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莉走了过来,打量着这个女人。
那女人被她看得心慌,流露出几分怯意,不敢与她对视。
陈莉拿出500元钱,对她说:“我们是监狱人民警察,依法来探视谢天明的母亲,当然也是你的婆婆。”她把最后一句话每一个字咬得很重,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这是500元钱,就算是我们几个人今晚的伙食费和住宿费,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那女人显然被陈莉的语气和表情唬住了,连忙说:“我们这里没啥好吃的,值不了500,值不了500……”
“拿着吧,你也不容易。”陈莉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同情。
这句话说到那女人心坎上,她眼圈立即红了,喃喃地说:“不是我不孝顺,实在是……”
“别说了,拿着吧。走,我们去看看水热了没有,一会儿还得麻烦你帮我一起给老人洗洗。”陈莉把钱塞给她。
她激动又不好意思地收下说:“你说哪里话,这……本来就是我做媳妇的事,我给她洗洗就是了,你坐,坐……”
她一溜烟跑进灶房,把杨阳也推了出来。
(6)
文守卫看看顾洪城那副严肃的模样,笑道:“你老兄也是,在我这里也一副办案的样子?”
“你别说,我今天来虽然不是办案,但性质差不多。”
文守卫一惊:“出啥事儿了?”
“我受王炳松副书记的委托,找你进行警示谈话,本来我想把你叫到纪委来……
好了,闲话少说,我问你,你在跟谢天明谈话过程中,承认在任县委书记期间收受过红包?”
文守卫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看着我干什么?有还是没有?”
“有。”文守卫回过神来,淡然地说。
“谢天明是罪犯,在他面前这么说,你知道影响和后果吗?”
“这个……目前尚无法评估。”
“怎么说?”顾洪城追问。
文守卫很纳闷:“你不问我金额多少,反而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顾洪城从公文包里拿出几页纸递给他。
文守卫一看,原来是他在小固县收受的红包清单,便笑道:“你们动作还真快。”
“正是因为这个清单,我们才坐在你办公室这么轻松地交换意见。”顾洪城笑道,“不过,王炳松书记说这恐怕是省纪委迄今为止收到的独一无二的收受红包礼金的清单。”
“也不能这么说,中国老百姓哪个没有这样的清单?婚丧嫁娶,送一百两百的,都记在本本上,等对方有啥喜事丧事,再加一十、二十的,还礼。就这么个传统,礼尚往来嘛。”文守卫说。
“你小子连老百姓都不如,人家还礼还加一十、二十,你呢,别人送你两百,你也就还两百,一毛不拔。”顾洪城笑起来。
文守卫也开怀大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在位四年,一共收取6万多礼金红包,现在你尚有33000多没有还礼,要不是你叫办公室给你专门设了户头,要不是这钱你自己没有保管,你还真说不清,所以,还是不收为好。”顾洪城说。
“是啊,我一个县委书记,在位四年,过年过节我从送来礼金红包中拿一两百,算是人情往来吧,可累计下来也不得了。但是,不收也不太好,显得不近人情。”文守卫笑着反问,“要是你家有个啥大的事儿,你说我来不?来了不送点礼像话吗?”
顾洪城说:“也是,我的原则是,只收同事同学,连亲戚都不收。”
“你这方法好,我以后也这样。但是……”文守卫犹豫道,“也不成,同事面太广了,就拿我来说吧,局机关一个办事员送你一两百,你收还是不收?”
“哈哈……”顾洪城笑起来,“谁让你当局长,我是部门领导,一个部门就那么几个人。”
文守卫感慨地说:“所以,在我们国家做官,由于文化传统的影响,这个职业具有很高的风险,也许,这也是中国特色,也是我们文化传统的一种无奈啊。”
“老文啊,我不是忧心这个,成魔还是成佛,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不能怨天尤人。我担心的是,你昨天与谢天明谈话,当晚就有人举报到省纪委,看来,你们监狱系统也很复杂。”顾洪城关心地说。
“不怕,不怕,你们纪委就是我的坚强后盾,我怕什么?你们查了,不就还我清白了么?你刚才表情那么严肃,不可能只是这事儿吧?说吧,还有什么事儿?”文守卫问。
“还有人向省纪委实名举报你在处置平溪监狱资产过程中涉嫌违纪,我也受组织委托,来了解情况。”
文守卫点点头,给他一份司法部关于全国监狱系统资源处置指导性意见的文件,说:“我也听到一些反应,主要是说现在稀土市场价格一路攀升,不应该处置变现。为什么要处置我不说,我只是说两点:一是我没有什么利益格局;二是作为国家矿产资源,在监狱手中和在地方政府手中,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顾洪城边看文件边点头:“嗯……我建议你把相关情况形成个报告,专题给省纪委、省委相关领导都送一份。”
(7)
晚饭后,二皮赵海东刚刚回到监舍,谢天明跟在他后面,吉牛马二跟在谢天明的身后,悄无声息地也走进来。二皮转身发现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几步,以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那表情好像谢天明随时都可能发疯一般。
吉牛马二取笑道:“二皮,你不是号称‘黑老大’么,怎么看见老谢就躲猫猫?”
“嗨,我不怕拿刀的,但怕疯子哟。”二皮说。
谢天明绷起脸问:“哪个是疯子?”
二皮连忙低三下四地说:“谢老大、谢书记,我是疯子,我是疯子,你别生气,来来,你老坐。”
鲁本川推推眼镜,阴阳怪气地说:“天生贱骨头。”
“你懂个球,不怕你当过县长,就是真疯了,也没谢书记这么神武。”二皮不屑地斜睨他一眼说。
“懒得跟你这白痴费口舌。”鲁本川也鄙夷地瞅了他一眼,倒在床上看书。
二皮来劲了:“我白痴,究竟哪个白痴?不要以为你琴棋书画什么样样都懂,号称博古通今,其实猪头一个。”
说着,他拿出一份报纸,指给其他罪犯看:“你们看,这里有报道呢,省检察院集中拍卖一批贪官的赃物,其中专门有鲁本川的。”
几个罪犯一下子围了过来,潘佳杰和吉牛马二也凑过来。二皮收起报纸,看着几个罪犯。一个罪犯摸摸身上,摇头表示没烟,指指鲁本川,其他几个罪犯也忙不迭指指鲁本川。二皮拿着报纸,走到鲁本川面前:“鲁本,有烟吗?”
鲁本川戴着眼镜,恨了他一眼,不语。
“问你呢?有还是没有,放个屁嘛。”
鲁本川冷笑:“你咋那么不知羞耻?把我整得那么惨,还好意思找我要烟?哼!”
二皮双手叉腰,教训说:“嘿!嘿!鲁本,这就是你不懂江湖规矩了啊。我们是什么人,犯人。犯人尽管都是他妈的坏人,但聚在一起了,就得有个集体观念,是吧?你不认真做,连累严管集训队不说,还得连累我们208室。不整你,警官那里怎么交差?交不了差,我们都得被扣分。”
几个罪犯连声附和,鲁本川扫了一眼其他罪犯,不再说话。
另外一个罪犯媚笑道:“二皮老大,看看,看看嘛。”
二皮伸出手来。
“有烟,李浩健还没回来,也没火呀?”
二皮说:“有烟就有火。”
潘佳杰提醒说:“你娃别私藏打火机,刚才你还说了,还是要有一点集体观念。”
“老鬼,这你不用操心,我绝对!绝对不会违法监管守则任何一条。”二皮扬扬得意地说。
一个罪犯甲拿出一支烟,递给他:“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点烟?”
二皮走到鲁本川面前,扬扬那支烟:“鲁本川,你不是说我白痴么?你聪明,教教我,怎么取火?”
鲁本川也颇觉奇怪,放下书,看着他说:“钻木取火?”
二皮白了他一眼:“切,你娃是原始人。”
二皮转身,蹲下,罪犯们都走过去看。
二皮转身摇手,示意他们离远点:“别偷看!退后,退后。”他趴在地上,扭头又往后看:“退,再退。”
二皮钻到床底下,几秒钟时间,再钻出来,烟已经点燃。他美滋滋吸了一口,吐个烟圈,春风满面地说:“怎么样?”
潘佳杰说:“你身上一定有猫腻。”
二皮走过去,挺着肚子:“搜,搜。”
几个罪犯搜他身,没搜出打火机和火柴。
罪犯们都把眼睛瞪得铜铃大,面面相觑:“神了,神了!”
鲁本川也探出头来看。
二皮指着鲁本川说:“看什么看,现在来说说你,嘿嘿……”他清清嗓子:“列位看官,且听我说说鲁本……”
大家都竖起耳朵,瞧着他。
二皮念报纸:“贪官鲁本川涉案字画一百九十五件,包括齐白石、张大千、潘天寿、吴昌硕、任伯年、谢稚柳、弘一、李可染等众多书画家作品;古瓷器二十三件,包括清雍正霁红小杯、青花缠枝莲小罐、青花灵芝纹瓜麦小罐、清粉彩花卉过枝碗,清乾隆青花八宝纹香壶等;其他各种文物三百五十二件,古陶器二十件……”
“哇,鲁县长,你可以开个博物馆了。”一个罪犯惊叫。
“开个铲铲!”二皮说,“你们听这一段:以行家在预展中的眼光看,至少九成以上是……这个念啥?鹰品。”
潘佳杰凑近一看:“赝品的‘赝’。”
“赝品是啥玩意儿?”二皮问。
其中一个犯人说:“假货呗。”
“难怪,难怪……”他接着念,“起拍价只在50—200元之间,其中一幅李可染的《万山红遍》仿得拙劣至极,一看便知是初入门者的练习之作,标价50元,却无人问津;有人向鲁本川进贡号称价值为三四十万元张大千青绿山水画,经鉴定为一般仿制品。”
“我说鲁县长,你不是平常自吹能鉴别古董么?怎么尽收些假玩意儿?你大爷的,坐这牢房比我还冤。”一个罪犯说。
“哈哈……”二皮张扬地大笑,乐不可支的样子,“活该,早知道我也去弄几件假货糊弄你一下,给老子点儿工程。”
二皮夸张的嘲笑声引来了其他监舍的罪犯,也激怒了鲁本川。
一个罪犯说:“二皮,我是卖古玩的,这中间门道多着呢……”
“管他娘的门道多,反正是假货,你们说这样的贪官可悲不?真没品位,像潘佳杰那样,多日几个婆娘,还划算,尽收些破玩意儿,擦屁股都没法,嘿嘿,各位老大,不知道他龟儿子的老婆是不是假货,哈哈……”二皮依然手舞足蹈,像捡到了大块金子。
其他罪犯众人都附和,也跟着哄笑。
鲁本川倏然坐起来:“你懂个屁,说你是白痴,还真是白痴!”
二皮发飙了:“你想挨揍?”
鲁本川恼怒地说:“你说话文明点儿。”
“老子天生就不文明,你要怎的?怎么着?”二皮摩拳擦掌,叫嚣道。
“你……”鲁本川气得浑身发抖,但又不敢动手。
“算了,算了,都少说一句,啊!”潘佳杰两面都劝。
“哎呀,我说老潘,你别掺和这事儿,老子就是看不惯他阴阳怪气的,好像天底下就他一个有德国牧羊犬血统……”二皮依旧不依不饶的。
犯人们又是一阵哄笑。
鲁本川感觉自己受到莫大的羞辱,古人云:“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从床上跳起来,精精瘦瘦的身子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犯人们见他那狼狈样,又是一阵讥笑。
鲁本川稳住身体,随手拿起一个塑料凳子。二皮继续挑衅,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指指自己的脑袋:“你有本事就朝这里砸,砸呀!”
谢天明站起来,走到二皮面前。
二皮吓了一跳,有些害怕地看着他:“谢书记,我可……可是为你出气哟……”
谢天明朝他深深鞠躬,诚恳地说:“小赵,对不起……我那天……请原谅。”
二皮又惊又喜,连忙搀扶着他:“同改们,这个……这个……书记就是比县长觉悟高啊。”
这时,值班民警在走廊尽头呵斥:“都聚在一起干吗?想造反?”
犯人们一哄而散。
民警走过来,敏锐的目光在谢天明他们身上扫来扫去:“怎么回事?”
潘佳杰忙立正报告:“报告警官,刚才谢天明向二皮道歉,大家在围观。”
“潘佳杰!”值班民警突然提高声音。
“监管守则第十三条。”
“说话文明,不称呼外号。”潘佳杰响亮地回答,然后低声说,“我错了。”
“知错就好,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值班民警说。
“是!”潘佳杰大声回答。
值班民警又对谢天明说:“你能主动向赵海东道歉,值得表扬。马监这时候应该到你家了吧?继续努力,啊!”
谢天明规规矩矩地回答:“是!”
值班民警走了出去。
二皮朝门外吐吐舌头,说:“真羡慕你啊,谢书记,马监亲自到你家里去,我看这次嫂子八成要来看望你。”
潘佳杰轻轻打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提这档子事。
二皮看看谢天明,果然,这话似乎触及他的痛处,他坐在床上皱着眉头发呆。
在潘佳杰的记忆中,谢天明与他可以说是同病相怜,甚至比自己还惨,虽然自己的父母亲在他入狱之后,先后病倒,父亲离开人世,妻子与他离婚,一个好好的家就这么破败了。但吴双双却不离不弃,义无反顾地照顾着年迈的母亲。可以说,吴双双是他改造的动力,也是他全部的希望,如果她再离开他,他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活下去。
而谢天明呢,在入狱的五年来,没人来探视。尽管他女儿谢小婉每一两个月就给他写信来,却始终也没有来看过他。没有断念想的思念,才是最残忍的。
罪犯图什么?就图减刑,但是这是最高的要求。在这个最高要求下,日子总还得一天一天地过,除了劳动、学习,还有大量的时间需要打发,所以总是希望收到家人的来信,总是希望家人来监狱看看他们。虽然现代社会中,信件的作用日渐降低,甚至早已淡出了某些人的视线,但是对于监狱来讲,信件却是与外界沟通最重要的手段,至少目前是这样的。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动物,拥有的时候不当一回事,在失去的时候才后悔没有珍惜。
谢天明十多年没有写过信了,写信这个概念早已在他的脑子里灰飞烟灭。然而,来到监狱,他不得不重新拾起这个在他看来很原始很落后的手段,连续不断地给妻子李文君写信,给女儿及父母写信。然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除了女儿在一年之后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外,再没有收到其他亲人的来信。在以后煎熬的岁月里,女儿每月给他来一封信,说自己大学毕业找到了工作,过得很好,爷爷奶奶身体都很健康;
还说自己的工作在野外,驻扎一段时间就换地方,叫他不要回信,要写信就寄给老家,她会不定时回去拿。信上也没有确切地址,只能从邮戳上判断女儿写这封信的时候大体在哪个城市、哪个地区,他只好把写给女儿的信寄给老家。
对于妻子李文君,打进看守所那天起,理智告诉他,迟早这位如花似玉的老婆会离开他。官场上不是流行一个段子吗?“老婆被别人耍,孩子被别人打,票子被别人花。”这就是贪官的下场,当时自己不当一回事儿,还经常拿出来当作笑料调侃,现在呢,自己就是这个笑料的主角,想起来就悲哀。但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妻子居然连信都不给他写一封。古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没有恩爱,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同情心总应该有吧?可是这个女人就是那么绝情,连同情心都没有。在他入狱的第三个月,她就委托律师提出了离婚。他当然不会同意,就算你跟别的男人睡觉,我也要让你睡不安稳。他是知道法律规定的,两年之后如果她起诉至法院,他们的婚姻就会解除法律关系。她的律师临走时也是这么告诉他的。可是,两年之后,李文君并没有起诉,这让他很不解,同时心里还滋生一些侥幸,说不定妻子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于是又提笔给她写信,一封、两封……二十封三十封,犹如石沉大海,他渐渐失去了信心,从希望又跌落到绝望。
在监狱里的日子,他唯一的希望和全部的精神寄托就是每月那一封女儿的来信,其余时间除了发呆还是发呆。逢年过节是他最难熬最痛苦的时候,尽管能收到女儿的来信,但是对父亲母亲和女儿的思念在节日的欢天喜地气氛中愈加浓烈,像火山喷发,燃烧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燃烧着他的灵魂。
去年春节,他没有收到女儿的来信,直到现在,女儿依然杳无音讯。压抑在心头很久的担心、忧郁、失望在大年三十的晚上爆发出来。他彻夜未眠,低声哭泣,有家不能归,有亲人而不能团聚,有父母而不能尽孝,有女儿而不能享天伦之乐,而他们一丁点儿讯息都没有,他强烈地意识到一定是出事了。他彻底绝望了,为了减轻痛苦,他使劲抓扯自己的大腿,试图让肉体上的疼痛替代心理上的悲痛,然而,一旦停止抓扯,烦恼、失落、悲伤和浑身莫名其妙的痛又暴风骤雨般袭来,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他想到了死,只有死亡才能得到解脱。在举国欢度佳节的日子里,他每天疯狂地寻找死的机会,要不是民警每间隔半个小时巡查,要不是有监控,要不是没有找到工具,他不知道死了几遍了。
而今,他依然没有关于亲人一丁点儿消息,而此刻,马旭东监区长可能正坐在他家院坝里。
也许父母亲正张罗着做饭,张罗着给他捎点东西……
也许父母亲重病在身……
也许他们或者其中一个就在春节前辞世……
也许女儿出了车祸……
也许……
头开始疼起来,他不敢再想下去,努力压制内心的念头,眯着眼睛,就像老僧入定一般。
二皮等人见大家都沉默着,颇为无趣,招呼几个罪犯到操场上去溜达溜达。罪犯们应和着走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谢天明、潘佳杰和吉牛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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