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姻缘

交通局长 蒲力民 第1页,共2页

春节终于来临了。

这几天街上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购买年货的行人,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是一派喜气洋洋,仿佛过年的快乐从人们的心里溢了出来,流淌到了全身。家属院里,有猴急性子的小孩子提前点燃了爆竹,零零星星的爆竹声提醒人们:过年了,该歇歇了!

党森林翻了一下桌上的台历,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下班前,他整理了一大堆资料,准备带回家,利用节日期间把写写停停、始终没有完成的《混凝土路面施工技术实践》一书整理一下。这个课题是他根据这几年在农村公路建设中,混凝土路面施工标准不一、缺乏规范而选定的。

回到家里,党森林听到厨房里“叮叮咚咚”作响,他把资料往桌子上一放,推开了厨房门,只见妻子常贤惠已经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开来。地上放了一大堆刚刚买回来的各种蔬菜和肉食品,高压锅“吱吱”地冒着热气,妻子在案板上仔细切着洗干净的猪肘子。他知道妻子要做猪肉肘花了。做肘花是妻子的一绝,但是做起来比较麻烦,她是从小跟着母亲学会的。

她还常常把肘子的做法津津乐道地讲给女同胞们听:先要把猪肘洗净,再用镊子拔去猪毛,然后沿着筋膜轻松剪下骨头,这是一个技巧活……

这道菜妻子几乎每年春节都要做,做好后还要给隔壁邻居送一些,隔壁邻居也会把自家做好的拿手菜给她送来。这样一凑,一大桌美味佳肴也就齐全了。

党森林问妻子:“需要帮什么忙吗?”妻子说:“不用,一会儿你儿子就回来了,可能玲子也要来,你把餐桌收拾一下,准备吃饭。”

“坐飞机还是火车?谁去接的?”

“飞机,洪秘书长安排人接的。”妻子一脸的高兴劲。

党森林知道妻子说的玲子是市政府洪秘书长的女儿,大学刚毕业就安排到了秦州市驻京办事处工作。洪秘书长的妻子和常贤惠是一个单位的,俩人走得也比较近,于是就把孩子的婚事往一起撮合。两个孩子正好都在北京,也就联系上了。至于是否谈得来,只有孩子们自己知道。

在此以前,常贤惠还给儿子介绍过几个对象,都是秦州市里有头有面的领导的女儿或亲戚,如财政局长的女儿,民政局长的千金,公安局长的外甥女,还有一个副市长的侄女。这些对象也都和她的儿子党超有过电话联系,不知怎么回事,最后一个都没有成功。她打电话问过儿子,想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子的回答总是让她莫名其妙,没个准信。一会儿说好着呢,正在了解;一会儿说人家不着急,我也不着急;一会儿又说工作很忙,忙过这阵子马上就决定。其实他一个对象的面也没有见,他心里自有他的择偶标准。

这次常贤惠听说儿子要和洪秘书长的女儿玲子一起从北京回来,觉得一定有戏,而且她给儿子打电话让和玲子一起回家吃饭,儿子也没拒绝。

“叮咚”,门铃响了,常贤惠几乎是冲出厨房的。她迅速打开门,一股冷气和儿子一起进了门。常贤惠侧着头,眼睛直往党超身后瞅,党超问:“看啥呢?”

“怎么你一个人?玲子呢?”常贤惠一脸的失望。

“玲子回她家了啊,怎么了?”

“不是说好一起回来吃饭吗?”

“吃饭是你说的,人家又没有答应。”

从母子俩的对话中,党森林明白了一切,他知道妻子这次又白忙活了。母亲总认为儿子是自己的组成部分,儿子的一切事情,做母亲的都要知道,都要操心。这种操心往往是主观臆断的,有时候会产生臆想和幻觉,并会不由自主地按照自己想象的场景行事。

今天,她认定儿子会和玲子一起回来。她精心做了四凉四热八个菜,高压锅里熬了一大锅儿子喜欢吃的八宝粥。做饭前她还特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先是洗了个头,她留的是剪发头,用毛巾擦干后,拢一拢就成型了。然后取出前几天新买的桃红色羊绒衫,穿好后在镜子前比划了好半天,她吸了吸微微隆起的肚子,挺了挺胸,觉得身材还过得去。她感觉嘴唇有点干,特意涂了点润唇膏,抿了抿嘴唇,才满意地跨进了厨房。

她在想:玲子进门后会称呼自己什么呢?嗯,一定会说“常阿姨好”!叫妈的火候还没有到。第一次来家里,又说了“常阿姨好”,要不要准备个红包呢?要,过年是要给晚辈发红包的!她打开抽屉找到一个红包,上面写着“恭喜发财”,不行,太俗了!她又找了一个,上面写着“百年好合”,也不行,为时过早!她翻了翻又找出一个,上面写着“吉祥如意”,这个可以。她数了两千元装了进去,想了想,又抽出了一千元,觉得两千元多了点;第一次给这么多,下一次就被动了,应该循序渐进,逐步加码,当然还要视其表现,考虑加码的多少。

看来她今天是白忙活了。党超放下行李后,先到奶奶房子问候了奶奶,这才到客厅见爸妈。刚进门时母亲的问话提示他,今天一定是一个“三堂会审”的局面,他已经做好了接受“审讯”的心理准备。

客厅里,常贤惠拿着电视遥控器,心不在焉地换着台,党森林把妻子做好的饭菜正往餐桌上摆放。

“吃饭,吃饭,边吃边说。”党森林已经摆好了饭菜,又麻利地分了两盘子菜,给母亲端到了房间。党超拉着母亲的手,坐到了餐桌上。

大家坐在了一起,却没有人说话了。眼看碟子快空了,党森林首先打破尴尬说:“听你妈说,你是和玲子一起回来的?”

“是啊!坐的一个航班。”党超说。

“听你妈说,你们联系上了?”

“本来就认识,联系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听你妈说你们谈上了?”

“怎么老是‘你妈说’,你就不会关心关心儿子的事情?你也不算算过年后都多大了?我们局长都抱上孙子了,楼下老张家这几天就张罗着给儿子结婚呢!这一拨人都结婚了,我把多少礼金都送出去了。”常贤惠冲着父子俩开了火。

她说的送礼金,并不是嫌钱花得多了,是说儿子落后了。因为这几年,只要遇见熟人,他们必问起儿子的婚姻问题,她只能含糊其词地回答“快了快了”。但几年过去了,却还是没有着落,好像儿子有什么缺陷,找不到对象似的。

“见过剩菜剩饭,没见过剩男剩女。结婚不在迟早,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孙子早晚会有的。”党森林说完,自己笑了。

“怎么能不急?过年都二十七了,找对象不是买东西,看上了就拿走,谈恋爱要时间,磨蹭几年,就三十了。”

“你们不要操心,相信我的能力,最近单位分了自建房,过年后就装修,年底就结婚。”

“什么?年底结婚?”常贤惠眼里放出了异样的光芒。

“房子多大?多少钱?”党森林问道。

“九十八平米,两室一厅,四千元一平米。”

“年底和谁结婚?”常贤惠迫不及待地问道。

“过几天就来看望你们,人家母女俩已经到省城了,城里有他们的亲戚,你们就准备接待吧!”

党超突然冒出的几句话,使党森林两口子愣了神。这无疑是给他们带来了惊喜,但这惊喜有点儿突然,突然得使人措手不及。儿子总是这样,自己的事情自己办,其间的困难周折,自己一个人承担,从来不告诉父母。房子和媳妇是压在常贤惠心里的石头,想起来就沉甸甸地难受。这下两个难题都解决了,犹如一河冰川顷刻间融化了……

常贤惠有满肚子的话要往外倾倒,好像奔腾的河水急于冲破堤坝那般——对象是做什么的?什么文化程度?长得什么样?家里都有什么人?干什么工作?什么时候来家里?等等等等。但此刻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犹如即将要泄洪的闸门,越是着急越抬不起来。

党森林看着妻子急切而渴望的目光,对党超说:“怎么认识的?说来听听。”

“先认识的是她妈,后来才认识她。”

“怎么回事?快说!”常贤惠显然耐不住性子了。

党超放下筷子说:“吃饱了!说来话长啊。”

常贤惠马上倒了一杯水,放到儿子面前,然后调整坐姿,双手抱拳,支撑着下巴,目光中闪着星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党超,好像要聆听一位大领导讲话似的。

党森林想笑,但又忍住了,其实,他也想听听事情的来龙去脉。

党超说的“先认识的是她妈,后来才认识她”并不是卖关子,真实情况就是如此。

在北京工作的年轻人,在没有买房子前大多都是租房子住。党超就和同单位的一个叫李彬彬的同事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李彬彬是河北人,比党超大几岁,上下班开着一辆二手雪佛兰轿车,党超也就坐着他的车上下班。

李彬彬的妻子在河北老家一个市里的税务局搞工会工作,据说是当地税务系统的一枝花,周末常常来北京看望丈夫,一来二去也就和党超熟悉了。小两口异常关心党超的婚事,先后给他介绍了两个对象,工作、长相等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但她们都嫌党超无房无车,就没有继续谈下去。党超心里有数,凡是见面就谈房和车的女人与他就不在一个层面,长得再漂亮也打动不了他的心。

有一天下午,李彬彬和党超在小区散步,走到一辆白色宝马轿车前,李彬彬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指着这辆宝马车说:“昨天我看见从这辆车上下来一个美女,个头高挑,穿着卡其色风衣,留着齐肩短发,走起路来目不斜视,气宇轩昂,非一般人也。如果能够和她说说话、握个手我就彻底醉了。”党超听得很认真,但没有表露任何神情,只是默默地记下了车牌号。

这天下午,党超回来较早,就没有坐李彬彬的车。他一个人快走到小区楼下时,一辆白色宝马轿车擦身而过,一看车牌号,正是那天李彬彬说的那辆车。他注意到这辆车在他住的楼后面一个车位停了下来,接着,下来一位女士,只见她挎着一个棕色的皮包,摁了一下遥控器,头也不回地往楼的东边走去,穿戴打扮正是李彬彬形容的样子。就是她,党超好奇地加快了步伐,试图跟着她看个仔细。但她走得很快,而且不回头,迎面过来的男人,都要忍不住地回头再看看她,有的还要回头看两次。党超判断:回头率高,长相气质一定非同一般。好奇心促使他一定要看看庐山真面目。

回到家里,党超不由自主地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朝楼下面看去。只见那辆宝马车依旧停在那里,尽管两边也停了车,但那辆车在他眼里格外醒目,就像一只白天鹅站在了鸡群中。李彬彬的眼光是很高的,找的媳妇也是百里挑一的那种,连他都垂涎的女人,肯定不错。此刻,党超有一种想见到她的冲动,但怎样才能见到她呢?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结婚了吗?会不会只是个花瓶,好看而没有内涵?嗯,一定没有内涵。上帝造人时,不会把所有的优点给同一个人——长得好的常常脑子笨,脑子好的往往长得丑。“美女方向感差”就是这个意思。但不见面怎么能妄下结论呢?人人都像他这样想问题,会不会耽误了好女子的大好时光呢?一定要找机会见一见,但好像机会不多……

随着钥匙开门声,李彬彬回来了。

“在阳台上看什么呢?早早回来,也不做饭。”李彬彬说着,也往阳台上走去。

“没看什么,就是觉得咱这小区豪车蛮多的。”

李彬彬顺着党超的目光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白色的宝马车,心里即刻明白了党超的心思,他拍了拍党超的肩膀说:“豪车很多,但美女并不多,瞅准了可不要放过噢!”

“我还没有瞅见一个美女,你发现了给我介绍一个呗。”

“装,你给我装,楼下宝马车的主人不是美女吗?”

这句话说到了党超的心坎里,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把这个美女想象成了自己的伴侣,他想象着怎样认识了她,又怎样邀请她喝咖啡、吃饭,甚至在一起唱歌跳舞,一起泡温泉,一起爬上了长城,长城上飘着雪花,寒风中,他把她裹在了自己的大衣里……

如何能让这些想象变成现实?毫无疑问需要有个人牵线,千里姻缘一线牵嘛!对,李彬彬可以帮这个忙!

“宝马车里的美女你认识吗?帮我介绍介绍?”党超试探着说道。

“不认识,但我可以想办法让你们认识。”

“什么办法?快说。”党超说完,觉得自己急了点,脸颊微微泛红。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李彬彬是真心想帮党超,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开始了飞速运转……

“有了!”李彬彬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抓起车钥匙就往楼下跑。党超对此莫名其妙,便问道:

“干什么去?”

“帮你找美女去。”

李彬彬在大门外面找到自己的车,在车里面翻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拿笔在上面写上“挪车电话18611661109”,这个电话是党超的,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挡风玻璃上。

他把车开进了小区,找到了那辆宝马车,横着停到了它的前面。他想宝马车如果要出来,必然要叫挪车,这样,党超就有机会认识宝马车的主人了。当然,今天挪车的可能性不大,但明天早上是一定会打电话的。

这时候,李彬彬感觉到肚子饿了,便向小区门口的小吃摊点走去。突然,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摁了接通键:“喂,你好,找谁?”

“找你,怎么半天不回来?回来时给我捎个煎饼果子。”显然,党超也饿了。

李彬彬买了两个煎饼果子,自己一个,给党超捎一个。上楼后,党超已经在门口站着,接过煎饼果子就咬了一口。李彬彬说:“不要急,慢慢吃。”

“这就是你找的美女?”党超举着煎饼果子问。

“不要急,美女会找你的。”

李彬彬把他如何用车挡住宝马车和留了电话的事情告诉了党超。党超想,用这种办法接触美女,如果被人家觉察到,不是弄巧成拙吗?

“这样不好吧?有点不地道的感觉。”党超说。

“什么叫不地道?老实人关键时候要有智者的帮助,否则机会不等人。”

“那她会打电话吗?”党超半信半疑。

“会的,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不要关机,一定会有电话打来的。”

说话间,“叮铃铃!”党超的电话响了。

“怎么样?快接!”李彬彬盯着党超的手机,眼里冒出兴奋的火花。

党超打开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赶快接通了。

“请问是尾号1109的车主吗?”一个非常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啊,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