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鲸龙宾馆刚刚把车开进前院,尹七七便见前楼大厅一个服务员匆匆跑过来,说经理叫她去一趟。看看离接班时间还早,她便直接上了三楼。
楼道里很静。轻轻敲敲门,里面传来回应:“请进!”尹七七推门而入,看到经理正陪着两个客人在品茗聊天。
“经理,您找我?”尹七七轻声问道。
经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简单介绍说,这两位领导是省里来的,有点情况要找她了解一下,希望她好好配合。说罢向客人点点头,不待尹七七有所反应,便关上门出去了。尹七七不明所以,机械地侧身坐在经理刚刚坐过的沙发上。
“小尹同志。”两个客人都是西装领带,举止端庄,一看就是政府机关的人。年长那位给尹七七端来一杯茶水,语气和善地开腔道:“很抱歉打扰你了。我们知道今天晚上你要值班,所以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我们只是和你聊一聊去年抢救白专员的情况。”
尹七七心底不由得猛然一跳,神经随之紧绷了起来。
一年了,尹七七心头始终压着这块大石头。她曾经希望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怪梦,然而事实是,几次从梦里醒来,不管怎样回忆,她都确信,那是事实。这个梦魇般的事实在尹七七看来就像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一样,被绳子紧紧坠在她心上,令她一想起来就感到喘不过气。
给白逸尘定时注射胰岛素,她一天也没耽搁过,有时白逸尘开会回来晚了,她便一直等着,不管等到几点,好在那时她吃住都在宾馆,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倒是白逸尘有时候过意不去,常说少打一两针不要紧,劝她不要等得太晚。但舅舅却很严肃地要求她尽到一个护士的责任,一定要保证白专员定时用药,吃好睡好休息好。尹七七记得很清楚,有一天白逸尘下班回到宾馆,取出一盒进口注射剂,高兴地告诉她说,是她舅舅送给他的俄罗斯产胰岛素,价格不菲,而且很难搞到,国外不少政界名人得了糖尿病,扎的都是这种药。用了两天,白逸尘感觉的确比国产胰岛素效果好,还打算委托行署驻俄商务协调办帮忙再搞一些。
出事那天起初并没有什么异常迹象。尹七七照例给白逸尘作了注射。然后白逸尘让她早些休息,说自己还要看看材料。回到房间还没睡下,桌上的唤人铃响了,她急忙跑到对面201房间,见他仰躺在床上,双目微阖,一副昏沉沉的样子。尹七七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睡觉,口里也渴得很,吩咐她倒一杯水来。喝罢水,白逸尘似乎平稳了一些,说没有事了,摆手让她离开。
谁知第二天一早,白逸尘被发现莫名其妙地死在床上。平时天不亮他就会起来在院子里活动一会儿,然后到餐厅吃饭,这当口秘书会带着报纸文件过来向他汇报一天的安排,饭罢两人同车去行署。可是那天秘书到了,在餐厅没见到他,找上楼来。尹七七刚刚洗漱完毕,忙打开房门,便见到那可怕的一幕。秘书当即打电话叫了120急救车,又分别向哈文昆和地委其他领导作了报告,时间不长,抢救医生和相关领导纷纷赶到,客房变成了临时抢救室。但最终还是回天无力。纪主任等专家最后确诊,白逸尘应该是在午夜前后死去的,因为被发现时,他已经周身冰凉而且出现了早期尸斑。
尹七七参与了抢救与善后工作。当时现场一片混乱,人来人往的没有个头绪。出于常识,她把头一天晚上给白逸尘用过的东西一一收拢起来,拿回到自己房间。可是,就在一件件清理过程中,她惊恐地发现,昨天给白逸尘注射过的针剂安瓿(一种小瓶,存放注射用的药物、疫苗等)竟然与以前的不一样!虽然外观上没有明显区别,她也不能完全看懂上面的外文字母,但却可以断定,绝对不是那盒从俄罗斯进口的胰岛素,因为印在安瓿外部的浅蓝色字母是英文而不是俄文!
难道昨天晚上给白专员用错了药?尹七七几乎被吓傻了,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成了杀人凶手。她来不及回忆当时注射的细节,也不敢想象这两只安瓿究竟是怎样混进那盒进口针剂中去的,只感觉周身发冷,连肌肉都僵住了,下意识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然后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只被敲碎瓶口的安瓿,一直跑到院子里。她想把它扔掉,可是又觉得没有哪个地方能够帮助自己掩藏其中的秘密,情急间看到一块水泥预制件下面的供暖井口冒出团团热气,想都没想,便从缝隙里把两只安瓿残瓶扔了进去。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锐利的瓶口划出了血,而她竟然一点也没感觉到疼痛。
白逸尘之死引起省委的重视,责成地委调查清楚后写出报告。在哈文昆主导下,临海地委和行署抽调专家组成专门小组进行调查分析,最后的结论是,死者因患有糖尿病注射胰岛素过量,加之病发当天参加饮宴,导致急性并发症发作暴卒。在这个过程中,调查人员也多次找尹七七了解情况,听她叙述事发当天的详细经过。由于她本身学的是护士专业,而且一年来一直承担着给白逸尘注射的任务,从来没出现过异常,当天晚上也是按常规用药,所以无法判定死者离世与尹七七的操作有直接关系,至于为什么会突然引发并发症,当属意外。尹七七曾担心调查人员会追问自己那些医疗垃圾如何处理的,不过还好,没有人过于难为她。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舅舅从中关照的结果。
事情过去好长时间了,尹七七一直没能从这种惊惧、内疚与惶惑中走出来。虽然调查结论解脱了她在事件当中的责任,但事后回想起来,她心里还是藏着一些问号。
那盒进口胰岛素是白逸尘亲手交给尹七七的,她记得非常清楚,当时连外包装那层透明薄膜都没打开,启封后便一直由她亲自保存,外人不可能接触得到,这就说明,药剂到白逸尘手之前便被人做了手脚,做手脚的会是什么人呢?
那两只出事的安瓿,上面印的字母不是俄文而是英文,由此可见,俄罗斯制药商在出厂时装错了盒的可能性就不大了,问题应该出在药剂投入流通之后,那么,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别的药剂混进去而且还能恢复原包装?
再者,通常病人感到不适都会及时求助,可是白逸尘除了临睡之前感到困倦口渴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垂危症状。能致一个糖尿病病人突然死亡而且连呼救都来不及,会是一种什么药?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威力?
还有,如果是有人在药剂上做手脚,那么他们是有特定目标的,还是该着白逸尘倒霉,阴差阳错地误用了这盒药?或者说,类似的有问题药剂只有这一盒,还是有很多盒?
这么长时间了,尹七七渐渐从这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特别是搬到新居后,她除了当班,不再成天窝在一号楼里,心情也慢慢开朗了许多。可是,前些日子程可帷忽然找她谈起这件事,令她心头的暗伤又一次被触动;这回省里来人还是追问这件事,她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心里不能不感到沉甸甸的。
还好,省里的两个人态度很和蔼,那个年轻小伙子自始至终没发一言,只是默默地作着记录,年长那位问的问题也不多,重点追问当时是否发现什么异常现象,药剂是否就是那盒进口的,注射之后白逸尘有什么不良反应,等等。这些问题尹七七在不同人员面前回答过好几次了,所以她一如既往地照以前的说法作了答复。
“按照规定,使用过的医疗垃圾要完整回收,特别是对重要病人的临床用药更是如此,可是为什么那天晚上用过的注射剂安瓿不见了?”
年长的官员忽然问道。
尹七七摇头,说:“抢救时现场人很多,我只来得及把手头划拉到的棉签、止血带、一次性针头、碘酒、透明胶还有血压计、温度计什么的归拢到一个纸盒里,一起捧回自己房间,当时也没注意有没有那两只安瓿。事后医院派人把这个纸盒要走了。至于那两个安瓿是在什么时候什么环节弄丢的,我真的说不清楚。”
“你可以肯定第二天早晨在白专员房间里就已经没有那两只安瓿了?”
尹七七迟疑道:“反正……我没有印象。”
两位客人相互望了望,年长者看看表,笑了:“好吧,小尹同志,时间不早了,你该接班了。我们先谈到这里。谢谢你的合作。不过还要提醒你,我们俩是省纪委和监察厅的,这次是受省委领导指派来调查这件事,事关重大,希望你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我相信你能够做到。”
尹七七点头。
“还有,关于这件事,如果以后想起什么新的情况,可以直接向你们程可帷书记汇报,好在他就住在这里。”
……
接班后,尹七七怔怔地看着白班服务员换好衣服走出去,心里慌慌的说不好是什么滋味。她急着想找个人诉说一番,可又不知道谁是可以听自己倾诉的可信赖的人。她首先想到那个人。可是,跟他说了,大不了安慰自己一番,何况事发至今她也感觉出来,明里暗里他一直在施展自身的影响力罩护着自己,再说了,他更迷恋的是自己的身体,而对自己精神上的苦闷他根本不往心里去。她又想到焉雨亭,那丫头倒是个可以一吐心愫的人,只是和自己离得太远,而且即使向她道出实情,她能理解吗?能帮助自己跳出这个可怕的旋涡吗?
最后,尹七七还是想到了哈苏莫。她突然觉得,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懂得自己的还是这个小表弟,特别在眼下这一时刻,这种感受愈发明显。她急不可待地拨通哈苏莫的手机。
哈苏莫接了,快活得大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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