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民说:“因为你不让我在电话里言声,所以,也只是个猜测!”
我纳闷儿起来,弄不清白雪媚家现在究竟会是个什么样子。依马长民的说法,白雪媚没接电话,这能不能说明她已经死了?可是,假如白雪媚死了,张瑞合还能赖在被窝里接电话吗?
我皱着眉思索,却怎么也弄不明白。马长民奇怪地望着我,表情很内疚,他干咳一声,试探着对我说:“三舅,要不,我给刘晓打个电话,从侧面了解一下张瑞合他们家的情况?”
我瞪了马长民一眼:“你想了解什么情况?”
马长民被我瞪得打个哆嗦,低着头说:“昨晚,昨晚刘晓给我打电话,问张瑞合家在哪儿住,我知道张瑞合昨晚喝醉了,现在,我可以以开玩笑的口气问他,张瑞合昨晚醉成了什么样,捎带脚儿就把他们家的情况打听了。”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倒是不错,可又一想,马长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出了人命案子,如果他在与刘晓的通话过程中言多语失,弄不好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于是,我严肃地对马长民说:“民子,事情到此为止了,你也不必给刘晓打电话。现在我必须提醒你,在涉及白雪媚的问题上,除了我让你做的,你最好什么也不要打听!”
马长民好像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赔着笑望着我,喏喏地退出了我的房间……
八点三十分,会议总结在建设宾馆小礼堂正式举行。主席台上,被邀请来的省领导正襟危坐,会场一片肃然,主持人要求与会人员将手机全部关闭,但是,我已预感到今天的手机将会派上大用场,便悄悄将手机呼叫铃声改成了振动,放在手包里。我佯装镇定地坐在小礼堂里,望着主席台上讲话的领导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片轰然噪声,可我连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就这样捱到了上午十点多钟,我面前的手包终于“嗡嗡”地振动起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偷偷溜出会场,从手包里掏出了手机。
电话是局工会主席小杜打来的。多少年来,局工会在局里一直承担着红白理事会的角色,小杜的名字也便与吊唁、追悼会、火化等不祥之事联系在了一起。当我打开电话听到小杜的声音时,就预料到他与我通话的内容肯定与白雪媚的死有关,于是,我急急地走到小礼堂一侧的天井里。
果然,小杜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局长!张瑞合家里出事儿了,他爱人白雪媚去世了……”
我早有思想准备,但我还是故作吃惊地“啊”了一声,语无伦次地大声问:“你说什么……小杜,你说谁去世了?”
小杜说:“白雪媚!大张子的爱人!”
我假装意外到了极点,惊骇地问:“怎么死的……病死的,还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杜见我如此惊骇,禁不住亢奋起来,声音里似乎还带了几分快意,呜呜噜噜地小声说:“我跟您说局长……是今天早晨发现的,张瑞合昨晚喝酒喝大了,早晨起床时,他媳妇的身子已经凉了……您就可以猜到张瑞合昨晚喝成了啥样,跟死了的媳妇睡了一夜愣是没发现……”
“睡了一夜没发现……今天早上才发现?”我重复着小杜的话,心“嗵嗵”狂跳。
小杜的声音愈发小了,小的几乎是在与我耳语:“是啊是啊!这个张瑞合……不知他怎么把他媳妇……”
小杜的话很模糊,但我已经理解了其中的蕴意,心头的血刹那间一下子涌到了我的脸上,我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地问:“小杜,你慢点儿讲,瑞合的媳妇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杜沉吟了片刻,显然有些犹豫,嗫嚅道:“我说不好!不过……您稍等一下!”
小杜不说话了,我听到手机里的背景声音很嘈杂,隐约中还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这声音很熟,让我想起了昨晚从张瑞合家逃出时的那一声门响。我一惊,这时,手机里传来小杜的低语:“局长,刚才我在张瑞合的屋里,说话不太方便,现在我在他家的楼道里……”
我问:“小杜,瑞合的媳妇是怎么死的,你清楚吗?”
小杜说:“看家里的情况,屋里的东西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好像是两口子昨晚打架了,至于张瑞合的媳妇到底是什么原因致死的……暂时还说不清!瑞合的老丈人现在正审瑞合呢!瑞合目前还糊涂着呢,昏头昏脑的啥也记不得了……”
听了小杜的话,我的精神陡然亢奋起来,我感到了手机在耳边的微微颤抖,涌到头顶的血似乎又“哗哗”地回流到了全身,汗浸了下来,心还在狂跳,一瞬间,血流和心跳都带了几分莫名的欢快,感觉中,积聚在心头的那片沉沉的阴云已经透出了一丝光亮。我想,这大概就是天意!白雪媚死了,张瑞合回家后肯定是借酒撒疯,把屋里砸了个乱七八糟,之后又与白雪媚同床共枕睡了整整一夜,这里边的事情谁也说不清了……
苍天有眼!我有救了!
小杜见我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对我说:“局长,我知道你在省里开会,瑞合媳妇的死,本来我不想打扰您,可后来一想,觉得瑞合给您开了几年车,你们两家关系又不错,所以,还是觉得有必要提前跟您打个招呼,一是报个信儿;二是请示一下,看您对瑞合家的这件事有什么指示!”
我竭力压抑着激动和亢奋,一字一句地说:“小杜,你报信儿或者请示,都是对的,可是,我现在还在开会,暂时脱不开身。瑞合媳妇的死因既然不明,丧事也就只能根据情况来办,你先在那里盯着点儿。瑞合是局里的中层干部,咱们该帮忙的还是要帮忙,但原则是不能帮倒忙。省里的会马上就要结束了,我很快就会回去。”
小杜说:“局长您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我想了想,觉得现在已经有理由跟张瑞合通个电话了,便问小杜:“小杜,现在大张子在什么地方?我既然知道他媳妇去世了,先慰问一下比较好些!”
小杜说:“您打他手机吧!他就在屋里!”
结束了与小杜的通话,我长舒一口气,沉吟再三,拨通了张瑞合的手机。
对于白雪媚的死,我想从侧面讨一讨张瑞合的口风。
然而,我万没想到的是,通话进行到最后时,张瑞合居然说他昨晚在添香阁看到我与白雪媚在一起,还说在他家的单元门前也看到了我……更令我吃惊的是,张瑞合看到的这一切,居然有刘晓作证。
我的脑袋轰然一响,在即将语噎的那一瞬,我急中生智,佯装生气地对张瑞合说:“大张子,你大概是疯了!”
我仓皇地关上了手机,再一次回忆起昨晚的一切。在添香阁,我的确看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张瑞合家楼前,我也确实看到过一辆出租汽车,现在想起来,那个“身影”和那辆出租车所载的乘客会不会就是刘晓?
积聚在心头的那块雨云再次合拢,刚才还隐现着的那丝光亮倏然消失。
我感到了紧张和恐惧。我知道,张瑞合看到我与白雪媚在一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张瑞合之外还有一个证人刘晓。
不行!我必须马上回定陵,想方设法堵住刘晓的嘴。
返回小礼堂,会议已接近尾声。
我找到会务组,跟他们请假说,局里出了事,死了人,我必须马上回去处理。会务组负责人也没说什么,派人给我取了会议纪念品,说了一些送行的话,我和马长民便急匆匆地上路了。
汽车奔驰在高速路上,我望着车外,紧锁双眉,一声不吭,紧张而认真地思考着:这些年,我对刘晓不薄,凭感觉,我完全有把握堵住他的嘴,但是,究竟采取什么样的方法堵更合适?我却有点儿拿不准。威胁恐吓,蒙骗利诱?都不太妥当!以实相告,晓以厉害?更不是好办法。刘晓是个头脑活络的人,如果“堵”得不好,弄巧成拙,则无疑于引火烧身……
马长民似乎早已猜到了什么,他一边驾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怯怯地观察着我的脸色。当我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时,他神情惶惶,连忙回避。
我渐渐意识到,有些事情该跟马长民商量商量、交代交代了,他是我的腿,也是我的嘴,接下来的许多棘手问题,他出面解决要比我出面解决更隐蔽,更便利。
于是,我将身子向前倾了倾,唤了声:“民子!”
马长民惊得抖了一下,答应一声,回转头看我一眼:“三舅,有事儿?”
我沉吟片刻,觉得要说的那些话很难启齿,便采取迂回战术做了些铺垫,我问:“民子,我把你和你的老婆孩子从咱农村老家弄到城里,恐怕有四年了吧?”
马长民说:“四年多了!差两个月不到五年!”
我说:“想当初,你娘死缠烂磨、哭着喊着非让我把你弄到城里,我推不脱,费了多大劲才把你办了出来!找人办一整套人事档案,花了多少钱?找接收单位请了多少客送了多少礼,又花了多少钱?这些你知道吗?”
马长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三舅,这些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是呀!”我叹口气说,“我现在也不想跟你说,可是,有一点儿我告诉你,你三舅我是个局长,老家的乡亲们找我办事,就好像定陵市是咱们家的一样,不办不行!办吧,他们又不出一点儿血。现在办什么事儿不得花钱,你舅我是挣死工资的,哪里有钱给办事的人贴补,所以,这些年,说白了,我靠手里批工程这点儿权力换了点儿钱,为的就是给大家办事儿方便……”
马长民说:“三舅,大有大的难处,我跟你几年了,知道你有多难!”
我再叹口气:“民子,昨晚的事我想你大概也猜个差不多了,我自始至终不让你问,为什么?就是怕你掺和进来。可是,现在看来,你不掺和不行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三舅现在遇到了一个坎儿,这个坎儿如果我能迈过去,咱们大家都平安;如果我迈不过去,可能咱们都不会有好结果。因此,能不能迈过去,就看咱爷俩儿的运气了!”
马长民听了我的话,并没有吃惊,而是激动起来,他回转身再望我一眼,慷慨激昂地说:“就像歌里唱的,没有天哪有地,没有你哪有我。三舅,你就别绕弯子了,到底出了啥事儿?是不是白雪媚……”
马长民果然已经猜到了,现在,我确实不该再对他隐瞒什么了,于是我说:“民子,你是我亲外甥,干脆我跟你挑亮了说吧!这些年,我和白雪媚……”我斟酌了一下,刚要说下去,却听马长民轻声一笑,打断我的话:“三舅,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现在这社会,进步了,开化了……你和白雪媚那点事儿,根本就不算个啥!”
我愣了,很快意识到马长民的“不算个啥”,指的是我与白雪媚的暧昧关系。看来,马长民到现在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长长地叹口气,想跟马长民说我与白雪媚还有经济上的来往,可是,话到了嘴边,我忽然灵机一动改变了主意。我顺着马长民的思路,假意羞愧地对他说:“民子,作为长辈,我本不该对你说这些……昨晚上,我和白雪媚在添香阁、在他们家约会,被张瑞合、刘晓看到了……”
马长民冷笑一声,以一种不屑的口吻说:“三舅,他们看到又能怎么样呢?他们敢怎么样?”
我说:“原本我也这么想……可是,刚才小杜给我打电话说,白雪媚死了,从他家的现场看,屋里的东西砸了不少,好像是张瑞合吃我的醋,不小心把白雪媚打死了……现在张瑞合不承认,说我昨晚到过他家,是我害死了白雪媚,再加上刘晓作证,这件事儿,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马长民吃了一惊:“白雪媚死了?三舅,今天早晨你让我给白雪媚家打电话,是不是……”
我斥责道:“这件事你不能瞎说,我怎么会知道白雪媚死了呢?”
马长民明白了什么似的,不再言声。
我接着说:“白雪媚的死早早晚晚会查清,这一点儿我并不怕。可是,如果因为白雪媚的死而把我牵扯到这个案子中成为被调查的对象,那么,我与白雪媚男女关系的事儿人们就全知道了,这样的话,我不仅在世面上见不得人,弄不好局长的位子也保不住,到时候,没准连你也会受到牵连。”
马长民说:“三舅,那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我说:“现在咱们赶回定陵,就是让刘晓闭嘴……”
马长民问:“那张瑞合怎么办?”
我说:“张瑞合知道我跟他媳妇有那种事儿,把我杀了的心都有,现在他把自己的媳妇打死了,肯定会把我捎带上,这是明摆着的。所以,他如果说我昨晚与白雪媚约会了,就让他说好了,只要刘晓不作证,一切都好办。”
马长民想了想说:“我明白了!三舅,你是不是要让我去做刘晓的工作?”
我点了点头:“这种时候,我不便出面,也只有你去了!另外,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白雪媚的死讯,所以,到定陵后,我们俩还要做好慰问死者家属的准备。”
马长民皱着眉,沉吟半晌说:“三舅,人命关天,这事太大,我怕我说不好,你教教我!”
我对马长民说:“民子,很简单,张瑞合把自己的媳妇打死了……是保一个杀人犯,还是保我这个局长,你让刘晓自己掂量着办……”
马长民思忖良久,默默地对我说:“三舅,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