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傍晚霓虹闪烁,光怪陆离,大街上车流如梭。
我盯着前边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脚下一轰油门,我的桑塔纳跟了上去。这时,奥迪车进入左手道,缓缓地停了下来。那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恰巧亮了,我看到奥迪车左尾灯红光闪闪,现在我终于看清了它的车牌号,不错,它确实是我们局长胡凤岐的“坐骑”。
胡凤岐不是到省里开城市建设工作会议去了吗?他的车怎么会在这儿?我这样想着,脑海中不知为什么就冒出了一个念头:我的妻子白雪媚是不是也坐在他的车内?
路口红灯还在亮着,我疑窦顿生,默默地掏出手机,按下了岳父家的电话号码……
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白雪媚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今天是周末,她要到娘家去看儿子,问我去不去。那时,我正在西四方拆迁工地。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工程开工在即,局里下了死命令,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做通“钉子户”们的工作,可“钉子户”们仍然与我们几个工作人员打着持久战、麻雀战、蘑菇战。作为征迁科长,我心里急得像一团火,因此,我很抱歉地对白雪媚说明了情况。白雪媚“嘿嘿”冷笑着,阴阳怪气地说:“张瑞合同志,征迁科长不是好当的吧?”我听了,心里涌上一种酸溜溜的感觉。这时,白雪媚又说:“瑞合,你就是笨,‘钉子户’们的工作有什么难做的,你干的是具体事儿,啥也别管,啥也别问,就按领导的批示去办,有什么问题,局里有人给你兜着呢。你怕啥?”我知道,白雪媚的所谓“局里有人给你兜着呢”指的是局长胡凤岐。这些年来,白雪媚与胡凤岐如胶似漆,关系已经发展到了令我无脸见人的地步,由此,我得到了局长胡凤岐的很多庇护,这一切都是我妻子白雪媚的面子。按理儿,白雪媚与胡凤岐的关系本应该有所避讳,可是,他们不,最起码白雪媚不避讳。她时常这样有意无意地刺激我,丝毫不考虑我的自尊。
电话很快接通了……
岳父告诉我,白雪媚刚进家门就接了一个电话,啥也没说就匆匆出去了。
我的心头不由一震。
这些日子,我已经发现白雪媚与胡凤岐又在频繁地接触,此次胡凤岐在赴省城开会期间连夜赶回来是为了什么?那一刻,我总觉得白雪媚十有八九就坐在局长胡凤岐的奥迪车内。
我正这样想着,路口的绿灯亮了。
奥迪车徐徐通过路口向左驶去。此时,岳父还在电话里问:“瑞合,你找媚子没事儿吧?”
我的眼睛盯着前边的奥迪车,不置可否地“啊啊”了几声,随手关上手机,松开脚下的离合器,桑塔纳缓缓地跟了上去。
奥迪车左转右转驶进了一条槐树蓬荫的小街,寻寻觅觅奔向乡巴佬饭馆,街灯将树影斑斑驳驳地筛了一地。我看见乡巴佬饭馆的侏儒门童蹒跚着两只小短脚,有如《封神演义》中的土行孙一般遁到奥迪车前,煞有介事地挥手示意停车,奥迪车果真停了下来,侏儒殷勤地跑上前欲开车门。这时,从车窗内伸出一颗熟悉的脑袋,那是两年前接替我给局长胡凤岐开专车的司机马长民。马长民同侏儒交谈了几句什么,又缩回车内,奥迪车迟疑了一下,徐徐地向前驶去,停在了与乡巴佬饭馆仅十几米之遥的添香阁大酒店。
我紧张了起来,眼皮神经质地“啪啪”跳了几下,我不知道奥迪车上将要钻出什么人,惶惶中,我的腿抖抖地松开脚下的刹车,轻踩了一下油门,桑塔纳便在灰暗的夜色中缓缓跟进。这时,我看到奥迪车门打开,一双熟悉的粗腿沉沉落地,局长胡凤岐腋下夹着一个皮包,撅着硕大的屁股下了车。他在原地站着,转身环顾左右,之后,鸡行鸭步扭上了添香阁大酒店的台阶。
奥迪车短促地鸣了一下笛,尾灯闪烁,倏然离去。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奥迪车里并没有下来我的妻子白雪媚。
我身上感到了一丝轻松,连忙用脚轰了轰油门,准备离去。车徐徐前行,从车窗里,我看到局长胡凤岐站在添香阁大酒店前厅,神情有些焦急,好像是在等人。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胡凤岐在这儿等谁呢?”我想。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一闪,一双熟悉而韵致的女人秀腿便从添香阁一侧“笃笃”走进我的视野,“秀腿”迈上了台阶,走向前厅。我看到前厅里肥胖的胡凤岐扭过身,一只手抬起来搭在了“秀腿”的肩上。车窗顶部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秀腿”的脸,连忙缩了一下身仰望前厅,此时,胡凤岐恰巧侧身,肥胖的身躯一下子遮住了“秀腿”,我飞快地转换了一下角度。然而,晚了,此时,胡凤岐已将那个女人拥在怀中向添香阁深处走去。
“秀腿”款款,时隐时现。
我呆了,心撕裂般地一阵绞痛。
虽然没有看到“秀腿”的上身和脸部,但我敢断定,那“秀腿”便是我妻子白雪媚。
我痛苦地合了一下眼,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桑塔纳吃惊地“叫”了一声。
“这个贱货!”我的愤怒犹如液化了的气体,从密封的罐中“滋滋”地喷射出来。
“妈的!胡凤岐为了幽会,不惜从几百里之外的省城赶回来,他们俩的关系到了一种什么程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我心底的愤怒瞬间溅出了火花,那喷射出的气体“嘭”地一声燃烧了起来。
我在怒火与妒火的燃烧中急切地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我在部队开了十几年车,经历过雪山草地、大漠荒滩,千难万险之中,从没皱过一下眉头,可是,现在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与妻子白雪媚之间早在几年前就已初露端倪的感情变故。
六年前,我以部队士官驾驶员的身份转业到地方时,曾经庆幸自己有一个交际花般八面玲珑的妻子。在白雪媚的多方周旋下,我当上了胡凤岐的专车司机。俗话说,相府的厨子七品官,对我们司机而言,给什么级别的领导开车,在社会生活中就有什么样的地位和待遇。当时就有人私下跟我说:“好好干吧,给胡局长当好差,没你的亏吃!”
找到了一个好差事,我当然高兴。
开上专车后,我渐渐发现,胡凤岐侠肝义胆、敢作敢为,身上有一股子梁山好汉的味道。他“大道理”讲得闪闪发光,“小道理”讲得丝丝入扣;干“正事”雷厉风行,干“邪事”勇猛无畏;论说的,论讲的,论正的,论歪的,他都能拿得起放得下。曾经有人这样评价他:“说得像孔繁森,做得像王宝森,为人像和珅,喝酒像鲁智深。”无论说他好也罢,坏也罢,反正全局上下没有一个不怵他的,也没有一个不服他的。
局长当到了这个份儿,就连我这专车司机都跟着自豪,在转业最初的两年中,我以军人的忠勇仁义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把胡凤岐侍奉得无微不至,很快,我们便处得如父子如兄弟。由此,我们两家人也亲密得跟一家人似的,经常聚到一起吃饭、钓鱼、踏青、郊游,有时也凑在一起打打麻将什么的……
我记不得白雪媚是从什么时候与胡凤岐“有一腿”的,我恍惚感到他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交易,但我当时并没有感到什么异常。因为,自从我转业后,白雪媚就变卖了她的服装店,做起了房地产生意。我知道,在白雪媚的房地产事业中,胡凤岐的作用举足轻重。
然而,这样只过了两年,胡凤岐的恩泽便惠及到了我。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推心置腹地说:“大张呀,我发现你是个人才,想来想去,还是给你安排个职务吧!毕竟,你不能一辈子给我开专车呀……”
我早就意识到胡凤岐会给我“安排”的,可我没想到“安排”得竟是如此之快。我是司机,没做过领导工作,按照惯例,主要领导的专车司机“引退”后安排个车管科长副科长什么的就已经很不错了,可是,胡凤岐却给了我一个征迁科长的职位,这使我大感意外。近些年,旧城改造、新区开发、道路拓宽、新路开辟已成为城市建设的重点,主管土地征用、旧楼拆迁、占地补偿工作的部门炙手可热,以胡凤岐的为人,他完全可以待价而沽,做些交易,但是他却轻而易举地将征迁科长的位子交给了我,这是多大的面子?
我不由得诚惶诚恐起来。
我曾惴惴不安地问过胡凤岐:“局长,我是司机,征迁科长这个差事儿我干得了吗?”
胡凤岐淡淡一笑:“你怎么干不了?我说你能干你就能干!司机怎么啦?你跟我这两年,经的见的那些事儿足够你用了!”
我还是不放心。我知道,当初为了提拔刘晓当征迁科长,胡凤岐曾将一位市领导“搬”了出来,现在让我顶替了刘晓,他怎么向市领导交代?因此,我又说:“刘晓当征迁科长还不到三年,我顶了他,恐怕不太好吧?况且,刘晓在市里有人啊!”
胡凤岐斜眼看着我,忽然“嘿嘿”笑了:“刘晓市里有人?对对!那是我说的,我说他有人他就有人……可是……”他大手一挥接着说,“怎么跟你讲呢?总之,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儿!记住,搞征迁要跟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不是趴在桌子上写文章。刘晓写文章是把好手,可一遇到具体事儿就不会处理了,狗肉上不得席,不是一线干才!”
我还想问些什么,胡凤岐不耐烦了:“你不要婆婆妈妈的,我相信我的眼力。这两年,你跟着我可能也看出了一些为官之道,在这儿,我可以明确地跟你讲:做官不管大小,只要沾点儿官气儿,就不能立志当好人,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你若是只当好人,人人都会欺负你,就没有了官威。没人怕你,你还怎么做官?可话说回来,你也不能光当坏人,当坏人离心离德没人给你卖命,你的官同样当不成。这就需要把握分寸和火候,你要当好人又不被坏人所欺负,必要时就得披上坏人的外衣,这些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你做征迁工作也一样,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会经常碰到‘坐地炮’、‘滚刀肉’式的人物,对待他们,软的硬的都得用,好人坏人都得当。我看出来了,在这方面你比刘晓强,我用的正是你这一点儿。”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胆子小、没魄力的好人,在部队服役这么多年,我接受的都是正统的理想信念教育,我从来没想到过要当坏人。可是,转业到地方后,我确实已经认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人,不能太老实,人善有人欺,马善得人骑。这些年,我跟着胡凤岐走南闯北,看惯了别人的奉迎巴结。俗话说,主有多大,奴就多大,渐渐地,我潜移默化地染上了胡凤岐的为人和作风,变得张扬起来,我故意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惹得全局上下好人不敢惹我,坏人不敢小看我。当然,我清楚自己背后站着胡凤岐,只要有他在,没人敢把我怎么样!我觉得我确实在变,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在人们眼里,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没想到,胡凤岐却偏偏看中了我这一点儿。
“张扬并不可怕,有些工作要的就是这个张扬劲儿!”胡凤岐对我说。
就这样,我糊里糊涂地当上了征迁科长。
走马上任那天,我异常兴奋。下班一回家,我就把当上科长的消息告诉了白雪媚。结婚以后,白雪媚虽然并没有埋怨过我什么,但我知道她在心里肯定是看不起我的。我想,现在我终于当上了官,白雪媚还不欢呼起来!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当白雪媚听到我提升的消息时,眼皮儿抬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屑地咕噜一句:“有什么好高兴的,小人得志,穷人乍富!早知这样,我……”她欲言又止,鄙夷地撇了撇嘴,对着镜子,继续做她的美容。她在自己的脸上贴了一层雪白的面膜,整个脸部只剩下了那双空洞而冷漠的大眼睛,冷眼一看,恰似一颗吓人的骷髅。
我那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问白雪媚:“我当上科长的消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白雪媚淡淡一笑,站起身,仰面躺到床上,轻蔑地说:“你说呢?嗯?我能不知道吗?”
我的心“咯噔”一声响,呆住了,一股酸溜溜的东西渐渐从心底泛起,涌上了我的喉头。
就在那一刻,我懵懵懂懂地意识到,白雪媚与胡凤岐确实有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关系。我当征迁科长,也许是白雪媚与胡凤岐的某种私下交易。
然而,白雪媚除了令人垂涎欲滴的美貌,还有什么资本与胡凤岐做交易呢?
我不敢想!
一颗奇大的脑袋伸进车窗,乡巴佬饭馆的侏儒门童仰着下颌怪声怪调地问:“先生用餐吗?”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白雪媚的“秀腿”和局长胡凤岐的粗腿一个款款、一个沉沉地走向添香阁深处,并没听见侏儒说什么。
也许是车窗顶部的阻挡,抑或是我根本就不敢往上看,我观察到的一直是白雪媚和胡凤岐的双腿,我害怕看到白雪媚那张娇艳的脸在大庭广众之下依在局长胡凤岐宽阔的怀里,我还害怕看到局长熊掌一般的大手抚摸白雪媚柔软的肩头。可是,随着两人步伐的移动,我还是看到了他们的全貌,我看到局长胡凤岐的黑手臂如蟒蛇般缠在了白雪媚的细腰。
我的心像被谁捅了一刀,痛苦地再次闭上眼,恍惚间感到白雪媚穿了一件红色的紧身旗袍,就是歌厅舞厅里坐台小姐们经常穿的那一种。
一股热血轰隆隆冲上了我的头顶。
“先生,你在这儿用餐吗?请你让开车道好吗?”侏儒说。
我睁开眼。
便看到白雪媚与胡凤岐已在服务小姐的引领下一步步走上楼去,消失在仙阙般的霓虹之中。
我想不出自己该怎么办。
“先生,你在等人吗?请把你的车停到车位好吗?”侏儒循循善诱。
我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感到头顶已冒出了愤怒的火苗儿。我瞪起眼对侏儒断喝道:“去!一边去!”
“这么说,你不想在我们这里用餐?”侏儒不紧不慢,不屈不挠。
我的一腔愤怒无从发泄,粗声低吼道:“用什么餐!滚!滚远点儿!”
“对不起先生,我不能滚!如果你不在我们这里用餐,那你的车就不能在我们门前停,滚的应该是你!”侏儒斩钉截铁。
我“咦”了一声,狠狠白了侏儒一眼,感到喉头被噎住,我没有吭声。
“先生,你大概是个大干部大领导吧?就算不是,你开着车,也是个有权有钱的富贵人,你的身份和教养好像不应该是这副样子,尤其对像我这样的下人!你不觉得你有点过分吗?”侏儒不亢不卑,倒显出了几分绅士风度。
我吃惊地望着侏儒,一口恶气闷在胸中,我想发怒,可我不知自己该对侏儒“怒”些什么。我就这样望着侏儒,沉吟片刻,无奈地将车开到乡巴佬饭馆门前的停车位上。
侏儒一步一摇地追上来,再次将一颗奇大的脑袋伸进车窗:“先生,你决定在这里用餐了?”
我没好气地打开车门下了车,推开侏儒,强压怒火,低声道:“我在这等几个人,人到齐了我就在你这吃饭,你满意了吧?”
侏儒立即高兴起来:“你早说不就完了!先生订餐了吗?如果没有预定,请跟我来!”
我看到侏儒高高地抬脚迈上台阶,膝盖几乎顶着了下巴。
“来呀先生!”侏儒回身招呼我。
我怒道:“叫魂儿哪?你急什么?”
侏儒开始怀疑我:“你到底在这儿吃不吃饭?”
我说:“我这就给你去找人!”
我这样说着,迟疑片刻,一咬牙,向添香阁大酒店走去……
“红袖添香”是一个很有暧昧诗意的词,添香阁大酒店或许名出于此。这家酒店特色卓然,服务管理人员一律大红着装,火爆温馨中透着某种赤裸裸的撩拨,使人很容易联想起结婚入洞房之类的喜庆。前几年,添香阁开业,我和白雪媚与胡凤岐一家在这里聚会,发现这个酒店的服务员好像受了某种专业训练,那一张张眉目传情、含笑带春的娇媚脸庞很有一股子职业“烟花”味道。对此,胡夫人惶惶然充满了担心,忧虑忡忡地说,这儿哪是什么酒店,简直就是烟花柳巷“狐狸窝”,甭说男人,就是女人到了这种地方也会淫心萌动,把持不住的。为此,胡夫人谆谆教导胡凤岐,你大小也是个领导,显鼻子显眼的,到这种地方来,没事儿也会让人说出事儿来,被人撞见影响不好……胡凤岐对外跋扈,可在家里却很惧内,此后请客吃饭果真没有再来这个地方。然而,胡夫人绝没有想到,今晚她的丈夫和我的妻子还是来到了这个扎眼的地方,偷情幽会原本是一件很隐秘的事儿,这是否就是古人说的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呢!
我跟踪胡凤岐、白雪媚始于两年前。那时我刚当征迁科长不久。有一天,我与转业到本市的几位战友相聚,说起世道艰难,人生变数,大家慨叹良久,一齐将羡慕的目光投向了我。他们都说我命好,转业后三混两混便由一介“车夫”混成了征迁科长。我那时正春风得意,一时间豪情万丈,壮怀激烈,边大口喝酒边扬风乍毛地说了些牛气冲天的大话。我那时认准了一个理儿,人,如果自己把自己小看,别人肯定高看不了你。我曾经从胡凤岐那里听来一句话,那话叫做:“谦虚不是美德,是自卑,是缺乏自信,是没有底气。”作为专车司机,我不知多少次随胡凤岐出外应酬,每到一个陌生的酒场、官场、交际场,胡凤岐总是做“高头大马”状。他曾经对我说:“但凡有几分傲气的人,大多都有几分才气和本事;否则,他就傲不起来!”我极想表现自己转业后的才气和本事,醉意朦胧之中不觉大吹大擂起来,我吹嘘自己,吹嘘我的岳父,吹嘘我的妻子,顺便还吹嘘了一番我的顶头上司胡凤岐。总之,该吹的我都吹了一遍,战友中有混得“运交华盖”、“破帽遮颜”的,听着我的话很不舒服,于是,便你一句我一句地阴阳怪气起来。
“别吹了,你那点底儿,我们还不清楚!”
“你清楚什么都没用!还别不服气,咱们混得就是不如人家大张子。”
“哪点儿不如?不就是没娶个有能耐的媳妇吗!”
“说到点儿上了,像人家大张子,娶个有本事的媳妇,什么都给你办了,省多少事儿?”
“那是,连夜里那点儿事儿也省下了!”
他们哈哈地大笑起来。
当时,我醉意正浓,反应有点儿迟钝,也跟着大家笑,笑着笑着,觉得不对劲儿,生气地问他们:“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说:“没什么意思,我们是羡慕你呀!你说你多顺,在部队时,你开车,我们也开车,可白雪媚偏偏就钻进了你的车,哭着喊着要嫁给你,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种事儿怎么我们就遇不见?再说转业吧,我们为了找个好一点儿的单位钻坛顶瓮请客送礼,把转业费都花尽了。你呢?山不动,水不摇,白雪媚一个人就帮你办了,现在又当了征迁科长,你说你娶的这媳妇有多好?”
“是啊!把雪媚也借给我们用一用如何?”有人开始起哄。
有人又道:“我们不行,没那福!就是真把雪媚借来当媳妇,咱也吃不得女人的软饭。”
大家“轰”的一声又笑了起来。
我一下子就蔫了,感觉好像从天上一头栽到了地下,刚才还做“高头大马”状的我再也无话可说了。
白雪媚是个什么人,战友们都清楚……
十多年前,大学生白雪媚看了电影《红高粱》,野性迸发,在一个寒假里,独身一人乘汽车辗转赴西藏“考察”。她曾听一位去过西藏的老师说,去了西藏,就可以洞穿整个人类的发展史……
那个寒假,我还在西北某部服役。我是汽车兵,长年累月随汽车连给青藏公路沿线的兵站送给养。那一天,就在我准备随车队出发时,指导员把我留下来。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等待后,我等来了身着牛仔服,打扮得很有几分野性的白雪媚。指导员告诉我,她要去西藏拉萨,嘱咐我将她送到我们连车队所要到达的目的地兵站,之后,再安排她搭乘下一个去拉萨方向的车队。
当时,我们连车队已经出发了。
我真有点生气,不知道这个打扮招摇、长相也招摇的女大学生到底有多大的来头儿,居然让我单车单人等了一个多小时。
青藏线雪山峡谷,气候无常,汽车兵们最忌讳的就是“放单车”。
我把车开得很疯野,我如一只离群的孤雁,狠命拍动着翅膀追赶着我们连车队。
茫茫雪原,天垂云低。解放牌篷布卡车如一只甲壳虫在冰雪覆盖、时隐时现的青藏公路上踽踽独行。我一边专心驾车,一边时不时从车镜中偷觑几眼白雪媚,我在偷觑中一次次被惊呆:这是一个美丽得令人眩目的女孩儿,两道细眉骄傲而富有野性地微微上挑,一双媚人的大眼睛天真而贪婪地望着车窗外,肤色白皙,脸上的表情却挂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还没有看到车队的影子,但从公路上的新鲜车痕看,似乎离车队不远了。
可是,就在这时,天忽然阴沉下来。不一会儿,雪粒像铁砂一样“刷刷”地打在挡风玻璃上。我看到白色的雪尘一团团涌来。一望无际的雪原恰如悬浮在白色的云团之中。
起风了,下雪了。
白雪媚望着车外壮观的雪景兴奋地尖叫。
就在这尖叫声中,我听到一直正常行驶的卡车车体内有“咔嚓咔嚓”的声音,随着这声音的响动,车速减缓,渐渐地停了下来。我奇怪,加油,汽车发动机“轰轰”地叫,声音空空的;我挂挡,松开离合器,汽车并没有启动。就在我停止点火的那一瞬间,我听到车体内“哗啦啦”响了一下,像是玻璃摔在地上的声音。我的脑袋“轰”地一炸,凭着多年的驾车经验,我知道汽车的离合器片碎了!
这是汽车极不常见的故障。我心急火燎地下了车,在风雪中仔仔细细地对汽车故障部位检查了几遍,断定确实是离合器片碎了,于是,我懊丧地回到驾驶室,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白雪媚不解地看着我:“怎么啦?”
我说:“离合器片碎了!”
白雪媚根本就不知道离合器片是个什么东西,她睁着一双美目,疑惑地说:“碎了再换一个呀!”
我苦笑了一下,告诉她,这离合器片一碎,必须交汽修厂换件,我一个人根本就没办法修!
刚刚还一脸冷傲的白雪媚瞬间就变成了骇然,她吃惊地望着我:“那咱们该怎么办呀?还有没有办法?你总会有办法的是吗?你不会是吓我吧……”她这样不停地问着,下意识地推开了车门。
风裹着雪粒霰弹般密集地射进驾驶室。白雪媚连忙关上车门,惊恐万状地看着我,再一次问我:“张师傅,我们还有救吗?”
单车抛锚,我比白雪媚还要害怕,但看到冷美人儿吓成了这副样子,我的心里陡然产生了一种怜香惜玉的情愫。我故作平静地对她说:“跑车的人,遇到车抛锚是很正常的,没事儿的,前边的车队见我们没跟上,一定会来接我们的!”
我说这话时,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在西北高原人迹罕见的公路线上,单车坏在路上的危险性是可想而知的。天寒,地冻,暴风,雪崩,任何灾害都可能遇到,在无以抵御的大自然面前,单车每时每刻都面临着死亡的考验。
然而,我不忍心将这些告诉白雪媚。我知道,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我绝对是白雪媚的主心骨,如果我乱了方寸,白雪媚恐怕就会失去精神支柱。
就这样,当我们孤男寡女共同面对突然降临的危险时,我真正体验到了什么是同舟共济;什么是生死与共;什么是相濡以沫;什么是心灵沟通:好像就在那一瞬间,我和白雪媚这对素昧平生的人一下子变得格外容易交流了。
“都是我连累了你,不是为了等我,你也不会困在这里!”她说。
“没啥!送你,也是我的任务!你怕吗?”我问。
“怕啥?”她反问。
“这荒原雪域,几百里几千里不见人烟……”我犹豫片刻说。
“你是解放军,身边有你呢!你是司机,是男人……”她说这话时,居然冲我笑了笑。
我的心忽地一热,陡然生出一种责任感。
我鼓足勇气默默地望着她,她也含笑望着我,目光里充溢着信任与鼓励。半晌,她突然“格格”笑出了声。
我吓了一跳。这时,她说话了:
“喂!我发现,你长得有点像《红高粱》里的‘我爷爷’,姜文演的,很男人的,真的,不骗你!”
我的心一动。
我一直对自己的长相很没信心。平时,战友们都管我叫“张大帅”,电影里,军阀混战时期的大帅们大多长得有几分匪气,这个外号说明我长得很匪类!久居西北边陲,我当时并不知道城市的红男绿女正在猛烈抨击电影里的“奶油小生”,而银幕上的那些“歪瓜裂枣”却成了他们的追逐对象,“丑星”的流行,在我的情感人生中竖起了一座里程碑。若干年后,当白雪媚兴浓之中与我倾吐衷肠时,她曾多次抒发过她初见我时的感受,她的话千篇一律,没有丝毫新意。她说,你长得很丑,但你长得很男人。男人如果很男人,对女人来说也是一种魅力。
当时的白雪媚在我的眼里很另类,那时我就已经看出,她是一个追风逐月赶潮流的女孩子,通俗地说就是有点疯疯癫癫的。
那一天,我们坐在车内说了许多话,不知不觉间,天地暗了下来,雪粒子越来越大,打在玻璃上,“刷啦啦”地响着,为了得到一丝暖和气儿,我一直没有关闭汽车发动机,尽管如此,车内还是越来越冷。渐渐地,我感到白雪媚说话的声音已有点瑟瑟发抖,我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上身套着羽绒服,下身的牛仔裤紧绷着,显得异常单薄。我暗自责怪自己的粗心,将自己身上的皮大衣脱下来,不由分说裹到她的身上!她起初推辞,后见我很坚决,便用一双美目柔柔地望着我问:“那你怎么办?”
我笑了笑,屈身从驾驶座下掏出一床薄棉被,我说我有这个!
夜深了,解放牌卡车的驾驶室很窄小,我忽然觉得一男一女坐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从心理上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便对白雪媚说:“夜长着呢,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她有些诧异,望望驾驶室,对我说:“怎么休息?”
我说:“你就在这儿,我到车厢去。”
白雪媚不依:“风雪这么大,还不把你冻坏?”
我说:“车厢里有苫布,铁甲一样厚,冻不着!”
白雪媚还是不依,犹豫地说:“要不,咱俩就在这凑合着一起休息吧!”
我那时还是个“黄花小伙子”,很腼腆,脸一下子就红了,我说:“那多不方便!”
白雪媚见我很窘,便没有说话……
我下了车,夜很黑,风很紧,雪很大。
我躺在了车厢的苫布下,身上盖着那床草绿色的薄棉被,耳畔是“呼呼”的风声和雪粒子打在苫布上的“刷刷”声。我睡不着,不一会儿,我的手脚便冻得麻木了。正在这时,我听到风雪声中一个哀哀无助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像是一只小绵羊在咩叫:“张师傅,我怕!你下来好吗?”
我听了,心一动,掀开苫布,挣扎着站了起来。
风雪像钢针一样刺在我的脸上,我用胳膊遮了一下麻木的脸颊,便看到夜幕下的白雪媚如一棵孤独的幼柳在风雪中摇动着。我跳下车,由于双腿已被冻麻,我落地时重重地跌了一跤。
白雪媚就是在那时一把搂住我的,她哭了起来,哽咽着对我说:“我怕!我真的很怕,你哪儿也别去,就跟我在一起好吗!求你了!”
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热流涌遍全身,我从来还没有同女孩子这样亲近过。我说:“你别怕,我在车厢休息,是想腾出驾驶室,让你躺下睡得舒服一些!”
她说:“你干吗不陪我呢,嫌我是个女孩子吗?都啥年代了,你还这么封建!”
我说:“驾驶室里太窄小,两个人不方便,我是好意!”
白雪媚用她的小拳头狠狠杵了我一下:“你这人呆不呆呀,天这么冷,你让我怎么睡!”
我想了想,笑了,连忙与白雪媚相拥着进了驾驶室。我说:“那咱们就说说话吧!”
我打开驾驶室顶灯,便见白雪媚脸色苍白,我把皮大衣仔细地裹在她的身上,窘迫地问她:“咱们说点什么?”
白雪媚也看着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你说会有人来接咱们吗?”
我肯定地说:“没问题!”
“雪这么大,万一要是电话线被风刮断了呢?万一接咱们的车也坏在半路呢?万一没人知道咱们的车坏在这里呢?万一他们找不到咱们呢?你说咱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不会的!”我说。
我们就这样说着话,不知不觉间,白雪媚已依偎在了我的怀里。驾驶室太小,起初我没有发现,发现后不由得吃了一惊,长这么大,我还从没有跟任何女性这样亲密接触过,我不习惯一个女孩子依在我怀里的那种感觉,我想推开她,可想了想却没那样做。这时,白雪媚忽然对我说:“你肯定比我冷,在这非常时期,咱们谁也别想得太多了,现在,我建议咱们还是把大衣和棉被集中起来使用,咱俩离近点儿或许还能暖和一些!”
我说:“我不冷!”
白雪媚便嗔起了脸:“你这人真虚伪!你这个样子其实很没意思!”她这样说着,已经取下大衣和被子,她大大方方地把身子依偎在了我的怀里,然后将大衣被子盖在我们俩人身上说:“你不觉得这样更暖和些?”
那一刻,我心里涌动起一股暖流,这暖流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辐射到了我的全身,我的身子开始有点发热和膨胀,我咽了一口唾沫,感到这股异样的暖流比寒冷还要可怕。我的心怦怦跳,鼻翼就闻到了女人的体香,我被这闻所未闻的气味儿烘得有几分眩晕,忙乱中无意地用手触摸了一下白雪媚的头发,那油滑的青丝使我的手触电般地震颤了一下。这时,我感到白雪媚开始紧紧地抱我,她凄楚地对我说:“我从来没这样害怕过,张师傅,我们会死吗?”
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女人的可怜和可爱,感到了一个成年男人危急时刻对女人负有的那种天生的保护欲望的涌动,我用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语气对白雪媚说:“你这傻丫头,你真傻,有我在,你怎么会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