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天谴 黄瞻 第2页,共2页

江心极不情愿地将头扭到一边,沉默着,这似乎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这个决定还是得你来下!”江宏说完走了出去,留下江心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

深夜,恒记集团大楼,整栋楼只有副总经理办公室那一格的窗子还亮着。沈逸来到这里,房间里和往常一样的灯火通明,他的第六感似乎还是那么的准确,好像预感今晚会发生些什么。他端坐在桌前写着最后交接的一些工作事项,毕竟这是他用半生努力拼搏创业的地方,不论与公与私,情与理,他觉得都应该有始有终。写完后,他将文件端正地放在文件夹里,并且作上备注标签。然后,挽起袖子,拿起抹布和拖把,开始打扫卫生,这是他加入恒记集团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亲手做卫生,这种感觉让他好像回到十多年前,青涩的年华里,再次拥有了那种无畏,那种奋斗,那种青春又无知的岁月和精神,是的,那些再也一去而不复返。

江心带着公安相关部门的人员慢慢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外,看着沈逸正在打扫卫生,江心对警员小声耳语了几句,让他们在外面稍等,自己则脱下了外套,和沈逸一起打扫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都非常地有默契,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对视过一眼。

直到房间已经焕然一新,两人才坐下来,沈逸点上一支烟,淡然地抽了起来。

“还记得百合村的那些孩子吗。你觉得他们可爱不?”沈逸笑着突然问道。

“嗯。我非常喜欢他们。”江心回答。

“帮我照顾他们好么?”沈逸看着江心。

“我行么?”江心受宠若惊地反问。

“真的!你合适极了!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你的身上有太多和陈晓琳,和百合村相符合的气质。你也许能比我想象中的做得更好!呵呵呵,我盼望着那一天,咱们的百合村每个人都能生活富足起来,孩子们都能考上清华北大,然后去大城市工作,挣很多钱,再回到村里搞建设。喂,我觉得你可以当村里的ceo,你肯定能搞得井井有条的,比我强。”沈逸像个孩子般地憨笑着滔滔不绝。

“真的么?谢谢你的信任……我还是很惭愧。”江心按捺多时的情绪,似乎很快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她哽咽着,抬起头问他,“那你会原谅我吗……”

“傻丫头。”沈逸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了笑,“我说了,你是最好的人选。无论是百合村……还是亲手逮捕我……”

“我很惭愧……很内疚,很自责……”江心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丫头,记住。”沈逸露出那招牌式的憨笑,“无论对于你和我,最难的一关都在于自己。”

说完,沈逸淡定地脱下外套,整理好后挂在衣柜里,转身再次环视一周自己的办公室,走出门外,缓缓对警员伸出双手……

凌晨,吴佑行回到家里,匆忙收拾了几件衣物,就迅速赶往机场。出现在机场的时候,他的打扮已经耳目一新令人眼前一亮,一身白色西服,崭新的黑色皮鞋,黑色墨镜,胸前还挂着一串又粗又大的黄金项链。上了飞机,只听见话务员在说:此次是飞机的终点是吉隆坡……

他翘起二郎腿,坐在飞机头等舱的真皮座椅上,舱内极尽奢华,他端起身边仆人刚刚倒好的一杯高档红酒,朝着顺时针的方向晃动了几下,抿了一口,脸上全是无比享受的表情,只听见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不一会儿窗外已是星光熠熠。他目光凝视窗外,手上玩着一件金色的打火机,同时望着窗外飘动的浮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舱内的射灯照在他手上的物件上,折射出金色刺眼的光芒……

“桃花谷,渔舟逐,清溪之畔攒云树。碧波靓,绿水荡,丝丝炊烟爬木房。

芙蓉帐,耕锄忙,世外烦恼丢一旁。鸟比翼,枝连理,半缘修道半缘你!”

彻夜难眠,江心躺在床上辗转反复回想着这段和沈逸相处的日子,那天,沈逸最后的表情,最后的话一直在大脑中回响和回放——无论对于你我,最难的一关都在于自己!这句话意味深长,这半个月以来,她心中充满着矛盾,挣扎,江心无法原谅自己的自私,无法原谅对沈逸的所作所为——作为警务人员的她,将沈逸勒索诈骗的证据提交上去,她亲手将一个平怀县的英雄,一个乡村孩子们所仰慕的人,一个行善救人的人,一个对自己视如己出的挚友送进法庭!然而,检察官从步入学校开始就灌输的原则:法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每一个检察官都必须忠实和执行宪法和法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自己无法违背!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多么大的使命和责任!法律既然为人民服务,为何又要惩治忠心为人民服务的人呢?沈逸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善良的人,反而所作所为正义凌然,壁立千仞,帮助了不计其数的弱势群体,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政府单位都做得好,做得出色。法律真的是无情的吗?而在法律和道德的面前,到底孰重孰轻?!

对!沈逸无法原谅自己,是她,是她亵渎了这个使命,她不配做警务人员,更不配做沈逸和那些孩子们的朋友!!!

她想……离开。

清晨,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门口。今天是沈逸案首次庭审的日子。满是心事,面容憔悴的江心刚步入法院大门的院内,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他们都在为沈逸声援!曾经被资助的人们,慈善机构,乡县政府,拉起一道道横幅标语,都是好人有好抱希望法院留情之类的言语,而没能到场的人们用联名的形式拉满了整个大院,地方各大报刊各大新闻平台的记者也纷纷到场,当他们听到这个故事之后,都一致认为在如此浮躁和贪婪的社会背景下,能出现一位“舍己为人”“劫富济贫”的侠盗也是颇感好奇。来到现场的人们中,甚至还有……一群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似乎日夜兼程刚从山区赶来的孩子们,他们衣缕阑珊,灰头土脸,天真无邪,一个个手拿白面馒头蹲在花坛旁边,虽然从没见过这种场景,但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来到这里的共同目的——声援他们的英雄叔叔。

住在汉街肖杰和他的爸爸也来到现场。当初在捣毁一家网贷平台后,沈逸发现了入世不深的肖杰不小心失足,在网贷平台上借款,并负下沉重的债务,沈逸通过敲诈平台老板的手段,拿回了肖杰的那张借条并亲自交到他父亲的手里,让父亲成为他的债主,肖杰果然从此振作起来,这些年,他勤奋上进,不仅自学到中级会计职称,而且在财务工作中表现也异常出色,很快升任财务经理。今天,父子两人一边奋力呐喊,一边拉起横幅,上面清楚地写着:善心善德善报六个大字。

人群中,江心看见了刘氏夫妇和苏青也来了,于是打了个招呼,走上前去,刘氏夫妇拉着江心的手老泪纵横。

“玥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她的奶奶听到她失踪的消息后,心脏病突发,去世了……现在沈逸这孩子也……这可怎么办才好啊。”沈逸的干妈边说边擦拭着眼泪。

“您别着急,您也看到了,今天这么多人来为沈逸加油,相信法官会看在他曾经救助过这么多人的份儿上,给予一定的减刑……”江心说这话也没什么底气,只能略表安慰。

“江姐姐,琳姐是不是也……”苏青憋红了眼问她。

江心抱了抱苏青,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流泪。

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立刻认出了江心,她走上前来用有点脏的小手轻轻拉了拉江心的裙边,用一双纯净的大眼睛盯着她。

“江老师,我认识你,你曾经去过我们学校,还教过我知识。”江心似乎才缓过神来,见到可爱无比的孩子们,脸上才渐渐露出一些血色。

“原来是百合村希望小学的小铃铛啊,你怎么也来了。”

“是啊,我和我们班的同学都来了,我们要校长带咱们来的,我们要给沈逸叔叔打气加油,江老师,你一定也是来给叔叔加油的吧?”

看着满面天真无邪的山区孩子,江心再次强忍着悲痛,牙关紧咬,无言以对,她帮孩子整理了一个凌乱的刘海,起身失魂般地离去,身后是一双天真稚嫩的双眼。这个早上,她看见了太多的泪水,她安慰了太多的人,她需要赶紧逃离,避开那些忧伤和无助的眼神。而且她还知道,此时最需要开解的其实是自己……

步入审判庭,沈逸显得异常平静,气色也不错,似乎十几天的牢狱对他没什么太大影响,但当他看到如此多的朋友、孩子、挚友到场给予支持,顿时,既意外又感动,他双手合十,对旁听台的人们鞠躬以表示感谢。

从一坐落,江心就不敢向沈逸的方向看去,她双手握拳,内心紧张,眼中一刻不停地噙着泪水,但还是在一刹那间,他抬起头,就撞见沈逸朝她看来,他们的目光触碰到一起,对视几秒后,沈逸嘴角微微上翘,露出那种他最富魅力和憨厚的笑容,仿佛在温暖融化着她无法释怀的心,江心顿感心头乌云散去,她泪如泉涌——原来他从来没有怨恨过我,他已经原谅了我……!

何正宇法官召集负责此案件两名人民陪审员开会商议,他们分别叫王毅和钟耀,沈逸案的相关证据铺满了整个桌面,两位陪审员经过研究后作出分析:

“沈逸案件的特殊情况史无前例,相当棘手,这是一种道德和法律的碰撞。诚然,我们作为国家法律的维护者,必然要用法律的依据去衡量事实。现在,种种证据全部都指向沈逸,敲诈和勒索的罪名看似已经板上钉钉,没有任何申诉的理由和价值,但偏偏问题就出在这个敲诈和勒索的利益归属问题,所有的敲诈勒索的利益输送没有一分钱是沈逸挪为自己所用,甚至没有通过自己手,全部无条件地转移到了贫困人群上,这等于他用错的行为做了对的事情。”王陪审员说。

“但是他主观意愿上,确实是以敲诈和勒索的手段达成目的。”何正宇有三十年执法经验,但这种案件此生从未遇到,甚至查阅历史相同性质案件都没有,可以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的第一次……所以,他一开始便告诉自己,要慎重,再慎重。

“另外,您可以看看这份报告。市纪委,市公安局对此次案件高度重视,这些部门都先后提供了沈逸有参与协助侦破相关案件的立功材料,他们请求,这些材料应该视为沈逸减刑的依据之一。”钟陪审员将材料递给何正宇。

“那也就是说,不论是纪委也好,公安局也好,他们虽然没有明说,但都默认了沈逸的违法行为。只有违法,才会提出减刑。”何正宇说。

“是的。此案无可争议,应该定为有罪。如果定义为无罪,那么此案将成为一个标杆性的事件,对今后社会上有心利用此类手段的犯罪分子有机可趁,会对此后法院的判决尺度导向形成误导。我们站在国家法治的立场上,如果判他无罪,就等于承认了,法律允许这种行为的存在。按照国家对于敲诈勒索罪名的量刑标准,沈逸涉嫌多次且大额度的犯罪,应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并处以罚金。但是,劫富济贫的问题上,我们需要尊重道德导向,院内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舆论上需要寻求一个平衡点,另外,鉴于沈逸在江城市反贪工作上的贡献,以及韩跃平、胡保川案件上有重大立功表现,我建议从轻处罚至敲诈勒索的基本量刑,也就是三年以下,或者处以缓刑。这样既在国家刑法范围内,又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钟耀说道。

“嗯。”何正宇双目凝重。

“但是,我总是觉得有一点想不通。”王陪审员突然打断何正宇的思绪。

“请说。”

“从我们讨论的结果来看,量刑从轻应该是大家的统一意见了。但你们不觉得很可疑么?众所周知,敲诈勒索罪名国家法律判罚向来都不轻,以沈逸这样动不动几十万的勒索企业老板,累计金额早已达到重罪的标准,后半生可能不会有自由,在如此沉重的代价面前,一个贫困山村真的能让沈逸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沈逸为什么后来主动要与纪委、公安部门合作?真的是为了已经去世二十几年的父亲的仇恨?能够同时具备大爱与大恨属性的世间有几人?劫富济贫的行为可能会导致他终生无法为父报仇,这种矛盾关系他难道不懂吗?如果真如我们那样去判罚,那么将大大低于他的行事成本和预期,站在我的角度上,我会觉得我对未来的预期和判断非常的准确,从而导致我值得去冒这个险,这等于近乎完美的结果。所以,我想说的是,从上述几点上看,被告有着深厚的法律常识和犯罪智商。

“你的意思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结果?这是设定好的?”钟陪审员笑问道。

“法律只以事实为根据,从不接受假设。”何正宇纠正道。

“从沈逸的学习或者社会经历上看,他从来没有接触过法律知识,甚至在恒记集团都不曾和律师打过交道,别人说那他是懒,是真滚瓜烂熟了,懒得自负,还是一窍不通,懒得去学?如果这不算稀奇,好,那么我们在座的三位,从业数十年也未曾遇到此类案件,我们学法律的人,都不曾钻得法律的空子……你们难道觉得对法律‘一无所知’的沈逸的行事是一种巧合?”

“王陪审员,请注意你的言论,你的言论里没有根据的猜测太多,证据都在桌子上,我们要就事论事,不能凭空想象。不要再讨论与案件无关的东西了。”何正宇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其实,法律上对敲诈和勒索罪成立于否,有一个关键的定义,即:所得到的非法利益是否为自己所侵占和使用,单纯从这个定义,我觉得还是可以有理可循的,此时我们要谨慎地作出结论。今天就到这里。”

一个小时后,法官宣布首次开庭审理沈逸敲诈勒索案……

一个月后,法院宣布沈逸敲诈勒索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六个月,缓期一年执行,并处罚金人民币156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