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往往会这样,一旦带着观点看人,什么事都会牵强附会,就像那个邻人偷斧的故事。那些希望贾振清出事的人,越来越坚定自己的判断,说他脸色晦暗、神不守舍,一副就要倒霉的样子,还有懂点相术的人说他定有牢狱之灾,此次恐怕躲不过去。
贾振清不是聋子,自然会听到一些对他的风言风语;他也不是瞎子,一出门就会看到周围对他怀疑的眼神。他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镇静,越是困难复杂的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他庆幸自己昨晚及时采取了行动,这个行动马上就要见效,说不定柳青云此刻正在和李高亭谈呢。李高亭的事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说不定大家对他的议论就像洪水滔滔而来。
等待的时间显得特别漫长。一上午,贾振清除了到段正明办公室去了一趟之外,哪里也没有去,他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看卷宗,其实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却强迫自己坐在桌前。平时这个时候来向他汇报案情的下属特别多,今天上午却意外的安静,难道他们认为已经不需要再向他汇报了?想到这,贾振清脚底抽出一股凉气,这股凉气从脊梁上行直冲脑门,他觉得自己有些瘫软。
下班的时间刚过一点,一条短信传来:“事已办妥,勿念。”贾振清精神为之一振,他呼出心中的一口郁闷之气,又神气活现起来。
他神态自若地下了楼梯,上了那九级台阶,又下了十八级台阶,在众目睽睽中悠然自得地开车离去。
段正明下午上班的时候首先到贾振清办公室门前转了转,看到他不在,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坐下不久,就听见有人在敲门,于是说了声“进来”。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斜挎着个背包走了进来,上来就递了张名片给段正明说:“段院长,我是《瑶海晚报》的新闻记者,我想了解一下李高亭受贿案件的情况,听说这是东山法院建院以来首例法官犯罪案件,请您谈谈对这起案件的看法。”
段正明看了看名片,只见上面写着“金世仁,新闻部主任”字样,便招呼说:“金主任,久仰大名,你的文章言辞犀利、文笔老道,老夫最喜欢读。”
这金世仁在《瑶海晚报》头版开了个“新闻评说”专栏,挖掘新闻背后的故事,读者甚多,在瑶海市名气很大。段正明是他的忠实读者,至于本人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他以为“金世仁”是他的笔名,寓意“警世人”,哪知这个人真实的名字就叫“金世仁”,这世间的事情往往就这么奇怪,有些是人为原因产生神秘感,本来是件简单的事情,却想得很复杂。
“能入段院长的法眼,是金某的荣幸。”金世仁文绉绉地,一说话味道就出来了。
“金主任,一路劳顿辛苦,先住下来休息一下,我来安排。”段正明知道记者来者不善,心想先拖住再说。
“不了,我还要赶回去发稿,采访完就走,段院长的好意我心领了。”金世仁推辞说。
“那我就不勉强,不过有些事情还请金主任海涵,李高亭的事目前正在瑶海检察院侦办,我不方便发表意见。”段正明显得十分为难。
“能不能谈谈您对李高亭本人的看法?我们知道这几年您主政东山法院以来,抓队伍建设成效显著,在全省反响很大,今年已被省高院推荐参选全国优秀人民法院,现在出了李高亭这件事,您有什么看法?”
段正明面对金世仁连珠炮式的发问,正愁着如何回答,这时手机响了,是东山市政法委书记马哲打来的,让他马上过去一趟。
段正明歉意地说:“不好意思,马书记催我过去,有机会我再接受你的采访,我们欢迎媒体的监督。我让研究室向主任陪陪你,到东山市转一转,晚上我请你吃饭。”
金世仁推辞说:“那就改日吧,明天我再过来。”
段正明送走金世仁,刚走到三楼,就见一楼转角处两个人正向上走来,其中一个人扛着摄相机,心想一定是哪个电视台的记者来了。段正明怕耽误去见马书记的时间,灵机一动直接拐进楼梯口边的卫生间,待记者上楼后他下楼,让林小虎开车到东山市委。
在路上,段正明问林小虎可知道是哪家电视台记者来了,林小虎说是瑶海电视台《新闻纵横》栏目。段正明看过这个栏目,是关于法制的深度报道,每年都和东山法院合作过几次。现在他们一定又是奔着李高亭案而来。段正明心想这些记者们的嗅觉真是太灵敏了,无孔不入,为了挖到新闻,在各单位招聘通讯员,甚至悬赏征集新闻线索,搞得就像情报部门一样。想到这,段正明拨通了贾振清的手机:“振清啊,你在哪,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老一,我正要向你汇报呢,我现在和柳检察长、李高亭在一起,一切已办理妥当。”电话那头贾振清显得很兴奋。
“那就好,你辛苦了,代我好好谢谢柳检察长。”
“我会的,听说瑶海电视台来人了,这些记者倒真会添乱。”
段正明心想贾振清消息还真灵通,不在法院倒对法院里的事情了如指掌,这个人还真不可小觑,平常听人说他满身心眼可谓名副其实,心里不禁涌上一股厌恶的感觉。
东山市委办公楼是一幢八十年代初建的五层楼房,市委政法委在一楼办公。
段正明从部队转业后一直在这里工作,对这里的情况特别熟悉,他径直来到马哲的办公室。
马哲正在看文件,办公桌一角摆着一面小国旗和一面小党旗。看见段正明进来,笑容满面地过来和他握手,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俞静过来招呼说:“段院长好”,给段正明沏上茶,又给马哲的杯子续上水。
段正明看了一眼俞静,说:“海鹏工作上不错,不知道在家里怎么样?如果他欺负你,就对我说,看我怎么修理他。”
马哲笑着说:“正明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两口子甜蜜恩爱,你掺乎什么。”
俞静脸上飞上一朵红云,说:“段院长待我们就像自家孩子一样,他是为我们好才这么说。”
段正明呷了一口茶,说:“马书记,您刚到东山来不久,可能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小俞这孩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父亲与我是战友,我们一起在老山前线打过仗,后来又一道转业到东山…不说了,看我,人一老就恋旧。”
段正明说完拿起桌上的纸巾揩了揩眼角。俞静的父亲名叫俞海山,转业回来后在东山市海城镇任党委书记,1998年那场洪水肆虐,他在指挥抗洪救灾中因抢救受灾群众被洪水无情地夺去了生命,那时俞静才19岁,正上大学一年级。俞海山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当时市委、政府为了优待他们家庭,作出决定:俞静大学毕业后根据个人意愿,只要选择回东山市工作,市直单位任由她挑选。俞静学的是文秘专业,毕业时段正明已升任政法委副书记,俞静就要求到政法委工作,被安排在办公室做文员。后来,段正明到法院当院长,自己的秘书叫朱海鹏,段正明觉得这小伙子不错,就替两人牵了红线。
俞静见段正明提起往事,眼圈有些发红,借口接电话轻轻掩上门离开了。
“正明,想不到你们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我只知道小俞是你做的红媒,在这里我说句多余的话,小朱在你后面当秘书有几年了吧,你可要关心关心他啊。”
“马书记,我代小俞谢谢你,这个我也有所考虑,但我想年轻干部提拔得快也不利于他们成长,容易骄气。小朱这个孩子跟我也有三四年了,是该放到下面去锻炼锻炼了。”
“那就好,中央要求干部年轻化、专业化、知识化,我们基层做得很不够,尤其是你们司法机关,这几年又没有进人,很快就会显现青黄不接的局面,我最担心出现断层,年轻干部没有培养上来,对工作很不利。”马哲年初组织了一次司法调研,发现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司法干部老化现象严重,所以他逢会必讲大力培养任用年轻干部。
“这和我们当前的干部任用机制有关,现在马书记这么重视,东山司法机关的干部队伍建设就有希望了。”
“我们不谈这个了,以后有时间再交流。我找你来是为李高亭的事,这件事不仅给你们法院丢了丑,也给我们政法委抹了黑,现在一些新闻媒体闻风而来,市委主要领导都惊动了,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马哲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他知道段正明不抽烟,就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李高亭已经被取保候审了,他承认装修房子时找同学赵海水要了三万元,后来赵海水没有催讨,他也就装马虎。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所犯错误的严重性,向院党组递交辞职信,要求辞去执行局长的职务,党组还没有研究,但同意没有问题。我正准备向你汇报这件事,请您定夺。”其实段正明还没有看到李高亭的辞职信,但贾振清告诉他“一切已办理妥当”表明李高亭已经写了,一般对要求辞职的意见组织上都会满足的。
“是这样啊,这里面没有什么猫腻吧?你是什么意见?”马哲在李高亭被抓后听段正明说他拒不认罪,仅仅事隔一天时间,现在情况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种转变也太突然了。
段正明又呷了一口茶,说:“马书记,我段正明从部队转业之后就一直干政法工作,在这方面你要相信我的党性,大是大非面前我不会丧失原则的。李高亭之所以转变这么快,主要是他对自己的犯罪认识有偏差,他以为拿同学的钱不是犯罪,大不了到时还给他,经过检察机关的教育之后,产生了转变,认罪服法。他这么做也是想争取组织上的宽大处理,我的意见是组织上同意他的辞职请求,争取给他保留公职。这方面还要马书记多扛担子。”
“我们的政策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保护干部不能姑息养奸,对问题不大知错就改的干部还是要侧重保护,不然谁还会担风险干工作。李高亭主动辞去执行局长是明智的,他如果不主动辞职组织上也会免去他的职务,这种人也不能放在这么重要的岗位上。保留公职方面首先要依据司法机关怎么对他定罪处罚,如果判处刑罚公职是保不住的,除非检察机关不起诉或者司法机关免予刑事处罚,这方面可以做做工作。”马哲在大学学的是法律专业,从瑶海市司法局副局长“空降”到东山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对法律方面很精通,段正明不由得不佩服。
段正明不住地点头,说:“我们按马书记的指示办,市委这边还请你多说说话,媒体这边我们再做做工作,争取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这样对工作有利。”
马哲看了看手表,站起来说:“就这么办吧,马上要开常委会,我就不送你了,让小俞送送你。”
段正明前脚回到办公室,贾振清后脚就跟了进来。
“老一,这是李高亭的辞职信。”
段正明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院党组:我十分愧疚地写这封信,以一个罪人悔过的痛苦心情向你们——曾支持我、信任我的领导和同志们倾吐真言。我愧对组织上对我多年来的培养,做了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家人对不起社会之事,我愿意接受法律对我的惩罚,现在我请求辞去执行局长的职务,请院党组予以批准。
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国家培养我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在法院工作。多年来我勤奋工作、爱岗敬业,历任助理审判员、审判员、副庭长、庭长、执行局局长。组织上也给了我很高的荣誉,先后十多次被评为院先进工作者,两次获得瑶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表彰,立过三等功一次。我之所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归结于没有牢固树立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放松了学习,放松了思想道德要求,在金钱面前败下阵来。我那位同学这几年靠党的政策积累了巨额财富,当然我也给他帮过一些小忙,我原指望拿他一点不算什么,正好我的房子缺装修款,就向他要了三万元,没想到这三万元就是我人生的滑铁卢。现在我十分后悔,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最后,恳请组织上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将重新做人,也请同志们以我为鉴,‘手莫伸,伸手必被捉’,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干事。
李高亭泣呈4月15日。
段正明看完,良久没有说话。李高亭的教训不可谓不深刻,二十多年的清苦日子都过了,一朝放松要求就会坠入深渊,走向党和人民的对立面。反腐倡廉,要警钟长鸣。
“老一,瑶海检察院给他办理了取保候审,我让他最近不要出门,也不要接受媒体采访,这件事情要淡化处理,以免弄得满城风雨。”贾振清请示说。
“可这些媒体不一定会善罢干休的。”段正明有些担心地说。
“基本上搞定了,我找了瑶海市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跟我是亲戚,他跟报社和电视台负责人打了招呼,现在那些记者都回去了。”
段正明有些惊讶,想不到贾振清活动能力和应变能力都很强,这么复杂的事情轻而易举就摆平了。他这么热衷,难道仅仅是为了替他段正明解围?这里面有没有掺杂着其他的目的?段正明觉得眼前的贾振清陌生起来。
“老一,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么?你说个话呀。”贾振清见段正明不言语,知道段正明此刻正在想什么。
“没什么,也只有这样办了,你辛苦了。”段正明本想说“好”,但他觉得这里面有些名堂,贾振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人隐藏得极深,平时在自己面前很低调,“老一老一”地叫着,让人感觉是个称职的副手,现在关键时候立刻显现出本来面目,算得上是个“超级灭火员”。段正明觉得自己老了,年轻时那些血性慢慢渐趋于无了,现在老伴又卧病在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想自己马上就要换届,再不能出事了。
“为领导分忧是我应该做的。老一,市委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贾振清知道段正明刚从东山市委回来,想探探口风。
“我刚和马书记谈过,他说市委主要领导也知道了,我们要立即开一个党组会,对李高亭的辞职请求进行研究,形成决议后向市委汇报,市委将召开常委会讨论决定。至于李高亭公职保留的事,只要检察院不起诉或者法院免予刑事处罚,这方面应该没有问题。”
段正明说到这,喊来朱海鹏,让他通知党组成员马上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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