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高位过招 许开祯 第2页,共2页

自己把自己的脚步绊住,迈不动。

身为市委书记,这样下去很危险。朱天运再次将海东还有海州的局面冷静思考一番,也把自己跟赵铭森于洋等人的关系再思考一遍。发现自己错在一点上,太把圈子当回事了。

官场中有各式各样的圈子,有以老乡两个字结盟的,比如罗玉笑跟柳长锋他们,处处强调是喝着一条河的水长大的,血脉里流的血一样,其实是打故乡牌。有以原来的首长结盟的,就跟师兄师姐一样,大家曾经受过某位首长的恩惠,不自然就结盟到了一起,似乎捍卫的是首长的面子,其实是在利用首长两个字大做文章。还有一种,也是最最普遍的,就是以现有利益形成的圈子,或者叫派系。比如他跟赵铭森于洋,看似是为了共同的抱负,为了海东的未来,其实不是,说穿了还是为共同的利益。

但利益这东西,能共同得了么?朱天运深吸一口气,半天不做回答。良久,似乎从遥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没这回事,利益就是利益,极其自私极其排它,根本不可能共享!

都说官场要排对队,跟对人,要结对盟,似乎占了这三样,你就可平步青云,无忧无虑等官帽掉下来。也确实有这样的例子。但朱天运不敢信,他这生,几乎是靠单打独斗过来的,能有今天,不是他跟谁跟得紧,跟得准,而是……

朱天运狠狠摆下头,把这个问题抛过去了。抛开后他发现,自己心里根本是没圈子没联盟的,不是他不相信这个,是他压根就没打算把自己交给谁。他始终坚信,自己的路,还得自己走。对官场中任何人来说,所有的同盟既是朋友,又是敌人,因为你想着前进,想着高升,所以你心里还是想取代别人的!

包括赵铭森,朱天运不是没这个野心,他有!

这问题最终算是想清楚了,接下来,朱天运就把思维回到了骆建新一案上,这案,对他来说既是挑战,又是机会。以前他怕的太多,束缚住了手脚,有了这次教训,朱天运清楚自己该怎么去做。

是的,他必须去做。

他不做,别人就会做。这是真理。

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第二天,朱天运案头摆了几页纸,是秘书长唐国枢呈给他的。

这几页纸算得上秘密,而且有点绝密的味道。朱天运跟唐国枢之间,早就达成一种默契,但凡朱天运离开海州,不管去哪,唐国枢总会很自觉地担负起一项使命,就是监督方方面面,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要不怎么说秘书长就是领导放在众人身边的摄像头呢。

朱天运看着这几页纸,不自禁地发起了笑。记录得真是太详细啊,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市级班子成员,不管是市委这边还是市府那边,包括政协跟人大主要领导,谁跟谁在一起几次,在哪吃饭,谁组织的场子,去了什么人,完了又有什么动静,记录得一清二楚。朱天运连看三遍,心中得出一个结论,一半人认为他这次要完蛋,已经跃跃欲试忙着弃暗投明了。

好!朱天运冷不丁叫出一声,重重将那几页纸摔在桌上。起身来到窗前,外面的景色一天美过一天,香樟树油绿,叶子嫩得能流出汁来。国槐还有梧桐也都打架似地竞相露出最诱人的一面。树中间,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怒放着,灿烂着,让他看着感动,忽然间就觉得生命是这么的美好,这么的有趣,这么的让人感动。

欣赏够了,朱天运原又回座位上,认真思考起来。既然有新的矛头,就必须有新的措施,当机立断,不留后患,这是任何一个一把手都必须要做到的。

第二天上午八点,朱天运将组织部长李和跟秘书长唐国枢请进了西院小洋楼。李和感觉朱天运这天有戏,这是一个组织部长本能的反应,所以还没落座,李和就说:“是不是要动一动了,最近我反复想这个问题,动则变,不动就是死水一潭。”

朱天运欣赏地望住李和:“组织部长就是组织部长,我这边还没张嘴呢,你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了。”朱天运并没隐瞒自己,不过说这样的话更是为了鼓励李和,这个时候,鼓励该鼓励的人,就显得格外重要。鼓励和孤立总是联系在一起的,当你打算重用一些人时,就意味着另一些人要靠边,要坐冷板凳,力量的均衡就分外重要。

李和受了表扬,却不敢有丝毫自满,谦逊道:“哪敢瞎琢磨书记的意思,是从工作出发,眼下这些部门领导,个个耍滑头,心思大部分不在工作上,这样下去很危险啊。”说着,目光投向唐国枢。唐国枢笑笑,没乱接话,中规中矩坐在那,听二位领导打哑谜。牵扯到人事问题,唐国枢还是很能管住自己这张嘴的。

“有方案了?”朱天运单刀直入问。

李和略一犹豫,看来他还是把朱天运的心思吃准了,心里暗自一喜,道:“大致想了想,没敢太明确,就等书记您指示呢。”

“人事问题,我还是听你的,说吧,正好秘书长也在,让他帮我们参谋参谋。”

“我哪敢。”唐国枢讪讪笑道。李和说:“秘书长最有发言权,因为他跟各部局打的交道多,哪个部门工作不用劲,秘书长第一时间就能感觉到。”

“部长过奖了。”唐国枢恰到好处地回应了一声。朱天运就说:“好啦,你们也甭互相恭维了,把具体想法说出来,我们议议。”

李和就相当有准备地说了,朱天运细心听,听到关键处,眉头那么一皱,把内心的反应表示到脸上。李和边说边观察,判断着朱天运的满意程度,轮到朱天运不满意处,一跳而过,顺便多一句:“这个还有待再议,我自己也觉得这样考虑欠妥。”见朱天运满意处,就多说几句,讲几句打算重用的同志的好处。朱天运最最关心的,是三个人,就是上次他在会上因远东基地果断地免掉职的那三位,其中就有冯楠楠老公安克俭。还好,李和把这三个人都考虑到了,他给安局安排的是建委第一副主任。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朱天运忍不住笑了起来,目光再次投到李和脸上,自搭班子以来,朱天运从没感觉到李和有这么可爱,这么知心,这么能摸透他的心思。看来,每个人都在进步。说的也是,不进则退,这个简单道理李和不会不懂。

“好,就这么办吧,我看能行,国枢,你说呢?”朱天运边表态边把话题交给唐国枢。

“两位领导定的,我哪里敢有意见,再说人事问题,我懂得少,到时只管表态就行。”

“那我就谢谢秘书长了,还怕这方案过不了关呢。”李和也客气了一句。朱天运又说:“下去之后找复彩书记碰碰,这事你要积极点,工作嘛,主动点没坏处。”

李和马上明白过来,态度积极地说:“没问题,我会认真向复彩书记汇报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三天后,朱天运主持召开常委会,柳长锋表情很不自然地走进会议室。朱天运屁事也没,让他空欢喜一场,又怕朱天运听到他那些天的张狂,所以这些天,他避而不见,只装自己很忙。别人都奔着朱天运汇报工作去了,就他这边没反应。也难怪,脸皮这东西,一旦撕破,很难回复到原位。

可是柳长锋万万没想到,这天的会议讨论的是人事问题。怎么会呢?柳长锋原以为,朱天运心思根本回不到工作上,顶多也就是做做样子,唐雪梅虽然没咬到他,可还有其他人啊,那几笔款还没下文呢,纪委调查组还在一一落实。他的精力应该用到对付那些事上。谁知朱天运这么快就把枪口对准了别人。

等李和把方案宣读完,柳长锋就彻底傻眼了。他在心里重重骂了句脏话,怒恨恨瞪住李和,走狗,什么叫走狗,李和现在这样儿就叫走狗!

李和居然一气提了那么多人,粗听起来这些人好像没啥关联,细一品,就咂磨出味儿了。这些人平时跟他柳长锋走得近,尤其朱天运被带走这段时间,几乎天天跟他泡一起。好啊,明着调整别人,其实是冲我开刀。柳长锋气得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但是真轮到他谈意见时,他又什么反对意见也说不出。

关键是他毫无准备,让朱天运和李和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番较量下来,会议基本按朱天运定的调子开了,何复彩还有几个常委齐声为调整喝彩,柳长锋就算想反对,也势单力薄,起不了任何作用安克俭被安排到市建委,另两位一同落难的也被安排到两个重要部门,且都是二把手。三个跟柳长锋最近走得近的一把手全被请下了台,调到政协和人大赋闲了。其中一个特别年轻,刚刚四十岁,是去年朱天运发现后破格提拨起来的。人太聪明了不行,此人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太过聪明,稍有风吹草动马上就做出反应,结果把自己给反应掉了。

政治玩的其实是一种愚钝,而不是聪明。既或玩聪明,也该以另一种方式表现出来,而不是他这样。

真是可惜了,就连朱天运,都啧啧叹息。

这次调整还有一个人选谁也没想到,是朱天运临进会场时突然提给李和的,炮筒子刘大状从市建委挪了过来,被安排到市纪委,担任第一副书记兼监察局长,原来的盛副书记被调整到市地震局任书记。刘大状成了真正的刘纪检。

败兴!柳长锋差点将手中水杯扔地下。

离开会场时,柳长锋忽地想到一个问题,朱天运和李和为什么不换掉孟怀安,按理说,孟怀安才是他们最想换的啊!

会议之后,朱天运将刘大状叫到了自己办公室。刘大状也是刚刚听到自己被“重用”的消息,喜从天降,一时反应不过来,站在朱天运面前傻笑。朱天运看着他,感觉怪怪的,半天后问:“你中风了?”

“没啊,我身体棒棒的。”刘大状老老实实回答。

“那你傻笑什么?”

“激动,我是太激动了。”刘大状还是没看出朱天运有啥不高兴。

“是不是觉得天上掉下个棒槌?”

“不敢,不敢,我就是激动嘛,书记能看得起我刘大状,我就敢为书记豁命。”

“我让你去杀人,还是去抢劫,你功夫深是不是?”

刘大状这才意识到把话说岔了,忙正起脸色道:“我是个粗人,说话不动脑子,就顾着高兴,请书记批评。”

朱天运无奈地叹了一声,摇头道:“你千万别说你细,我看你这辈子,也就一粗到底了。”

“我改,我保证改,书记一定要相信我。”

朱天运哭笑不得,这人除了实诚,真的再找不到优点啊,这种人也只有他朱天运敢用,换了别人,怕早就让他看大门去了。算了,不想这些,眼下重要的,还是集中优势力量,全力攻坚“裸官”案,将唐雪梅这张嘴撬开,挖出必须挖出的内幕来。

“找你来,就一件事,经组织考察,决定将你调到纪委来。你文化水平不高,这是短处,组织上也是反复考虑了的,不过组织上更看重你对工作的热忱,还有对党的事业的忠诚。今天找你谈话,就是想让你有个思想准备,下一步该怎么做,自己一定要想好,别辜负了组织对你的期望。”

尽管事先已经听到消息,当这番话从朱天运嘴里讲出来时,刘大状还是有些傻,有些震撼。楞半天,刘大状猛地挺起胸脯,声音异常洪亮地说:“请书记考验我,我刘大状愿意为书记上刀山下火海!”

这人呐。朱天运苦笑几声。走过去,重重拍了下刘大状的肩:“你个炮筒子,以后给我改改!”

4

唐雪梅彻底垮了。

不垮由不得她。谁让她是女人呢,谁让她又是一个成功女人。有哪个成功女人能经得住刘大状这种男人的“折磨”?是的,折磨。刘大状再次出现在唐雪梅面前时,唐雪梅简直惊讶得要叫。刘大状居然花将近一万元的巨资改变了自己。以前刘大状粗粗糙糙,甭说是不修边幅,简直就是臭泥鳅一个。可这一天,刘大状完全变了个样。一套浅灰色西服,质地绝对精良,唐雪梅眼睛毒,一眼认出那是皮尔卡丹。一件雪白的衬衫,一下把他粗糙的脸映得有了文静气。一双锃亮的皮鞋,不用说也是名牌。唐雪梅大瞪着双眼看了刘大状好长一会,感觉来了天外怪物。如果说刘大状以前是地痞兼流氓,流里流气那种人,这阵就是绅士,而且绝对正宗,看不出破绽。如果以前刘大状让人误以为是司机或厨师,这阵,他就太像大干部了。唐雪梅一边感叹人是衣装马是鞍,一边又怀疑,难道土鳖子戴上礼帽,就真能成大腕?刘大状却开口了,他居高临下望着唐雪梅,眼睛十分恶毒,盯了好久一会,忽然叹息一声:“唉,你做什么不好,干嘛非要做帮凶,可惜,太可惜了。这么漂亮一个女人,搁哪儿都让人爱,可你非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贱女人。”

唐雪梅气得嗓子冒烟,却又奈何不了刘大状,只好用力扭过头,以示对刘大状的轻蔑。谁知刘大状绕了一个圈,原又站到唐雪梅面前:“唐老板啊,自己脏就行,干嘛非要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白扣了吧,哈哈。你以为你能把脏栽给朱书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太小儿科了。”

唐雪梅扬着脖子,坚决不跟刘大状对视。朱天运这边的消息她已听到,是办案人员告诉她的,现在刘大状重新提起,就是想瓦解她的意志。他瓦解不了!

刘大状居然动了粗,猛一下摁下唐雪梅的头:“不想听是不是,还给我装是不是?唐雪梅,你老实点。别以为有人罩着你,做梦去吧。你跟谢觉萍一样愚蠢,成了人家玩物还替人家坚守秘密。傻啊,你们这些女人真傻,真还以为自己成了他的女人,别人不敢碰你。”

“刘大状,我要告你诬陷!”唐雪梅终于喊了一句。

“告我?告我什么?告我造谣,告我乱说你跟男人发生关系?你什么人,你装给谁看,谁又会相信?要不我现在把律师请来,你马上告?”

“刘大状,你简直就是土匪!”

“不,我刘大状现在是纪委副书记,我现在的中心工作,就是让你悬崖勒马,浪女回头,好好把你做的事说出来,然后考虑要不要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唐雪梅心里咯噔一声,刘大状当了纪委副书记?不会吧,绝不可能!可是……就这样“折磨”了三天,唐雪梅垮了,一个女人是经不起别人这么连贬带损的,唐雪梅多高傲一个人啊,居然要三番五次受刘大状这种折磨。加上她心里的期盼终于落空,到现在,柳长锋这边毫无动静,既不暗中派人给她送信,也不托关系把她拯救出去。她不得不想,她究竟是他什么人?可气的是就在这节骨眼上,刘大状又说出另一个女人,告诉她那个男人早把她忘一边了,眼下正跟这女人打得火热。说别的女人唐雪梅或许不信,这个女人唐雪梅信。柳长锋垂涎她不是一天两天了,曾经当着她面,就对这女人暗送秋波,甚至……

这张牌一打出来,唐雪梅就再也撑不住了,垮了,于是,有关银桥公司的前前后后,包括怎么在骆建新等人的授意下,利用业务之便,大肆侵吞国家资产,然后又以跟外国公司合作名义,将数额巨大的款项一笔笔转出。

唐雪梅交待了一天一夜,四名笔录人员记得胳膊腕都发酸。那本被她藏到办公室墙壁夹层的帐薄,也终于摆到了纪委书记赵朴面前。

唐雪梅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她在交待问题的时候,一句也没提柳长锋,将所有问题全部推到了骆建新身上,给人一种错觉,好像她是骆建新的情人或者下线。不过她还是露了破绽,无意中就又扯出另一个人来:海宁区区委书记高波。

这倒是个新突破,之前谁也没想到,高波会掉进这滩污水里。

消息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到了柳长锋耳朵里,柳长锋叫苦不迭,他哪是不管唐雪梅啊,他就是动作慢了那么半拍。之前柳长锋对唐雪梅信心满满,他们这条线上的,不论是谁,在最初结成同盟的时候,都要按“组织”规则宣誓,就是一人犯事一人当,决不牵扯别人,否则,不但你自己没了活路,你的家人也没了活路。这不是耸人听闻,柳长锋第一次跟这条道上的人联系时,就当着苏小运面,举起过拳头。这条道上只认诚信,不认你是市长还是省长,大家玩的就是一个“义”字。要不然,谢觉萍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某种程度,谢觉萍是给大家做表率。但柳长锋还是要打捞唐雪梅,不是怕她多嘴,关键是他不能失掉这个人,他的机密唐雪梅掌握得太多了,他的钱唐雪梅也知道得太多,至今没有转出的几笔,就是困在了唐雪梅这里。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在他设法打通各种关节试图往里安插人时,朱天运突然来了这么一手,把他计划全部给打乱。等再通过其他关系往里渗透时,晚了,一个刘大状就颠覆了他全部计划。

唐雪梅这边刚崩盘,苏小运的电话就到了,一点不客气地训道:“好啊,柳大市长,这下你满意了吧?”柳长锋气得牙齿咯咯响,小小的副省长秘书,现在也敢用这种口气审问他了,可是他自知理亏,不得不带着检讨的口吻道:“大秘书啊,意外,这是意外啊。”

“别的人崩盘能讲得过去,唐老板率先崩盘,可就不好解释了,谁不知道唐老板跟你柳大市长的关系啊,那可是床上床下的关系啊。”苏小运极尽刻薄地道。

“大秘书怎么讲也行,这时候我是没有解释权的,不过请大秘书一定转告首长,我柳长锋不会连累大家,一人做事一人当,假如到了最坏的那一步,我柳长锋自会有办法。”

“什么办法,大市长不会今晚就走吧,如果真是这样,我可得告诉老板一声,甭到时老板找不到人,怪罪我呢。”

“不敢!”柳长锋说完啪地合了电话。平日苏小运怎么狗仗人势,他都能接受,这阵却不。人不能一味地忍让,太忍让了,会让任何人把你不当碟菜。这也是柳长锋在情势急转直下后突然悟出的一个理。他是没及时把唐雪梅“打捞”出来,可其他人呢,他们又做了什么?为什么都眼睁睁地看着唐雪梅崩盘?理由只有一个,关键时候让他柳长锋当替罪羊!

柳长锋太了解行情了,多少人多少事就这样被拉出去当祭品。络建新幸亏逃了,如果不逃,怕是早就被……

想到这,柳长锋抓起电话,就给肖庆和打。这个时候他不该太讲礼数,礼数在非常时期是没用的,平日花钱维系这些关系,就是为了关键时候派上用场,而这次肖庆和表现实在太差。如果非要追究责任,肖庆和该第一个出来承担。

电话不通,手机关机,打到办公室,没人接。连拨几遍,柳长锋才记起,肖庆和目前在中纪委林组长那边。奇怪,姓林的不是派来查朱天运的吗,怎么最近反倒对他这一方下起手来?

柳长锋扔了电话,有点绝望地坐在那里,本来形势是极有利于他的,他还跃跃欲试地想一屁股挪到市委那边去呢,类似的话几天前省府这边有人跟他提过,尽管是玩笑,但也满含着希望。怎么眨眼间,一切就都变了?怔想一会,又重新将电话拿起,这次他打给海天山庄老板娘吴雪樵。他猛然记起,自己曾将一件重要东西放在吴雪樵那里,而这样东西非常时候能救他。吴雪樵手机也是关机。柳长锋就越发纳闷,怎么回事啊,吴雪樵从来不关手机的啊。打给吴雪樵助手,一个从上海聘来的漂亮女助理,对方听出是他声音,主动说,老板娘到广州去了,过几天回来。

“去广州做什么?”柳长锋眉头再次紧起。

“我哪知道啊柳市长,她走得很匆忙,只告诉我如果有人找她,就说她住院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她去广州?”柳长锋觉得满世界的人都跟他玩迷藏。

“您是市长啊,我哪敢瞒您。”对方声音里分明露出一种媚,要在平日,柳长锋立马就能动心,可这天的柳长锋一点兴趣也没,恼怒地噢了一声,压了电话。

接下来他就有些六神无主,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柳长锋也算是老江湖了,这些年经历的大风大浪并不少,好几次眼看要出事,最终却又稳稳地坐住,而且职位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尤其两千亩土地大案,还有脑健神集资案,那可是轻轻一掀就能把他掀翻到水里的啊,他楞是给平安无事,度过来了。

这次,他还能这么侥幸?

柳长锋在脑子里重重地打了个问号。

就在这时,秘书安意林进来了,垂头丧气说:“全说了,一个也没扛住。”

“你说什么?!”柳长锋吃惊地瞪住安意林。

“刚刚听到的消息,集体崩盘,一个也没守住。计财处长邵新梅,规划处长蔡学恭,还有汤老板汤永康。”安意林气急败坏,脸上染了猪血。

“全军覆没?”柳长锋忽然饶有兴趣地问出一句。

安意林重重点头,消息是他从其他秘书嘴里听到的,不管领导们如何划清界限,搞多少个派别出来,秘书们私下却能抱成团,这也算是官场一大风景。因为秘书们知道,领导们斗完,屁股一拍各奔东西了,他们却还得苦熬在海东这片土地上。

“好!”柳长锋出其不意地给了安意林这么一个字。心里冷笑道:“不是说我不称职么,你们怎么也一样?蔡学恭是谁的人,邵新梅又跟谁床上床下打得火热,妈的,还有汤永康,不是早就说远走高飞了吗,怎么让人家抓回来了,而且一来就招供。你们比我还没用!最好把汤永丽那个婊子也抓来,还骗了我老婆近两千万呢,要不然,我老婆能兵败麦城,哼!”

虽是气话,却也是柳长锋一直想说又不敢公开说出来的。当初汤氏集团在海东搞得红红火火,汤氏姐弟更是飞扬跋扈,几乎不把他柳长锋放眼里。有次汤永丽请柳长锋夫妇吃饭,罗玉笑、骆建新都在,还有省府两位秘书长,省发改委主任、物价局长。一干人热热闹闹,汤永丽就像节目主持人,穿梭在各位中间,柳长锋那天成心想跟罗玉笑敬酒,捧着杯子在罗玉笑后面站了良久,眼看罗玉笑要转身端杯了,汤永丽突然来到面前:“哎呀,柳市长主动敬酒还是第一次,稀罕,真稀罕,省长今天喝多了,要不我跟柳大市长喝?”罗玉笑趁势说:“永丽,你替我招待一下长锋夫妇,长锋妻子可是个不爱抛头露面的人,你要是能让她出面,为项目吆喝几句,怕是效果比我出面还要好。”

这话什么意思,不就是脑健神项目他们夫妇一直没态度么,后来柳长锋打听到,不只是这天来的这几位,住建厅长刘志坚,财政局长、人社局长,交通、工商等大口领导都积极参与了,可谓慷慨解囊,倾一省之力支持脑健神。他跟贾丽商量好久,才决定拿出一千五百万来,凑这个份子。后来汤永丽不高兴,逼迫着贾丽又拿出四百多万来,汤永丽脸上这才有了笑,拉他老婆去时代金店,挑了一根粗粗的链子挂在他老婆脖子里,还说自此她们就是好姐妹。

一个份子漂掉他近两千万,案发到现在没一人跟他提这事,好像他的票子是复印出来的。这两千万让他们夫妇元气大伤,贾丽所以有今天,最直接的原因,怕就是汤家这妖孽。

安意林的消息没有错,住建厅计财处长邵新梅一开始咬定,送过朱天运人民币160万,美金20万。理由是当初两千亩土地批复文件压在朱天运手里,多方做工作就是不批。后来朱天运的秘书孙晓伟找到骆建新秘书,暗示说朱书记非常恼火,这么大项目,有人想把他卖掉。结果有一天,副厅长骆建新指示她,从小金库中拿出一百多万,给朱天运送去。调查组找孙晓伟核实,孙晓伟说自己根本就不认识骆建新秘书,骆建新秘书也否认有这回事。再问邵新梅,就算朱天运不批这块地,钱也该开发商送,怎么动用起他们小金库来了?

邵新梅的回答出乎意料,他们的小金库放的就是开发商的钱,开发商一次拿来三千多万,说是前期费用,具体怎么花,由骆副厅长掌握,他们就要一个结果,把那块地拿下。调查组传唤阎三平,阎三平大惊,说血口喷人,血口喷人啊,哪有这回事,简直天方夜谭嘛。我有钱不会自己送,让他们送,笑话!

调查组没在阎三平身上再做文章,大大方方将他放了,然后集中攻邵新梅。强大的政策攻势面前,邵新梅的心理防线垮了,承认自己是栽脏陷害,住建厅没有小金库,都是她瞎编的。

朱天运的问题是查清了,但邵新梅难圆其说的几番供词,让于洋他们想到另一个问题,住建厅到底有没有小金库,住建厅这批官员,跟开发商阎三平还有其他人,又是怎么一种关系?

问题提交到赵铭森这里,赵铭森没急着做指示,而是耐心跟于洋几个一起分析,分析来分析去,得出结论:有人在玩金蝉脱壳,想把所有问题推到骆建新一个人身上。

几天后,省委做出决定,派审计专家入驻住建厅,对住建厅近几年财务全面展开审计。

住建厅长刘志坚是继柳长锋后第二个被惊醒的人,审计专家还没到厅里,他便紧着去找罗副省长。罗玉笑下基层督查工作去了,最近省委突然决定,对去年上马的十二项重点工程全面进行一次督查,敦促各方全力攻坚,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全面完工,投入运营。做为分管项目建设的副省长,罗玉笑不能不下去。刘志坚又往省长郭仲旭那里奔,这事必须得阻止,不能无休无止,否则,他这大坝就要溃堤,洪水会一泄而下。

秘书告知刘志坚,省长昨晚连夜飞往北京了。

去北京了?刘志坚心一下就暗淡。怎么到了要紧时刻,就没一人关照他呢,给他遮风挡雨的都没了,愣是把他放枪口上,让人家当靶子打。再想到后来,刘志坚就明白过一个理,官场上的利益联盟,原本不是联盟,因为它重的是利益。当有利益可图时,大家便笑呵呵坐一起,把利益藏在心里,把道义摆在前台。一旦整个利益受到伤害,受到外部攻击,大家便作鸟兽散,只顾着保全自己而再也难以顾及他人了。

树倒猢狲散,颠扑不破的真理。

在省府办公大楼忧伤地徘徊良久,刘志坚谢绝了几位好心人邀他进去喝茶的好意,黯然回到自己单位。经过骆建新办公室,忽然就生出兔死狐悲的悲悯。好像骆建新出逃半月前,曾跟他说过一段话,调子极其悲伤,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发感慨,现在回想起来,就觉骆是先知先觉者,早就想到了不幸命运。指不定哪天,他的灾难也就到了。这时候脑子里再次浮出跟罗玉笑郭仲旭等头面人物这些年的交往,如覆薄冰战战兢兢中,成全的永远是别人的野心,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充其量不过一块被人踩着的石头。

一旦这块石头某天成了绊脚石,会被人家决绝地踢开。

官场从来不讲情,讲的,是利用。下级利用上级提升,谋位子。上级利用下级圈钱、圈人,壮大自己的阵营。

进办公室闷坐半天,厅里另一名副厅长来了,脸色阴沉着问,怎么办啊厅长,这样下去什么也干不成?刘志坚恨恨地盯了副厅长一会,没好气地说:“你还想干什么,不干工作会死人啊?!”副厅长挨了训,面色更加黯然。正好有只苍蝇在屋子里盘旋,发出令人烦极的声音,副厅长眼瞅着这只可恶的苍蝇,好不容易等它落桌子上,啪一掌下去,打个正着。他呵呵干笑两声,自言自语道,我让你跋扈,拍死你!

刘志坚斜眼一瞪:“就这点本事?”

副厅长扫兴极了,再也不说话,默站一会,走了。刘志坚心里又涌上七杂八味,郭仲旭去北京,究竟什么事啊?是为他下一步运作,还是给骆建新案周旋?他不会真的一走了之吧,能走得开?

说来奇怪,最近突然听不到郭仲旭要调走的消息了,前段时间嚷得纷纷扬扬,好像他马上就会飞黄腾达,惹得下面那么多人蠢蠢欲动,怎么突然间又悄无声音呢?

高层难道也在玩猫袭老鼠的游戏?太可怕了。刘志坚猛就打出几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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