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清华大学一对教授夫妇带独生女儿坐公共汽车购物。不知为什么事儿,教授给售票员提了意见,售票员便刁难起这对夫妇来,女儿跟着批评了售票员,售票员便扼住这女孩子的脖子。司机中途停车,售票员将女孩子推下车去。接着,公共汽车突然起步,车门不光夹住了跟着下车的夫妇,还将他俩拖拽了几十米。公共汽车扬长而去。整个过程,车内无一人挺身而出。姑娘被推下时脑袋触地,血流如注;教授的腿也骨折了。等送到医院,这十六岁的花季少女停止了呼吸。大家静静听着,不觉露出愤慨的神色。
迟瑞成突然问:“你怎么知道的?”小伙子立即答:网上看的,中国的事情随时能看到。接着,他补充一句:来自中国的著名网站。大家点头称是。有人问他怎么来这个国家的。他毫不隐讳地讲自己出身农家,后到深圳一家公司打工,几年前来这里,现具备申请绿卡的资格,还没拿到,等等。
钟勇看见,迟瑞成仰身在座位中,头倚在靠背上,闭目养神,好似无动于衷,但能看出他难以抑制心中的气愤。顿时,钟勇心头腾起一股对老大哥的强烈好感。
大轿车到州政府大楼前的大道上停下,小伙子对下车的人们说,政府外事办公室正在开会,一小时后我们集合进大楼;先自由活动。人们四散开了,多数人穿过人行道,往州政府大楼前的空地而去。钟勇看见,这空地的左边是大片草坪,右边是个喷水池;正中有不少年轻男女席地而坐,对着州政府大楼这世界闻名的巍峨建筑写生。草坪旁是这个国家无处不在的一片片树林,一些年轻人正在林间几辆各色面包车旁忙碌,拉横幅卸鼓号,像准备搞什么活动。林间和草坪上还躺着一些蓬头垢面的流浪汉。
钟勇看后感到没多大意思,便回转脸来,却看到迟瑞成正站在一圈高高的塑像前面。钟勇赶忙逆众人方向,向老大哥走去,然后跟他一起昂首凝望起来。
这高高的白色大理石基座上矗立着一组人物雕像:一位戴宽檐帽、穿十八世纪欧洲服装的男子双手横握着一杆步枪,腿旁还蹲着一只猎狗;一位神态端庄的美丽少妇双手托着一张渔网,侧后方坐着一位正俯身织布的姑娘;一个少年坐在火堆前读书,一位少女挨着他,略带稚气的脸蛋探到书前,俩人的神情又纯洁又专注;一位秃顶神父一手拿《圣经》,另一手高高举起,食指指向天空,表情严肃而庄重,一位长发披肩、发中插着长长翎羽的年轻印第安人单腿跪在他的身旁。
迟瑞成转过脸来,对钟勇笑笑,随口道:“多了不起啊。”然后,他指着雕像对钟勇说:“你看,两百年过去,这个国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一片蛮荒之地变为世界头号强国,可精神象征一直没变,”他一一指着这百年雕塑,“劳动、知识,还有宗教,这个国家的立身之本,可说是立国两百年一以贯之,始终不动摇。可不像咱们——老刮风,好像一过多少年就得把以前的推掉,再立个新的。”
钟勇心中一动,刚才看了,只觉得新颖别致,却没往这上面想。的确,自己在国内也算走了不少地方,可看到的,似乎除了庙宇和佛祖还有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乃至各路神仙,就再没什么一以贯之的了。多年前,不光社会主义遭非议,就连雷锋、张思德、焦裕禄和白求恩等等都遭攻击,说他们是共产党愚弄人民的工具,到今天,依然是争论不已的话题。
迟瑞成缓缓道:“单就这一点,你就不能不佩服这个国家伟大,立国之本不动摇。可咱们呢?”
钟勇不说话了。
迟瑞成苦笑道:“其实,当年中国共产党打天下,最得人心的,就是严明的纪律和坚定的理想。这不光争取了全中国的人心,还赢得了外国人的心,看看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吧。可现在,哪有什么纪律和理想信念,不少党员干部不是为升官就是为了发财,大概你的体会最深。一些领导班子,风行的就是官场作风,就连我,不也跟着班子一起打压你吗?”说着,他恋恋不舍地再看了这雕塑一眼,轻轻拉了一下钟勇的手,离开这里了。
他俩坐到了草坪上。
迟瑞成说:
“不过,像咱们厅的问题,还是些鸡毛蒜皮,所以你别认真,别自找倒霉。老实说,现在更大的事情都认真不了呢。像房地产,别说北京上海深圳了,就连咱们省,房价都涨到什么地步了?中央三令五申,可房地产开发商和一些地方政府勾结起来,反而跟中央展开了一场拉锯战,房价依然如脱缰的野马。现在,国家连续出台一系列调控政策,却立即遭到利益集团反弹,一些官员和无耻专家学者还纷纷跳出来表示:在房地产上,政府调控不能过度,要讲宏观调控的‘科学性’。你想想,这么一个关系国计民生的大问题,都被搞得如此艰难,所以,咱们也就看开点儿吧。一个房地产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如此巨大的经济利益,中央要触动它,利益集团能不动员他们的力量,继续把党和政府让人民受惠的政策,演变成为对人民的破坏吗?所以,一旦失去纪律的制约,必然造成社会公信力不断降低,甚至再无信任感可言。话说回来,解决问题的唯一道路,就是像这个国家——立国两百年一贯制,始终不动摇,始终加强理想信念和纪律。”
讲到这里,迟瑞成不觉忧心忡忡了,说:
“其他国家这么简单的房地产问题,我们这里却难于上青天,问题关键就是纪律,而不是什么经济,是‘建设一个什么样的社会’的问题。现在,由于利益集团的对抗,导致人民群众尤其是年轻人社会处境日益恶化。这年轻的一代,本来就有物质主义倾向,如今却越来越没有能力购房,这就难以组建家庭,当然造成他们对社会失望,并且是与日俱增。”
迟瑞成愤怒地挥了一下手,道:
“其实,在任何社会,住房都是最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社会支柱,‘居者有其屋’嘛。可现在,在利益集团操控下,房地产却成了他们自己的暴富领域!广大人民群众却成为他们利益的受害者。所以,要么加强纪律,即新加坡化;要么纪律荡然无存,就是泰国化。泰国经济发展不高速吗?可人民没能分享成果,社会高度两极分化,结果顺理成章成为今天泰国人谁都不愿看到的局面——濒临内战。”
钟勇急切地插嘴了。
“所以我才执纪,就害怕这点:经济发展越快,人们信心反而越不足,对前途越感渺茫,导致信任危机……”
迟瑞成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不就是查厅里的工程吗?我劝你还是别查为好,顺应大气候吧。你以后多看看这方面的通报:每年一到雨季,哪里没有‘豆腐渣工程’?不是哪哪洪涝才发现堤坝原来是豆腐渣,就是哪哪哪桥梁大楼垮塌滑落……特别是汶川地震,谁都瞠目结舌,那么多教学楼不经一震,就像战争年代埋下的地雷:只要一够压力,立即爆炸,叫你顷刻家毁人亡。可是,根子在哪里?不在个别人——像田处长他们,就在纪律上:不论怎么捞,怎么干坏事,法不责众,没事。我想,你比我体会得要深刻得多。这种培养千千万万丧尽天良经办人的风气,已经发展到甚至要跟党和政府博弈,如果再不警惕,继续歌舞升平,还会蔓延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钟勇赶紧插进嘴。
“所以,我一参加工作就跟王八蛋们过不去,为了理想纪律……”
迟瑞成却放声大笑起来,招得正在不远处照相的几位团员不由侧目。
“行行好,你还是算了吧,也替你老娘想想吧,没谁欢迎你反腐败……”
钟勇却愤怒了。
“怎么,该杀我们头啦?”
钟勇怒叫的时候,迟瑞成把脸转向州政府大楼,眺望起来,待他叫完,才转回继续面对着钟勇。
“你总算觉悟了。反腐败,就是要杀你们的头。其实,过去你也领教了,就是没接受教训,大概因为反而升了官啦。如今你又被放在火上烤,应该好好总结一下教训了。”
说着,迟瑞成抱住胳臂,凝视着钟勇,但又慢慢摇了摇头。
“钟勇,你是个好干部,没一点私心,只想保卫我们社会主义祖国。但是,没用。”
“为什么?”钟勇被激怒了。
“听着,你还年轻。你想,哪位领导会喜欢你反腐败呢?反腐败,就要揭发问题,出问题就要追究责任,最起码也是领导们‘管理不善’,且不说还很可能有领导跟腐败牵连着。所以你细细想想吧,哪位领导尤其是一把手,会欢迎你反腐败呢?咱们厅,吕宇真是好人,其实我们这个班子早就想搞掉你了,全倚仗他百般护着你,所以你根本不用领我的情,是他吕宇的功劳。那个纪工委,除了怂恿你害你,什么忙也帮不了你,更别说护着你啦。你要明白,你的升迁荣辱,是我们班子说了算,这个班子又是集体领导的,我和吕宇也得‘少数服从多数’。你别怨恨那天吕宇找你谈话。调动你工作,他是执行班子的集体决议。
“所以,你要明白现今干部们的心态:旧时代的干部们,的确是‘为人民服务’,没半点私心,就那样毛主席还不放心,一个劲儿叫他们‘斗私批修’‘狠斗私字一闪念’呢,‘修’——就是我们今天说的腐败。看看吕江山吧,你就知道了,什么叫毛泽东时代培养出的廉洁奉公,不能不叫人钦佩。不过,即便是吕江山,今天也会变的。如今在厅里,除了你是特例,多数干部就两个目标:升官,发财。吕宇要升官,田处长他们一帮子要发财,更多干部既想升官又想发财。你想,你来反腐败,闹得人人既升不了官又发不了财,不纠集在一起收拾你,又会收拾谁呢?谁才叫害群之马呢?所以我老说,吕宇真是好人。他想升厅长,你反腐败闹得他升不了,他还不报复你。在党组会上,大家全骂你‘破坏全厅团结和谐’,他还百般护着,真是好人!”
迟瑞成说完了,肩背舒坦地向后,靠在了栽在草坪中央的那棵树上,从兜中摸出烟盒,取出一支上等雪茄,用镀金“杜邦”打火机点燃它。钟勇坐在他的对面,细细琢磨着一直让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我明白了,为什么我母亲还有吕江山,他们跟我说来说去的意思了。”
迟瑞成哼了一声,“可能。”
“我还要管。”
“别管什么腐败啦,那么多干部,包括中央政治局委员陈良宇都看透了,他们都是坏人?历史潮流不可阻挡,没人会为反腐败感谢你,看开些吧。”
“我还是要反。”
迟瑞成透过雪茄的烟雾锐利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没法不这样做。我是党员,看到腐败势力大,就吓得不作声吗?”
迟瑞成从嘴上把雪茄一抽。
“我不是一定要阻拦你,钟勇。”他的眼睛里闪着光,“我恨腐败,过去比你更恨,但很快我就看明白了,要不,我能年轻轻升副厅长?全省还没几个。可是,我了解厅里的干部们,没一个欢迎你反腐败。”
钟勇没有辩解,也没讲自己看到的那个水库工地的事情,在那位工地主任的带领下,整整一个领导班子为人民奋战。他好像又听到那天的《国际歌》声,但也全然清楚老大哥为什么会看开:因为后来他不光不受罪了,金钱和好人缘还滚滚而来。所以,光是为了挽救像老大哥这样的好干部,我也必须管,可这话又怎能对他说出口呢?
钟勇只好说:“很遗憾。不过,我不能不管。”
迟瑞成被激怒了。
“为什么呢?”
“挽救干部。”钟勇不得不说了,“延安时候,党把干部比喻成种子,播下去,就能结出果实,丰收在望。可现在,别处我是不了解,咱们厅播下去的又是一些什么‘种子’呢?只能让‘豆腐渣工程’四处开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不感激吕宇,他不反腐败,一心想升厅长,保持所谓‘团结和谐大好局面’。如果一把手都是吕宇,整个社会的道德底线将荡然无存:有权有势的中饱私囊,无权无势的只能放弃老一辈传下来的道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同样不择手段向钱看。要想制止这种滑落,唯一的办法就是打鬼,恢复为钱毁掉的人的本性。所以,我必须打田处长他们,叫豆腐渣工程和它孳生的歪风邪气,树倒猢狲散,灰飞烟灭,还蓝天绿地予人民。”他又说起文章词句来。
迟瑞成终于愤怒了,目光奚落地看起他来。
这时,交流友好协会的那个小伙子四处招呼起大家来。时间到了,该进州政府大楼接受培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