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勇陷在阔大舒坦却又感到有点怪异的席梦思床和格外绵软的被褥中,小心地、有些困难地轻轻翻动身子,生怕吵醒床头柜那头床上的迟瑞成。他不知道这位神通广大的老大哥用了什么办法,竟把他和自己临时塞进一个出国考察的干部培训团中。长这么大,钟勇还是第一次走出国门,并按规定改换了自己的机关纪委书记身份,来到世界上这个最强大的国家,学习他们的执政经验。
他睁眼躺在黑暗中,侧脸看着黑黑的玻璃窗。远方矮矮、连绵的群山上方泛出长长的一抹鱼肚白,看着这情景,他感到一种似乎还在国内的亲切感,想无论哪里这景象都差不多。接着,他却又想起了王丽萍,不觉在心中哀叹一声,懊恼地抓了抓短短的头发。
他赶紧转移思绪,再看起这异国风光来:一双双车灯宛如暗夜中的猛兽眼睛,在窗外的高速公路上飞快移动。矮一些的“眼睛”是轿车,高的是载重货车。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些远比国内卡车高大许多的货车车头顶子上总安放一个流线型的壳子,宛若一面迎风的盾牌,壳子两侧还印着这个国家的国旗,老远望去,仿佛戴了一顶飘扬着国旗的帽子。
钟勇来到这里,并没感到这世界第一超强国家有多了不起,甚至觉得这里的大城市还不如省城先进:省城的道路和高楼大厦远比它们要更新更亮,即使马路路面和楼墙也比它白净得多,楼内设施也好像更先进更便捷。不过,唯一扎眼的却是这车流,不论白天黑夜,一辆接一辆急速流淌,快得甚至让他心惊。
或许是时差的缘故,钟勇已经断断续续看了两夜公路,这时他不得不在心中感叹了:了不起啊,怪不得成超级大国呢!
来之前,他只觉得这国家的人们就是一帮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还有小时候听父亲战友们讲述的“少爷兵”印象。可此刻他在心中叫道:多么勤奋的人民呀,整整二十四小时,高速路上毫不停息,简直不亚于以勤奋著称的中国人。昨天,培训团驱车到州政府访问,偌大一个城市,世界闻名,街道上居然见不到什么人,除了一些看上去百无聊赖的流浪汉。在大轿车中,面对大家的发问,陪同的那位华裔官员答道:这个国家的大中城市几乎都是这样。说起来,同行的干部们也算见多识广啦,可在中国,无论去哪个城市,即便是个小县城,哪能见到这种景象呢!尽管也有咱中国人多的因素。一时,大家无语,好像都意识到了什么。那位官员虽然也是改革开放后留学才改变了自己的国籍并考录为该国公务员的,此时却也流露出自豪的神色。当访问完出州政府的时候,太阳已西斜,人行道上满是行色匆匆的人们,马路上挤满车流。大家与候在车门口的州政府官员一一握手,用不熟练的英语话别鱼贯上车后,不禁默默望起窗外。这位华裔官员又道:只有穷人才留在城中,这个国家的中坚——中产阶级全赶往城外的家中;而且,越是富人住得越远,甚至在山上。大家知道这是真的:飞机降落前向下望去,山顶山坡上满是片片豪宅,还有一个又一个如珍珠般细碎地镶嵌其间的湖蓝色的家庭游泳池。
看着看着,钟勇不觉忘情了,出声道:“了不起呀……”
忽而,对面床上传来了睡意蒙眬的声音。
“还没睡呢?小钟。”
钟勇不觉一惊,然后浮起谦和愧疚的笑意,道:“对不起,迟厅长。可能是换了地儿闹得……”
如今,他对这位总在设法解救自己的老大哥充满了感激之情。
片刻后,迟瑞成伸手去摸床头柜,拧亮他这面的床头灯,闭眼微笑着。一会儿,他撩开雪白的被子翻身下地,迈开休假时在海边晒得黑红黑红的匀称健硕的双腿,向卫生间走去。上床后,他那双生气勃勃、明亮有神的眼睛盯着钟勇,笑道:“还想厅里的事儿呢?”
钟勇先说“没有”,而后却急切开口了,说:“没法闹。”
自从那回去迟瑞成家畅谈后,钟勇就再也没找这位老大哥深聊了,因为秦钢再三对他强调办案纪律:有些话,即便对亲爹都不能讲。可现在,他觉得能说了。
他一骨碌坐了起来,倚着床背,一脸严肃地讲起心中的痛苦来。
迟瑞成专注地听着。
钟勇一面注意观察着他的表情,一面如同竹筒倒豆子。
可是,听着听着,迟瑞成打哈欠了。钟勇所说的一切,他都知道,甚至比钟勇讲得更详细,北京站介绍了“恐龙”的全部情况。
迟瑞成将被子往脖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带着睡意说:“别东想西想的啦。省委组织部叫咱们来培训,为的是学习人家的先进经验,别老想厅里了,好好体会体会人家社会制度的先进吧。”
钟勇愣住了,然后顺从地点点头,旋即又有点不同意,声音稍稍变大,说:“迟厅长,它有狗屁先进?”
迟瑞成睁开眼,淡淡笑了笑,可看到钟勇认真的脸色,有些不大情愿地坐了起来,耐心道:“当然先进,要不省委组织部也不会让咱们出来,哪个干部不是忙忙的?省里给咱们一个人就花了八万块钱啊,都是人民的血汗。”
见到钟勇依然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迟瑞成想到:正好,顺水推舟,再干干北京站交给的任务吧。他强打起精神,也像钟勇这般坐了起来,倚着床背,和颜悦色告诉他:我多次出国,深深理解组织上让我们接受培训的意义,欧美国家没有我们这么多烂问题,就是因为它们社会制度合理。接着,他似乎怕伤到钟勇的自尊心,又宽慰他道:你头一次出来,出来多了就能体会到,到那时你的感受没准比我还深呢,毕竟你是写文章的。然后,他为钟勇介绍起上次来美国接受培训的事情来。
迟瑞成说:美国是个竞争十分激烈的社会。任何一种职业,包括公务员在内,都保持了优胜劣汰的局面,谁也没个一劳永逸的职业,每个职位的背后都有几个人待聘。这就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就业压力,不论谁,哪怕是公务员,只要不好好干,立即请你走人。在美国,房子、汽车和家用电器等,都是分期付款,半年不付款,银行就会收走。失业救济金又只给半年的,只能维持基本生活,所以,这就决定了每个美国人必须玩命干。
钟勇不觉全神贯注起来,想:如果我们厅也能实行这种制度,哪能烂到这地步?要是全国都实行了这制度,全党全国痛恨的腐败分子又怎可能存在?现在,多少饱学之士,包括博士博士后,找工作都难于上青天。可我们厅,那么多重要位置却叫一堆垃圾占据着。这个样子,怎能民族复兴?
迟瑞成继续道:这种职业压力,还使美国人形成了不浪费一分钟的工作习惯。从打卡那一刻起,每个工作人员就成了机器人,一刻不停地按照规定的标准去运转。昨天他们州政府也讲了,就连接待市民来访,公务员们的微笑举止都有规定,女公务员们连着装发式都有标准,头发稍一蓬乱便被市民投诉或者被上司警告。当然,接待时还不能说闲话废话,更不能少说该说的话,还不能解释过长,否则也被认为不胜任。所以,不论哪个国家的人到美国后都赞叹,觉得服务周到满意。当然,这可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好人——上帝的选民,而是有一个好制度,这制度还规定必须对每个工作人员进行严格的训练。
钟勇听得目瞪口呆,简直是闻所未闻,这更增加了他对老大哥的敬意,觉得他见多识广。他想:我们厅这堆垃圾之所以张狂,就是因为根本没什么工作标准,决定他们升迁荣辱的,往往根据他们待在这职位的时间,还有人缘,甚至是你敢不敢干坏事,好融入田处长他们的圈子。
钟勇对迟瑞成说的深信不疑:刚来两天他就感受到了,无论在机场还是在饭店,培训团全体成员最感慨的就是那近乎完美的服务,还有工作人员的彬彬有礼和服务的周到高效。大家一感慨完,还要对比国内。
说着说着,迟瑞成也不由有点儿激动了。
“昨天培训,州政府也给咱们讲了:对于市民的申请,视难易程度,州政府公务员必须在三天、七天、十四天内给予答复,逾期不答复或者没认真解决问题,就是失职。不满意的市民可以对照州政府颁发的工作标准,向法院起诉。美国的工作标准,不光有公务员和白领的,还有蓝领的。甚至规定:搬运东西先迈哪只脚后迈哪只脚,接下来又是什么动作。他们认为,一有多余动作,或者颠倒动作次序,就会影响工作。这些标准,都是经过电脑模拟和测试后才制定的。他们能像咱们中国,一切都大而化之吗?”
钟勇用力点起头来。
迟瑞成高兴起来了,又告诉他,那回他们来美国,还受到讲课的美国官员的奚落。
一见面,那位美国官员就带着幽默的语调说:“听说中国同行要来,我和同事们非常高兴,我们特别羡慕中国的公务员制度:一直保持这职位到退休。可是在美国,通过公开招考当上公务员后,还必须不断进修和考取相关的执照。在美国,无论你从事哪种工作,不光要经过职业训练,还要不断考执照,各行各业都考,一般是每两年一次。谁考不上执照,就证明他没有接受新知识的能力,再干这工作就构成违法。所以,我们非常羡慕中国公务员们不用考执照,而且,一干就是一生。”
在座的美国官员们笑了起来,团长也有礼貌地笑着,一些团员尤其是年轻团员却沉着脸。
迟瑞成告诉钟勇,当时他也笑了。
接着,这位美国官员却严肃了,说:
“我们这些做法,正是对人民负责。在这里,就连配眼镜的验光师都必须是博士毕业,每两年还必须考取验光师执照,就连医院的订餐员也必须是营养专业的本科毕业,还必须每两年考取一次营养师执照,只有这样他才能为病人配好餐:既符合病人口味又符合营养需求,准确配好具有多少脂肪、多少维他命和多少微量元素和热卡的食物。”
迟瑞成告诉钟勇:当时听到这里,他直想叫骂出来。
这官员还讲了很多例证,最后结论道:
“一个国家的富强文明,主要靠制度。只有制度合理,才能最大限度地把人的潜能开发出来。严格的工作标准和激烈竞争的就业态势,还有对人民负责的各项规定,保证了我们的制度不可能形同虚设。我们市政府处理过这么个案例:一位黑人清洁员在食堂买了份汉堡包,咬了一口发现是生的,便让服务员喊来食堂主管。主管一到,她突然将这汉堡包扔到主管脸上,主管什么话没说,转身给她换了个新的,接着进厨房操作间告诉做汉堡包的大厨:你被解雇了。大厨上诉公务员权利保障委员会。在美国,只要是政府雇员,不论干什么的,清洁员、厨师、公交车司售等,都是公务员。委员会研究案情后认为:作为政府工作人员,清洁员只有半小时的午休时间,那天她又处理了一些额外工作,到食堂后只剩二十分钟,排队花了四分钟,买来的食品却没法吃,再排队很可能迟到,并有可能因此被解雇。所以,委员会认定:她和食堂主管的行为都是合理的。于是,那位经过医学营养专门训练的白人大厨的饭碗就这么给砸掉了。”
迟瑞成带点儿激动,笑着告诉钟勇:听后,团员们掌声如雷。
他又给小学弟细细讲了起来:
那天出了市政府,大轿车一开动,大家隔着玻璃窗向讲课的这位官员摆手告别。可他一转身,大家就迫不及待地说起来,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团长也开口了。
有位女处长告诉大家,她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一家医院,惊讶地发现,医院里不少医生竟然是初高中毕业,没念过一天医学专业,都是这个医院或者这个市什么头头脑脑的子女,行医经历就是在一些老医生带领下,穿上白大褂照猫画虎地看门诊。有回,一个这样的“大夫”缝伤口,要让我们缝,也就四五针,可她缝了二十多针。因为是市委书记的女儿,外科主任没批评,只玩笑道:你当给小情人缀扣眼儿呢,针线越多越结实。如果在美国,这种行为早按无照行医处置了,不光要判刑,还得替受害人罚上几百万美元。
说到这里,这位前医生激愤道:“可在咱们中国,那个被缀了扣眼儿的农民既不懂得起诉也没地方起诉。再说配眼镜,哪有什么博士头衔的验光师,先给你做眼底检查什么的,就是眼镜店的师傅把镜片一块块给你往上加。至于配餐员就更没有了,随便你点菜,点什么给什么,跟下馆子一样。我敢说,但凡二十一世纪前进肥缺单位的,多数没经过公开招考,全是凭关系,只要有关系,什么乌龟王八蛋都能进来,可就苦了那些没关系却只有职业训练的人啦。”
听到这儿,车中有人打趣道:“凭关系,你才能进省委机关,才能医生不当,当了处长。”
团长打断大家的话,说:“想一想,美国连搬个东西都规定了动作,还有动作的先后顺序和时间要求,精确到了这种程度,每一分钟都不让员工浪费。可咱们中国呢?最司空见惯的就是党员学习,不论脱产学习一天还是几天,单位工作照常运转。照理说,党员应该是这个单位最先进的,可这么多先进人物放下工作,单位工作却不受影响,光这一点就不能不让咱们深思。我的孩子去美国进修,回国后说,他在美国从来没感到困过,因为工作太紧张。但出国前,他每天必须午休,不然就难受。在美国那两年,他最怀念的就是咱们国家公务员的工作节奏。”
说到这里,迟瑞成的声音不觉带出点儿颤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躺了下去,翻了个身,说:“不说了,再说得癌呀。小钟,咱们只能随它去吧,无奈。睡吧,今儿一个白天都是听官员们讲课,机会难得啊。”
钟勇赶忙摸自己这面床头柜,关了灯,可后来还是没合眼,平生第一次思索起西方社会制度的合理和先进来,不由又对比厅里的那些事儿。他琢磨着,更对老大哥有好感了,觉得他就是自己的同道。结果,他脑海里波涛汹涌,翻过来滚过去——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钟勇和培训团的成员们在下榻的连锁饭店里吃完早餐,然后陆续进入候在饭店门前的大轿车中。一落座,有人就抱怨起这个国家的早餐来,很多人也随声附和。钟勇没吭气,但觉得大家说得对,的确够难咽的。每天就这么几样,大概这饭店也永远这么几样。当然,咖啡、牛奶,全世界都一样,没什么可挑剔的;鸡蛋却是用黄油炒的,还像没放盐,所以既像黄土那般松散,也像黄土那般无味;肉片倒烤得焦黄卷曲,切得也如纸板薄脆透亮,却也像纸板那般难嚼和味道怪异;甚至就连面包也远不及省会的可口。不过,钟勇没发怨言,要跟大学毕业后的工地生活比,尤其跟举报时候的地狱日子比,如今不论什么日子都像上了天堂,更甭说是来这么一个富强国家啦。
一位穿浅古铜色毛料西服的小伙子上了大轿车,车门“嘭”一声关闭了。他站到司机身后,拿起车头栏杆上悬挂的无线话筒,面向大家。他西服翻领上别着一枚交叉着中国和这个国家两国国旗的彩色徽章。
他介绍自己是该州对中国交流友好协会的交流部主任,负责全团的接待工作。
刚到那天,代表团在这连锁饭店里开预备会,钟勇和大家才晓得这个州对中国交流友好协会的会长兼理事长是位律师,还当过几个城市的市长;副会长和副理事长却是一对来这个国家多年的中国夫妇。后来大家待的时间长了才晓得,现在这个国家几乎各地都有这样的协会,有叫对中国“交流友好协会”的,也有叫“交流协会”的,还有叫“友好协会”的,更有叫“交流永远友好协会”的,不一而足。任务都是接待这些年从中国到这个国家的代表团、培训团,等等。这些团,有来自中国各级政府的,也有来自各大学、各大型国有企业、科研院所甚至是民营大公司的,真有点像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大批官员、学者和企业家到欧美学习。省委组织部介绍,这些年中国发展速度全世界第一,其中还有组织出国培训的功劳。如今,这个国家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的这些协会,就是专吃这接待饭的。结果,来访的团长和团员们就几乎永远见不到正宗的外国人——会长兼理事长们,估计都是些挂名吃闲饭的,却只能见到这些搞接待和拿接待费的中国人。大家揣摩着:等代表团、培训团一走,这些中国人再跟外国老板们——会长兼理事长们分钱。所以,在这些距城很远因而房费低廉的连锁饭店中,每天早晚来来往往的全是中国人。大家打趣这些协会是“永远是哥们儿忽悠会”,“专忽悠咱中国人的钱”。
小伙子讲了今天的安排,说上午访问州政府,下午参观这个国家的一所著名大学。接着,车内响起一阵欣喜的低语。小伙子打趣说:首长们离开祖国,一定非常关心最近发生的事情吧。下面,交流友好协会广播电台就播送来自祖国的新闻。他先说了中央领导们出访和接受各大国政要来访的新闻后,便讲起在北京发生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