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威逼利诱

纪委在行动 易卓奇 第1页,共2页

宽敞的“富丽苑”餐厅,金碧辉煌。正中摆着一张大圆桌,洁白的桌布上摆好了精致的银制餐具。墙边放着一长列半人多高的鱼缸,包括小鲨鱼在内的大大小小的热带鱼在水藻间缓缓游动。正面墙边靠着一长溜儿沙发,沙发前面的茶几上还丢着几本翻开的外国画报,一些赤条条的绝色男女正摆出各式不堪入目的姿势。吕宇站在窗前,望着餐厅所在庭院中的林荫道,烦躁地等待着。他不经意地向后看了一眼,发现田处长正埋头在画报之中,不禁低吼:“什么样子,收起来。”田处长做了个鬼脸,说:“叫狗钟勇开开眼嘛。”边说边将画报收拢起来塞进自己的皮包。省分管领导的儿子还是那副仿佛没睡醒或者喝醉酒的样子,懒洋洋地仰躺在沙发上,默默地闭眼。音响中传出轻轻的阵阵娇滴滴的颤音。

一辆流线型的高级轿车沙沙地驶过庭院中光滑的水泥路面,从林荫道直开到餐厅门前,轻轻刹住。吕宇现出欣喜的神色,却看见从车中出来的只有主办科长。主办科长一进门,吕宇劈头问:“迟厅长呢?”

主办科长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道:“迟厅长说不舒服,不能来了。”

吕宇不由暴躁起来,“小狐狸。早说好的,他还来我家多少趟,关键时刻就拉稀了。”吕宇转过脸来,对田处长愤怒地道:“全是你惹的祸!要是钟勇不依不饶,连宴也不赴,看你们台阶怎么下?你田处长查不得?他查查就要死啦,还打人。对你有举报,机关纪委当然要调查了,有这个权力。在厅里,真还反了你们啦!”吕宇嗓音有意大了起来。

省分管领导的儿子还在沉睡。

主办科长畏缩起来,然后无声地倒退着出去了,与那天在机关食堂打钟勇时判若两人。

吕宇焦急地等着,望眼欲穿,终于看见了钟勇,他不紧不慢地走进庭院。吕宇立即步出餐厅,大步下了台阶,微笑着,迎上前去,然后双手紧紧拉住钟勇的手。

“钟书记,这些天,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没在厅里,想不到竟然出了这种事情。今天我叫了几个人,咱们小范围聚一聚,给钟书记赔罪。”

田处长也站到吕宇身后,又是笑又是点头,“实在对不起,钟书记。我学习不够,没意识到纪委监督是好事,能帮助我们干实事的澄清事实,光觉得委屈了——每天辛辛苦苦,没白天没黑夜,还被纪委调查,一时糊涂。我也是昏了头,对下面的更是管教不严。甭看那家伙当科长,以前,就饭馆一个跑堂的,十足的混蛋。待会儿,随便你钟书记怎么处置他。我也非扇他一顿不可。您是大人不记小人过……”

钟勇没有答话,只跟吕宇紧紧握了握手。

他们走进餐厅,省分管领导的儿子还在沙发上酣睡。

吕宇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唤醒他。

三人一齐入座了。

吕宇首先站起,举起酒杯微微带笑,仿佛在外交场合中。他向钟勇点了点头,表示致意,先说了一通赞扬钟勇“党性原则”的话,再狠狠批评了一顿田处长,说他“不守规矩,随意性很大”,之后说:“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做点儿补救团结的工作……”他像征求意见似的停下来看着钟勇,看到钟勇微微点头了,田处长更如同鸡啄米一般不住点头,继续道:“我和几位厅领导碰了碰,统一了思想:今后,厅里水库建设,不能由筹建处说了算,机关纪委要全过程参与。我们也议定:为了提升机关纪委的权威性,党组要报请上级同意,破格提升钟勇同志为正处。党校培训一结束,我就主持党组会议,之后按干部任免程序进行。今后,全厅都要以田处长这件事为戒,自觉接受纪委的监督。”

田处长首先鼓起掌来。

吕宇泰然自若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钟勇,与他预料的一样,钟勇毫无思想准备,不由瞠目结舌,接着被深深感动了。

三个人干起杯来。

田处长满面春风,吕宇又含笑为他满满地斟上。

他们边吃边聊起来,好像以往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过了不一会儿,满面含笑的吕宇又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再一次高举起酒杯,声音不高地说:

“为了和谐机关建设,为了全厅的团结……”他补充一句,“这是最重要的,没有团结和谐,什么事情也干不成。咱们,再干一杯。”

三个人又一饮而尽。

钟勇站了起来,先扫视了一眼笑脸相向的田处长,把双手摆在桌面上,平静地说道:

“感谢吕厅长的美意。这么忙,还出面协调机关纪委和筹建处的关系。我说过多次,党内监督,并不是非要跟干部们过不去。”田处长使劲点起头来,附和着连说“对,对,没错”。钟勇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我之所以这么认真,得罪这么多干部,就是因为觉得我们这个民族实在是多灾多难,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复兴的机会,又冒出腐败这么个恶鬼。如果听之任之,民族复兴大业必然被断送。”

田处长不禁呛了一下,险些喷出饭菜,强忍着才使自己没笑出声来。

他想:“这个傻×玩意儿,被灌足了共产党的迷魂汤,这辈子都有病了。”他看见钟勇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想:钟疯子又发神经了。对他,其实没什么客气的,就是请他去李江陵待的地儿。想到这里,他暗自轻蔑地瞥了吕宇一眼,想:这家伙,狗屁本事没有,唯一的本事就是和稀泥,还向往挺高——要当厅长。要不是省分管领导劝我,厅长轮得着他?弟兄们早嚷嚷着推选我啦。他这种玩意儿就擅长妥协。

田处长满脸堆笑,现出十分感兴趣的殷勤样子。

钟勇说:“我刚写了篇文章,还没拿去发。现在,给两位领导念念,征求一下意见,帮我改得更好。”

吕宇表示感兴趣地点点头,满脸映着红光,感觉钟勇跟田处长讲和了。

田处长热情地鼓起掌来。

“写1949年之前的,我不念了,就念建国以后的……”

钟勇清了清嗓子。

“建国后,难以屈指的各种建设,无数志士仁人把中国重建,好让中国浴火重生迎头赶上西方。对比他们,那些一心经营自己和家族安乐窝的腐败分子,真该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就像肢体残障者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一队队男女好汉走上战场,看见他们的尸体被抬回,或者流血呻吟着爬回来,然后裹好创伤又冲上去。志士仁人们要将全体中国人沐浴在民族复兴的光辉之中。看看他们,你们能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可耻吗?”

吕宇愣了一下,不由在心里暗自冷笑,想:你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啊。不过,他强自镇定着,做出勉强的微笑。只要这位纪委书记不没完没了,不把厅里的事情捅出去,一切好说。他站起来说:“好,写得好,再干一杯。”

就在这时,沙发上传来了鼓掌声,省分管领导的儿子坐了起来,说:“想不到,我们的纪委书记还是一位作家呢。”

吕宇赶紧为他拉出身边的椅子。

省分管领导的儿子入座了,那双小而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直视着钟勇,显出一种特殊的气势。

“只可惜,文采差了一点儿。”他教训钟勇道。

吕宇微侧过脸来,瞥了省分管领导的儿子一眼,小心察看着他的脸色,为钟勇介绍起他的身份来。

钟勇微微笑着,连招呼也没打。

省分管领导的儿子好像并不在乎,也根本没把这个小小的机关纪委书记放在眼里。

“高级干部我见过很多。”他挺胸,透出凌厉的语气,“可像你这样的小干部,到了宴会席上,还要发表不合时宜的演说,实在是没见过。刚才,你讲了什么‘所作所为’,其实,对于你的‘所作所为’,上级倒知道得很多。我觉得,你在厅里的一些事情,未免太欠考虑。”

说到这里,他再一挺胸,头昂得更高。

“根据纪检规定,你机关纪委是在党组领导下工作。你不是党组的上级,党组更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了吗?筹建处的工作,全省有目共睹,始终是先进单位。党组的政绩,也在筹建处的工作中体现,一个个实绩,惊人的gdp!你不干实事也就罢了,还要捣乱。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原则啦?还有没有‘下级组织服从上级组织’啦?就违反组织纪律这一条,你就该受处理,还有什么资格在厅里执行纪律?”

说到这里,省分管领导的儿子把酒杯在桌上重重一蹾,像挑战的将军,显示出他的威势和骄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