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谴 黄瞻 第2页,共2页

“跳楼。当场死亡。大学生。21岁。名字叫刘莎莎。”李晓说的言简意赅。

“李队!”一位警员从楼道里跑出来,手上拿了一些纸质的东西还有一个用透明朔料袋装好的手机以及一本笔记递给李晓,“看,这是从死者家里找到的。”

李晓接过来看,皱了皱眉,回头瞥了一眼吴佑行,冷哼一声,硬生生将东西塞到吴佑行手里,“我去,又是这个,这就是为啥要一定要你来这一趟了的原因。”

“遗书……还有手机照片里的欠条。”吴佑行看了看东西。

“小丫头大学刚毕业呢,失足在网贷平台借了2000块钱,才三个月的时间利滚利到了5万。这特么什么公司?简直是在吃人。禽兽不如!”李晓愤愤说道。

吴佑行没有接话,而是认真仔细地将遗书看了一遍,大概了解了整个过程,一旁的警员继续分析出事的原因。

“她是单亲家庭出身,只有一个父亲,根据父亲的供述,对她借钱这事完全不知情,刘死者有工作,但每月的收入完全不够偿还高利贷。另外,我们在她的电脑查到网页浏览痕迹,她有社交网站上发布求约的信息,在手机微信里发现有多个人加了好友,以3000一晚的价格成交了几次,仍然是入不敷出,所以最后选择了这种方式解脱。”

“我靠,查了是哪家贷款公司没有!”李晓问。

“根据打款信息,查到了,不止一家平台,死者曾经在多个平台借款,数额都不大,最小2000元,最多的是8000元,借款8000元的是一家成立不久的网贷平台,看起来生意不错,流量挺大的,经营者叫周伟。咱们职责权限只到这儿了,所以……”

“明天将证物给吴队这边作个交接。”李晓转身拍了拍吴佑行的肩膀,“哥么,下面就看你们的了,一定替我抓住这个挨千刀的家伙。对了,咱好久都没聚聚了,有空咱们喝两杯。”

是夜,武汉市公安局经侦大队。

其他人都下班了,经侦队长办公室中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下吴佑行正活动着僵硬的脖子。

在他面前有两摞文件和证物,这就是他今晚的工作。

江城市经侦大队在这座城市里小有名气,特别是最近几年,在省内其他城市金融犯罪直线上升的情况下,江城市的情况却趋于平稳,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江城市经侦大队的破案效率和手段,令犯罪者闻风丧胆,不寒而栗,从而起到了威慑的作用。

身为队里的老大,吴佑行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感觉这类名气颇具讽刺意味,如果不是近几年层出不穷的对社会造成极大舆论的金融犯罪,他或许此时应该在刑侦队里冲锋陷阵,或者能够走出去,干一番大事。

在这个占据世界人口五分之一,95%的民众都是无神论的国度里,大部分人却都有共同的信仰,那就是金钱。金融犯罪案件全部都与钱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这里彰显一个人性的特征,贪婪和惰性,导致他们屡屡铤而走险,只为了获取与自己劳动付出完全不匹配的高收益,欲壑难填,却又欲罢不能。

今年的经济诈骗案貌似比往年多了很多。确实,就一个经侦大队来说,也就十来号人,两人一组负责一个案件的侦查工作,这样一算,根本就转不过来,不仅最近刚出雷的网贷p2p等社会新型敏感案件,还有信用诈骗,伪造发票,传销等传统诈骗案件,令吴佑行大感体力和智商不够用。

他喃喃自语着,将最近发生跳楼案件的证物狠狠地摁在一摞案件的最上面,在他所管辖的江城市经侦涉案范畴内,绝大多数的金融犯罪是以骗取钱财为目的,极少发生涉及命案的刑事关联案件。当今流行一句话: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吴佑行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人的性命更为重要的事情,何况受害人还是涉世未深的学生,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他的心中突然燃起一团烈火,燃烧着,久久不能平息。

桌上其他的文件大部分都是“冷案”,都已经在档案室中存放了几年甚至十几年,侦察难度较高,他也就没有多看。

他突然发现抽屉里多了一封信。上面有市局的公章,是新警员入职的介绍信。

其实前段时间他就已经听到传言了。据说警队里有一个女大学生,因为实习期间在一起重大案件中表现优异,所以被破格提拔,直接分配到了侦经大队,只不过他从来没有见过。

“又是一个大小姐!”

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这才打开了信件。里边的自我介绍很少,倒是罗列了不少头衔,什么一等标兵,什么硕士研究生,什么市局有史以来最高学历。

只看了一眼,名字叫江心,他就把信封扔进了抽屉里。

在他看来,不管你什么学历,只要离开学校,那文凭就是一张废纸。工作主要还是看个人能力,没有罪犯会因为你学历比他高就甘愿认罪。

当天,江城市经济电视台采访了因涉足网贷而跳楼的大学生刘莎莎的父亲刘敏强。记者来到某小区某栋15层一处两居室房间里,床头柜上一个个相框里,刘莎莎那绽放着青春活力和貌美如花的笑容已牢牢定格在照片的那一刻,刘敏强老泪纵横手握着那本记满债务的笔记,仿佛在无声控诉着这惨绝人寰的悲剧。

“她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老刘抚摸着窗台边沿,似乎还在寻觅着女儿残留的余温。“我不知道啊,之前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她在昨天还说着,想和几个同学利用放假期间出去旅游,孩子的精神状态我一直感觉都还不错的……直到出事后,我从她的抽屉里发现这些账本,才发现孩子为什么会轻生。你看,账本上记录的全是什么时间需要还款多少,在平台上最初一共只借款1万8千元,还了两年多,总计还款8万元,却还欠17万没有还清,她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痛苦。”

“孩子刚刚毕业,找到一份策划的工作,每个月工资5000多元,出事后她的微信余额还剩下1.36元,银行卡余额还剩下3.8元,可想而知,孩子当时的状况是多么的窘迫,多么的无助,她这三年承受了多少的痛苦与压力。孩子太硬气,碍于面子不愿意告诉我,17万算得了什么呢……”记者的镜头对准手机微信余额,再次用事实让观众震撼着。

当着记者的面,老刘拨通了刘莎莎手机里网贷平台客服的电话。

“欠债就该还钱!出事怎么了?子债父偿,天经地义!”电话那头传来一位男士恶狠狠的声音。

“你们总要讲点道理吧,这么高的利息怎么计算来的。要有凭有据啊,能给我看看你们的凭证有哪些吗?”老刘驳斥道。

“我去你的额,我告诉你,你就是个老无赖!你姑娘死了,管我屁事,你赶紧还钱,你别以为我怕你,你跑不掉!不然你也不得好死!”电话那头又是一番恶毒的谩骂,然后挂掉了电话,老刘终于没有忍住,哭了。

记者安慰道:“逝者已逝,您不要过度伤心。江城市经济侦查队已经立案彻查,罪犯终将得到法律的制裁。”

老刘没有擦拭眼泪,低着头,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那还有什么意义?那样能换回我女儿的生命吗?这世上再无我的亲人,我也无所畏惧。”

该新闻一经报道网络点击率直线上升,引起社会强烈反响。

这几天,周伟手足无措地呆在办公室里不敢出门。那通勒索电话令他恐惧,自己在明处,别人在暗处,可怕的不是500万的问题,而是根本就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从要挟的内容上判断,这人已经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自己是在劫难逃。

几番思索之后,他尝试拨通了恒记集团沈逸的电话,直觉上,他觉得此人的嫌疑最大,网贷平台的是由他帮忙牵线搭桥,想获取平台数据作为敲诈、控告自己的证据,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此时,如果他不敢出来见面,嫌疑将是最大的,周伟也权衡了一下后果,就算是沈逸把自己卖了,自己也没多少能耐和他对抗,完全是抱着拉一个垫背的心态。令他意外的是,沈逸接到电话很爽快的答应见面。他战战兢兢地带着几个兄弟出门,临上车前,时不时还心虚地四处张望是否有人跟踪。

见面地点还是逍遥谷。老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周伟选择在逍遥谷,以为这是有钱人就可以随意呼风唤雨的私人会所,却完全不了解沈逸对于逍遥谷的重要性。逍遥谷的股东不止一个,多年以前沈逸开始行使劫富济贫计划的初期,便发现在别人的地盘“交流”十分不方便,他需要找一个自己的公关地盘,这类似于远华集团老板赖某某当年创建的红楼。在多方资源的整合下,沈逸作为牵头人,选出江城市三个领域的股东作为创始人,联合投资了这个江城首屈一指的娱乐城,在任何的行政资料上,都不会出现沈逸的踪迹。而这三个领域的股东颇有来头,有政府高官的夫人,有国内珠宝加工行业巨头的妯娌,将这些股东背后的势力隐藏下来,是作为合作的条件之一,逍遥谷运作的成功,离不开沈逸这个幕后智囊团的帮助,至今,在沈逸的帮助下,已经逐渐扩展到了十多个股东,彻底将逍遥谷变成幕后势力交错复杂的政商会所。这里,除了逍遥谷的执行总经理,所有人都以为沈逸只是一个常来惠顾的vip客户。这些岂是一个小小的捞偏门外地老板能够看出来的。

接到电话后,沈逸有所预感,但一听到约会地点在逍遥谷,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因为来到这里,你周伟就是客场。

周伟步入逍遥谷,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到了这里。周伟带着几个人进入包房,沈逸早已在此等候。

两人刚寒暄几句,还未进入正题,包房的门就被鸭舌帽男子一把推开了,他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转身又关上了房门。包房内几人被他的举动搞得一脸茫然,面面相觑。

“你什么人?”周伟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脱下帽子和外套,那是一张苍老颓靡的脸,他从斜跨背包里拿出一个啤酒瓶,瓶内是白色的液体,散发出一阵阵刺鼻的味道,啤酒瓶口用纱布一头塞住,另一头垂在瓶口,他右手拿出打火机。刹那间,房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

沈逸也被他这一系列的举动惊诧到,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他发现这张脸非常面善,似曾相识,这时,沈逸突然想起来,此人正是最近在网上流传很广的一个网贷自杀女孩视频中的那个既愤怒又无奈的悲怆父亲,沈逸看过这段视频,那时,他内心是及其悲痛的,他还清楚的记得,这位父亲给他的印象是有文化有素质的老人,从头至尾,甚至面对害死自己女儿的那个网贷公司的人的时候,都没有说一句带脏字的狠话,所有的表情和语言都让他体会到一个词,无助无望无念。而敏强从开门到关门,再到拿出瓶子,沈逸观察到,刘敏强都是满眼怒火地敌视着这个房间的一个人——周伟,很明显,他是冲着周伟而来的。

“记得那个跳楼的叫刘莎莎的女孩吗。我是他的父亲,我叫刘敏强。”老刘打着了火机。

“别……您别急,有话好好说,这是何必呢。”周伟被他的举动吓到,双手不断地在身前摆动。

“好好说?你们给过我女儿好好说话的机会吗?我查得很清楚了,警察就算把你抓了,最多也判个几年,你出来又会害人。但你这分明就是谋杀,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女儿死了,你不用偿命?却还判得这么轻?我反正也想通了,我老刘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唯一的孩子没了,生活没了希望。我活着更没意思,但我不想看你们这群人渣再去害别人,再来谋害和我丫头一般年纪的孩子们,我今天送自己一程,随便带你一程!”说完老刘就准备点燃汽油瓶。

“等等!!!”沈逸突然站起来展开双手示意刘敏强不要点。

“老刘,你听我一句。好吗。”沈逸示意他稳定一下情绪,“老刘,生活还是有希望的。你的视频我看过,我真的感到很....遗憾。”沈逸的初衷是想用抱歉这个词,对于这件事,沈逸清楚,和自己有脱不开的关系,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计划”,为了抓住犯罪者的把柄,就不会帮助周伟的家家贷牵线做网贷平带的资源,所以,当看到视频,知道老刘一家的遭遇后,内疚和自责在那一晚笼罩着他无法整晚无法入眠,在犯罪和正义面前,有得必有失,从开始这个计划之初他就明白这一点,但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在已经失去或者即将失去面前,他不能就这么无动于衷。

“老刘,虽然你失去了孩子,但是如果你能将对自己孩子的那一份爱继续奉献给这个社会,奉献给有更多需要爱的孩子们,给予他们帮助,你的孩子就没有白死,你对她的爱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你能够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刘敏强微微地垂下了双手,似乎感受到了沈逸这一番话的真诚和鼓励。就在他思考的一刹那,周伟给身旁的两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疾风般地扑向刘敏强,并抢下他手上的啤酒瓶和打火机,将他的头狠狠地按在地上。

周伟站起身来,朝着刘敏强的脸颊狠踹了一脚,连旁人都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刘敏强不堪忍受晕了过去。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你的胆子比牛还粗,带着个巴拉瓶子就想搞死老子?我今天不掰下你几根肋骨就不姓周。”周伟怒气冲冲地发泄道,口水四处飞扬。

“周总,给我个面子。”沈逸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老小子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但今天在逍遥谷下手,鱼龙混杂的地儿,多少不太方便,交给我吧,我肯定让他今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伟抬头看了看沈逸,琢磨着今天没有他自己非死即伤,行吧,这个人情还是要给的,再说自己那事儿还没解决,正焦头烂额呢,为这个人打草惊蛇,划不来。于是他点点头。沈逸打了个电话,很快,张博叫了几个人开车过来将刘敏强抬走。

突然发生这种事,周伟也没了心情,和沈逸打了个招呼,草草收场离去,直到将周伟送走,沈逸才平静下来,心里立刻有了别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