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谢小婉面对昔日的师长,百感交集,只是一个劲儿地痛哭。
老师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母亲哄女儿睡觉一般,说:“孩子,哭吧,把心里的委屈哭出来,你就好受一些。”
谢小婉哭得更厉害了,往日的辛酸、无助、屈辱一下子涌上心头……
谢小婉春节后返回学校就参加了托福考试,只要托福一通过,她就可以申请美国的学校,去攻读硕士、博士。一个礼拜之后,成绩下来了,她考了满分。
班主任对她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大学只有两人考了满分,一个已经成为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终身教授,一个就是你。继续努力啊,我希望你明年能到美国去继续深造。”
同学们都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按照她现在的成绩和其他方面的素质,申请全额奖学金的可能性非常大,不仅可以为家里减轻负担,而且除了生活费用外,还可以买一辆七八成新的福特之类的二手车,毕业后留在那里工作,说不定将来还可以申请到绿卡。已经在美国攻读博士的男朋友更是异常兴奋,两人在越洋电话上聊了很久,憧憬着即将在美国的生活,读硕士,然后读博士,暑假期间去旅行,工作几年后买一栋乡村别墅,然后结婚,生子,带着小美国人回中国探亲,然后一家人在休假期间去欧洲、澳洲、非洲旅行……
她开着车在美国的黄石公园,在峡谷、瀑布、湖泊、温泉和间歇喷泉之间慢慢穿行。
这可是世界上最原始、最古老的国家公园,是美国人引以为自豪的、被称之为“地球上最独一无二的神奇乐园”。刀砍斧削一般的峡谷延绵起伏、气势磅礴,与一泻千里的大瀑布交相辉映;激浪奔腾的河流拍打着岩石,怪石嶙峋的山峰下,温泉汩汩涌冒,翻腾不息;波光粼粼的湖泊和五光十色的地热水潭,星罗棋布地坐落在漫山遍野的森林和一望无际的野花之中;大群大群的野生动物在林间徜徉……
她感到自己恍若来到了仙境,身心飘逸,她兴奋地大叫,来这里旅行,可是她梦寐以求的,如今梦想成真,夫复何求?突然,两只巨大的黑熊狂暴地冲过来。她惊恐地躲进车里,慌乱间怎么也发动不了车子。
黑熊把车子推下悬崖……
她悚然醒来,原来是做了个噩梦。
她隐隐感觉到内心有一丝不祥之兆在萦绕盘横,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夜无眠,天色微明,她给父亲打电话,关机。父亲可是从来不关机的呀,难道家里出事了?她给家里打,无人接听,给爷爷打,也是关机。奶奶不会用手机,只有给阿姨打了,李文君说:“你爸爸被抓起来了,你爷爷在住院。”
谢小婉至今都难以忘记李文君当时的语气,硬邦邦的,在爸爸和爷爷的前面加了个“你”字,好像这个家与她毫无关系。李文君当时也就22岁的样子,仅仅比她大一岁,给她做姐姐还差不多,现在要做她后妈,别人不笑话吗?父亲死活跟妈妈离婚的时候,她就想不通,这个李文君有啥好来着?除了脸蛋好看一点儿外,没文化、没修养、没气质,说话粗俗,哪一点可以跟妈妈比?她威胁说,要是他跟这个女人结婚,她就和他断绝父女关系。爸爸低三下四地跟她说:“我也不想跟她结婚,可是爸爸犯了错,她天天来闹,要是这么下去,爸爸的官就保不住了;你要是跟我断绝父女关系,这影响一样大,爸爸的官依然保不住……我给你妈一笔钱,够她下半辈子生活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她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软了。第二年,妈妈出了车祸,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对她说:“孩子,千万……不要找当官的……”现在细细回想,确实如此,是爸爸的官位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是他的贪欲把他们母女俩分隔在两个世界里。
谢小婉连假都没请,就往车站跑。
爷爷和奶奶住在潮湿的小旅馆里,看着他们遮遮掩掩地拾荒,看着他们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而后妈李文君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她怎么能丢下年迈的爷爷奶奶呢?又怎么有心思安心读书呢?于是跟班主任请了长假,就陪着爷爷奶奶。
那段日子,她一下子体会到了人世间所有的酸甜苦辣,亲人的分离、生活的窘迫、歧视、鄙夷,从天堂一下子坠入地狱,她想起不知是谁说的一句话:“你我原本是天堂里的两棵树,你只在天上耽搁一日,我已在世间苍老千年!”是啊,人生就是这样,像时钟,可以回到起点,但已经不是昨天了。往日随手捡来的幸福、欢笑、无忧无虑一下子变得像奢侈品一般,一切的一切,已物是人非,恍若一场梦。她成天恍恍惚惚,浑浑噩噩,不知道黎明,也不知道黄昏。
爷爷在全城百姓欢呼、奔走相告的声音中倒下,再也没能起来,她欲哭无泪。
没钱收敛爷爷的遗体,也没钱运回老家,她找啊找,找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李文君。
李文君说:“你爷爷把值钱的东西全卖了,我哪里还有钱?”她第一次央求她说:“阿姨,看在你和爸爸夫妻一场的份上,就帮忙借点吧。”她说:“我借了,谁来还?你还是你奶奶?”她愤怒了,打了她一耳光。
她回到旅馆,奶奶说刚才有一个叔叔,可能是爸爸的同事,留下了1000元钱。旅馆的老板也把他们大半年的房费退给了他们,第二天二爸又带来了一点,才草草给爷爷制了两套衣服,到火葬场火化了。
如果没有那个没有留下名字的叔叔帮助,如果没有旅馆老板退的房费,她不敢想象爷爷怎么才能回到老家,入土为安?
爷爷下葬的那晚,星光灿烂。
她在爷爷的坟头席地而坐,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她梦见爷爷牵着她的手,在云端上走,到处是一模一样的景致,他们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突然来了一群妖怪,青面獠牙的,举起狼牙棒、砍刀劈他们,爷爷护着她,被砍得浑身鲜血,接着,她也中了一棒,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爷爷死了,还紧紧地搂着她……她凄厉地呼喊着爷爷,不一会儿,爷爷居然活了过来。爷孙俩喜极而泣,爷爷说:“婉儿,别怕,有爷爷在,就算游荡一千年,我们一定会找到回家的路!”一阵风袭来,爷爷的身体破裂了,尽管脸上还是那样慈祥地笑着,但像玻璃一样碎了,一片片裂开,随风飘进了茫茫的混沌中。她恐惧万状,等回过神来时,爷爷已经烟消云散。她哭喊、叫骂、诅咒,可这个世界空旷、无垠、死寂一片,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不知何从,不知何往……
就这样迷迷糊糊了一夜,第二天,她发现奶奶的目光很异样,随后心痛地哭泣,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回家照镜子,发现一夜之间,丝丝缕缕的白发竟然混杂在她那头乌黑的长发里……
她不敢回学校,也无心再回学校,不是去陪爷爷,就是睡觉。乡亲们都说这孩子疯了。
可家里没钱给她治病,疯就疯吧,好在她不像其他疯子那样,喜怒无常,像畜生一般。
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没有疯,只是不想说话,不想思维,什么都不想干,做个疯子多好,快乐无忧。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这样依然没能减轻痛苦,毕竟自己不是真正的疯子,反而使自己愈加萎靡,形如枯槁,反倒人不人,鬼不鬼的,越发令她心如死灰。
第二年,奶奶得了糖尿病,大小便失禁,二爸不得不出去打工,挣钱给奶奶做些简单的治疗,可不到半年,他从三楼上跌落下来。命是保住了,在广东治疗了三个月,瘫痪了,老板跑了,再也没人支付后续治疗费用,于是二娘背着他辗转回到家里。堂弟正读高中,死活不读了,要出去打工赚钱,给二爸和奶奶治病。
她眼看这个已经破碎的家又要再破碎一次,于是悄悄地留下一封信,踏上了打工的路途。尽管已经读到大三,但没有文凭,找工作异常艰难,那段日子,她什么都干,洗碗、拾荒、当保姆、做苦力,甚至乞讨;火车站、地铁经常是她晚上睡觉的地方,为了防止流氓的骚扰,她不得不在黄昏时候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装扮成流浪者……
可挣的钱除了自己简单维持生活外,所剩无几。她想回家看奶奶,想去看看爸爸,但是总是有心无力。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看上去像三十来岁。直到两年后,她在一个养兔场找到一份工作,心想以后自己也回去办个养兔场,于是卖力地干,加之她本来就有知识有文化,很快就掌握了技术,老板很赏识她,才安定下来。
要不是那位不知名的叔叔资助了爷爷的火化费。
要不是那位不知名的叔叔每月给她们寄200元钱。
要不是监狱家访。
要不是陈莉她们日夜守候找到了她。
要不是……
太多了,她要感恩的人,如果没有他们,她不敢想象以后的路通向何方。
……
“老师,我真的能再回来上学吗?”谢小婉擦擦眼泪问。
班主任说:“按规定,休学最多只能两年,前几天我和小陈去查你的档案,学工部居然忘记了上报开除你的学籍的材料,你的学籍还在,也许是上天有眼,在呵护你这个优秀的人才。现在你就可以去办理入学手续,校长说了,学校将减免你的学杂费,还给予一定的生活补贴。其实,当初你就不该休学,有困难来找我,找学校嘛。在你休学即将满两年时,我也曾找过你,就是找不着。”
陈莉征求她的意见:“小婉,你看这个礼拜还是下个礼拜返回学校?”
谢小婉低着头,沉默,脸上写满犹豫。
“我们知道,你这几年吃了不少苦,也许这种苦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但是,小婉,昨天已经过去,无论结果怎样我们不能改变;明天的事情尚未发生,我们无法预见;但是今天的事情,怎么做,则由我们自己在决定,我们能够控制。所以呀,我认为,我们不要奢望明天,平静接受昨天,准确把握今天。而且我坚信,今天的事情如果做得好,对明天就会有积极的影响。”陈莉娓娓启发她,试图打开她心里的某个结,“换句话说,只有把握今天,才能把你的生命装饰得无比美丽。”
谢小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莉语调一转,接着说:“然而,就是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可能某些事,就像你爸爸说得那样,会留下一根细而尖的针,一直插在你心头,对吧?时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方,一切问题,最终都是时间问题。”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谢小婉诚恳地说:“小婉,记住姐姐的话:一切烦恼,其实都是自寻烦恼。”
“下个礼拜吧,我想回去看看奶奶、二爸他们。”谢小婉轻声说,“陈警官,谢谢你们。”
“其实,我和你同年,今年也是28岁,但我比你大几月,要不你叫我姐姐吧。”陈莉冲着她微笑,向她伸出手。
谢小婉紧紧拥抱着她,泣不成声。
“你安心回来读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哪天返校,告诉姐一声,姐送你返校。”陈莉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慰说。
谢小婉使劲地点头。
“要是你爸爸知道你返校的消息,他该有多高兴啊。”
“我能去看看爸爸吗?”谢小婉脸上掠过一丝忧郁。
“你先返校,反正都在同一个城市,也不远,我回去请示领导,安排你们父女见见面,怎么样?”陈莉说,“对了,你再和老师聊聊,我和杨阳在那边等你。”
谢小婉感激地点点头。
(2)
“你与李文君怎么样?”潘佳杰看看他,心里有些嫉妒。
谢天明依然痴痴地笑,百脉畅通,忘乎所以,就像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抑或获得了所有的真善美。
“喂,问你呢?”潘佳杰声音提高了八度。
谢天明清醒过来,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我问你同意离婚了没有?”
“同意了,但没离成。”
“老谢,我真羡慕你找了个好老婆。我那口子,我刚刚进来就拿着离婚协议书来了。”潘佳杰颓然地说。
谢天明摇摇头:“我没离成,那是马监区长不同意。”
“啊?你真同意离婚?”
“我这几年算是想通了,像你我这类人,能不离不弃的,就是原配都很少,何况二婚呢?”
“谢书记,不能离,你我出去都老了,咋办?你还有家人,我呢?啥亲人都没了……可怜我那老爸老妈啊……我进来没多久,就……要不是我,他们说不准都长命百岁,唉……我真浑啊,怎么就喜欢搞女人呢?要搞女人,就得花些钱吧?我就搞钱,然后看黄片、看黄书、玩女人,钱都花在这些女人身上了,结果呢,老爸老妈因我而去了,官没了,钱没了,自由没了,尊严也没了。女人呢,也没了,一个个都躲瘟神一般躲着我,亏我以前对她们那么好,他妈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没一个来看过我……”潘佳杰语调低沉,充满忧伤、无奈、愤怒。
谢天明想说什么,脑子里却混沌一片,也许是潘佳杰发自内心的感慨,触动了他某些不愿意去思考的东西。
“真是老天在惩罚我,我跟那么多女人睡过觉,播了那么多种子,就没一个成活的,报应呀……”潘佳杰眼圈红了,声音呜咽。
谢天明本想劝他想开一些,有些东西,要失去你永远也无法挽回,离了,也许一了百了,少些烦恼,但想到他特殊情况,家里也确实没一个人了,也就不好开口。
“你真幸运……上至局长,下至带我们的警官,都一个劲儿在帮你,我呢?”潘佳杰泄气地说。
谢天明说:“你也不要这么认为,你觉得以前你的一个下级现在成了你的上级领导,而且在监狱这种特定的环境里,你心里就不纠结?也许,文守卫是看在以前同学的份上给监狱打过招呼,但是他的为人我是清楚的,绝对不会超出法律许可的范围,所以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他能让我早点出去。”
“也是啊……想当初,我要是像他这样做官,哪会走到这一步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在现有体制下,不贪不腐,哪才叫不正常!你看看现在哪个官员没有一点问题?只要讲游戏规则,一般不会出事。你我只是运气不好而已,顶多也就是方式方法上出了问题。就算是文守卫,他真没问题?上次他找我谈话,我追问他,难道你真没收过红包礼金?他说他收过。他还算是个光明磊落之人,哪有没收过红包礼金的官哟,只是多与少的问题。”谢天明振振有词地说。
潘佳杰默然,良久才说:“谢书记,我来这里这几年,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其实当初大家心里都明白,所谓法不责众,大家都腐了,看你怎么办!但是,不反腐又不行,执政基石就不稳定了;反腐反凶了,反彻底了也不行,行政系统总不能瘫痪了吧?所以,只要腐之有度,就不会出事……”
“你这个认识有深度。”
潘佳杰接着说:“但是……我在监狱里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前几年,没搬迁之前,监狱是何等困难?他们不仅是公务员,还是代表国家机器的警察,待遇?工作环境?子女就学就业?社会上有‘富二代’,这里却是‘监二代’,甚至‘监三代’,就像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不悲哀吗?就是现在搬到省城,那又如何呢?能与我们那些系统的公务员相比吗?占有的社会资源有多少?可利用手中权力利用的社会资源又有多少?”
“是啊,是他们的悲哀,也是我们这个国家的悲哀。”
潘佳杰话锋一转,感叹说:“可是我就没发现,他们却没有多大的奢求,马旭东、监区长,计分减刑什么的,他有绝对的权力吧?要是像当年我们那样,那还不是他说给谁减刑那就给谁减刑?”
“这倒不假。”谢天明说。
“但是,他没有。前年,我托人硬送了他一个红包,也不多,就1000元,你说这个在我们那时候,算啥?还打不上眼呢!过了几天没见动静,我心里想,只要收了就好办,至少计分减刑我有希望了。有一天我写了一封信叫母亲给我寄200元钱,杨阳警官拿着信来找我,说你账上还有那么多钱,还向家里要钱?叫我把信收回去。我说哪里有钱了嘛?我的账上多少钱我不清楚?杨警官说还有1030元,还少?我立即就明白了。”
“马旭东是不错……”谢天明似乎在沉思什么。
“你说,我要是请他去做做双双的工作,叫她不要嫁人,他会同意吗?”潘佳杰热切地问。
谢天明毫不犹豫地说:“他会的!”他突然想起马旭东给他交办的任务,便问:“怎么就这么想不开?真想死?”
“喔……”潘佳杰目光一闪,转移话题,“你说马旭东不同意你们离婚,究竟咋回事?”
“哦……”谢天明知道他有意回避,“当初省纪委顾主任考虑到我女儿还在读大学,父母把自己的房子也卖了帮我还挪用的公款,就把省城那套最小的房子留给父母,还从没收的现金中返还了一万元作为女儿还有一年大学的费用,可这些都没到他们手上,而是被我那个老婆独吞了,所以马监区长说先要进行财产分割。”
“哈哈……”潘佳杰突然手舞足蹈地大笑起来。
“咦?”谢天明迷惑地看着他。
“我怎么就忘记这一遭了呢?省纪委办案还是很人性化的,不会赶尽杀绝。说不定他们也给我留了一些财产,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要是真有一套小房产,说不定双双就不会嫁人了呢……”但他马上沉吟起来,他知道,吴双双可不是这号人。
谢天明沉默。
“谢书记,你怎么不说话?”
“老弟,我读过一首诗,是和在狱中临刑前写的,我还记得。”谢天明沉声吟诵,“夜色明如许,嗟余困不伸。百年原是梦,廿载枉劳神。室暗难挨晓,墙高不见春。星辰环冷月,缧绁泣孤臣。对景伤前事,怀才误此身。馀生料无几,空负九重仁。今夕是何夕,元宵又一春。可怜此夜月,分外照愁人。思与更俱永,恩随节共新。圣明幽隐烛,缧绁有孤臣。”
“百年原是梦,廿载枉劳神……对景伤前事,怀才误此身……怀才误此身……”
潘佳杰嘟嘟囔囔地重复着:“写得太好了,就像写的我一样,老实说,现在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从学校出来做官!”
谢天明觉得他理解错了自己想表达的意思,淡然地说:“你要知道,和写了这首诗,几天后就被斩首,他解脱了,可我们呢?还要继续受煎熬,就算熬到头了,那又怎么样?依然还要背着一个贪官的名声,连死都不让你安息。如果不是惦记着父母亲大人,牵挂着女儿,我怕是真没勇气活下去,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是啊……”
“既然如此,你何必执着于她呢?要知道人生有几个十年?何况她仅仅只是女朋友而已。想开一些吧。”
“你至少还有父母兄弟、女儿,我呢?就她一个亲人,再失去她的话,我还有活下去的理由吗?”潘佳杰从内心发出痛苦而狰狞的号叫。
谢天明想想也是,便回到先前的沉默状态。
(3)
趁着谢小婉和老师聊的时候,杨阳想把与谢小婉合租房子的事情给陈莉解释一下。
杨阳小心翼翼地说:“她与我合租的……就前几天,我和你去她老家时候搬进来的……”
陈莉笑道:“你心虚啥呀?不就合租吗?”
杨阳憨笑,这时,他的手机叫起来,他看看号码:“是文子平的,他要是问谢小婉的手机号码怎么办?”
“你咋啥都问我呀?”
杨阳嬉笑:“你是我师傅嘛。”
陈莉“嘿嘿”笑:“告诉他。”
“那谢小婉找我算账咋办?”杨阳有些犹豫。
陈莉看了他一眼:“你看着办呗。”
“哎呀,我还是搬出来算了。”
陈莉正色说:“你现在不能搬。谢小婉不是马上要入学了么?到时候她住在学校里,不就结了。”
“哈,我咋没想到这一层呢?”杨阳拍拍头,接电话,“喂,子平呀……我们现在把谢小婉送到金帝酒店,她就下了。哦,她的电话呀,那你记一下……”
(4)
陈莉和杨阳第二天返回监狱,把谢小婉的情况详详细细给马旭东做了汇报,陈莉最后说:“我建议监区倡议民警给谢小婉捐点钱,她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虽然学校答应免除她的学杂费,还给予一定的生活补贴,所以,不在多,主要在于要让谢天明体会到我们的一片苦心,有利于他的转化,下个礼拜,我送她去上学时代表监区拿给她。”
马旭东问:“你看这事儿能不能宣传一下,比如请几个记者跟着我们一起送她去上学?”
“不行,谢小婉本来顾虑就多,如果那样的话,对她的心理将产生负面的影响,不利于她学习生活。我还跟学校沟通了一下,尽量低调,不要在社会上扩散。”陈莉说。
马旭东愁容满面:“那……这事儿……”
“怎么,又有阻力了?”
马旭东点点头,情绪有点低落:“我昨天下午在生产调度会上才挨了批评,我们这个月生产任务只完成了80%,资金回笼也才73%,上至监狱长,下到生产科长,都拿我们监区说事儿。”
“这哪儿跟哪儿呀?这个月不是调整押犯吗?完成80%已经不错了,何况监狱下达生产任务科学吗?随意性很大。一月份,要我们完成80万产值,而这个月要我们完成150万,就按社会上私企来对比,同样多的人,也差不多一样了吧?我们的人员构成、劳动技能、熟练度、主动性等等,能跟社会上企业比吗?”杨阳愤愤不平地说。
马旭东沉默。
陈莉说:“要完成他们下达的这个任务,不正是逼着监区强迫罪犯加班加点,又搞超时超体力那一套吗?”
“是啊,除此之外,基层别无选择。”杨阳说,“然而,他们却在大会小会上强调,严禁罪犯超时超体力劳动,把风险和责任全部推到基层,不出问题,他们坐享其成,出了问题呢,有基层垫背,受罚的还是我们基层。就拿我这个分队来说吧,要是谢天明完不成当天的生产任务,让他加班,依然完不成,按照老规矩,他将受到勾起或者面壁一个到两个小时的处罚。像他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能吃得消吗?要是突发个脑溢血什么的,谁承担责任?还不是我承担?!”
“问题是……”陈莉沉思着说,“他们这种老一套经济第一位的搞法,与文局长的指示背道而驰,难道监狱长就没想过后果?”
马旭东依然沉默,昨天会上的情形不断闪现在脑海里:
生产科把各监区上月的完成情况通报后,矛头就直指一监区。绝大部分领导都认为,教育改造是建立在劳动改造基础上的,没经济效益,谈何教育改造?说穿了,没钱,你能去家访吗?兴师动众地跑那么远,不花钱?钱从哪里来?从天上掉下来?一个谢天明就把监狱这般折腾,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那么监狱还有没有第二个谢天明?
第三个?虽然监狱也是学校,但是法律上不是明确说了吗?我们这是特殊的学校,啥叫特殊?就是强迫性,就是专政。你马旭东不要把精力全部放在什么家访上,还是要抓生产,抓效益,要不,我们监狱民警的奖金怎么办?这个月奖金发不出来,就是你们那里拖了全监狱的后腿。
马旭东额头冒汗了,说什么都无所谓,但是这些人把全监狱民警的奖金与一监区挂起钩来,这可不得了,无形之中他成为众矢之的,这个罪他背不起。他知道此刻不能辩解,如果辩解,只会越描越黑。他乞求地看着监狱长李长雄,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最后,监狱长李长雄讲话了,每句话都离不开生产和效益,末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教育与生产是相辅相成的,两手都要抓嘛,不能厚此薄彼,监狱有监狱运行的法则,不是说想创新就能创新的,何况任何创新都得有强有力的经济基础做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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