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不是值班吗?能出来不能?我和几个朋友在一起涮火锅呢,去接你吧?”
尹七七想忍着却没忍住,眼泪终于还是流了出来。
“小弟……”
“姐,你怎么啦?谁欺负你了吗?”哈苏莫的声音变得着急起来。
“没有……小弟,姐只是问你……如果你知道姐做过很多见不得人的事……你,你还会……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待姐吗?”
尹七七抽噎着问,接着说:“小弟,姐不是个好女人……不是你想象那样的好女人……”
不等那边哈苏莫急迫的追问,尹七七挂断了电话。
没有人能够把握石榴的心路历程,于先鳌不能,她身边的人都不能,连石榴自己对做到这一点也没有自信。自懂事时起,她就把自己看做是一只幸福的小天鹅,从于先鳌夫妇身上,她得到的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不敢奢望的富足生活,而且这种富足不仅仅表现在物质上,也表现在精神上。如果说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还有“小公主”的话,她于石榴无疑就是当之无愧的“长公主”——比其她“公主”地位更显赫、待遇更优越,在她的字典里,甚至根本不知道“忧愁”二字是什么意思。她有时尖刻,有时任性,有时固执,爸爸妈妈宠她宠得近于溺爱,以至于左邻右舍和同事们往往都看不下去。即使是在整个国家都缺吃少穿的年代里,她也没受到一丁点儿委屈。那一年地区外贸公司有个驻外业务员回国,送给于先鳌一只肉松罐头,打开后小石榴吃得津津有味,于先鳌和妻子虽然也长年难闻肉味,却强忍着一口不动,全留给了女儿;还是同样途径获得一听奶油,见女儿喜欢吃,两口子便精心为她保管着,不时舀出一匙给女儿佐餐,还煞费苦心地自制冰块储藏这听奶油防止它变质。小学,中学,石榴都是在所谓的“贵族学校”读的书,上大学后,有一天忽发奇想,想去学武术,于先鳌又花巨资满足她的愿望,当然这时的于先鳌已经非同往昔,具备了一掷千金的实力。可以说,从在襁褓中收养石榴那一天起,于先鳌和妻子便将她视若己出,虽然没向她隐瞒她自己的身世,但给予她的爱却是任何亲生父母都难于企及的。石榴从心底明白这些,她也将养父养母当成自己的亲爹亲妈看待,没有丝毫心理上的疏离感。童年时,养母病故,是爸爸又当爹又当娘一手把她拉扯大的,她也从来没感受到家庭不完整所带来的缺陷。考上大学去西安报到临走那一天,已经懂事的石榴郑重其事地对于先鳌说,爸爸上年纪了,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还是再找一个妈妈吧。她看到,爸爸的眼圈红了,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笑着说,傻孩子,还想给老爸当媒人不成?
从入幼儿园第一天起,石榴就意识到自己与其他小朋友有很大的不同,金发碧眼,唇红齿白,比同龄孩子几乎高出半头的个子,都表明自己是个“异类”,她问爸爸为什么小朋友们都叫自己“假洋鬼子”,为此爸爸还生气地找到老师提出抗议。那天晚上睡觉前,妈妈给她讲了一个故事,说是某年冬天,圣诞老人看爸爸妈妈没有孩子怪孤单的,就从天上几百个小天使里挑选了一个最美丽的小天使,圣诞前夜悄悄通过烟道钻进屋来,把这个小天使放在妈妈枕头边。第二天早晨妈妈睁开眼睛一看,哇!原来是个黄头发、蓝眼睛、红红嘴唇、高高鼻梁的漂亮小姑娘,小姑娘手里还握着一根石榴枝,上面开着粉红色的美丽小花。于是这个天使般美丽的小姑娘便有了“石榴”这样一个同样美丽的名字。
这个童话般的故事当然不可能哄小石榴一辈子。妻子下葬那天,于先鳌把女儿叫到身边,亲口告诉她,她的亲生爸爸是中国人,但妈妈却是俄罗斯人,爸爸在她出生之前就去世了,如果妈妈还活着,一定是在遥远的俄罗斯的某个地方,只是联系不上。至于为什么妈妈要扔下女儿独自一人回国,于先鳌并没向养女过多解释,不过却告诉她,迟早有一天,妈妈会回来找她的,所以她要好好学习,不要让妈妈失望。
说实在话,石榴对爸爸所说的亲生母亲如何如何并没怎么往心里去,那时她还小,远方有一个外国妈妈对她来说是件匪夷所思的事,甚至认为这个把亲生女儿抛弃的女人不会是个好妈妈。何况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感受到自己缺少亲情挚爱,所以尽管于先鳌讲述这件事时语气很沉重,石榴却一直心不在焉,好像是在听一件天方夜谭。
大学毕业那年石榴24岁,出落得花容月貌,丰姿绰约,斯拉夫人的遗传基因把她塑造成为鲸鳍镇这个小城里的道地公主,人人都知道腾鳌集团老板的女儿是一位混血美人儿。她的专业是俄语,所以和爸爸商议想去俄罗斯留学。于先鳌对此早有考虑,明确告诉她,去俄罗斯,机会很多,但不是现在。她的任务是回到临海来,介入腾鳌集团的高层管理业务,并逐渐接过爸爸的班,最终担当新一代掌门人。习惯于高居人上颐指气使一向把自己视为贵族的石榴为此而动心,于是便当上了腾鳌集团新任的办公室主任兼董事会成员。
几年下来,石榴对集团的整个业务都已经熟谙在心,小至一车一船的易货贸易,大至几千万乃至上亿元的巨额投资,她都可以当机立断,独自拍板,事后当然要向身为董事长的老爸报告,而于先鳌几乎没有提出异议的时候,事实也证明,不管是国内生意还是国际贸易,石榴的决策似乎都有超人的精明,鲜有失误之处。腾鳌集团的决策重心在不知不觉地向石榴这方转移,虽然她还只是董事会的普通董事之一,但实际运营中,却在行使着董事长的职权。
石榴不知道自己的生日确切是哪一天,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把被于先鳌夫妇收养那天当成自己的生日。28岁生日那天降起大雪,天傍黑时,扬切夫斯基船长忽然派人给她送来一个精致的请帖,邀请她到船上做客。
打过几次交道后,石榴已经与扬切夫斯基很熟悉了。此次“谢苗诺夫号”装载了一批钛合金无缝石油管,是腾鳌集团为北部省份某油田订购的,海关抽检发现,石油管的钛元素含量未达到合同标定要求,于是扣留不予放行,如果原船返回,对俄方而言无疑是一笔不小的损失。石榴猜测这位大胡子船长肯定是想请自己帮助斡旋这件事的。谁知登船之后,扬切夫斯基根本没提与海关交涉的事,开口第一句话便是祝贺石榴生日快乐,随后船上的厨娘端上一只俄式大蛋糕,令石榴既惊讶又感动。
“谢苗诺夫号”是俄罗斯国际海运公司跑远东航线的最大的一艘散装货轮,设施豪华而先进,船长室足有三十平方米,间壁出客厅、起居间和卧室。在客厅坐下,扬切夫斯基打开储藏室,取出一个大礼盒,里面是一顶紫红夹黛色的北极雪貂圆帽,这种帽子在俄罗斯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冬妮娅圆顶”,多是富家公主所戴,名贵得很;还有一条大红色火狐狸围脖,像石榴这样终日锦衣玉食奢华惯了的人当然知道这两件东西的价值,她不敢相信对方会给自己送这样贵重的生日礼物,于是连连说不敢当。
“石榴小姐不必推辞,我只是受人之托,转交而已。”扬切夫斯基噙着粗大的烟斗豪爽地一挥手。“我的一位老朋友告诉我,今天对你而言是一个重要日子,因此要我务必在这一天把礼物送到你手上。”
“你的老朋友?”石榴惊疑地睁大美丽的眼睛,“可是他为什么要送礼物给我?”
“你的中国生日是今天,但我知道,今天并不是你出生的日子,你还应该有另外一个生日。”扬切夫斯基用肯定的口吻说。
石榴愈加感到不可思议,这个俄国佬怎么会知道这些?
不待她发问,扬切夫斯基起身从舱壁上的保险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郑重地递到她手里。
这是一只漂亮的俄国信封,正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行流畅的花体俄文,石榴认出了自己的名字。
信封的开口在背面,没封上,石榴狐疑地瞥了扬切夫斯基一眼,慢慢取出里面的信纸。一共两张玫瑰色暗花素笺,是与信封上相同的花体字。她一行行看下去——
孩子:
你的父亲是中国人,是一个质朴本分、善良勤劳的好男人,可是他死了,死在你出生之前,死得不明不白。你的母亲,也就是我,是俄罗斯人。我和你父亲的爱有如贝加尔湖湖水一样深不见底,然而这种爱却被邪恶的暴力所扼杀。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这份爱的结晶被保留了下来,那就是你,我亲爱的女儿。你有一个俄国名字,叫娜塔莎。你出生那一天是1980年5月9日,那天是苏联卫国战争胜利纪念日,而对你的母亲而言,那却是苦涩的一天。
你一定会问,作为母亲,我为什么要扔下你独自出走?那是因为,母亲要为你父亲报仇,要讨回公道,让你父亲能够死而瞑目。可是,在制造冤案的恶魔依然把持着权力、正义的天平严重倾斜的情况下,母亲只能暂时逃离那块令人伤心欲绝的土地。要知道,如果不走,母亲很可能要步你父亲的后尘而成为屈死的冤魂。母亲回到俄罗斯,不是逃避,而是要磨砺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有朝一日,亲手斩下恶魔的头颅!
母亲对不起你。但你要感谢你的养父养母,没有他们,你不可能活下来。他们用博大的胸怀收留了你,抚养了你,教育了你,使得今天,母亲还能为在远方有一个美丽聪慧、知书达礼、正直善良的女儿而高兴。你是母亲活下去的希望和依靠。养父养母给了你今天的一切,其实也是给了母亲一条新的生命。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不要忘记他们两人。
你父亲的死绝非有些人说得那样简单,那是一个罪恶的阴谋,这个阴谋源自人性的贪婪和残忍。说到底,你的父亲就是死在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上。当然,母亲也是事发多少年后才一点点搞清楚这个缘由的。可喜的是,今天的中国已经艳阳高照,那些魑魅魍魉正在一个个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母亲在有生之年一定要想方设法为你父亲洗清冤情。在这个问题上,你的养父内心或许隐藏着什么秘密,但母亲不想过于难为他,毕竟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块黑暗的角落。这些年来,他为你所做出的牺牲,足以让上帝为他颁发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了。
但是你绝不能忘掉你的父亲——他叫柳存金,也要记住你的母亲,柳金娜,这个名字是你父亲给我起的,是他对我无私的爱的象征。柳存金,柳金娜,娜塔莎,我们三人的名字是一脉相承的。
还要告诉你,扬切夫斯基船长是一位正直、勇敢而又极富同情心的男子汉,几十年来,他给予母亲的帮助难以用语言表达,你可以完全信任他。
下面没有署名。
石榴心里的震惊可想而知。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忽然发现自己真的长大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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