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入冬了,凛冽的寒风从涝淤沟底穿过,呼啸着,刺得脸火辣辣疼。太阳还没升起,工地弥漫着晨雾,由西向东,半边天际黑云低沉,除了远处钻机沉闷的哐当声,工地和周围的村庄还在沉寂之中。
党森林摸着昨天拆模的大桥墩柱,一圈一圈地转,从上到下查看着混凝土表面有没有蜂窝麻面。尽管隔了一层保湿塑料薄膜,凝固后混凝土的冰冷还是传到手掌上。
他太在意这座桥的质量了。作为他当交通局长以来的开篇之作,他知道这座桥对他这个交通局长、对秦州市新交通规划的实施、对煤电铝项目的落地意味着什么。
从正式开工那一天起,只要他不出差,每天早晨五点多就起床,自己开车半个小时到工地看看前一天的工程进展,看看质量,然后才赶回市里处理其他事。常贤惠为了他早起,经常埋怨他像是着了魔,怪嗔道:“我生孩子时,你都没有这样操过心,我看大桥就是你的娃,将来老了跟大桥过活去!”党森林笑了笑说:“你这个比喻还真恰当,大桥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啊!”
一开始,工地巡更的工人不认识他,看到他大清早一个人在工地转悠,觉得奇怪,会愤怒地冲他吼叫“走开,走开!”慢慢面熟了,党森林又要了一顶大桥建设指挥部的安全帽戴在头上,工人也就见怪不怪了。
昨天的一则电视新闻让他几乎整夜睡不着,南方一个省的一座桥梁垮塌了,死五人,伤十九人,三辆货车报废。他马上想到了涝淤沟大桥,按说安排钟秦州做大桥建设指挥部指挥长、魏凡海做技术总监,中标单位又选了号称铁军的一个“铁”字头的施工队伍,他应该放心才对啊?可是他的心就是揪着。管理非常关键,但工程毕竟是干出来的,而现在建筑行业一线作业人员有许多人都是“放下锄头就上桥头,修完猪圈就干主线”的农民工,铁军也不能幸免;更重要的因素是没钱了。一座预算两点八亿的独立特大桥,除了省厅补助的四千万,用收费权抵押的贷款还在跑手续,市里的配套资金催了多少次也没落实。开工到现在,墩柱一根根竖了起来,预制梁场也生产了近百片箱梁,工地每天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主桥要进入上构浇筑阶段,答应给施工单位拨付的挂篮设备专款还没有着落。马上进入冬季,购买冬季施工材料和设备的资金在哪里?党森林知道,这些解决不了,不但工期得不到保证,最终都会在质量上得到报应。
涝淤沟这个地方很奇怪,原高沟深,形成了它独特的局部小气候,上周浇筑的十五号桥墩,眼看要结束时突然天降暴雨,防护措施根本来不及,施工单位只好冒雨强行打完最后一盘混凝土,拆模后发现墩柱上部因混凝土离析,造成表面局部麻面。
怎么办?魏凡海让重新搭了脚手架,自己亲自爬上去看,又现场盯着监理、施工单位取了芯做压力试验,试验结果c30的强度刚到临界值。施工单位的方案是用环氧树脂砂浆对麻面进行修补,再用水泥浆对整个桥墩进行装饰。这个方案得到监理和钟秦州的同意,魏凡海却不同意。他认为缺陷处正好是桥墩抗剪的关键部位,强度刚到临界值虽满足设计要求,但桥梁建成后在运营过程中如果出现严重超载或其他不利因素,这座桥是危险的。
魏凡海要求把桥墩拆除重做。
施工单位不愿意了,找钟秦州说既然混凝土强度够,对缺陷进行处理就可以了,拆除重做可以,但必须按两个墩柱计算工钱,工期还要顺延。钟秦州没办法,只好找魏凡海通融说:“现在资金这么紧张,加之快过年了,施工队伍又不稳定,拆一个墩柱既耽误了工期,又影响了士气,能不能……”没等他说完,魏凡海就冷着脸把他怼了回去:“你忘了开工时党局长给咱说的话?大桥出了问题,咱三个一块儿上断头台!”
这几天党森林不停地接到钟秦州、施工单位项目经理的电话,说十五号墩的问题,前几天他也考虑过对墩柱加固补强后装饰一下就放过去,昨天南方某省垮桥的新闻给他敲了警钟,涝淤沟大桥,一点隐患都不能留下。他作出了决定:拆!再难也要拆!
魏凡海经常能听到局长说“健康”二字。在局长的眼里,桥梁就是一个生命体,有血有肉,有性格有灵魂。既为生命,就难免有健康和非健康之别。把桥梁当人的生命一样珍惜和爱戴,自然就不会疏忽每一个细节,不会在任何一个环节上疏忽大意。“看来他真把大桥当成自己的儿子了。”魏凡海这样想。
对涝淤沟大桥这座全省地方公路建设中跨度最大、桥墩最高、技术最复杂的特大桥梁,魏凡海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几乎每天往工地上跑,身上带一把钢尺,一个便携回弹仪,钢筋、模板、浇筑混凝土,每道工序都要检查,工人都说“不怕监理过不去,就怕老魏上工地”。一个月下来,他翻烂了一套涝淤沟大桥设计图纸,翻烂了一本公路桥梁施工规范,查阅海量资料,然后根据涝淤沟大桥施工的特殊要求,凝聚毕生所学,编写了十几万字的涝淤沟大桥施工技术手册,让每一道工序都有据可依;提出了十几项设计优化,节省了一百多万元资金。
按照一般的施工惯例,长江以北地区,十一月中旬之后就要停止施工,因为此时的天气已经进入酷冷阶段,凛冽的严寒影响混凝土的凝固效果。但如果停工,大桥的建设工期就要拖后,计划的竣工日期就得延期。魏凡海为此做出了预案,在他的施工技术手册里,有一个专门的章节,名为“冬季施工措施”,要求施工单位采购来加热棒,并将用于浇筑的水加热到四十五度,在罐车上裹上棉被,用棉被毛毯将混凝土包裹起来,搅拌机用热水搅拌,施工墩身全部封闭起来,挂着五十多个电暖器。这样虽然加大了投入,有了一定的经济损失,但比起煤电铝项目延迟引进,损失要小得多。
为了大桥的“健康”,作为技术总监的他,多年形成的生物钟早就被打乱了。这天,魏凡海从工地回去很晚,刚钻进暖和的被窝没多大工夫,枕边的手机响了。这种“夜半来电”他已经习惯了,他顺手抓起手机,话筒里传出钟秦州急切的声音:“魏局长吗?我是秦州。”魏凡海虽然退休了,大家还是习惯叫他魏局长。
“是我,什么事?”
“大桥项目部报案说:有十几块异形水泥模板丢失了。”
“啊?!我马上到工地!”魏凡海看了看窗户,这时候天空还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