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了下来。川流不息的车流汇成一条灯光的河,远近的高低大厦在黑暗中闪烁起温暖的光芒。如果说夜的黑是底色,那么这些大厦的灯光就点缀出绚烂的花朵,装扮着都市的风景。
东山市距瑶海市不远,开车只要半个小时。在碧海渔港酒店门口,贾振清刚泊好车,柳青云就到了,见面紧紧握住贾振清的手说:“振清,你还真够快的,一路上没有超速吧。”
贾振清笑笑说:“柳检察长,没有让你久等吧,路上要不是堵车,我早就到了。”
柳青云面露不悦地说:“咱们老同学在一起,不要喊什么长不长的?这样就显得生分了,你说是不是?”
贾振清检讨说:“好,不叫了。青云,咱们上去边吃边聊。”
贾振清从车上拿出一瓶茅台酒,两人肩并着肩上楼。碧海渔港是一家日式料理店,所有包间都按日本北海道酒店的格式装修,门是推拉的,服务员穿着清一色的和服。
两个人进到一间包间,这里面环境十分幽雅,靠窗的地方就是瑶海市有名的太阳河,一到晚上,停泊在河面上的画舫里就会传出悠扬的古乐。
贾振清喜欢这里,一是这里环境不错,适合谈事,那些服务员你不叫唤就不会来打扰你;二是这里的菜肴好,最有名的是北海鱼片和千岛牛肉。北海鱼片是用日本深海的金枪鱼肉精制而成,十分的新鲜,有滋阴壮阳的功效。千岛牛肉滑嫩爽口,据说这些牛生长在北海道一处靠海的山坡上,这里的草中含有多种中草药,这里的水中富含多种矿物质,这里的牛一边吃着药草、一边喝着矿泉水,晚上还听着农场主播放的音乐入睡,生长出来的肉自然鲜嫩无比。贾振清吃过一次之后,便再也难以忘记。但这里的菜肴自然价格不菲。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贾振清将所托之事说了出来:“青云,本来正明院长要来请你,我说我先去看看老同学是什么意见,这件事不能带老同学太为难。”
柳青云说:“正明院长人很好,我们在市委党校县干班学习过一段时间,他在我面前说你业务能力强、工作有魄力。他这么器重你,就是给我很大的面子,他的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正明院长是个好面子的人,还有不到一年时间就要换届了,如果李高亭的事情闹大了,他这么多年的功劳就会功亏一篑。就在前不久,从东山市委那边传出消息说拟安排正明同志到人大任副主任,拟安排东山检察院的检察长李建国到政协任副主席。如果这件事的影响力扩大,李建国就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市委有可能将两人拟任职务进行对调,上一届就出现过这种情况,这是正明同志所担心的。虽说都是个副处级职位,但人大在法律上还是领导机关,政协就只有喝酒的份。来,我代表正明院长敬你一杯!”贾振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柳青云有了些酒意,端起酒杯说:“振清,你给正明院长带个话,这件事包在柳某人身上。反贪局这一摊子不是我分管你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是今天下午上班的时候才听说他们抓了东山法院的人,而且还是执行局长,我一想执行工作是你分管的,那个局长小李跟你一起在我这里吃过饭,正准备打电话给你,没想到你打电话过来,你说吃饭我也就没有推辞。来酒店之前,我问了一下黄明,李高亭还没有承认那三万块钱的事,现在这方面的证据是确凿的,既然人已经抓了,要放也总得有个说法,必须有个两全其美之策才行。振清,这个小李也是你手下,你说说意见吧。”
贾振清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青云,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看,我一沾酒就出汗多。其实来之前,我和正明院长交换过意见,正明院长亲自去和李高亭谈过,李高亭却把正明院长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现在看来要保是保不住了,我想请你去和他谈一次,把我的意思捎给他,让他自愿认罪,另外,主动辞去执行局长职务,他老婆这边我动员让她将三万元赃款退了,然后你们这边先办个取保候审。公诉这一块是你管,到时你看能不能不起诉,给他保留个公职。”
“你这样说就好办了,我就怕你让我现在就放了他,反贪局这一块就不好交代了,总得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吧。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谁叫我们是老同学呢。事情就这样办了,下一步我们该喝酒吧。”柳青云端起酒杯与贾振清的杯子碰了下。
“喝酒,咱们今儿个尽兴,不醉不归。”贾振清把不能酒后驾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此时只要柳青云提议喝,他没有推辞的,舍命陪君子了。
两人分手的时候,柳青云手上多了一个袋子,那是贾振清给他用于打点的茶水费。
东山市是个沿海开放城市,这里最早受西方文化的影响,酒吧遍地都是,最著名的是蓝月亮酒吧一条街。
此刻,在芳村酒吧,崔玉彬和刘燕正相对而坐。迷离的灯光像满天飞雨倾泻在他们的身上。
“我本想到你酒店里去,哪知你选了这个地方。”
“我那店里不上档次,不像这里有情调,你不喜欢这里吗?”
崔玉彬心里一动,或许受今年春晚的影响,一提到情调就想到调情。其实还真是这样,酒吧就是调情的地方,那放松的氛围、随意的人群,要上两杯君度酒或者啤酒,听那个长发青年的吉他弹唱,一种温馨浪漫的氛围自然把人包裹起来。也可以来上两杯烈性的vodka,喝完后可以到舞池中尽情地摇摆。
“喜欢,你常来吗?”崔玉彬问道。
刘燕点燃手中的香烟,悠悠地说:“我喜欢这里,常常一个人来。它就像这香烟一样,人都知道抽烟有害健康,可是香烟总是存在。为什么呢?不是谁天生喜欢拿自己的身体和健康开玩笑,而是我们的生存环境的确变了,有越来越多的压力,有越来越多的孤独。男人抽烟,是因为压力,女人抽烟,是因为孤独。而在这里,时间是你的,都市是你的,周围的人群也是你的,没有束缚,一切都是doyourself!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这里的原因。”
崔玉彬拍了拍掌,说:“没想到你还是个才女,女中巾帼,佩服佩服!”
刘燕嗔怪地说:“你别取笑人家了,谁不知道你是法院的一支笔呢。”
这时,音乐响起来,台上的歌手开始唱起了那首有名的《独醉笑春风》:“行到水穷坐看云起/望春风又绿杨柳依依/醉月迷花/深闺梦里/看春风乍起池水凄凄/佳人何去/远山万里/惜春风无迹夏野郁郁/秋叶无心/芳草无情/纵马前驰落雪寒梅香满蹄/笑春风春风笑笑看红尘多寂寥/醉倚斜阳桃花盛放依稀看到你惆怅/笑春风春风笑笑看浮生多纷扰/问君归否牵你衣袖天际流云随风幽/繁花尽两相凝望成背影/春风尽空留残梦到天明/繁花尽两相凝望成背影/更进一杯酒众人皆醒我独醉/醉眼看花花谢花开乱红随风飞/更进一杯酒众人皆醒我独醉/西出阳关无故人相陪醉也不须归/一枝柳换你一滴英雄泪/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君问我归期亦未有期”
歌声动人,许多对男女进到舞池中跳了起来,刘燕向崔玉彬发出了邀请,两人尽情地跳了起来。
一曲终了,两个人又坐回来喝酒。这时,崔玉彬的手机来了信息,他边看边笑了起来。
刘燕问道:“什么事这么好笑?能不能让我看看?”
崔玉彬说:“可以啊,是一个朋友发过来的,真搞笑。”刘燕和崔玉彬肩并肩地坐在一起,看起了短信:短信息之一:牛局长,我求您的事儿,结果如何?牛局长冷着脸,鄙夷地牵了一下嘴角,那神情有点儿东海来的鳖嘲笑浅井里的蛙。心说区区一万元就想把我搞定,也太小瞧我了。这次办公楼的装修工程,造价在五十万元以上,绝对有十五万元的纯利润。要想承包,还得‘研究’!短信息之二:牛哥哥,想你。你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别墅里,你够残忍的了。牛局长笑了笑,笑得有点狡猾和流氓。心说我的小美人,你不是想我,是想钱吧?我给你的也不少了…要不是我学雷锋,你爹的病能治好?你老家能盖起那栋二层小楼?短信息之三:牛魔王,单位三个月没开工资了,你他娘的抽好烟,坐好车,高档好酒猛劲喝,漂亮的小姐随便摸…你还算个人吗?牛局长痞着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说娘的,敢跟我叫劲,我就叫它绵羊拴在树上,想割蛋就割蛋想铰毛就铰毛。短信息之四:老牛,今晚回来不?你有半月没回家了。天凉了,别忘添加衣服;降压药降脂药要按时吃,酒能不喝就不喝…牛局长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心说黄脸婆你咋这么烦人呢?不缺你吃不缺你穿不缺你戴不缺你花…没离婚就够你的了,你还想咋着?短信息之五:老大,今晚在‘梦西施娱乐城’,我请客。牛局长得意地咧了一下嘴。他知道,只要是王八兄弟请客,一定是先喝酒后吃饭,歌舞厅里转一转,洗脚城里涮一涮,找个小姐按一按…“梦西施娱乐城”是本县最有名的五星级店,各项服务设施齐全,小姐个个丰乳肥臀唇红齿白…要不是经济不允许,非再包一个不可。想到此,牛局长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刘燕看后吃吃地笑了起来:“有意思,崔局长,你平时不会也这样吧?”
崔玉彬握住刘燕白皙的小手说:“怎么会呢?我是无权无钱,谁会看上我啊?”
刘燕并没有急于抽手,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说:“你长得这么帅,又是局长,恐怕后面跟着一个排的女人,我想攀都攀不上啰!”
崔玉彬凑近刘燕耳边说:“别这样说,结识你是我的缘分,就怕你不给我机会呢。”说完,就要用臭哄哄的嘴来亲。
刘燕闪开了,她想起网络上的一句名言“男人靠得住,猪都会上树”,自己可不能就这么轻易被他得到,总得要吊吊他的胃口。
崔玉彬见刘燕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心中愈发欢喜,他怪自己太性急了,一个好猎手并不急于一下子得到猎物,好东西总要慢慢品尝才有味道。
刘燕又要了两杯酒,两个人直喝到凌晨,才手挽手离去,俨然像一对热恋的情侣。
第二天上午,当柳青云走进李高亭的房间时,李高亭见了又惊又喜。他想救星终于来了,贾振清不会对他不闻不问地。
黄明说:“这是我们柳检察长,他有话要和你说,希望你不要再错失机会了。”
柳青云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对黄明说:“黄局长,让我单独和他呆几分钟。”
黄明一走,李高亭眼睛里放出喜悦的光芒,连忙过来握住柳青云的手说:“柳检察长,您来了就好,他们关了我两天了,我是冤枉的,请您给我做主啊。”
柳青云顿时沉下脸道:“你冤枉什么呀,没把你逮捕送进看守所就算对你客气了。”
李高亭听柳青云如此一说,心里凉了半截,他不是来放自己出去的,他来做什么?难道也是像段正明一样来做说客?不会的,柳青云是贾振清的同学,他一定是受贾振清所托来帮自己的。“柳检察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贾院长可托您捎什么话过来?”
“看来你不笨,我这次来找你谈话确实是受贾院长所托。就怕你听了他的话不认同,坚持一条道路走到黑,到时大家都帮不上你。”
“不会的,贾院长的话我一直都听的,您赶快说说。”李高亭急切地说。
“他让你自愿认罪,把这三万块钱的事认了,你可愿意?”
“这…那我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柳青云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还想怎么样?还想当局长吗?你如果这样想就太幼稚太天真了。”
李高亭沉默了,他在琢磨贾振清这话中的意思,难道他是丢车保帅,只想保全自己?
柳青云见他思想斗争得厉害,进一步说道:“现在反贪局抓住了你的证据,你想全身而退是没有可能的,这件事情总得有个交代。现在你们正明院长和振清副院长的意思是让你自愿认罪,主动辞去执行局长的职务,你老婆已将你三万元赃款退了,这样给你办个取保候审,拖上一段时间,等风波平息过后,我们这边再决定不起诉,这样还可以保留你的公职。我赞同这种意见,现在就靠你自己拿主意了。”
李高亭有些不甘心,问道:“反贪局只说我索取了赵海水的三万元房屋装修款,认定我构成受贿,我想知道是谁举报我的?”
柳青云说:“按规定我们是要替举报人保密的,现在不妨告诉你,举报你的正是你那位同学赵海水,他现在被关在枫林县看守所,面临诈骗、故意伤害、行贿、非法持有枪支四项指控,他‘咬’你是想立功获得从轻处罚,这下你无话可说了吧?”
李高亭哑口无言,自己真没想到是被赵海水“咬”出来的,他以为是别人觊觎他局长的位子整他,又差点错怪了刘燕。现在他恨死了赵海水,这个“软骨头”,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那三万元是自己在土地拍卖中帮他低价取得土地,是自己应得的酬劳,只不过自己以房屋装修为借口“拿”了回来。
“柳检察长,您一言九鼎,我听您的。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反贪局办案也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就凭赵海水的举报定我的罪?”李高亭妄想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不到最后关头不死心。
柳青云理解李高亭此刻的想法,他冷笑说:“你以为反贪局这样客客气气地待你,你就当作到这里做客来了?你以为什么都不说就可以走出这道门?我明确告诉你,想都不要想。要不是正明、振清和我帮你斡旋,你会这样舒舒服服地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他们只会关心这三万元不会穷追猛打扩大战果?我们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尽力了,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交友不慎。”
李高亭明白柳青云说的是事实,虽然自己手中也有些贾振清的“底牌”,但如果自己说出来是愚蠢的,那将会是更大的“地震”,到时两败俱伤,没有人会保自己,结果将更加无法预知。官场的游戏规则和下棋一样,必要时就是丢车保帅。
李高亭打定主意,望着柳青云说:“我听您的,只是我认了罪,能不能马上回家?”
柳青云脸色缓和了,他点点头说:“当然,我送你回家,取保的手续由你们院里办,振清还等着给你洗尘呢。”
李高亭的事在东山法院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相信这是一个不好的开端,接下来的将会有好戏上演,尤其是贾振清副院长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一个不喜欢贾振清的人更是说得玄乎,他说党组会上,贾振清听说李高亭被检察院抓了时,拿笔的手抖个不停,居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还有一个懂点风水的人吹嘘说自己早就断定法院的风水不好,尤其是执行局,他的理由就是台阶,进门的十八级台阶很不吉利,十八级台阶暗含十八层地狱之义,而且上了大门口的台阶之后,又要下九级台阶到一层的执行局,然后从一层上楼到其他楼层,这样上上下下的按风水学上来说就是不顺,不顺就会出事,现在李高亭果然出事了,而且就是执行局的人第一个出事,接下来还会有人出事。
许多人听了这话,还真有些相信。就是那个倒霉蛋李高亭也相信这一点,他第一次听人说风水不好时还是在出事之前,那时他就对这些台阶留了意,他搞不清设计的人在设计台阶的时候为什么选了“十八”这个不吉利的数字,而且进门又要下台阶,执行局就像个地下室,这种设计既不科学也不实用,他打听是哪个狗屁设计师设计的时候,知道内幕的人告诉他那时的法院领导为了省钱,根本没有请专业的人设计,只是请了个懂点建筑知识的人画了张施工图,就把这个六层大楼给树起来了。
整个上午,人们都在议论着这个话题。从李高亭进法院,提助理审判员、审判员、副庭长、执行局局长,每个细节都不放过。有一个人提到他和王诗娅曾经秘密谈过恋爱,马上遭到大家的反驳:“王诗娅到法院不久就嫁人了,根本不可能和李高亭谈过恋爱。”“你不能因为王诗娅和贾振清关系暧昧,李高亭又是贾振清一手提拔的,就产生这样的联想,你的联想也太丰富了吧?”
李高亭脱离了大家的视线,贾振清自然成了大家最关注的对象。一些巴不得贾振清出事的人说他坐卧不安,于是一些好事的人装作没事似地在过道里溜哒,不时在贾振清办公室门口瞄上一眼,看他是不是像那些人所说的此时如坐针毡。下班的时候,平时早退的人今天也磨蹭着,等着贾振清先走,看看他的神情,想从中找出一些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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