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威逼利诱

纪委在行动 易卓奇 第2页,共2页

面对同年龄的省分管领导的儿子,钟勇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像角斗士在迎战,掂量着对方的分量一样。

“我违纪不违纪,由上级纪委确定。在厅里,我就是要执行纪律。纪委跟腐败是什么关系?是斗争关系,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

“张口阶级斗争,闭口你死我活!”省分管领导的儿子突然站起,粗重的胳膊用力挥动起来,“你们的‘阶级斗争’,早已声名狼藉,已经死亡,早被你们的党还有苏共彻底抛弃。”

钟勇立即打断他的话,“党中央从来没否定过阶级斗争,一直强调社会主义社会存在着阶级斗争,有时甚至是很激烈的。苏东剧变,早证明了这一点。”

说到这里,他用目光扫视着面前这三个人。

田处长摇晃着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拿着酒瓶,看那副架势,好像这酒瓶随时可能飞过来,砸到钟勇头上。

“小钟,你别不知好歹,人家劝你,是为你好。在厅里,你就是没摆正自己的位置。今儿我们请你,是来讲和、谈协调、谈合作,可不是叫你来搅局的。”

钟勇脸色一沉,霍地站了起来,手一挥,站到席边。

“今天,你们是摆的什么‘局’,我倒要看看。”

吕宇一愣,赶紧站了起来,心中暗暗叫苦,狠狠瞪了田处长一眼,再哀求一般瞅了瞅省分管领导的儿子。

省分管领导的儿子的口气缓和下来,“钟勇书记,我刚才也没说你错了。”他茁壮的脖子晃了晃,意味深长地说,“今日相聚,为的就是交流思想,没别的。”

接着,他也如钟勇那般,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当干部,就要成为一个单位的‘和谐’帮手。什么是‘和谐’?就是对以前阶级斗争的那一套‘纠偏’,身体力行中庸之道:绝不划什么是与非、对与错、美与丑,这是我们民族的美德,否则绝不可能和谐。‘和谐’,就是要我们从斗争思维中解放出来,调和万事万物:无是无非,无对无错,既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团结一切有生力量,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当然啦,为了你们干纪检的‘党性原则’,有时也不能不表表态。但是……”他加重语气道,“只表态,不问结果。只要你钟书记这样做了,就天下太平、万事和谐。”

突然,钟勇举起手来,叫道:“歪理邪说!”

他指着吃了一惊的省分管领导的儿子,大声说:“这样,中国就成前苏联啦。没有是非对错,社会不乱套了吗?再说,听任官员们撒欢,‘市场经济’不成了前所未有的浩劫了吗?”

说着,他冲着省分管领导的儿子,竟然没一点儿顾忌,道:“成这个样子了,还不许我们管,不许我们问,美其名曰:中庸之道、和谐。所以,我当然要管了,再怎么到上面告我‘搞阶级斗争’‘破坏团结和谐’,我也不怕!你们的‘团结和谐’是个什么玩意儿?不就是让亿万劳动人民和知识分子老老实实当牛做马,好让你们享用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嘛。”

钟勇放声冷笑。

“只可惜啊,忘了问一问党中央和广大人民群众——答应不答应?跟你们搞不搞这种‘团结和谐’?”

省分管领导的儿子两眼射出凶光。

钟勇毫不退让,同样用眼睛逼视起他来。

“钟勇!”吕宇立刻插身在这针锋相对、一触即发的冲突中,护卫着省分管领导的儿子。互相敌视的目光,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连睫毛也不闪动一下。

田处长倒攥起酒瓶,准备随时砸到钟勇后脑勺上。

省分管领导的儿子却退让了,如同刚才突然逼前一样,此刻又突然向后一转,走了几步,改变了声调,淡淡道:“也难怪,多少年的阶级斗争教育,不免对一代又一代产生影响。”

吕宇立即点头附和着。省分管领导的儿子忽地又一转身,再次直视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钟勇,忽而笑了,对吕宇点点头,说:“你们出去。”他看着吕宇他俩出去后大步走过去,把餐厅门用力关上。

这时,餐厅里只剩钟勇和省分管领导的儿子两个人。

一种很像是心心相印的笑容,出现在省分管领导的儿子的脸上。他伸手向钟勇说:“请坐。”自己也在钟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微微向前倾,显出一种亲密无间的姿态,“单独谈谈吧。其实,没这必要,都一个大学的校友,又都是写东西的,都对腐败恨得不得了……”

钟勇没有回答。

省分管领导的儿子看了看钟勇的神色,继续和颜悦色地说下去。

他说,苏东剧变后,自己相当关注这方面的信息材料。但是,最感到触目惊心的,还是那里日趋严重的刑事犯罪问题,俄罗斯人称他们为“马匪亚”,即黑手党。“马匪亚”开着装有警笛和警灯的奔驰车和宝马车,聚集在最低消费必须超过一千美元的夜总会里,花上万美元招来高级妓女,到地中海沿岸和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度假,拥有各种交通、通讯和暴力的手段,甚至掌握着电台、报刊,还有自己的经营网络:走私、军火交易、拐卖妇女、敲诈、谋杀、盗卖文物等,无恶不作,主要“业务”是贩运人口、制作毒品、洗黑钱和充当职业杀手。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似听非听的钟勇,加重语气道:“这些年,不知有多少俄罗斯人死于他们的枪口之下,基本上是一个模式:黑社会接到杀人订单,先研究袭击对象的行动规律,再制订相应的行动方案,使用的都是新式冲锋枪或自动手枪,最后乘车迅速逃离现场。这些年仅仅在莫斯科,一天就发生几起,还是在警察和官员保护下运作,有着自己的势力范围,重点消灭的就是抵抗者……”

说到这里,省分管领导的儿子不说话了,现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钟勇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淡淡微笑一下,神色自若地说:“你的意思是说,中国也存在同样的情况?”

省分管领导的儿子高兴起来,“聪明人。”

他告诉钟勇:本市的黑社会更加年轻化,更擅长劫杀。不过,这些人走上人生歧途,也是身不由己,生活环境所迫,别无选择,只好靠暴力获取生活资料。所以比俄罗斯的更年轻、更恃强显勇,不服管束。幸亏咱们省会的黑社会头子是个高明的家长,善于搞拜把结义、兄弟相处,下面对他充满敬意,要不咱们这儿乱子就多啦。不过,他们接活儿的方式也跟俄罗斯差不多,一接订单就下手,没多少顾忌……

说到这里,他的语调忽然一变,“别看普京扫黑挺厉害,到现在,俄罗斯连十分之一的人命案也没破。你知道不知道,咱们省会又有多少命案会永远破不了呢?”

钟勇被激怒了。但他强行压抑住,仅仅抬起眼睛反问:“跟我说这些,是不是警告我,哪天黑社会接到订单,我照样也得被干掉?”

省分管领导的儿子嗫嚅着,然后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说:“为你钟书记着想,我认为你今后出路不外乎上中下三策。上策我刚才讲了:中庸之道,不再分是非对错,然后团结和谐。田处长岁数也不小了,两年后你接他的班,那可是个肥缺,同时进党组,升官又发财。当然啦,改变你当年的人生选择会有一些痛苦,我也经历过,可是,短时间的痛苦会换来永久的幸福。中策,我们也替你考虑过,就是不闻不问,睁一眼闭一眼,或者,把两只眼睛都闭上,这样,你起码没现在这么多麻烦,在厅里,人际关系也会好得多。况且,他田处长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会让你入干股,你一分钱不掏,每完一项工程,他自然给你送钱……”

“下策呢,我倒愿意听听。”

“下策?不必说了吧,想你猜也猜得到。”省分管领导的儿子微微带笑说,“政治,非常复杂。我们完全是为你好,也耐心等待你接受我们的好意。”

钟勇朗声笑了,“非常感谢。我只能告诉你,你们的美意,完全是腐败分子的一厢情愿,我跟你们是干到底了!”

省分管领导的儿子苦笑,不觉放慢了原本已经缓慢的声调。

“我觉得,你实在是缺乏一种现实的考虑。为什么要跟我们作对呢?现在多少干部跟我们走,包括他吕宇这个一把手,这是历史的趋势。你为什么要自取灭亡呢?”

钟勇坦然笑道:“相信历史,我才一定跟你们作对。其实,别说是我们的党了,就连西方也不会让腐败欢蹦乱跳。”

然后,他侃侃而谈起来,省分管领导的儿子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洗耳恭听。

钟勇说:“上世纪初,美国经济高速发展,国家也迅速致富,gdp超过英国居世界第一。可同时两极分化,到处是血汗工厂,工人工资微乎其微,工伤和矿难频发。有位著名政治家说:‘我跑遍了全世界,还没见过哪个国家比美国更腐败。’不久,美国就兴起了一场社会进步运动,还伴之专门揭露社会丑恶的‘扒粪运动’,最终为美国二战后经济社会的全面进步奠定了基础。”

他反问起省分管领导的儿子,道:“一旦中国也发起一场‘扒粪运动’,到那时,我只能去粪堆里去扒你们!”说着,他向紧闭的餐厅门大步走去,再不理会这个图穷匕见的低劣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