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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热的八月转眼过去了,九月并没有把清凉带来,天依旧那么闷骚,让人汗流浃背,桑拿天看来还要持续一段日子。
大院里的梧桐还有古槐晒得发青,叶子成了另一种颜色,虽然能看得见生机,但植物们显然已不堪忍受,已经很厌烦很厌烦了。
省长郭仲旭要调走的消息在这个月头突然被当作谣言,全力制止,为此中组部专门派来一位副部长,在地级以上干部大会上做了要求,坚决制止乱传乱说,制造不稳定因素。要海东各方通力协作,密切配合,全力以赴将海东各项工作推上一个新台阶。省委书记赵铭森在会上表了态,说一定要按中央要求,团结一致,同心同德,把海东各项事业尽心尽力搞上去。
任何谣言,当你不制止的时候,它仅是小道消息,只在小范围内传播,当你一制止,它立刻变成台风,横扫起来。该谈的不该谈的地方都要谈,越谈越神秘,越谈越真。这就是明星们为什么总爱拿绯闻炒作的缘由,辟谣的目的就是为了谣言传播得更快。
关于郭仲旭为什么没调走,海东很快形成几个版本。一个版本说,中央原来是真要调走他的,未来的位子都安排好了,到某大部担任第一副部长,作为将来的部长候选人,先过度一两年。可是就在关键时候,中纪委收到检举信,信中罗列郭仲旭很多问题,其中最致命一条就是纵容或唆使骆建新出逃,中央这才作罢。第二个版本是,中央根本没打算调整海东班子,关于调走的消息完全是郭仲旭自己放出的,不是传说中那个部,是另一个更权威更要害的部委。郭仲旭这样做,就是怕有人借骆建新一案往他身上抹泥巴,他用假想中的高升来封闭别人的嘴巴,这版本显然低级了点。还有一种大家更认同的版本,说中央调整郭仲旭就是因骆建新一案,忽然不调让他继续留在海东还是因骆建新一案,个中玄机,深着呢。
不管怎么,郭仲旭是暂时不走了,因他走而引发的各种风波,也在一夜间寂灭。有人欢喜有人悲,有人已经做好一步跨过去做代省长的准备,突然这么一叫停,立马灰鼻子灰脸。
朱天运心里也有几份暗。人事上的变动无非带给官员们两种心理,一是兴奋、抓狂,一是沮丧、败落。朱天运虽不是野心勃勃,不是那么的急着爬上去。但,他是做过梦的。他相信,做梦的不只他一人,多。不只是海东这几个常委,就连京城一些元老,也在紧着想安插自己的力量了。朱天运就接到过北京一个重要电话,说罗玉笑已经非常急迫地在做前期工作。电话里还说,不能按兵不动,更不能坐等,要适时出击,力争主动。那位一直关注着他的老领导还说:“你朱天运不会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吧,天上能白白掉下乌纱来?”朱天运对着电话,一连呵呵了好多声,他知道老领导的意思,也特能理解首长心情,可目前这样做,他怕有后遗症啊。直到老领导又说一句:“好吧,我先替你盯着,有消息随时通知你,你做好准备,不要到时候两手空空,就带一张嘴来。”他才道:“我听前辈的,绝不辜负前辈的期望。”
现在看来,他是对的,幸亏没急不可待地跳出去,不然,笑话可就闹大了。
这天于洋兴冲冲地来了,径直来到西院小洋楼。
“激动,太激动了。”于洋进门就说,一看办公室有人,忙改口:“见你院里风光无限,阳光怒射,我这心就忍不住激动啊。”朱天运知道他言不在此,冲在座两位部下说:“我跟于书记汇报工作,你们先回去,改天再找时间听你们汇报。”两位部门领导冲于洋点点头,又跟朱天运说了再见,才轻步走开。朱天运合上门:“啥喜事把于大书记激动成这样?”
“还啥喜事呢,逮到大鱼了。”于洋两眼放光,一点也不加掩饰。
“多大的鱼,看把书记乐的,是不是能好好解顿馋?”朱天运也笑着打哈哈。
“足够,足够啊,我这不急不可待赶来请你了么,走,大开吃戒。”
“现在就去?太早了吧?”朱天运边说边抬起手腕看表,时间还不到下午四点,这个时候就开溜,似乎有点那个,脸上露出难为情来。
“哈哈,鸿门宴早替你摆好了,害怕别人请不动你,我专程登门,走吧,朱大老板。”他们就是这样,高兴了什么称谓都敢叫,忽尔大书记忽尔大老板,严肃起来却能当面恭恭敬敬称同志。离他们远的人,根本搞不清里面含义,其实什么含义也没,就是他们心情的一种反射。
于洋如此热情,朱天运不能不去,电话里跟唐国枢交待几句,带上门,跟于洋走了。
于洋径直将他拉进一家宾馆,孙晓伟妻子叶眉远远站在门口,身边好像还站着住建厅纪检组长卢广宁和另外两位同志。看见他,叶眉快步过来,亲热地喊了声朱书记。朱天运见叶眉越来越漂亮,夸赞道:“好啊,三日不见,就成大美女了。”
紧跟在后面的于洋笑道:“要看是哪方水土养的嘛。”
朱天运故意讶了声,道:“到了于书记手下,就能变成大美女,那我改天多抽几个,也让我们海州的干部换换水土。”
“那我可不干,纪委不做赔本买卖。”两人说着话往里走,叶眉脸红成一片,让两位大领导如此夸奖,还真有些受宠若惊呢。门口立着的卢广宁他们赶忙走过来,跟两位大书记打招呼,朱天运简单点了下头,略带威严地进了大厅。
于洋拉朱天运来,并不是请他吃饭,当然,饭在后面。纪委专案组在这里召集会议,于洋破格请朱天运旁听。朱天运坚决不从,说违犯原则的事绝不能干。于洋说没那么严重,既然请您参加,就有请您参加的理由。事情关乎到海州,您朱书记必须听,而且听完得给我表态。如此一说,朱天运才觉得自己能往会场里进了。
一场会听下来,朱天运起了几层汗。这段时间,于洋这边动作真是不小啊,居然就突破了这么多!
可是他的难题来了,所有问题真的都归结到了他这里,不只是牵扯进一个孟怀安,多,更关键的,海宁区委书记高波也在其中,而且真还是条大鱼!
会议之后,于洋拉朱天运进了一房间,坐定,于洋说:“没吓坏吧,一下子让你知道这么多。”
朱天运怪怪地看住于洋,看一会道:“行啊大书记,雷厉风行,出人意料嘛。”
“少挖苦,请您来是想得到您的帮助,不是取笑。”
“不敢。”朱天运呵呵一笑,面部表情从容了些。于洋也缓过劲儿来,最近他们的确突破了不少,可越是突破得多,他的心就越是吃紧。具体为什么吃紧说不准,就是感觉被一大堆东西压着,无法轻松。都说现在一个贪官的背后,牵连着一大堆贪官,个案就是窝案,但窝到这等程度,于洋还是震惊。
两人话题很快回到正事上,于洋说:“您也明白了,现在基本可以肯定,骆建新的下线就是孟怀安,瓶口现在就在孟怀安这里。”
“书记的意思,是要对他采取措施?”
“这不找您商量嘛,大家都这意见,我不大赞成。”
“哦?”朱天运凝了下眉。
“现在采取措施为时过早,我怕有人故意把水往一条渠里引,而且还是小渠。这么大的水,不可能是几条小渠放的啊我的朱书记。”于洋有点急了。
朱天运也意识到同样的问题,心情沉重起来,过了一会道:“可堵不死小渠,就淹不到大渠。”
“能不能想个法子,先让小渠慌,逼迫小渠往大渠这边倒流,这样,我们就能一箭双雕了。”
“老猾头,我真怕了你。”朱天运用欣赏的口吻开玩笑。
“您不猾,您比我猾得厉害啊。”于洋呵呵道。
“怎么讲?”
“还用我明讲?调了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把姓孟的摆在那里不动,不就是……”于洋说一半,不说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朱天运心里暗自一震,嘴上却装作什么也不在乎地道:“没那事,书记您把事情想复杂了。”
于洋哈哈笑道:“不复杂,我们都不复杂,人家那才叫复杂啊。”
谈完孟怀安,朱天运忽然想起高波,心情复杂地问:“这个人太让人意外啊,以前真还没想到。”
“意外的在后面呢,暂时同样不动他,不过我把人交给您,您可得盯紧点,再发生意外,你我都吃不消啊。”
朱天运重重点头。
这天的饭吃得很简单,大家心情都不在饭桌上,纪委这帮人就这样,办起案来异常兴奋,尤其这样的大案重案,一辈子怕遇不到一件,所以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回到工作状态。于洋也没开酒,跟朱天运说:“委屈一下吧,等案子结了,我请您喝特供茅台。”朱天运说:“到时我请大家。”
饭后,时间已到晚九点,朱天运要回,于洋说:“让小叶送送您吧,她也算是您部下,老在我面前提您呢,说幸亏遇上了朱书记,要不然,她这生就平庸了。”
朱天运玩笑道:“好像我不是她领导吧?”
一句话问得于洋忽然不自在,看来他们都是被人恭维惯了,轮到自己恭维别人,还真说不像。
叶眉快步跟来,甜甜道:“两位首长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于洋回首扫了眼叶眉,朗笑道:“跟你婆家人告状呢,说你工作太玩命。”
“这不是夸我嘛。”叶眉年轻的脸上洋溢出健康的色彩,愉快接受了任务,驱车送朱天运回家。
于洋他们用来工作的这家宾馆位于江滨,出了宾馆,就是滨江大道。夜晚的滨江大道是属于情侣们的,树荫还有夜色替他们做了最好的掩护,而涛涛的江水声还有时隐时显的汽笛却成了此时优美的音乐,鼓荡着他们的心。花前月下,江边柳下,这样的日子朱天运也有过。看着江边那些郷郷我我的情侣,朱天运忽然不自在起来。现今的年轻人真是开放大胆,公开场合啥动作也敢来。也难怪,房价飞得比舰艇还快,年轻人想搞个暗动作,都找不到自己的地方。这么想着,心思又落到工作上,心想自己在海州这两年,也没白占着坑不干事,城市建设方面,海州还是大变了样。这条滨江景观大道,就是他力主修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朱天运虽然没有百分之百做到,但一直在努力去做。如今官场做点正事是有难度,但也绝没难到大家都不去做正事。不久前朱天运见秘书孙晓伟在看一本小说,写官场的,顺手要来翻了翻,扔了,如今这帮作家,真是惟恐天下不乱,把政治场写得跟黑社会一样,非常糟糕。朱天运要求孙晓伟,以后不许看这种书。“你是信自己还是信他们?”朱天运这样问孙晓伟,孙晓伟结巴了半天,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复。
“我信书记您。”
有了这话,朱天运就改变了想法,看来作家们这样写,还是有道理的啊。连身边最信任的人,也时时刻刻琢磨着说讨好他的话,换了其他人,还不把脑袋想烂?看来,是真出问题了,还不是小问题。打那以后,朱天运自己也暗暗迷上了这类小说,很看了一阵子。最近他在看一本叫《省委班子》的小说,写得大胆,其中那个叫普天成的主人公,很是引起他一番思考。朱天运感觉自己跟普天成有点像,属于同一类人。却也觉得不像,普天成一路是秘书出身,区别在于小秘书和大秘书,后来虽说做过市委书记,可骨子里还是拿自己当秘书,当宋瀚林的影子。人是不能太给别人当影子,当久了,就再也没了自己。这是朱天运对普天成这类人物发出的叹。回到自己,朱天运就想,自己属于哪类呢,尤其跟赵铭森的关系,有点像普天成跟宋瀚林,但又绝对不是。后来他明白,自己从来没打算做谁的影子,就想做自己。做影子只是一种掩护,一种伪装,一种技术手段,一种没得选择的选择。而真正的目的,是跨到前台去!
这个想法把他吓了一跳,紧着就问自己,朱天运,你真有这么卑鄙?
没人回答他。
车子在江边稳稳当当地驶着,叶眉看似是精神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其实眼角余光一直扫着朱天运。叶眉真是兴奋,自己深受朱天运器重不说,老公孙晓伟又是朱天运最最信任的人,因此朱天运一举一动,都牵着他们一家的心。前段日子朱天运被调查,叶眉心情真是糟透,虽然坚信只是一场误会,可还是由不住地怕。官场中的清白跟别处的清白不一样,别处是有则有,无则无。官场更多时候是说你有你就有,没有也有。跟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一个道理。况且,任何一个在领导岗位上的人,真要查起来,几乎都是犯规者。叶眉在反贪这行干着,其中利害太清楚了。
这下好了,尤其今天,案情越来越明朗,指向越来越准确,朱天运非但没被诬陷,如果有可能,还会……
想到这,叶眉忽然激动,跟自己马上提升一样,脚下油门一踩,车子嗖嗖地要飘起来。
“慢点。”朱天运及时提醒一句。
叶眉嗯了一声,脸无端地红了,胸口也怦怦跳。安全第一啊,车里坐的可是市委书记,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再往前走,就是滨江大道天险段。这段路有点特色,是贴着山崖修的,路的另一边,就是涛涛江水。说它是天险段,是这段路常出事故,司机稍一分神,车子要么撞山崖要么一头冲江里。而此段的江水又颇有气势,惊涛拍岸,气吞山河,一眨眼就把你吞没。
车子将要驶上天险段的一瞬,突然从另一条道上窜出一辆越野车,猛兽一般,直冲他们而来。叶眉一惊,那车子像天外来客一般,很粗野很霸道地冲向她。朱天运也看到了,紧着喊出一声:“小心!”越野车还是直直地冲向他们。叶眉连惊几身冷汗,惊慌中乱了手脚,车子在路上打了一个圈,朝江边冲去!
就在车子即将奔出路面的一瞬,奇迹般地刹住了。
好险啊!朱天运颤惊惊打开车门,小心翼翼下车一看,前面两个车轮一大半已出了路面,而下面江水汹涌,恶浪滚滚。
叶眉魂都没了,下了车,头一晕栽倒在地。还没等朱天运奔过来,耳边轰然一声,车子居然这个时候栽了下去!
两人脸上全无血色。
看着那辆越野车呼啸而去,叶眉要打电话报警,被朱天运制止。叶眉急着要记下车号,那辆车居然没挂牌!
“妈的!”叶眉骂了句脏话。
“别弄出动静来,马上回家。”朱天运情急道。
“他是有备而来啊,狗杂种!”叶眉高叫道。
朱天运冷冷一笑,没说什么。搀起叶眉,一边安慰一边伸手拦车。说来也怪,这天的滨江大道像是成心跟朱天运过不去,居然一辆出租也没。迫不得已,朱天运给司机打电话,让他开车来接。
朱天运并没把这惊魂一幕告诉别人,再三要求叶眉,这事到此为止。至于掉进江里的车子,让叶眉找交通部门。叶眉急得要哭,这哪是交通事故啊,明明是……叶眉越想越怕,虽不清楚对方是冲她来还是冲朱天运,但一种强烈的恐怖感却牢牢抓住了她。
当天晚上,叶眉跟孙晓伟又来到朱天运家。叶眉终还是没忍住,心有余悸地将那一幕告诉了孙晓伟。孙晓伟吓得嘴都干了,安慰一番妻子,马上就携妻子赶到朱天运这边。朱天运正在洗澡,萧亚宁不明真相,以为这么晚找来,定是啥急事。刚问了句孙晓伟,朱天运穿着浴袍走出来。
“这么晚了啥事,小叶也来了?”
孙晓伟一看朱天运眼神,就明白过来,朱天运不想让妻子知道。遂编了个谎,说刚才接到一位老领导电话,老领导明天要到海州来。朱天运顺着话题,一本正经做了安排。听得萧亚宁一点疑惑也没。等小俩口告辞后,萧亚宁说:“又是哪位老领导,不会是你那位老首长吧?”
朱天运知道萧亚宁对老首长有想法,关键是老首长一直对她有看法,掩饰道:“不是老首长,是原来省里工作过的一位老领导。”萧亚宁还想说什么,朱天运装作很累地说:“休息吧,明天还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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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表面上看是过去了,朱天运似乎真没拿它当个事,暗中,朱天运却警惕起一切来。他坚信,那辆不挂牌照的越野车绝不是冲叶眉去的,叶眉还不值得人家冒这份险。那么是谁呢,谁敢如此张狂,这般斗胆,公开冲市委书记下黑手?
这是个谜啊,怕是得让他好好去想。
这一天,朱天运叫来了安克俭。担任建委副主任后,安克俭的精神面貌跟过去大不相同,过去的安克俭,在朱天运眼里有点散,形散,神也散,跟朱天运对部门领导的要求总是差那么半截。朱天运好几次在冯楠楠面前提醒,要她帮丈夫提提神,别整天松松垮垮的,把自己不当回事。冯楠楠笑着为丈夫辩解:“他就一颓废主义者,再说这把年纪了,没啥奔头。对一个看不到明天的人,姐夫您还是别要求太高了。”尽管冯楠楠是当玩话说的,朱天运还是听出意思,这两口子,对环保局长这个位子有想法呢。现在不一样了,安克俭出任建委第一副主任,虽是副职,但副职跟副职是不一样的。有些副职是没有希望的副职,一个“副”字便是他的全部。起于“副”而终于“副”,人生便也是副形态。有些不,副的前面铺满路,就等你一步步走到前台去,走出那个“正”字。而安克俭和另两名难兄难弟的副字更不一样,是含金量极高的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三人都是为一把手准备的,放目前位子上就是盯着一把手,随时取代他们。取代就成了他们的力量。
“怎么样,进入角色了吧?”朱天运笑问。
安克俭正着身子,谦虚道:“建委工作千头万绪,我正在努力适应。请书记放心,一定会尽快深入进去的。”
“好!”朱天运爽快地应了一声,然后琢磨似地望住安克俭,好长一会才又问:“孟主任呢,最近感觉他怎么有点平淡?”朱天运用了平淡两个字,而不是消极或低调。因为孟怀安这种人不会消极,更不会低调,说他平淡,就是最近他不像以前那么活跃。
“孟主任估计不是平淡,怕是被别的事困住了吧。”安克俭小心谨慎道。他清楚朱天运叫他来的目的,也想好要跟朱天运怎么汇报。但朱天运又不明着跟他挑开话题,所以回答起来就有些吃力。
“别的事?”朱天运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我到建委去的这段时间,有意识地过问了一下财务管理状况,发现这一块问题很大。不只是建委机关,整个大口都存在漏洞。小金库乱设,乱支乱开现象十分严重。去年仅公费出国这一块,就花点两千多万。”
“有这么多?”朱天运心里咯噔一声,这数字大大超过他的预估。
“如果真查起来,怕还不止这数目。个别领导出国是从其他渠道开支的,包括他们的家属、亲朋,甚至包养的情人。”
“顽疾难治啊,想到解决办法没有?”朱天运强抑住内心的波澜,仍然以轻松的语气问。
“办法是有,照省里那样,全面展开一次审计,摸清底子,理顺关系,同时也能发现一些隐藏着的问题。不过这得书记您点头,不然推行不了。”
“你有这担忧?”
“有。”安克俭重重点头,跟着又道:“老孟不会同意我的建议,他没同意,这事就做不了。”
朱天运想了想说:“我不会支持,但也不反对,这样吧,你去找复彩书记,把你的想法跟她汇报一下,争取得到她的支持。”
朱天运支出此招,并不是耍猾头,到了这时候,耍猾头已毫无意义。他是在调动力量,调动一切能调动起来的力量。何复彩那边作风整治已告一段落,这种工作是务虚的,不能打持久战,轰炸一下就行,见好就收,否则会累着人。而何复彩最近又急着做点什么,她的情况目前跟安克俭他们有点相似,眼睁睁看着一个位子要为她腾开了,但就是还被人霸着。如何将副书记变成代市长,怕是何复彩冥思苦想着的事。只要有利于这个目标,不管什么事,何复彩肯定都会挺身而出。
现在必须把她调动起来,这是关键!
果然,没出一周,审计组就进驻了建委,何复彩亲自抓落实,她也算聪明,没直接说建委有什么问题,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省里在审计,市里必须配合。
这一配合,建委系统就慌了。前面有唐雪梅叶富城,如今再派去审计小组,用意再是明显不过。
审计其实是官场又一件武器,很多官员出事都出在了离任审计上。用别的方法放不翻你,只好用这种最传统也最有效的方法。这种突然性审计的杀伤力远高于常规的离任审计,就跟足球加时赛中的突然死亡法,让你一点回旋余地也没。
朱天运内心充满期待,官场斗争就是这样,当你决定不出手时,你跟对方的关系就是友好的、暧昧的。虽然彼此有想法,但这想法都藏在心里,不会赤裸裸染在脸上。一旦你摊了牌,自己先就没了回旋余地。他现在只能一鼓作气,不给对方任何喘息机会。
星期三一大早,朱天运步子刚进办公室,赵朴就跟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副书记刘大状。两人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熬夜熬多了。
“辛苦了啊,但也别太玩命,瞧瞧你们,瘦了有一大圈。”
赵朴揉着眼睛道:“不玩命不行啊,这案子,越来越复杂。”刘大状也说:“比想像复杂百倍,这帮爷,真能整事啊。”
“又整出什么事了,坐下慢慢讲。”朱天运拿过杯子,要给二位倒水。刘大状赶忙抢过去,说我来我来,哪能让大书记亲自动手?朱天运笑道:“行啊大炮筒,这才几天,就有长劲了啊。”刘大状一边倒水一边笑,嘴里又说:“都是赵书记教育得好,赵书记关心我嘛。”
“酸。”朱天运臭了一句,笑望住赵朴:“说吧,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都有。”赵朴就认真汇报起来。赵朴这人,缺点不少,但优点也多。他是特能察风观向的那种人,这种人往往没有原则,他们的原则因局势变化而不断修订,始终朝有利于自己这边发展。朱天运安全回来,全力以赴投入工作,让赵朴丢了不切实际的幻想,积极又往朱天运这边靠了。都说当官累,赵朴似乎比别人更累,因为他总想着摇摆,总想着让脚步跟到得势的一方去。可有时候,脚步总是跟不上趟。加上朱天运把刘大状调他身边,对他也是一种压力。甭看刘大状是个粗人,上不了台面,但真要让他当纪委书记,还是能胜任的,而且未必干得就比赵朴逊色。所以赵朴是被逼着,不全力以赴真不行。这年头,谁不担心自己头上的乌纱啊。
朱天运用心去听,一边听一边心里思忖。赵朴说到的坏消息,是唐雪梅仍然顽固对抗,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拒不把银桥公司帐簿交出来。依目前形势看,这本帐里不只有银桥公司和海州建委的内幕,很可能还会记录下地下钱庄及向国外转移资产的其它通道的秘密。
“会不会帐簿根本就不在她手里?”朱天运提醒赵朴,很多时候人的思维都是直线的,会按提前预定的方向去想。
“应该不会吧,不在她手里在谁手里?”赵朴吃不准地道。
“先不想这个,不管在谁手里,将来一定会找到。接着往下说。”
赵朴说的好消息,就太令人鼓舞了。叶富城一连交待出三条线索,第一,在两千亩土地案上,叶富城按唐雪梅的指示,给苏小运和安意林两位秘书送过钱。给苏小运的是五百万,给安意林的是两百万。都是单线联系,直接交二位秘书手上的。第二,盛世欧景工程项目一开始是银桥操作的,操作到中间,出了问题。所有帐簿还有资金都被一姓秦的女人拿走了。叶富城说,姓秦的女人很神秘,在圈子里极少出面。他也只见过一次,还是在远处。当时是唐雪梅跟姓秦的女人在谈,他在远处恭候。叶富城再三说,那女人很年轻,很有威严,派头更是十足,令人不寒而栗,唐雪梅也惧她三分。
又是一个女人,而且从未听说!
叶富城交待的第三条线,是贾丽的海州海天国际旅游公司。据他掌握,这家公司钱很多,经常有不明不白的钱进入该公司帐目,有时候,也会在银桥这边走一下账,很快就又转走。他凭着记忆,说出了两个账号。
赵朴将两个账号递到朱天运手上。朱天运扫了一眼,原又还给赵朴。似乎对这东西不感兴趣,其实不,他是不能在赵朴面前太感兴趣。
“你的意见呢?”等赵朴汇报完,朱天运问。
“案情涉及到柳市长秘书还有罗副省长秘书,不好办啊。”赵朴颇有负担地叹了口气。
是不好办。朱天运也深感棘手。可是叶富城为什么会交待出两位大秘书呢,里面有没有鬼名堂?还有,对两个秘书要不要采取措施,怎么采取?这可是导火索啊,弄不好会引爆一系列问题,而且还会引火上身,将他置于很危险的境地!
“要不,先向省委汇报?”赵朴可怜巴巴地征求道。
“我不同意。”刘大状突然抢在前面说。
“哦?”朱天运诡异地看了眼刘大状,语气轻松地问:“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也没好办法,但这事不能向上边反应。一来牵扯到罗省长秘书,向上反应等于是矛盾上交,那还要我们做什么?二来我们在查别人,别人也在查我们,汇报来汇报去,消息全到了别人耳朵里,以后还怎么办案?”
“说的有道理,继续。”朱天运脸上有了欣慰,他的担忧都让刘大状想到了,这个炮筒子,关键时候反倒心细。
“没有了!”刘大状出乎意料丢下这么一句,蹲地上抽烟去了。放着沙发不坐,偏要上访户一样蹲书记办公室地上。
又沉吟一会,朱天运道:“我的意见,暂不惊动二位秘书,事关领导身边的人,我们一定要慎重。再者,也不能保证叶富城说的就是实话,一旦有诬陷或者别的企图,会给领导带来负面影响。下去之后还是多在叶富城和唐雪梅身上下点功夫,感觉他们还是有所保留啊。另外,要从外围展开调查,必要时候可以对旅游公司现任总经理采取措施,多一条突破口就能多出一条线索来。还有一条,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刚才大状讲的这点,不能不提防,明白我的意思不?”
“明白了,我们一定按书记的指示办。”赵朴郑重道。
“好吧,二位先回去,有些事你们可以内部商量,不必事事请示。但有一条,涉及到长锋同志和省里领导的,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经我同意,不能向任何方面提起,这是原则,也是纪律。”
“是!”刘大状又一次抢在前面。朱天运不得不多看他几眼,目光再回到赵朴脸上时,就觉赵朴神色有点不大自然。
赵朴告辞,刘大状磨磨蹭蹭,像是不肯走,朱天运却没给任何暗示,这个时候是不能给暗示的,不能再在他们中间制造出任何矛盾。刘大状这个样子,既令他兴奋,也令他担忧,毕竟,他现在归赵朴领导,不该在这种场合过分表现出跟上级领导的亲近来。
朱天运锁上门,略显孤独地兀立在窗前。双目遥望住窗外,内心起伏难宁。相比两位秘书,此时他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两个女人身上。一个是那个姓秦的女人,隐隐约约,朱天运记得曾在什么场合听到过这个女人,当时没在意,听完也就过去了。但凡跟高层领导有关联的女人,朱天运都不记在脑子里,何复彩是没有办法,若真有办法,他也会把她忘掉。这姓秦的到底是谁呢,自己什么时候听到的她?朱天运有种预感,这女人很可能是关键性人物,也就是赵朴他们常说的大鱼。可海东场面上,真没姓秦的女人啊。另一个就是柳长锋老婆贾丽!
贾丽!朱天运重重咬出了这个名字。
半小时后,朱天运叫上秘书孙晓伟,一同往市政协去。政协原来跟市委在一个大院办公,后来机构越来越臃肿,人多得装不下,市里才将政协和人大搬到另一个大院。再后来有人提议,说人大跟政协集中到一起不好,一帮老头子,爱搬弄是非,有事没事聚到一起议论领导,没问题的领导也让他们议论出问题来。不如把政协和政府放一起,人大跟市委放一起,这样更妥当些。朱天运一笑了之,玩这种虚的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他们玩的还少?
到了政协,朱天运径直进了蔡副主席办公室。蔡副主席就是上次他到医院专程看望过的那位,马上要退下去了。见他进来,蔡副主席惊得不敢相信,取掉老花镜,揉揉眼睛,瞪着他使劲望了半天,确信是他后,一个蹦子从桌后弹出来:“哎呀呀,是书记啊,怎么,怎么……”
“怎么,不欢迎啊。”朱天运笑说一句,走过去握住蔡副主席手,“怎么样,身体最近好吧?”
“好,好,好,硬棒得很。”蔡副主席兴奋得不知说什么了,寒喧两句,见朱天运还站着,忙跑过去拿毛巾擦了擦了沙发,皽着声音道:“书记快坐,快坐嘛。”朱天运心里抽了一下,感觉自己今天来,有点残酷。沙发明明是干净的,政协安排了不少下岗女工,就是为这些“爷”打扫卫生的,蔡副主席那么一擦,似乎擦到了他心最痛的地方。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跟蔡副主席聊起了天。
朱天运找蔡副主席聊天,是有起因的。当时让组织部长李和查岗,后来引得各方不安,他主动就医院看蔡副主席,蔡副主席说过一句颇为慷慨的话:“朱书记,海州就需要您这样一位好领导啊。以后只要有用得着我蔡某人的地方,请朱书记只管吭个声,蔡某不才,但为朱书记摇旗呐喊,还行!”
此话说完很久,朱天运都在想,这些老同志,该让他们怎么发挥一下余热呢?一度,朱天运甚至有这样的想法,想在重要部门设置一个类似于监督员或顾问的岗,让这些老同志兼着,后来一想不行,这样他们可能会手舞足蹈,不停地给人家挑刺,让人家什么事也做不成。就在犹豫不决的当儿,贾丽回来了。一回来就风风火火,搞起了集资。有天朱天运有接待任务,出格地把蔡副主席也请去了,酒宴过后,朱天运装作随意地说了一句:“蔡主席上我的车吧,正好一路聊聊。”
蔡副主席那天坐着朱天运的车回家,翘首相盼,等朱天运开口。朱天运装作随意地聊起了集资,没提贾提,也没提贾丽那个项目,但提到了汤氏姐妹集资案。后来又多了句,真怕这些东西死灰复燃啊。蔡副主席刚想表白什么,朱天运马上又道:“蔡老为海州辛苦了一辈子,算是海州的功臣啊,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海州百姓的钱诈干,有空,蔡老还是多关注一下吧。”
那天的蔡副主席愕了几下,然后心情非常激动地说:“我一定会关注,好歹我也是个副主席嘛,还没彻底离开舞台。”
朱天运笑眯眯地说:“对你们老前辈来说,永远也不会离开舞台的,至少我朱天运在的时候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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