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并不明白这是自作自受,作恶太甚必遭天谴,而这个天就存在于党心和民心之中,自然会让作恶者受到公德惩罚,也让他们多少也感觉到害人并不是通向天堂的阶梯。
可是罗方宝不这样认为,正在他无由发泄已经臭不可闻的晦气之时,申主任又来找他。他就把自身的恶毒全部都冲着盖三县来了。恰好最近又搜罗到梁红火化时穿的栗色水貂皮大衣是盖三县送的新线索。因其当过多年商贸局长,知道这是珍贵礼品,于是如获至宝赶紧就上网询价,一看一等品都在五万元以上,就暗自高兴终于又找到了一把对付乔峻岭和盖三县的投枪匕首。而申主任对他所能提供的这一最新线索仍感太不趁手。毕竟是一个市委书记,就是三曹对案落实下来,说是个事也算个事,说它不算个事也能推搡过去。莫奈罗方宝再提不出更有份量的线索,没有西瓜,芝麻也就只得先拣起来充数。
拿这个事和乔峻岭一谈,乔峻岭还是实话实说,夫人梁红火化时是穿着一个大衣这倒真有其事,来路他是一点也不清楚,况且梁红生前是副院长高级职称,医院里工资不低奖金不少,她就是自己买个大衣也用不着向当市委书记的丈夫请示的,而且家中的财权也是她自己掌管。乔峻岭这样解释于情于理也都完全能够讲得过去。
申主任实在没招了,最后的突破口就盯在了盖三县身上。因为她是非党干部又是一个女老板,特别又专程进了一趟省城,经过与省监察厅和省检察院反贪局领导协调,给派了两位女检察官来协助办案。
作为牵头主持办案负责人的申主任,一则是急于求功,想好马快刀一举把案子办成兑现给那总的承诺,二则是偏听偏信,目所能及和大多时间接触到的,都是想急于扳倒乔峻岭的何志达、罗方宝这一帮人等,所以就让他在这个所谓的“反腐要案”中越陷越深。原以为市委书记借夫人去世办丧事敛财的事是这个案子的中心线索,结果折腾了好几天内查外调,最终认定的结果只能是查否了。接下来举报材料上所罗列的所谓贪腐事实一条也落实不了,这就让乔峻岭的案子完全陷入了僵持的格局。申主任这些年大案小案办过几十件,从来没有这样被动过,为此指着鼻子把主要配合查案的举报人罗方宝骂了个狗血喷头。骂归骂,其他也没有比较可靠的举报线人,还得从罗方宝提供的最后两条线索上做文章:一是盖三县为当市政协副主席至少给市委书记乔峻岭送过100万以上的现金;另一条就是盖三县给书记夫人送过一个价值五六万元的栗色水貂皮外套。外套不外套申主任以为倒在其次,关键是看这100万能否落实,再退而求其次就是落实了50万或30万,这案子也就算办成了。那总和组织牵头的举报人也没有更高的要求,最低纲领是只要将乔峻岭的市委书记拿下摘了乌纱帽就行。
就是能达到这个最低纲领看来也希望不大,车轮大战已经熬过了第五天,对受贿100万的询查乔峻岭仍然初衷不改一口回绝:“根本没有这回事!”最后的突破口就看这个人称盖三县的大美女老板能否供认。如果还像乔峻岭处理丧事收钱一样严丝合缝无懈可击,那么申某人这次带人下来冷手抓案就只能是无功而返了。因为这不是正常程序的案子,查否了如实给上边汇报就行了。这次要撤退可不那么容易,弄不好麻烦可就大了。
申主任就只好把这最后一击的宝都押在了盖三县身上。
盖三县是在抽水蓄能电站岩层钻探工地上被带走的。因为和邢飞书记通电话表态非常明朗,吃了定心丸,回来她就不分白天黑夜的又忙自己该忙的事去了。
当两个参加“双规”乔峻岭的办案人员和两个女检察官要带她走的时候,她立刻就气愤难捺地大声抗议:“凭啥你们让走我就跟你们走?我是无党派人士,也没有拿公务员工资,什么‘双规’单轨和我也沾不上边。”那天拜访谷律师长进了一些法律知识,没想到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盖老板还是懂些法纪法规常识呀!”女检察官便有些揶揄地说,“市政协挂职副主席是非党干部,不可以‘双规’但可以‘双指’呀!”
“啥?”盖三县诧异了,“啥叫双指?”
“就是指定时间,指定地点,讲清楚问题。”
“讲就讲,俺正想见识见识倒是谁在这里边变戏法哩!”盖三县山妹子野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劲立刻就上来了:“就不信现在的世道就让坏人使坏好人受害?”
女检察官说:“走吧,别光图嘴皮子快活,说清楚了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上车的时候时间还早,也就是下午三点多钟的样子。车子穿过夏河市区,真奔苍山市的方向去了。快二十年了,盖三县经常开车,她不仅是方向感很强,而且也惯于记道,周围县市的路径都很熟。
一进苍山市地界,那个像张春桥一样阴鸷而又可憎的面孔立刻就在盖三县的眼前晃动了起来,及至到了苍山市武警支队招待所的时候,盖三县一头乱麻似的心绪很快就理清了:是他,何志达?肯定是这个背鬼卖鬼的何四眼设局下套,诬陷了乔大哥还不解气,又来祸害俺盖红梅!这种扫败鬼男人真是躲也躲不及,沾不上你的便宜就恨不得宰了你才称心如意。
想清楚了,大主意也就有了。盖三县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自己给自己在心里长劲:骑着驴看唱本,走着瞧吧!真要逼急了,还不定是谁告谁哩!
盖三县被隔离限制在苍山市武警支队招待所西楼五楼北侧,和乔峻岭一样只有一个房间和半个楼道的活动空间自由。但是她并不知道虎落平阳的乔大哥就被“双规”在她楼下二层几乎是同一位置的一个房间里。
这一夜,两个女检察官的查询问话还是相当顺利。盖三县当然也知道下级服从上级,小官怕大官这一最基本的官场道理。因为自己那一摊子突出的经营业绩众所瞩目,不仅为省委邢飞书记所看重,而且还可以与这省委一把直接通上话,这就让盖三县底气特别足。与两个女检察官一宿的查询问话一点不像是办案倒像是在和她东方集团下边的项目经理们谈话。
“既然你们这么大老远把我专车护送到这里来,我也不会让你们白辛苦。想问什么,你们就直说,但是一古脑儿要把问题单子列齐了,我是个痛快人,不喜欢绕弯弯的,也保证实话实说。”
办案子的人当然巴不得你实话实说,只要能解决问题,谁愿意去一天又一宿僵持着去耗着。问题是他们把盖三县请来,手头上有点依据的线索也就是水貂皮外套和买官行贿100万这两点事了。反复问了多少遍,确定就是这两码事了,盖三县才开始正式回答。
“我这些年经手花钱的事太多了,经手的项目摊子可以说成亿上千万都打不住了。就这点事来说只是两条老鼠尾巴,就是擂它一百棒槌,也不会肿成大瓮粗的。”
在这样看似扯闲篇的当中,盖三县已经把怎样回答才顺理成章而又无懈可击的情节把握好了。“我现在开始正式回答,第一件事水貂皮外套的事确实有过,但不是五六万的真水貂皮,是人造仿制品,看起来明光水滑的,不大值钱的,是2002年我到南方出差时买的,当时的价格是3680元整。这事与买官无关,我和梁红副院长是姐妹,送给她是百分之百的馈赠和答谢,是因为我父亲生病到医院看病,麻烦人家太多。给人家送钱肯定也不会要,正好有这个外套我穿有点肥大,梁院长比我肩宽,过年拜年的时候就送她了。乔书记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
盖三县心里非常冷静也非常明白,反正外套已随梁红遗体一块火化了,任你们有天大本事也没法再去查对了。仅就这点事来说也够不上立案标准的。第二件破费100万的事虽然与跑官有关,但是盖三县的回答又更让办案人员大跌眼镜:“是倒是有这么回事,但绝对不是送给市委乔峻岭书记的,这一点请你们放心好了,我可以以人格和人头做担保,只要符合政策找乔书记办事是不用花钱的。至于我花那100万送给谁了,实际上是为另一个领导买官,当初我也是被忽悠住了。过后了才明白过来,人家是用我的钱办人家的事,我这个挂名的政协副主席不过是搂草打兔子——捎带着就办成的事,或者说买一赠一也可以。这个副主席来的连我也没有想到,我也没有太拿它当回子事。如果说不应该顶这个纱帽翅,就只管免了拿走好了,我盖红梅对此绝无怨言。”
终于有了突破口,办案人员便揪住不放,想乘机扩大战果,一定要让盖三县说出来花100万是为哪一个领导买官。
盖三县说:“这个领导官太大也太重要,我不敢说,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我必须得请示一个比他官还大的领导。”
“哪位领导?”
盖三县特别郑重其事的说:“省委第一书记邢飞同志。”
办案人员愣了半天神才说:“请放庄重点,别拿我们和领导开玩笑。你以为你是谁,就是老板再大,也不是说见就能见邢飞书记的。”
“就怕不信,我才到这个点才给你们说。要真不信,就把我的手机还给我。我这就拨通电话打给你们看。领导正在美国考察,我们这边黑夜那边正好是白天。前几天还给邢飞书记打电话汇报山区开发的事。领导可比你们和气多了,从来没有一点架子也不随便去训人的。”
盖三县与何志达打过不少交道,多少也学会了一些忽悠人的技巧。这样一来倒让这些办案人员感到莫测高深,当然也不敢把手机还给她。要是真和邢飞书记通了话,还没准让谁挨训呢!
办案人员将笔录拿给盖三县看过让她签字。盖三县看后大为不满,一定要重新改过,按她的原意原话一字不错,否则她是既不签字也不摁手印的。
申主任看了对盖三县的询问笔录以后,又想发火又想笑。这个案子越办让他越糊涂了。
52群访
盖三县被带走的时候,乔宗伟正开着途胜在市里为上库岩层取样的钻探队采购生活用品。等他回到工地指挥部已经是薄暮时分了。卸了车以后到处不见盖三县,再一问才知道下午盖总被几个像是公检法部门的来人给带走了。乔宗伟一听就知道事情有点不妙,前两天还听红梅姑姑说去省里为父亲的事找人来着,这父亲还没有出来,她就又被来人带走了。真会出了什么塌天的大事?左思右想又觉得太不应该了。给盖三县打了几次手机,反复几次语音提示都是说已关机。红梅姑姑的手机历来都是全天候24小时常开,这还是多年从事餐饮服务酒店管理保留下来的习惯。即或是没电要换电池,也顶多就三分两分的一小会儿不能正常通话。
乔宗伟终于沉不住气了,就急忙到三县垴村里找到村支书乔峻山。“二叔,事情恐怕麻烦大了,我爸被‘双规’了好几天还没见出来,红梅姑姑到省里找领导们答复的倒是挺好,不知道怎么突然间下午又来人把红梅姑姑也给带走了。”
“有这事?”乔峻山吃惊非小,“我原以为无非是有人告黑状,叫去说清楚一些事呆几天就回来了,倒没想这事还越闹越大,没有完了!”
乔宗伟说:“我也是这样想来着,我爸这个官虽说是有职又有权,可他从来不弄钱,又能犯什么大事?肯定是今年闹什么‘干部作风建设年’活动,处理了那么多违纪干部,得罪下有能耐的通天人物了。要不他这个级别的干部,就是省里的副省长副书记说句话,想动也不一定就能动得了的。”
乔峻山这个村支书虽是伤背弯腰,却还是个直筒子的火爆脾气:“处理了那么多干部倒不假,可都是为了工作从党和国家老百姓的利
益出发,况且处理谁都是有理有据自作自受,连我大侄子你都为个打麻将给双开了,别人谁再心理不平衡就他妈不是中国人揍的!怕就怕这官场上窝里斗,明着喊万岁,背后下毒手。好在是大哥没有把银行搬到咱乔家院里,就不怕他们兔子能把老天爷踢出个大窟窿来。”
乔峻山思谋了好一会儿才说:“伟伟,你红梅姑姑不在,你一定要扛手,把工地上的事给盯紧了,张罗起这么一大摊事可不是一点心血和花费。再说是涉及到你爸的事,有你出面也多有不妥,容易给人留下口实。外边有多少事二叔来管,我先到处打电话问询问询打探打探,咱们没有理的事不做,犯法的事不干,实在不行我自有办法!还就不信没有了说理的地方?这为国为民不给请功也就算了,还要给订罪判大刑不成?实在不行二叔也敢和他们明打明的去干!”
圣贤洞旅游观光开发以来,不仅是来客络绎不绝,三县垴在全市各机关企业单位的人气指数也骤然攀升了好几个段位。因为是东方集团和村委联合开发,乔峻山和盖三县都有给这些市直机关部门优惠票的权力。再加上三县垴村里还有红富士苹果园、桃园、杏园、冬枣园和无涩甜柿园。不同季节每年都还要办个采摘节活动什么的,即使冬天不能办采摘节,还又开办了个飞狐岭滑雪场。这年头你那地方要想让人们趋之若鹜,就必得有好吃好喝的由头,或好玩好看的去处,具备了这些优势,那些大小部门甭管权大权小办了办不了事的头目们就会找各种理由来光顾。否则呢,你就是大红绸子包上个大红请帖,人家还不一定有功夫正眼去看呢!不必小看也无须大看这一箱苹果或一筐甜柿能值多少钱,尽管那些头目们不一定就缺这几个钱,要是让花自己兜里的钱,俱都是缩手缩脚的,倒好像是自己兜里的钱有些烫手不好使一样不愿意往外掏的。而要是村主任相送或是花公家的钱去买,则是多多益善,要多痛快有多痛快。而且现在人们又注重过节,一年中可不仅仅是元旦春节是节,端午节八月十五中秋节国庆节也是必须要过的,这些瓜果梨桃的虽然常吃常用也算不了什么像样礼品的。哪个节送了倒不一定记的住,要是哪个节没有送可没准就要记住了。正因为三县垴圣贤洞这一带成了多有好吃和好玩的地方,而且又是一年四季都不落闲,这村支书又兼村主任,一马双跨的乔峻山就和市里这些部门的正职副职都比较熟了。打发侄子宗伟回指挥部盯班以后,这个晚上就在村委抱着一部电话,翻着在自己口袋里装的卷了边的袖珍电话本,结合着市电信局印制派送的全市电话簿黄页上各有关部门从办公室主任到一二把手的住宅电话或手机一个劲拨打。市委、市政府两个办公厅的秘书长、市纪委、市监察局、市检察院、市公安局所认识的主要领导的电话都要通了,一点他所希望的消息也问不出来。连市人大、市政协的主要领导也同样是很抱歉地说真的是一点内情也不知道。只有市长田润达的座机和手机任是怎样三番五次去要,也总是无人接听。
这就让乔峻山这个土生土长的老基层干部气得七窍生烟,真想拿脑袋去撞墙:“这一年多少红富士苹果,又是多少无涩甜柿,给谁送都是笑口常开,结果是喂了一帮大白眼狼,真到有了事,连个靠实的消息也问不出来!”
老支书乔峻山实在是真生气了,撞倒南墙也不回头的牛脾气也上来了。他就开始谋划要和人顶牛干架大闹一场,一定要讨个公道要个说法。他在三县垴这个行政村包括红土凹和望京台两个自然村说话自然是一呼百应的,就是在罗村镇周围所辖十几个行政村找人帮忙也是很有号召力的。这几年八圣山圣贤洞旅游观光山区生态开发的一揽子项目,安排这些村子里大量的富裕劳动力就业,带动乡亲脱贫致富的同时也就有了无形的凝聚力。而且一听说是为盖红梅董事长去请愿,就更是自报奋勇,不让谁去谁就不干。
这事也不知是谁传了口信让羊倌盖四海老汉给知道了,老汉听了立刻便着急地直甩放羊鞭:“俄说俺这红骨朵妮子总也不听,光是苦筋拔力挣那么多钱干啥?这不票子成灾就把人给咬了!”
盖老汉找到了乔峻山,按不住胸中怒气劈脸就问:“俄说乔家老二,你是一村之主,这事你得给管一管来么?俺家红梅回来开发整治这么多事业,全是给村里乡亲后辈儿孙们造福哩们。
乔峻山也正组织筹划准备的差不多了,立刻就安慰老汉说:“四海叔,你老就直管放心,我咋会不管呢!已经组织好了,好几百号人的队伍,一路机械化部队,哪个不跟咱讲理,咱就让他的官也当不成。”
“多会子去找政府理论?”
“明个早起一上班,先把市政府大门给堵了,再和他们论个青红皂白,就不信没有人去管!”
“俄老汉也算一个?”
“四海叔,您老可千万不能去,这么大年纪了,要让你出马去和他们理论,人家会笑话说我这村官不扛事,稀松二五眼一个。”
“多个人就多一口气么,雀儿放屁还能加一阵儿振翅的风哩!俄这大年纪了还怕少亡了不成!”
盖老汉说完,头也不回就气昂昂地走了。他执意一定要去,也就不想再和乔峻山商量,又放不下他的羊群,想了想就干脆把他那二百多只黑白间杂的羊支队也拉下山来,还没等天黑就顺着夏河川谷间道边走边放,顺着市区的方向不紧不慢提前开拔了。
古老而又宽阔的夏河河床虽多耀眼醒目的卵石滩,也多蓬棵丛生的野生植物群落。而这些野生植物的枝尖叶脉又大都是羊群争相品味的绿色美食。夏河像一条银亮的缎带在前边引路,也给羊群备下了天然的可口可乐。
羊倌盖老汉带着他的部队还有那只忠实的牧羊犬大黄狗赛虎,悠然自得地向着预想中的阵地白天连着黑夜在行进着。
夏河市政府的办公大楼是两年前腾出老市区的黄金地段做商业开发,又在夏河边上新建的综合办公楼。格局是那种较为洋派的博士帽风格。之所以靠近夏河,从设计理念上也有点受风水学的影响,愿意沾些山光水色的灵气。政府是管经济理财的,风水学基本理念就是山管人旺水管财么!
这是周一的早晨八点钟刚过,夏河市政府上班的人流车流刚刚涌进市府大院的大门。这时候羊倌盖老汉挺着他那杆一头是赶羊鞭,一头是放羊铲的专业道具,率领他黑白两种毛色的200多只特种部队,顺着夏河滩道的护坡正好寻到了市政府门前。一身青布汉衫的盖老汉灰长巾束腰,认准了是市政府的大门以后,立即将赶羊鞭“啪啪啪”甩得山响,嘴里同时“突突”地吆喝着,大黄狗赛虎便知道主人是在发着赶坡冲锋的将令,一路狂叫着驱赶后面慢跑的羊群,二百多只山羊绵羊便像是挤圈出坡似的一忽隆涌进了市府大门。
两个门岗毫无防备也从没见过这种阵势,赶忙从传达室里出来挡住要进门的盖老汉大声喝问:
“哪来的土老帽?敢在这地方抽风!以为这是你们山沟里的羊圈?”
盖老汉倒不急也不气,却还有板有眼地说:“恁不是挂着人民政府的大牌子哩们,俄就是个人民,来找人民的市长说事。”
“混蛋玩艺,市长是你说见就能见的?”一个门岗气急败坏地吼喝道,“还不快把羊群赶走,你这老东西是活腻了,想去蹲大狱不是?”
大黄狗赛虎见有人拦着主人咬架,也冲过来对着门岗“汪汪”地大声抗议着示威。
这时候乔峻山率领着拉满了人的十几台拖拉机和十几台三马子都赶到了,一下子横成三排把市政府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外边的进不去了,里边的也再别想出来。
拖拉机和三马子上的山民们纷纷跳下来扯开几条表达诉求的横幅:“还我乔峻岭!”“还我盖红梅!”“谁要和老百姓过不去,老百姓就和谁过不去!”
这阵势把两个门卫给吓傻了,就顾不上纠缠盖老汉了,赶紧给市信访局、市政法委和市政府办公厅打电话请示求援。200多只羊进了市政府大院,又是甬路又是花坛还有声控喷泉,畜生们似乎觉得这个去处比每日让盖老汉驱赶着爬山串崖的开心有趣多了,便就三五成群的追逐撒欢,还有抵角撞尾的斗殴求欢。更有调皮费张的小山羊还跳到一楼的外窗台上,留下一溜黑珍珠般的粪蛋蛋。
门岗的求援请示电话拨通以后,几个部门迅即做出反应,立即派人到市政府大门来协调解决群访示威的事由。可是一见是为乔书记和盖三县两位四大班子领导的事来群访示威的,谁也没法正面答复和提出解决方案。事情一开始就出现了僵持。
大凡群访的事,僵持的时间越长,来访的群众情绪就越大。一会儿市政法委书记和市信访局长亲自来了,要求群众派出四名代表,尽快撤堵撤围把羊群赶走,然后由代表进大楼信访局会客室具体协商。盖老汉气昂昂地在水泥地上一顿放羊铲说:“俄就是盖红梅的爹,俄就是代表!”
乔峻山也说:“我也是代表!”
这样一来一大群几百人就立刻嚷乱了:“俺们都是代表!乔书记和盖红梅给夏河人民办了多少好事,他们就代表俺老百姓的利益,咱老百姓情愿都当代表。”
自然老百姓们喊的都是心里话,于情于理也都切合实际,市政法委书记和市信访局长也深感无奈,这问题的皮球就变成了排球,就只好一级一级向上传。立刻就堂而皇之地摆到市长田润达办公桌上了。
省委已经和市委常委们明确有话,在乔峻岭书记落实问题期间,市长田润达兼顾市委这边的工作,而且他本身就是市委副书记,当之无愧也就无可推拖。
市政法委书记见市长望着窗外激愤的群众沉吟不语,就说:“实在不行,就只有打电话动干警了。”
“动什么干警啊!政治弱智!抓人好抓,放人难放!老百姓的诉求也未必有何大错,只不过是形式剧烈一些方式不雅罢了。上边这次办的叫什么鸟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弄得我们市委、市政府就没法面对老百姓的诉求。”
“总不能让老百姓堵的让我们连门都出不了,也总得想个法子呀!田市长?”围着田润达讨主意的几个相关部门负责人都着急了。
“法子总会有的,只不过天塌下来长汉先给顶着罢了。”田润达说着站了起来,一米八五高的个子再有宽大的肩膀,确实称得起是一条长汉呢!“走,共产党的官还怕见老百姓么!”
要说这田不在乎市长就是有些毫不在乎的气度,自然今天是不在乎也得在乎了,问题是处理群访事件这些事紧在乎慢在乎,还很难达到来访群众满意的。几个相关部门负责人都知道这田不在乎市长大大咧咧松垮惯了,而今真要遇到了事头上,还是能矗起个儿来,也能拿出点赴汤蹈火壮士临阵的奋勇态势来,自然也就跟着壮起胆来了。
几个部门负责人跟着田润达下楼来到了大门口。现在家家户户不管大小档次高低都有个电视屏幕,人们也都认得他是田市长。田市长却大都不认得这些群访者,只是在今年早春办“换脑工程”培训班时,中间穿插盖青山烈士抗敌殉国纪念碑揭牌仪式上认得盖老汉和村支书乔峻山的。田润达自己在大都市长大,对羊倌盖四海这个气宇轩昂的山村老汉印象颇佳,因此走上前来就与盖老汉握手,一边说:“老人家,太辛苦您了,这么大热天让您大老远的赶来,真是罪过、罪过!”
盖老汉也突然想了起来,这就是和乔峻岭一道给父亲揭碑的大个子市长,知道能主事做主的人来了,仍旧气嘟嘟地说:“俄辛苦不辛苦没甚要紧,只是红梅犯啥罪过,不问青红皂白就给押走了?”
田润达立刻底气很足地说:“这个是上边办案,人家也不和咱商量。不过老人家您放心,不会有什么大事。我负责给管这个事,想法把人给找回来,甭管有事没事一定有个交待。”
说着田润达又转过身来和乔峻山一边握手,一边还大大咧咧调侃道:“乔支书啊,弄这么大动静干吗?咱们都是一个党么,可不是对付日本皇军反扫荡,还值得这么兴师动众?有嘛事给我田大个子招呼一声就成。”
“咋个前天晚上我把你田市长的座机手机都打烂了,就是没人接?”弯腰弓背的乔峻山一边说气得手臂还直哆嗦。
“哎呀我说乔支书呀,怎么这样冒傻气呀!有市长热线,你尽可以报上您的尊姓大名让值班人员转达,或者也可以发个短信给我都行。要是来电必接,我每天就啥都别干了,就成话务员了不是?”
这样一来,乔峻山的火气就下去了大半,他还真不会发短信,也想不起去拨市长热线这回事。于是就说:“田市长你说吧,我哥的事倒是咋回事?不当这个书记可以,但还是俺三县垴村的子弟,父老乡亲们今儿个都来了,就得冲你讨个说法!”
“乔支书,父老乡亲们!”田润达摆摆宽大的手掌向大家说,“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乔书记是我们的好书记,肯定不会有什么大事,目前只是有点小麻烦,这上边来办事的人也顾头不顾尾,弄得大家多有误会!这个事我也负责找上边交涉,负责协调,争取尽快让乔书记回来和大家见面。”
“不行,不行!得有个准信,尽快是多长时间?要是十年以后还没准是谁来当市长呢!”
“不能争取,而是必须把人给要回来!”
面对群众的强烈呼声,田润达连声说:“行行行,我一定做到,也请大家理解这事会有难度,请大家给我10天时间,我保证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人群里几个年轻小伙子又晃动着两条要人的条幅嚷道:“光说不算,空口无凭,得有个字据,办不到怎么办?”
田润达只好冲几个扯旗放炮嚷劲最大的年轻人说:“快把条幅收起来叠好,我这个市长可以负完全责任的,给大家在条幅上面签字,十天之内我答应的事无法兑现,我这个市长就不当了,自动去向省委辞职!”
毕竟是个市长在向大家承诺,老百姓也会当真恭候。两个写着要人内容字样的条幅很快七手八脚叠成了两块方形的厚布墩。田润达果然没有食言,立刻在上衣袋里拔出签字笔在上面极为流利地写道:十天之内给三县垴群众一个满意的交待,如果办不到,自动去向省委辞去市长职务。落款是田润达,时间是2009年7月7日。
写毕,田润达将笔收起,向乔峻山说:“乔支书,请发话让乡亲们回吧!乘现在天气还不太热,一会儿大中午了,今天预报是38度高温天,真要闹几个高温中暑上吐下泻,可就是咱领导干部的罪过了。”
乔峻山和田润达又握了一下手,这次群访的堵门谈判就暂时告一段落。乔峻山转身一挥手,司机们就把拖拉机和三马子尽都发动起来,市府大门前立时就“通通突突”地一阵轰响,人们纷纷上车挤座,开始解围撤堵了。
田润达又再度去和盖老汉握了手,而且又极为诚恳地说:“老人家,有这么大一群羊,我就不能留您吃饭了。盖董事长的事我一定尽心,等她回来我就进山去看望您老。岁数不饶人啦,千万注意防暑!”
盖老汉也很领情,但是不会说谢谢,点头展眉露笑就是致谢了,只是紧忙吆喝大黄狗赛虎去呼喝羊群,一边就把赶羊鞭又“啪啪啪”甩得山响,嘴里呼喝着“撤撤咂”,羊群就很顺从地随着他的鞭头所指,涌出了政府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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