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十八章 政坛风云起

需要是一回事,算账是另一回事。

二郎神赶忙打圆场,说,我老爷子纯粹就是农民的算计方法。

老爷子说,年轻人称怕聚会,有什么事需要怕起等?不就是喝酒寻开心快乐吗?

欢乐更炽。

王磊说,老爷子这是活一百二十岁的心态。

一阵快乐的高潮过后,进入一个相对平缓期。韩江林说,老爷子慢喝,我们几个互敬。率先敬了二郎神的酒。一圈下来,韩江林小有酒意。老爷子举杯对韩江林说,我也敬你一杯,白云的说法叫退一杯,祝贺一杯。

说了一番祝贺的话,然后低声说,韩部长,岗位越重要,矛盾越多,越容易得罪人,看似不错的岗位其实是虎穴,是火坑,当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入火坑,哪吃得到熟栗?你年纪轻轻进入那么重要的岗位,要像林妹妹进大观园,时时留意,处处小心,走一步看一步,同时,抓到虎子以后,要用时全身而退,流连于虎穴火坑,不小心就会玉石俱焚,得不偿失了,你只要观察一下政治家成功和失败的经验,有哪一个年纪轻轻进入重要岗位的人,最终成就了大事业的?生活更多的时候是大器晚成。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从上到下把韩江林浇了个透心。如果说能够请到苗王爷出山担任名誉主席,将助他成就一件事情,这番老到的政治教导必是一生政治经验的总结,在韩江林精神深处开启了一扇天窗,这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教导啊!难怪古人有言,赠人一金,可用一时,赠人一言,可用一世。

韩江林感动得又要敬老爷子的酒,二郎神向他使眼神,老爷子也说,这酒桌如赛场,你们属于年轻组,我属于老年组,我小步慢跑,你们要大步快跑,别管我。老爷子又笑道,干部培养嘛,又是另一回事,你这个组织部长培养干部,如果看准了,就要小步快跑,小步则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都要多考虑,快跑就是讲效率,有利于年轻人更快地成才。

韩江林想起“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另类人生。老爷子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培养一个人才也是积一世的德,担当管官的官要有责任感,当好伯乐,善于发现人才,使用人才,这也是发展生产力,推动社会发展进步的重要举措。

面对老爷子的谆谆教导,韩江林除了感动,除了洗耳恭听,就是莫名的伤感,觉得人生的教导真不可少,自己从小没有母爱,养父的人生又是悲剧的人生,对他的教导起点低,更多地体现了生存法则的教育,缺乏社会责任感式的引导。幸而得到兰晓诗的指引,使他进入了另一个天地。兰晓诗让他摆脱了为生存而生存的人生,使他有了志向,有了品格,兰晓诗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挚友加同志。

韩江林举目四顾,泪眼朦胧,仿佛兰晓诗刚刚离去。二郎神看到韩江林神情异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韩江林很快调整了情绪。

老爷子把握着宴会的旋律,在这一曲欢乐的旋律从高潮上滑下,大家尽兴的时候,音乐戛然而止,可心里又在欠着什么,抬头倾听渺茫的绕梁余音。

趁大家还在说话,韩江林借口上厕所,跑上前台结账。服务小姐告诉他,账已经由杨老板结了。韩江林大为惊讶,二郎神结个账也神不知鬼不觉,做得滴水不漏。簇拥老爷子下楼时,韩江林暗暗握二郎神的手表示感谢,二郎神豪爽地笑,咱们兄弟,说感谢就画蛇添足了。

画龙点睛不行吗?韩江林笑问,二郎神呵呵一笑,问老爷子,我送你一回吧。老爷子拒绝了,二郎神借着酒兴调侃,老爷子一生廉洁奉公,不喜欢儿子身上的铜臭味。老爷子瞪了他一眼,朝大家挥手告辞,穿过马路进了灯影人流之中。大家目送老爷子,对着人流中矮小的背影又感慨一番。

二郎神说,兄弟们难得一聚,韩江林招待我们喝醉酒,我请大家喝杯小茶醒酒。大家说免了免了,二郎神不依,只得随他上了车,一路来到“高原唱晚”茶楼。

二郎神领头进楼,服务小姐热情迎接二郎神,欢迎杨老板,引领他们穿过大厅,来到“渔歌唱晚”包间。在沙发坐下时,二郎神对韩江林说,当渔夫是我小时的梦想,我每次来,他们都会把我带到这个包间。

正说话,老板从另一个场子过来,对着二郎神又是点头哈腰,又是热情上烟。对随后跟进的服务小姐说,把今晚刚来的那几个姑娘带过来,让二哥的朋友们欣赏欣赏。

几个穿着短裙、衣着暴露的姑娘依次进门,亭亭玉立于前,修长的玉腿宛如几根香艳的肉柱。不知是灯光朦胧的缘故,还是韩江林许久不近女色,这几个姑娘看起来一个个玉润珠圆。二郎神努嘴暗示韩江林,随便挑吧。

站在跟前的姑娘给了韩江林一个媚眼,韩江林心儿突然一阵猛跳。在喝了一点小酒之后,突然面对女色诱惑,受压抑的心突然释放出暧昧的气息,他喉头干渴、心旌摇荡。房子好像汪洋中的一叶小舟,带着他旋转,被漩涡的核心吸纳进去。

肖晓林和王磊放得开,各自挑中了喜欢的姑娘在沙发上坐下,毫不拘束地搂在一起亲热。此情此景,韩江林的心底忽然有一龌龊的感觉,心想,古人说要慎独处,独处往往是一种本性的流露,容易暴露缺点。面对此种放松而充满诱惑的情景,不是更应当守住本性吗?

韩江林怕直接拒绝会让二郎神产生误会,反问,挑一个陪你,我现在没情绪,等会再说。

二郎神以为他是担心出事情,说,这里安全,这个老板上头有人罩着呢,茶楼是我修的,在设计上考虑了安全,后楼小街是洗头屋,楼上和茶楼连为一体,却是独立的,专为方便客人做事而设计的,想做事带小姐到后楼的房间,保证万无一失,这一间房表面上没什么,其实里面还有一个小套间,专供客人做事的。

说得韩江林心动,也难怪,他已经好久没有品尝女人味了,但他认为人是有理性的,不能放纵自己的情欲,笑道,房子设计也这般神秘,搞得像防日本鬼子似的。

这年头,一不当官,二没关系没背景、三没强大的资本做后盾,要想发财,哪里那么容易?原始资本积累都是带着血腥、带着罪恶的,有的人甚至更极端,说原始资本上有一种原罪,你想一想,不想点办法,能够积累原始资本吗?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除了搞高科技的发财靠技术,一般的资本还是带着资本的本质特点吧?

听他们说起了别的,等候的三位小姐有些不耐烦了,央求二郎神说,哥哥,请你留下我们吧,保证让你们满意。二郎神望着韩江林,征求他的意见,韩江林不敢确定地微晃一下头,二郎神似乎理解他的心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说,我理解你,当哥的不会废你的童子功。

什么童子功呀,我都快二婚了。

二郎神拽起韩江林,说,让他们在这里,我们在前厅喝茶,站起来对小姐说,各位小姐妹,我们还要谈点正事,谈完事情再叫你们,好不好?

小姐们非常生气,扭头走出了包间。两人跟着出了包间,在大厅上的二楼坐下,正好可以观赏大厅里的歌舞表演,今晚的表演节目尚未开始。

二郎神点了一壶铁观音,小声说,你发现没有,在南原,热闹是主要的,什么高雅的东西一旦进了南原,都被改造成热闹的东西,酒楼喧闹,茶楼、咖啡屋应当是安静的,偏偏安排了歌舞表演。

旧时的茶楼往往就是戏楼,还是以娱乐为主,以热闹为主。

二郎神一笑而过,这,我就孤陋寡闻了。

韩江林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去年你为南江做了那么多事情,还没有谢你呢。

教师宿舍竣工典礼不是碰过杯、说过感谢的话了?

韩江林忧心忡忡地问,苗王爷愿意出任名誉主席吗?

没问题,我老爷子请不动,我这个做小辈的可以去请,我们一起去求。二郎神玩笑道,我二郎神也算一尊神吧,一尊真正的神,请不动人间一个老苗王吗?

韩江林听他这么说,开心地抿嘴而笑。

别看这些老同志严肃,古板,不通情理,那要看什么事情,谁不心向家乡?职责让他们更加看重大局,看重整个社会的利益,而不是苗家小山村的局部利益,他们更不愿意被人说成是苗王,呵呵,这个苗王爷,我们可从来都是私下里的玩笑话,如果被他老人家知道,嚯,那还不得翻天?

有这么严重吗?

对,严重的政治问题,甚至是最为严重的政治问题,你想一想,千百年来,华夏大地一个特别值得重视的问题是什么?就是民族团结。作为共产党培养起来的少数民族高级干部,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职责,身负领导社会发展、民族团结的重任。

韩江林说,可是,苗族是一个已经融入华夏大家庭的民族。

二郎神严肃地纠正说,你错了,不是融入,原本就是中华大家庭一员,从祖源上看,中华三祖,苗族祖先是其中一祖,从宗教文化上说,苗族除了民族风俗,宗教信仰几近于汉族,除风俗文化中保存的一些神灵,没有作为宗教核心的至高无上的神,如果想把苗族汉族祖源文化区别开来,那就如同要分开一棵数千年生长在一起的参天古树的根,如果说孔子代表的儒家文化是汉文化的核心,以老子为代表的、具有某种神秘性的道家文化,和苗族巫文化,数千年来,成为苗族文化的主流。

这个观点我倒是第一次听到。

二郎神笑笑,我们就不替学者思考了,文化源流如何,那是学者的问题,你现在该理解这些老同志为什么不帮家乡建设出力了吧,他们唯恐某种倾向性会产生不良的社会影响。搞个民族风情节什么的,发扬优良传统,丰富老百姓的精神文化生活,这是他们乐意做的,也是他们一生都在做,仍然没有做好的事情。

没想到你分析问题这么深刻透彻。韩江林说,老爷子愿意出任风情节名誉主席,我觉得南江风情深厚,只是缺乏现代时尚元素,我怕到时候客人来了,没有拿得上台面的东西。

二郎神知道他想说什么,主动问,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我想借你这个南原最大的地主老爷的名号一用。

二郎神突然谦虚起来,跟你老弟说实话吧,我只是一个高级打工仔。

韩江林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他。二郎神说,怎么说好呢?台前幕后,这个词你该知道吧?韩江林点点头。

台上人的表演,往往由幕后操纵,主导权在幕后的导演者手中。你也参加过不少会议,看看主席台就知道了,表面上台上的人一个个正襟危坐,发言时慷慨激昂,其实,他们不过是表演者的角色,按照别人既定的方针在表演,真正的主导者并不在台上。哪怕是主持会议并作报告的书记,又有几个真正的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发言?换一句话,即使在思想最为自由的美国,总统也只是一个表演者,主导政治的仍然是背后的那些大财团,我们公司的情况也正是这样,苗王爷家三哥是最大的股东,他才是真正的幕后大老板。

他不是早已出国了吗?

二郎神呵呵一笑,可他把资本留在了这里,按照股份合同,我们公司每建一幢楼,每发展一步,他的财产就增加一部分,我的利益除了工资,股份只占一小部分,这就是资本的魅力和魔力。

如果这话不是从二郎神嘴里说出来,韩江林还真不敢相信。见韩江林失望的样子,二郎神笑了,别担心,想要我做什么,说吧,除了我可以帮你以外,公司里面,总经理掌握百分之二的利润处置权,用了社会公益事业。

这部分有多少?

不多不少,也就百来万。

韩江林舒了一口气,说,民族音乐要流行,被社会接受,需要用一些时尚、流行元素加以改造,刘三姐的歌,阿诗玛中的歌曲,都是经过改造的民歌,呵,王骆宾的西部歌曲都这样,要音乐家走进苗乡,就好比钓鱼,需要下一点诱饵。

你是不是想设一个奖什么的?二郎神一拍大腿,爽快地说,我赞助二十万,具体设什么奖,你们看着办。

南江镇一年的办公经费还不到十万,二十万可是个天文数字。韩江林傻了眼,问,是不是太多了?

二郎神说,不多,算是公司的广告费吧,我有一个建议,一等奖设高一点,才能够吸引人来采风、创作。

韩江林说,出名的音乐人,一首歌版权要卖十来万,几十万,哪请得起?我想请南原大学艺术系的学生,年轻人名不见经传,音乐素养不差,邀请省内的音乐人带领他们去采风,能够节省许多经费。

二郎神看韩江林掐指计算的样子,心疼得不得了,说,没想到你一个大部长竟然这么难为,唉,当官不易,当一个好官更不容易。江林,我再帮一点,加十万,五万用于招待学生,五万用作民族风情表演的其他项目的奖金,不过,以后春风得意时,别忘记今日之情。

韩江林感动得差不多要长跪地上磕头,想起古人所说“大恩不言谢”的话,只说了一句,哥哥真是仁慈的土地菩萨,小弟命中贵人,至死不会忘记。

哥是凡人,哥看你少年沉稳,靠得住,信任你,愿意支持你,如果……二郎神嘿嘿一笑,如果刚才你进去了,换作你,你愿意把钱赞助一个怀里搂着小姐的人吗?

韩江林又是一阵心惊,冷汗直冒,暗自庆幸,上帝对人总是仁慈而公平的,你这方面要求得越多,其他方面就会得到得越少。二郎神作为生意人,支持慈善事业,资金投向弱者,自然不期望什么回报,投向官场不同,这等于国外政党通常所说的政治献金,这种政治献金必然出要求有所回报的,如老百姓常言恩怨相报的情况,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目前韩江林急需办事的资金,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二郎神资助的这些钱,权当向银行贷款,即使将来二郎神有什么需求,权当是正常的投资收益吧。

曲终人散,肖晓林和王磊两人尽兴而归。二郎神送韩江林回学校,临别一再叮咛,有什么事打我电话,哥帮你摆平。

站在寝室门口,目送二郎神的奔驰车离开,暗自庆幸碰上了一个这么仗义的兄弟,心里弥漫着一种难得的幸福。便有一种想倾诉的欲望,他摁下兰晓诗的手机号码,一想这是国际长途,韩江林犹豫了一下,随即删除了号码,改拨了春兰的电话。

春兰的声音睡意蒙眬,谁啊?一听江林的声音,随即变成了焦急的语言,小韩,出了什么事吗?

韩江林反问,要有什么事才能给姐打电话吗?

春兰见没什么事,精神松弛下来,焉焉地问,我得一觉瞌睡了。

小心睡成大胖子。

睡成胖子又怎么样?一个被人遗弃的女人,谁还关心她胖不胖啊!

这话让韩江林心儿酸溜溜的,不关心我会打电话吗?

春兰问,你没有喝醉吧?

喝了一点,酒后吐真言,我喜欢胖的女人,胖嘟嘟的性感。

春兰嗔怪道,贫嘴,小心挨打!静默一会,又说,现在流行骨感美人,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补充的一句话却是,没什么事我挂了。

韩江林无言。春兰听没有回音,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亮起来,韩江林的心却暗下去,觉得自己的情感生活一团糟,心想,要是当初和杨卉结婚,情况肯定不会这样。当杨卉的影子出现在脑海里时,情不自禁地想起曾经看到的最肮脏一幕,心儿宛如被锋利的尖刀剜割。他把情感生活的混乱归结为从小没有母亲教导的结果。不由得抬头遥望深邃的苍穹,呼喊道,母亲,你在哪儿?为什么要抛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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