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钟勇没有脱衣服,躺在另一间卧室的床上,呆呆地向上瞪着,床头柜上的台灯淡淡地映照在雪白的天花板上。他想,明天我就要实行自己的计划了。他思索着,听见了王丽萍卧室的声响,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声。他转过身去,看见王丽萍站在半掩的卧室门口,直盯盯地看着自己,表情温柔,睡衣衣袖耷拉下来,遮住了手背。
钟勇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有事吗?”
她低下头去,不由深吸一口气,向后甩去头发,“我去洗个澡,你该休息了。”
钟勇说:“好吧。”却干巴巴的。
不知为什么,王丽萍有些羞怯地向他摆摆手,长长的袖口露出纤细的手指尖。
钟勇却又没话找话地说:“我明天八点走,趁旧货市场开门。”他把自己计划中的话又说了一遍。
“好吧。”她说,“晚安,钟勇。”她点点头,消失在门口,门关上了。
钟勇出神地望着这扇门,很久很久都回不过神来。然后,他在床上再也躺不住了,穿着拖鞋在屋里转悠起来。这小卧室大概是王丽萍预备给来客的,天花板雪白,四壁却刷成象牙色,实木地板浅黄色,沙发、床和椅子都是乳白色,被褥雪白,整间房的色调就像王丽萍本人,洁白纯真和谐统一。屋里唯一有色调的是一幅油画复制品,大概是她去俄罗斯旅游时带回的,描绘的是苏联卫国战争中有名的布列斯特保卫战:画面中央,一群苏军士兵在一位指挥员的带领下从要塞的断壁残垣中冲出,指挥员的额上扎着渗透鲜血的绷带,高高挥舞着手枪,召唤着身后的战士们。冲上前来的希特勒匪徒们惊慌退后,一个年轻的党卫军双手端着冲锋枪,袖子高卷到肘间,凶狠的汗淋淋的脸上现出不甘心的神情。画面的边缘:一些苏军战士与冲来的希特勒匪徒绞在一起肉搏;几辆德国坦克燃起熊熊大火,从坦克中逃出的穿黑制服的德国坦克兵正向只身炸坦克的受伤的苏军战士射击;又有几辆德国坦克凶猛冲来,几位苏军战士在断墙后举起了燃烧瓶;一队苏军在指挥员带领下发起反冲锋;在几乎被摧毁的要塞顶上,红旗依然飘扬。整个画面色彩强烈,人物逼真生动。钟勇久久凝视着,似乎从这幅画中领悟到了什么:布列斯特保卫战是二战史上光辉的一页,保卫者们在无比强大的敌人的疯狂进攻中,英勇卓绝地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他走到窗前,城郊夜景映入眼帘。远处建筑工地的施工车辆来来往往,施工机械的轰鸣连绵不断;近处街上霓虹灯不住闪烁,五颜六色;楼前街道上,三三两两的人信步游逛。他放下窗帘,关紧了窗户。
王丽萍已经洗完澡。她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爱他,一直爱着他,还被这爱折磨了许久,由爱产生的羞耻感至今仍强烈地燎烤着她,因为钟勇一点儿也不主动,直到现在依然如此。她心里很清楚,一个好姑娘是绝对不该表露自己的好感的,可他的执着、他的责任感,他的一定要实现“公平正义”的理想,还有他的“傻”,甚至他身上不时散发出的奔波后淡淡的汗渍味道,都深深刻在她的心上了。早上,他从天而降,站在防盗门后,就像天神一般,她好不容易才压住要扑到他怀中的冲动。从这时起她的心扉怦然打开了,积压已久的情感潮水般涌上心头,惊雷般在头顶炸开,她陶醉了。她想:难道,我们还要像兄妹那样度过吗?此时,他依然像过去,没有任何亲昵的举动,她很无奈。也许她可以把爱和盘托出,可自己怎么开口呢?明天他就要实行计划了,的确,这能洗刷他的冤情,也是陷入绝境的他挖出腐败分子的唯一办法。可是,这要让他冒多大风险啊!他爱我,也爱秦钢,是绝对不会让我们卷入这铤而走险的,但如果他一去不复返呢?难道,我们就这样分开吗?别听他一个劲儿说“没事”“没事”的。
王丽萍鼓足勇气,敲了敲钟勇的房门,走了进去。她刚洗完淋浴,头发湿漉漉的,垂在耳下。她穿了一身家常的前胸后背裸露许多的连衣裙,连衣裙拖到膝上,露出修长的双腿,布料很薄,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美轮美奂的曲线突出的光洁的身体。
钟勇屏住了呼吸。
王丽萍看着他,眼光在他全身游走,眼神有些异样。
“钟勇,昨晚上审嫌疑人,不小心,她在我背上抓了一把,”她说,“现在好像严重了。”她说着,将背转向钟勇。
钟勇低下头去。那道被局医务室涂上红汞碘酒的抓痕有些红肿,很扎眼,比别处鼓得更高。
“上药膏了吗?”
她摇摇头,随手将药膏递了过去。钟勇接过,拧开盖,取过王丽萍手中的剪子,小心地剪破金属封口,挤了一点在食指肚上。她贴近他,他全神贯注,将药膏涂到抓痕上,轻轻揉擦着。他俩几乎挨到了一起,他低下头,刚好把她看了个通透,里面几乎什么也没穿。他全然明白了。“抱住她!”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呼喊,“不能,如果你再也回不来呢?谁知道你会遇到些什么呢?如果那样,你不是把她害了吗?”他闻到她头发的气味儿,还有洗浴后残留的香波味儿,也看到连衣裙内曼妙的身体。他有些不能自持了,强忍着,不禁喘息起来。这时,王丽萍的眼睛熠熠生辉,之后顾盼妩媚的眼睛垂下去了,两颊飞起红云,两手不停地绞动起来,不由气喘吁吁了,慢慢地,她从后面紧贴到他的身上。灯光下,她的秀发泛着微光。然后,她闭紧了眼睛。
钟勇的呼吸凝固了,他再也忍不住了,从后面一把抱住她,仿佛要和她融成一体。王丽萍仰起脸来,一丝笑容溢了出来,接着她甜美地开心地笑了。他俩沉积已久的感情火山一般爆发了。钟勇猛然拉住王丽萍,将她猛地一转身,忘情地疯狂地亲吻起她来,她将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同样狂热地吻起他,仿佛不吻他,自己就会再度失去他一般。
此时,钟勇幸福得好似上天堂了,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拥有这样的快乐幸福还有美满,仿佛冥冥之中有神灵带他来到这福天洞地,梦想之中的一切竟然实现了,而且还要好上千百倍。她再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害羞的、激情的、坚韧的、活力四射的爱情美神,她依偎在他的怀里,秀发飘散在他的脸上,一呼吸就能吸进他的嘴里。
尽管如此,他俩也没越过男女间那道最后的防线。不过,从这时起,钟勇就非常强烈地想让自己安全归来了,他想从此回到王丽萍的身边,享受人生幸福。
第二天,王丽萍收起他交还的手枪,说马上交回局里,就说是在自己家门边突然发现的,是走投无路的钟勇偷偷交还的。然后,她把自己的车钥匙交给钟勇,坚信他必有雨过天晴无比灿烂辉煌的那天。
她再次答应了钟勇的反复要求,绝不参与这计划,不使事情更复杂,不给他增添麻烦。
之后一连几天,钟勇开着王丽萍的车,偷偷跟踪起主办科长来,结果没用多少时间便摸清了他的几处住房,发现他最常来的还是这里,这幢小楼常进一些妖媚的姑娘。
这天中午,马路上十分安静,看不到一个人,只有钟勇这“邮局职工”往返送着快递。钟勇来到这三层小楼外,看见小院里停着一辆宝马。这时他偷偷看起径直前来的那位长发姑娘,她已经是第二次进这楼了。这位姑娘的胸部饱满地涨紧在翠绿色的丝绸衬衫里,随着步伐颤颤抖动,柔软的腰身好似挺身游动着的水蛇,细细的高跟鞋使她走起路来宛如逸云轻风,摇曳飘然,韭黄色的超短裙紧贴着她的大腿和臀部,衬出撩人心波的曲线。
等她一接近,钟勇便像一位久压底层的小职员,老老实实地按响了院门立柱上镶嵌着的按钮,按钮旁就是楼内的对讲机,方正的黑色喇叭上布满了小圆孔。不一会儿,喇叭里传出一个男人粗重的说话声,问来人是谁。正这时,姑娘近前来了,非常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钟勇似乎被鞭子抽了一下,赶忙退后。姑娘娇滴滴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啪”的一声,门锁打开了。钟勇推开院门,让这姑娘走在前面。
院门自动关上了,楼门张开了,一条大汉站在门后,姑娘昂头挺胸地走进,大汉现出猥亵的笑容,低声说了句什么,姑娘毫不犹豫地伸手在他脸颊横肉上拧了一把,然后沿着楼梯上楼去了。钟勇把帆布挎包转到胸前,现出一副畏缩的样子,说出主办科长的名字,说有快件给他,请大汉签字。这大汉现出不高兴的脸色,转身取笔。钟勇在后面悄悄跟进,轻轻把房门带上了。这时,他听见楼上传来主办科长的嬉笑声音,声音低沉,然后楼上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钟勇想,你已经不是什么纪委书记了,而是个“通缉犯”,当然要在非常时期采取非常手段。他迅速摸出插在身后腰间的那根被锯得短短的棒球棍,然后用足气力砸向大汉的后脑,棍子打破了大汉的头皮,“砰”的一声被头骨弹起,声音闷闷的,之后他再用棍棒狠狠向大汉后腰砸去,大汉踉踉跄跄向前走去。钟勇从后面一下将他扑倒了,再用棍棒狠狠砸了他后脑勺一下,大汉晕过去了。钟勇知道,这楼里制造过多少阴谋和血泪,这个大汉作为主办科长的保镖和打手,肯定会参与其间。他推断出,这大汉还有另外的打手一定对李江陵下了毒手。
钟勇从挎包中取出绳索,迅速将昏厥过去的大汉牢牢捆住,为防止他苏醒后翻滚闹出响动,又把他跟那个高大沉重的柜式空调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一体,再从挎包中取出新买的厚实的毛巾,死死塞住大汉的嘴巴,轻手轻脚地上楼了。
走到二楼,他循着姑娘故作欢快的叫声向左转,沿着走廊走过餐厅和卫生间,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房间,一直走到尽头,见一个房间的门紧闭着,尖声正从里面传出,越来越响亮。
钟勇站在门口,脊背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使自己平静。然后,他举起帆布挎包,贴在门板中央,再伸展手臂,把挎包稳稳地压在门板上。他退后一步,然后用足全身气力,用一个肩头狠狠撞击挎包。房门被撞开了,就在门板被撞向墙壁的一刻,钟勇立即伸出手来抓住了门板的边缘,不让它发出大的响动。
主办科长猛然转身,顿时浑身哆嗦,面色如土,连舌头也僵住了,好半天才说出:“你,你,你没跑……”
钟勇一步冲上前去,趁他惊愕万分没有防备,一把将绳索套在了他的脖颈上,再一下蹬紧这绳套,“你们到处通缉,以为我准吓到天边啦。”
主办科长顺从地放开仰面躺在床上的一丝不挂的姑娘,笨拙迟缓地下床来,那位姑娘赶紧抓住身边的被子,遮掩住布满唾液和齿印的身体。
钟勇用棒球棍逼着,先捆好主办科长,再捆住姑娘,还安慰她委屈不了多长一会儿。
然后他押着主办科长下楼,进入楼房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储藏室,这里四面都是墙壁,像个密封的大箱子,尽管如此,钟勇还是用手巾塞住门缝,让隔音效果更好。
之后,钟勇准备给主办科长一点颜色看看,假如他不老实交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