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威风凛凛地瞪了他一眼。
“说!”
一时,钟勇真想顶他一句,但脸上什么也没显现出来,深知“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如若这位大人就是不配合,你还是一点办法没有,总不能叫中央纪委直接给他下令吧?况且,即便直接下令,他就是不听,结果也是两可呢。
钟勇不禁纳闷,想自己跟他素不相识啊,为什么全跟拘留所里的混蛋们差不多,都一副德行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跟这书记东拉西扯起来。钟勇尽量做出一副傻瓜的样子,叫他认定自己话里没半点儿目的性和逻辑性。钟勇还随口带出几句当年跟农民工们学来的乡村土话。
这位纪委书记好半天才搞清钟勇的来意,之后身子仰到椅背上去了,二郎腿也高高跷起,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鄙视。
钟勇想:这下好了,他小瞧自己就会放松警惕,就容易掏出真话。他知道,现今在一些地方和单位,不光掌控人、财、物实权的岗位成为买官卖官中的热门,就连纪委书记这个位子也成为贪官们追逐的目标。不过想想也合理,这职位攥着他们的小命,能熟视无睹吗?
这位书记开口了,说起话来像嘎吱、嘎吱磨牙齿,却大讲特讲起田处长来,说他当年在这机关就是非常优秀的党员领导干部,说即便焦裕禄打坟头里钻出来,也没他那般出色,那样廉洁奉公、一心为民。然后,他补充一句:“要是表现一般,也不会是正科啦。”
钟勇吃了一惊,但立即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不相信地反驳道:“你们大机关,一个正科算什么,多啦。”
这位书记扬扬得意道:“他可不是坐办公室的,是我们下属单位的一把手。那个正科级,比你副处都得有本事。”
钟勇一脸天真,笑着说:“对,他是我们水库筹建处处长,正处,还是党组成员。不过,你也是听人家说的吧?”
这位书记再次自豪地笑了,“以前,我是人事科长,哪个干部的情况不知道呢?”
钟勇不说话了,知道这家伙的来历,准是人事干部当到头了再安排当党务干部,好解决级别问题。过去时代干部作风好,一个重要原因:但凡干党务的,全是从干部队伍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用高素质的党务干部队伍保证党风不出问题。可现如今一些党务干部的素质呢?
钟勇看过一份《纪检情况》,上面刊载某省会一位主要领导干部的事儿。这位领导的姘头是位宾馆服务员,尽管大字没识几个,却被安排在某机关党委工作,没过几年,还成了有一定级别的党务干部。后来,她逼迫情夫离婚太急迫,这位领导便雇凶往小情人的轿车里安了炸药,让她当街飞上了天。不过,至今她那些党务干部同事还称赞这小情人“做人好”“不张扬”,尽管有两辆轿车和三处住房,可同事了好几年大家都不知道。纪委书记们一看完这份《纪检情况》,都义愤填膺,说腐败分子的手竟伸到党务岗位啦,连这里也成了他们的藏垢纳污之处了。
钟勇从秦钢那里了解到,就是这个机关,前任纪委书记因为专治官商勾结和吃、拿、卡、要,结果怨声载道,成了全机关的公敌。现在的这位纪委书记口碑倒不差,看他那股子志得意满的劲儿,或许日后还得升。听后钟勇没吭气,要是放在过去,他早就破口大骂啦。近来他不断学习党内文件,越学越有信心,他想:中央反腐败的决心不可阻挡,混进党内的垃圾们,能是铁打的江山万万年吗?
纪检办主任弯腰在茶几上写好笔录,钟勇接过来,草草一看,便转身请这位纪委书记审定。这位书记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着,上面记满了他大讲田处长的好话。他微微笑了,夸了一句纪检办主任,说“业务不错”,接过钟勇递来的笔,流利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之后,他吊死鬼般的神情消失了,豪爽道:“同行,谁也不许走。中午了,东来顺涮肉,正宗的!”
钟勇和纪检办主任也不客气,随他来到酒楼。一见那位纪委书记,领班小姐亲自迎上前来,几位穿着闪亮的鲜红旗袍的小姐在后面排成一串。那位身材高挑的领班诱惑地笑着,搞得钟勇一时低下头去,竟不敢看她。
长这么大,钟勇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他只进过小饭馆。
那位纪委书记笑着和领班小姐打趣儿,一脸坏相儿,问昨晚上又有多少个好男人上了她的床什么的。领班小姐乐得合不上嘴,娇声叫着,上前扑打起他来,又在他的肩头狠狠掐上一把。这位纪委书记趁势捏了捏那只白手,再在那个圆鼓鼓的臀部摸了一把。
领班小姐在前面袅袅婷婷地走着,如同柳枝一般摆动,还不时转过脸来跟这位纪委书记说笑着什么。看着前面这两个人,钟勇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厅里很多干部骂的“一辈子白活”。虽然国家富裕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可你钟勇还是什么世面也没见过,就拿着干部的死工资,什么享受也不敢奢望。想想自己的从政阅历,除了流大汗干活儿,就是跟一些“党内同志”过不去。
三人在铺着雪白桌布的大圆桌前坐定,领班和小姐们懂事地退出去了。
这位纪委书记亲自为他俩斟满上万元一瓶的洋酒,然后请他俩不要拘束随便吃喝。
“其实,你俩是我党最忠诚的党员,跟我一样——几年前的。可就是没用,风气坏了,咱们几个人能改变吗?我知道你们看不惯我,就跟几年前我看不惯别人一样。可是,一腔热血带给我们的是什么?太累,太孤立了,也太穷啦。钟书记你想想,现在但凡有点儿实权的,哪个不为自己谋利呢?你一个不贪,行吗?”
现在钟勇不怕他了,反正笔录拿到,有他签字,已经无求于他了。他鄙夷地看了这位纪委书记一眼,说:“党章对咱们有规定,作为纪检干部,要有责任感和使命感,虽然说不上为共产主义奋斗,可起码在本职工作上要尽力。当个狗屁贪官,有什么意思呢?”
这位纪委书记大笑,说:“有意思!你钟书记没体会到。好好看看媒体吧,娱乐节目加上广告铺天盖地,不都是叫咱们及时享乐吗?香车美女花园豪宅,吃喝玩乐,你没享受过。一体验,就跟抽了大烟一样,再也离不了啦。现在,哪怕是个年轻干部,只要有实权,都抽名烟、喝名酒、穿名牌、开好车、泡小姐,如今是感官刺激的年代、幸福享受的年代,旧时代早就过去了!如今的官场是“笑廉不笑贪”,看看你俩进门时的土样儿,要说给干部们听,只能成笑柄。钟书记,看开点儿吧,你们这么做太可怜。只有贪污才有好人缘,有了好人缘才能干成事儿,只有干成事儿才能被看重,才会被领导看成‘有能力’,步步被提拔。像你俩调查的那个人,要我是你们机关的一把手,准用他不用你们。如今是搞经济建设,谁能干成事我用谁。你们不贪污,干部们都怕你们,去哪儿有好人缘呢?又有谁敢跟你们工作呢?实话实说吧,你们没来,你们机关的电话就过来了,还是你们领导交代给我们领导的,说你俩不干事专捣乱。作为同行,我才给你们说实话。其实何必呢,他们又没贪咱家的钱,现在闹得人人恨你们。如今大家是没逮住你们的问题,一旦逮住,想想后果吧!”
他语气很重地结束了话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接着又道:“不过,光是公认你们没能耐光破坏这一条,就够你俩喝一壶了,谈何提拔重用呢?”
钟勇没吭气,实在是没法当鸵鸟一头扎进沙堆里。
这位纪委书记哈哈大笑。
“幸亏我觉悟早,悬崖勒马。要不,跟你俩一样。还是看开点儿吧!”
这时,他衣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毫无顾忌地说了起来。
“招待俩纪委的同志。没事,过来吧……怎么这么多废话,过来!叫纪委的同志们开开眼。”
见两人听得专注,这位书记又热情招呼起来。
“吃,吃。这家刚从京城迁过来,正宗,除了海鲜大酒楼,省城数它上档次。来,先涮海参鲍鱼。”
钟勇看了一眼纪检办主任,不吃白不吃,来吧。两人狼吞虎咽吃起来。那位纪委书记却无精打采,用筷子戳点着,尝了尝小菜,再挑拣着涮了两片嫩菜叶,海鲜和肉片却碰也不碰。钟勇和纪检办主任一大筷子一大筷子地夹着海参鲍鱼,牛羊肉专拣最肥的下锅。
两人吃得满头大汗。
门开了,一个中年矮胖的女人进来,她手里捏着个黑皮包,一进门就尖叫:“好香啊,怎么也不叫上姐姐!”
纪委书记招招手。
“姐姐,你过来。”
这女人一屁股坐到纪委书记的大腿上,又跟跳高运动员助跑那般,使劲往起跃了跃,再像压路机一般压向这腿面,往下狠狠墩了两下。看着纪委书记皱起眉头,她快乐得手舞足蹈。一抹厌恶从书记不露声色的脸上掠过。然后,他做出一副大灰狼逮小白兔的凶恶样子,将两手缓缓放到那两只胀鼓鼓的似乎随时要从低领口间喷薄而出的乳房上。女人顿时尖叫起来,似乎正遭非礼,脸上却乐不可支。
纪委书记架起她,放到身旁的椅子上,问:“带来啦?”
这女人看了看钟勇他们。
“少啰唆!”纪委书记叫道。
女人拉动黑皮包拉锁,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这位纪委书记接过来,捏了捏,面颊陡然变色。
“这个月的?”
女人赔起笑脸。
“金融危机没过去,效益不好,您海涵。老板说下月补上。”
“放屁!”纪委书记大叫起来,“回去告诉你们老板,还想不想干啦!告他的信可是一摞一摞的,哪天我交给检察院,看他怎么打点?哪个多哪个少?纪检条例规定了,纪委跟公检法可是配合关系,到时候,连他带他的保护伞,一个都跑不了。你们煤窑赚了多少黑钱?死伤残废了多少工人?随便拎出哪封信,查上一查,就够他王八蛋家破人亡的!告诉他,别给脸不要脸,小心满门抄斩。你们这帮狗日的!”
女人狼狈不堪地退下了。
钟勇和纪检办主任再也吃不下去了。
纪委书记好像还没说够。
“外电评说咱们中国是带血的gdp,就这么来的!我以前也管过,可哪个小煤窑小铁矿后头没腐败呢?我们机关,干部们入的都是干股,一分钱不用掏,自有老板们给这些大大小小股东白送钱,不过有一条,必须当好保护伞。那时候我恨透他们了,也查过一个小铁矿,可一下子犯了众怒,后来在机关党员大会上差点儿落选。我想,要没了纪委书记这张老虎皮,混蛋们还不把我活活嚼了吃啦。那次选举后,我全看开了,就成今天这德行了。来,兄弟们,为共同富裕干杯!你们看的才是一个矿,就这一个,每月送来的就比我的工资多,我还时不时敲敲他们,这下安全生产倒有了保障。以前,你越说、越管,他们反而越猖狂,越拧起一股绳来对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