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两旁植满排列成行的高大树木,树后是一排排气派昂贵的用大理石建造的栋栋三层小楼,一栋小楼就被一个院落环绕就是一处住家。家家模样都差不多,晶亮的门窗、洗刷洁净的台阶和摆满盆栽花木的阳台。
钟勇穿着一身洗得微微泛白的深绿色邮局职工制服穿行在这楼房之间。自打跟曾小妮交往后,他就再不惊异这些豪华住宅了。田处长手下的主办科长的第九处住房就在这里,可是,要看田处长这帮干部的表面,都是靠工资条生活的“廉洁干部”。钟勇往下拉了拉邮局的职工帽,再往肩上提了提那个显得鼓囊囊的深绿色的邮局帆布挎包,这些都是他从旧货市场上买来的。小区门口的保安们全以为他在送递快件。
那天,在人事处办公室里,看着岔路口警察高高举起的那包毒品,钟勇一下明白了,自己根本不是对党内同志执行纪律,而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甚至比当年革命先辈们的对敌斗争还要尖锐残酷。否则的话,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们也不会反复要求我们不要怕坐牢杀头了。不过,至于厅里这些人为什么竟然用海洛因搞陷害,铁心非要置他于死地,为什么下这么大本钱,他还搞不清楚。
押送钟勇去纪工委的那个警察得意扬扬地叫着:“妈的一个毒贩,混充什么纪委书记,这回,就连他后台纪工委也跑不了,秦钢准是毒贩头目,一抄家,什么都清清楚楚,这帮叫唤纪检的,一个个全得进监狱,最少也得判死缓。”
人事处长、“健美操”还有不时前来毒打钟勇的几个机关干部全笑了。
钟勇终于爆发了,忍耐已到极限,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了。一听到这警察敢喊出秦钢的名字,钟勇就知道自己必须有所行动了,再不能听任宰割了,大概腐败分子们早把一切都布置好了,“证据”也“充足”,就等着“宣判”啦!
突然,钟勇一把推开站立面前哈哈大笑的俩警察,一把抓住立在不远处墙角的扫帚把,将这不锈钢把头狠狠顶到面前警察的肚子上,再用力一推,然后用头猛力顶到他下巴上。就在这一刻,钟勇又抬起右脚,用力踢在这岔路口警察两腿之间的要害处。右脚刚着地,钟勇身体便飞快回旋一圈,左脚快如闪电再一个横扫,如同大棒重重扫到那个解差警察的双腿上。立时,两个警察不约而同翻倒在地了。
“健美操”惊叫一声,拔腿往门外跑。
人事处长却露出万般仇恨的神情,他退缩一步,再伸展双臂疯狂扑向钟勇,狂呼起来:“你这个干纪检的,死敌!”
钟勇在少年时母亲就送他去体校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现在派上用场了。他赶忙弯腰往下一蹲,然后闪电般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人事处长伸展过来的手臂,猛力往下一扯,再往上抬,在半空画了个弧线,顺势将他手臂扭到半空,再狠狠往下扭,接着用膝头狠狠顶到他臀下。人事处长身不由己往前一倒,摔到了地上,脑门撞到墙上。
就在这时,一个干部从背后勒住了钟勇的脖子。钟勇连头也不回,反手一拳便全力打在这干部腰眼上,钟勇知道,这正是肝脏部位。然后他往前弯腰,一把抓住了勒着自己脖子的那两只手肘,再全身一用力,这干部的身体便被钟勇抬了起来,而后越过肩膀一下被钟勇摔向前方。这个干部向前飞去,双臂和两腿还在半空踢蹬,接着就被摔到墙角的杉木文件柜上,发出砰然震响。
俩警察从地上爬起,歪歪扭扭冲上前来,钟勇抓住其中一个警察的手腕,往下一折,再一脚狠狠蹬在他后腰上,这警察猛然冲前几步,然后一头撞到文件柜的柜门上,顿时木板迸裂,他一头钻了进去。
钟勇看见,岔路口警察脸颊扭曲,嘴巴张得大大的,拼命喘气,怒火冲天。突然,他撩开衣襟,从腰间掏出手枪,叫道:“你该死啦!”
钟勇抢前一步,然后右臂猛然往下一挥,像大锤砸下,手枪脱手飞掉到地上。然后,钟勇身体一个回旋,再伸直右腿一扫,这警察仰面朝天跌倒在地。钟勇上前一步,用皮鞋跟狠狠跺在他的脸上。
门外,几个抓着电警棍的保安冲了进来。
钟勇一把抓起地上的手枪,指向他们。
保安和干部们惊恐地退后了。
钟勇顺楼梯一溜烟跑了。
北京站第五纵队的成员们都躺在地上呻吟,俩警察从此失去了战斗力。
钟勇跑出大楼,没一个人敢阻拦,大概都听到了他手中有枪的消息。钟勇奔到路边赶忙叫停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了城郊。出租车远去后,他站在狭窄杂乱的街道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兴奋感,胃也一阵阵闷疼。他心里清楚,是恐惧引起的阵痛,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兴奋。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执纪引发的后果远比之前所料想的更为严重,或许这案子里隐藏的是一个非常事件,否则那帮腐败分子不会豁出这么大代价的,居然把一包海洛因作为证物交公,得掏多少钱啊?那帮要钱不要命的家伙!钟勇感到自己步步接近真相了。是的,作为机关纪委,你没有任何侦查手段,因为在党内是不能搞侦查的;可是,作为一个在逃的“罪犯”,你怎么能查明真相就怎么来吧!
他想,你一定能找到办法。接着他很自然地想到了王丽萍,现在能帮助自己的就是她了,绝对不能再牵连纪工委和秦钢了,那个警察已透露出:秦钢就是“毒贩”头目。而且,腐败分子是绝对不会想到她身上的:在厅里,除了已经离去的纪检办主任,没人知道她跟自己谈过恋爱;她呢,因为自己是省直机关有名的“又臭又硬”,所以也根本不好意思让同事们知道她谈的纪检对象是谁。
钟勇想,新的一天就要诞生了,自己新的人生就将展开。
他再叫停了一辆出租车,往王丽萍居住的机关分配的旧房去了。他知道今天是王丽萍轮休,此时她准躺在床上正舒展一周来紧绷的神经。这也是自己幸运,否则,还得在这城乡结合部找个不要任何证明的小旅店住下。离王丽萍家老远,钟勇就下了车,沿着街道向前走去。他知道,公安机关发通缉令起码得一天时间,现在自己是安全的。
他来到那幢六层的旧砖楼前。楼外的马路很安静,路边停了几辆轿车,他见王丽萍的车子也在其中。一位穿着有点儿邋遢的提菜篮的老妇人正向王丽萍所在的单元门走去,大概刚从早市归来。钟勇跟了上去。她沿着楼梯往上走,钟勇默算着时间,等了几分钟,也走上楼梯,跟在她的后面,显出“老住户”的随意。老妇人费力地一步一步往上走,钟勇听见她在五层停住脚步,之后便是掏钥匙的声音,她打开了防盗门。钟勇停在四层,一动不动,直到老妇人进去又关上房门,之后他动作如闪电,轻步奔上六层,迅速按响王丽萍家的门铃。
不大工夫,隔着钢制防盗门,里面的那扇木门打开了,睡眼惺忪的王丽萍站在门边。一见她,钟勇心中涌起了歉疚,吃力地咽了口唾液。王丽萍见到他,一刹那间,她脸上容光焕发、神采飞扬,不由自主露出灿烂的笑容,整个人立刻生气蓬勃起来。还在钟勇出国期间,秦钢就给王丽萍反复讲曾小妮是美色陷阱,苦劝她跟钟勇重归于好。当年,在省政府干部家属大院中,秦钢是看着王丽萍长大的,他早给她说了不知多少关于钟勇的好话。
顿时,钟勇内心充满喜悦,感到自己仿佛是个站在绞刑台上的犯人,在临刑前突然获得赦免,好似面前洋溢着五彩的阳光和无比的温暖。
一时,两人相对无言。然后,她从小客厅的桌上取来钥匙,打开防盗门,让钟勇进来,再警觉地扫视了一下门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她以女性的直觉意识到了钟勇身上发生的变故。
钟勇径直进入这小小两居室的最里间,坐入沙发中。王丽萍小心翼翼地锁好防盗门,转身看着他,钟勇也看着她,她慢慢走过来,来到沙发边上。
“出事儿了?”她问,坐了下来。
钟勇镇定地点点头,讲了刚刚发生的遭陷害的经过,说着说着,他靠在沙发背上,感到身上没有一丝力气,说不下去了。
王丽萍试着笑了一下,却没笑出来,脸色更加难看了。她默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她的眼神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内心陷入了挣扎,情绪越来越绷紧,之前她父母的预言竟然成为现实。她转身走到窗边,钟勇看见她的脸笼罩在阳光的橘色光晕中,感觉到了她内心的压力。钟勇尴尬了,却又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好走。是的,你俩已经分手了,现在你走投无路又来到她身旁,把她也拖入了危险之中。
忽然,王丽萍猛然回头看着他,眼睛炯炯发亮。
“你想怎么办?”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追下去!”他想说只能这样,接下去却无言了,再没以往滔滔不绝的“反腐败”了。他努力振作起精神,不能不硬着头皮,把很难启齿的曾小妮的事情前前后后都讲了,还多少遍地讲起任机关纪委书记以来的风风雨雨,不觉精疲力竭。
王丽萍住的这幢楼,四周群树环抱,太阳被挡在树后,阳光从随风摇曳的树枝间穿透而过,从窗口照进里间,在墙上洒满斑驳飘忽的光影。王丽萍避开间或飘移到脸上的光影,从沙发移坐到钟勇对面的椅子上了,双腿蜷缩在椅腿之间的横梁上,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钟勇的脸,即使他看别处,她的视线也不移开,就像她平时讯问嫌疑人一样,正在心中不停地评判着真伪、过滤着事实。终于,她完全信任他了,打断他的话,“什么都不用说了,让我安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