧。”
谢小婉深深鞠躬:“谢谢伯伯。”
(4)
在清水监狱一监区多功能厅,马旭东和民警们正给家住在重灾区的罪犯们观看民警从灾区拍摄回来的录像和照片。
电视屏幕上,倒塌的房屋,军队救援,临时避难所,罪犯们凝神静气,满脸肃穆。
突然,画面上出现了一张张笑脸。
刀疤脸大叫:“你们看,那是我爹,我爹,还有我妈!”
紧接着,罪犯们相继兴奋地大叫起来:
“那是我老婆!”
“哇,我儿子!”
“我的家人呢?我的家人呢?”
“你猴急个球,在后面呢。”
画面上,一个老人对着镜头,低沉而语重心长地说:“孙子,我没想到你们的干部比我们还着急,大老远跑来看望我们。我们都好,政府送来了吃的,连水都是从远处送来的,不让我们喝当地的,说是要化验。政府说了,房子倒了,盖房子,国家给大头呢。好着呢,别记挂啊。”
这时,画面上出现一个中年人,他抱怨说:“倒是你,我们不省心。警官说表现好的,给七天假,你咋没回来呢?”
刀疤脸和一些罪犯低下头。
谢天明和李浩健帮一个从灾区来的罪犯抱着新领到的被褥,走进208室。
李浩健指指监室:“这里比你们那里好吧?”
“哪能跟这里比呀?好几天没有睡安稳觉了。”
李浩健又问:“进来几年了?”
“五年。”
李浩健叮嘱说:“都是老人了,监规我就不重复了,反正一句话,遵守监规,你就好过。”
“犯了监规呢?”
李浩健“嘿嘿”笑:“反正你莫想过舒坦日子。”
“不会打屁股吧?”
谢天明插话说:“早就不打骂了。”
这时有人喊,所有人到操场上集合。李浩健连忙大声吆喝,跑到操场上整队集合。马旭东和一个民警搬出一个募捐箱子,他指着箱子:“不多说,愿意表达点心意的,就在这张表格上填写好,按上手印,然后投在箱子里,我们会在你们的零花钱账户上扣除,一部分寄到灾区,一部分定向捐给杨警官……”
他顿了顿,调节了一下情绪,继续说:“捐给杨阳警官牺牲的那所小学……当然,赵海东也……”
说到这里,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说死在那里,有点不妥;说牺牲,更加不妥。
犯人排着井然有序的队列缓缓向前移动,每个罪犯在一张纸条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在名字下面写上捐款数目,按下手印。
一个罪犯在自己的名字下写下100000元。
马旭东拿起一看,很意外,看看他问:“恶作剧?”
那名罪犯立正:“报告警官,我不是恶作剧,我捐款。”
“你有那么多钱?”
“报告警官,我家里有,那是我挣的,合法收入。”
马旭东寻思了一下,又说:“你是死缓,可以不用捐那么多,还是留一些吧。”
罪犯低头说:“这辈子没干什么好事,临死前就干这一件好事吧,也为下辈子积一点德!”
马旭东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只要好好学习,你不会死的。”
罪犯立正,大声说:“是!”
(5)
几片白云漂浮在蓝格莹莹的天上,高山、峡谷、河流、树林、草甸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就像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轻纱,一群鸟儿从空中掠过,留下一串串呢喃。一些不知名的小草,冒出嫩黄的草尖,给劫后余生的大地带来勃勃生机。帐篷学校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谢小婉扶着文子平一步一步走在草甸上。
不远处,灾后重建已经拉开序幕。
一辆小车停下来,刘蕊下车,四处望望。
一个老人牵着孙子正好经过这里。
刘蕊迎上去问:“老人家,谢小婉在这里吗?”
老人咧嘴笑:“谢老师呀?在在,你瞧,在河滩那边。”
老人朝河滩指,刘蕊看见谢小婉扶着文子平慢慢走。
刘蕊快步走了过去。
河滩上,紫花满地。
谢小婉说:“我们坐一会儿吧。”
文子平在谢小婉的搀扶下,坐下来。
文子平望着河滩草地:“小婉,这里真美,我真不想回去了。”
“决定了?”
文子平捡起一块小石子,投向河里:“决定了,不回去了,我要留在这里,帮助老百姓重建家园。”
谢小婉有些失落:“可是,我还不得不回去。”
文子平点点头:“对,你必须回去,你还要完成学业。”
“拿到毕业证,我就回来。”
“你爸爸、奶奶怎么办?”
谢小婉说:“这里的人更需要帮助和关心。”
谢小婉似乎意识到什么,扭头看见刘蕊,惊喜地跳起来:“阿姨?!”
文子平回头看,刘蕊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落泪。
谢小婉连忙扶着文子平站起来,刘蕊快步走过来。
文子平含泪,兴奋叫了一声妈。
母子俩紧紧拥抱。
(6)
在二皮老家小学,文守卫等局领导,马星宇、徐昌黎和马旭东带领清水监狱民警、新入党民警三十余人伫立着。小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带着鲜艳的红领巾,站在民警方队的左边。上百个老乡静静地站在外围。高高竖立的旗杆上鲜艳的五星红旗在蓝天白云下轻轻飘扬。陈莉等几位女民警流着泪边点蜡焚香烧纸倒酒边说着什么。
文守卫说:“开始吧!”
马星宇出列,整队,立正,敬礼,向文守卫报告:“局长同志,清水监狱新党员入党宣誓仪式准备完毕,是否开始,请指示!”
“开始!”
马星宇转身:“下面,由我们新党员在我们的党旗下和杨阳烈士面前认证他们的光荣身份!陈莉、刘凯、石永刚……”
新党员到前排立正站立。
不仅新党员民警,其他民警都举起右拳,民警注视着鲜艳的党旗,神情肃穆而庄重。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民警洪亮的声音在山梁上回荡,所有人热泪盈眶,孩子们幼稚的脸上挂着泪滴,有的还在嘤嘤抽泣。
马星宇拿出一张支票,走到老师面前:“这是清水监狱全体民警和罪犯们的一点心意,请你们收下。”
老师接过支票,带着全体孩子鞠躬。
文守卫把秦欢叫到一边,沿着山间小路,边走边说:“秦欢,这次在地震中,听他们说你表现很勇敢。”
秦欢眼里噙着泪:“文叔叔……”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想干预,但是我有个建议。今天你阿姨到了重灾区,子平已经决定留在那里,我尽管舍不得儿子,但是我支持他的决定。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秦欢点头。
文守卫动情地说:“孩子,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你去爱,你只需要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能不能与你共患难。子平在地震来袭时候,第一时间不是跑来找我、找你阿姨……”
秦欢显得很平静,只是流泪:“文叔叔,我明白了,我会祝福他和小婉的。”
文守卫语重心长地说:“我以前说过,你只要在两年内拿到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证,我调你到局里,现在我还是这个想法。好好努力,啊!”
秦欢破涕为笑,立正:“是!”
文守卫笑:“这才是像个英姿飒爽的女警嘛。”
大地震过后,一切又恢复正常。对于马旭东、陈莉他们来讲,每天都有出监的人,也有进来的人,来来去去,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每天他们都要面对很多的新面孔,遇到很多的新问题,面临很多的新危机,他们面临的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十年二十年,而是终身,真正意义上的“无期徒刑”。
但是对于谢天明、潘佳杰和鲁本川他们来讲,内心在经历炼狱般挣扎和痛苦之后,监狱的日子变得轻松起来。每天当太阳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的时候,公示栏上改造分又增加了几分,哪怕是零点几分,也意味着他们离开监狱的日子在加速缩短,带着期望进入梦乡,一觉醒来,又开始了第二天新的生活。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三年又过去了,虽然在此之间,谢天明的母亲、二弟相继去世、潘佳杰的作家梦一直难圆、鲁本川的老父亲也辞世了,但在心理中心的干预下,在各级领导和民警的引导下,他们都渡过了危机,并且都获得了几次减刑的刑事奖励,距离刑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7)
雨丝迷离,漫天飘飞,清水监狱后山上那棵梨树又开花了,在朦胧的细雨中透出一团团朦胧的白色,像沉睡了几千年的精灵,还在揉着惺忪的眼睛……
就在今年清明节即将来临之际,清水监狱公示了第一批也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减刑名单,谢天明、潘佳杰、鲁本川都榜上有名。监狱的意思很明确,这批服刑人员将在清明节之前回到家中,与亲人团聚,在逝去的亲人坟头祭拜。
这一夜,三人都失眠了。
随后的几天里,就连管理他们的民警都在给他们道贺,似乎来得太突然了,他们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十几年的铁窗生涯眼看就要结束了,他们都不敢相信是真的,一切的一切似梦如真,他们开始急匆匆地思考出去以后的日子,患得患失,踌躇彷徨,但心里更多的还是喜悦。
有这种心态是正常的,几乎每一个即将满刑的服刑人员都要经历这种心态,面对即将满刑后的社会生活而产生的预期焦虑、烦躁、害怕乃至于恐惧心理,正常满刑的罪犯,在满刑前三个月就要对他们进行出监教育,引导他们如何面对已经变化发展了的社会,建立合理信念,指导他们如何谋生和就业,消除他们焦虑的心理。
马旭东发现,潘佳杰有些反常,没能像谢天明和鲁本川那样很快调节好心态,严重的失眠,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他萎靡不振,没有食欲,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整天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头两天他还能强撑着,第三天开始,估计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神情恍惚,反应变慢,感觉迟钝,有时别人叫半天才听到,上下班报数时居然也会出错。必须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否则说不定潘佳杰因承受不住心理压力而又闹出什么事端来,于是找他谈话,也吩咐管教民警跟他谈话。
谈话之后,潘佳杰似乎心里好受了一些,但是还是失眠。
谢天明很不解地问:“你究竟怎么了?难道不想出去?”
“哪里不想出去啊?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是失眠,我尽一切努力控制调节自己,还是不行。”潘佳杰说,紧接着像哪里在剧烈疼痛,痛苦地呻吟起来。
“我刚开始也跟你心情一样,出去了,我能做什么呢?你说找个工作吧,都五十几岁的人了,谁要?”提到这个话题,谢天明也有些沉重。
“是啊,不仅年龄到这点上了,而且我们这种人,要特长没特长,专业知识早就忘了,就是有工作岗位,恐怕也干不下来……实际上这是一个普遍现象,只要你是公务员,到了四十岁这个点,我估摸着绝大部分找不到工作,更何况你我啥身份?刑满释放分子。”潘佳杰越说越沮丧。
谢天明觉得他的话有些过了,于是说:“老潘,你悲观过头了吧?你都没法过,我们怎么办?我这样想的,出去总比在这里强,对吧?管他呢,出去再说。不成,我回老家种地去,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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