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嫂嫂”典故

两代官 杨少衡 第1页,共2页

那次苏宗民被送去会见沈母后,得到了一份奖赏,是一盒他家乡出产的“连山贡糖”。苏宗民回校后拆了糖盒,给舍友们一人抓了一把,他还特意留了一点,用一个小塑料袋装上,隔天上课时送给袁佩琦,表示对她不辞劳苦、找他找得脖子酸的感谢。

“昨晚白捡的。”他说明,“大家有份。”

袁佩琦吃了糖,很喜欢,说真甜,还有花生,挺好吃。

几天后一个晚间,袁佩琦又跑到自习教室找人,这回脖子没再发酸,因为苏宗民待在上回那间教室,没有跑远。这回她找苏宗民,不是沈达母亲又来了,或者校领导还有事情,是袁佩琦自己的私事。

“你给说说这个题目吧。”她把一本高数课本摊在苏宗民面前。

“我行吗?”苏宗民问她。

“你不行那谁还行。”

高等数学这一科目让本专业女生很怵,因为有不少女生语言能力很强,感性的东西容易接受,抽象思维能力却发育不足。他们读的电机专业属工科,数学是基础,高数成绩很重要,不拿下来不行,因此女生们很为它头痛。男生对付高数比较容易,苏宗民又比其他男生要强,数学从来都是他的强项。袁佩琦细心,她比较过班上的成绩数据,发现苏宗民高数成绩从没差过,却从不声张,让别人不太留意。现在她知道了,所以找他。

苏宗民把课本摊开,给她讲了那个题目。她坐在课桌边听了直发呆。

“没明白?”苏宗民问。

她奇怪。怎么老师讲了半天没搞明白,苏宗民一说就清楚了?

苏宗民说,老师那是教科书上的方式,他有自己的理解办法。

袁佩琦很服气,以后一遇难题就找苏宗民。两人来往渐多,学习讲题之外,免不了也会谈些各自情况。苏宗民知道她是省城人,家住省立医院宿舍,父亲是医学院的教师,母亲是儿科医生,她本来也准备考医学院,跟父母走同一条路,不料高考没考好,进不了医学院,只好退而求之,进了本校。高考中她的失败就在数学,成绩很低,把她的医生梦葬送了。当时她曾经打算复读,但是一想起数学就害怕,知道自己过不了这一关,最终还是决定不再折腾,有什么书可读就读什么,听天由命。

“要是早碰上你,说不定还有信心再拼一下数学。”她说。

苏宗民说:“那样的话咱们更碰不上。”

她问苏宗民怎么也会考到这里?以他的数学水平,怕是北大清华都上得了,难道他也偏科严重,语文很差,落下分了?苏宗民告诉她,那一年高考他不是偏科,是全面落败,包括数学,没有一门考好,勉强只上了线,让本校录取算是侥幸。要是没被录取,他也不可能去复读,再拼高考。他会去找工作,找不到就会自己去开个小店,鼓捣些电器什么的,他喜欢那个。

“没想还能混到这里。”他说。

苏宗民在大学里以“木头”著称,一向不爱说话,问他事情时,或者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有时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实在必须开腔,也总是简明扼要,不多废话,无论跟熟悉同学在一起,还是面对陌生人,一概如此,很少例外。整个大学期间,他跟袁佩琦说的话最多,可能因为袁佩琦自己是个话匣子,性格比较开朗,没心没肺样子,叽叽喳喳说起来没完没了,什么事都拿来告诉你。她从小学起就当学生干部,知道怎么跟同学打交道,怎么跟人交谈,她跟什么样的人都有办法交流,一来二去说得高兴,如沈达所笑话,哑巴都能让她套出话来,别说苏宗民这种木头。

有一回在学生食堂吃饭,袁佩琦跟苏宗民坐在一块,一边吃一边聊。沈达看见了,端着饭盆走过来,往对面一坐,跟他们凑一块。袁佩琦指着他们俩提出疑问,说他们是同一个地方的人,怎么各自口音不同?沈达一听就笑,夸奖袁佩琦不光嘴巴厉害,能叫木头出声、哑巴说话,她的耳朵还特别刁,深究细微,发现差别,女生里独一份。

“苏宗民你可惨。”沈达取笑,“看你怎么‘嫂嫂’。”

袁佩琦听不明白,问苏宗民“嫂嫂”什么典故,怎么回事?苏宗民告诉她,所谓“嫂嫂”就是早操。他老家那里,孩子们管“做早操”叫“做嫂嫂”,每天上学,男孩女孩一起“做嫂嫂”。袁佩琦一听,笑得把嘴里的饭都喷了出来。

沈达也哈哈:“袁佩琦让木头砸昏了。”

后来袁佩琦告诉苏宗民,沈达不是木头,讲话从不“嫂嫂”,很多女生喜欢沈达说话那种样子,但是她不喜欢。

“为什么?”苏宗民问。

刘佳不是为沈达挨了打吗?袁佩琦喜欢留长头发,觉得好看。她可不想让谁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倒在教室门外,让同学们围着看好玩。

苏宗民不予评述。

“男孩还是实在点好。”袁佩琦说,“像你这样的。”

苏宗民发笑,说看起来“嫂嫂”不是大毛病。

她也笑:“我喜欢。”

“你这是表白吗?”苏宗民问。

她大笑:“原来你没那么闷,不是木头。”

苏宗民说:“我是木头。”

她声称自己早就打听过了,沈达很肯定,苏宗民本来不是木头,早先又滑又活,泥鳅一样四处窜,撞起人像个小炮弹似的。沈达还说苏宗民中学时成绩特别好,本来就是北大清华的料,可惜高考失败,这以后就变成木头了。

“你别信。那家伙信口开河,没个准。”苏宗民说。

“行啊,我信你。”

袁佩琦询问苏宗民,他为什么高考失常?是不是一上场特别紧张?苏宗民摇头,说当时并不紧张。那么究竟为什么没考好?苏宗民说,因为那时他已经变成木头了。袁佩琦问他怎么会变成木头?他说是因为“嫂嫂”。有一天做早操时,不幸摔倒在地上。

“瞎说。”

“你就瞎听呗。”

半真半假,真真假假,一起聊得很高兴。苏宗民跟袁佩琦处得挺愉快。

袁佩琦的小收音机坏了,几天没听广播,她很郁闷,叽叽喳喳跟苏宗民诉说。苏宗民让她把机器拿来,用一把螺丝刀和电烙铁在宿舍里鼓捣半天,修好了。袁佩琦挺惊讶,问他怎么也会这个?他告诉她,自己原本兴趣在物理。高三那一年,人家读书备考,他却去玩这个,拜了个师傅,藏在一个电器修理铺琢磨各种家用电器。别说收音机,电视机那种大家伙他都玩过。

“录音机呢?”

“懂一点。”

周末到了,一早,袁佩琦骑着辆自行车来到男生宿舍楼下,请同学上楼把苏宗民叫出来,让他跟她到校外走一趟,有事。

“干吗呢?做嫂嫂?”苏宗民问。

她笑,不做早操,去看木头。

苏宗民跟她走了,两人骑一辆车,由苏宗民带她。苏宗民是小个子,袁佩琦挺高挑,坐在自行车上才感觉比较般配。

他们往市区走,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自行车车程,到地方了,是个宿舍楼区,里边的楼房挺新。袁佩琦告诉苏宗民,这是省立医院宿舍,她家在这里。

“家里的录音机坏了,看你本事。”她说。

“怎么不早说?”苏宗民不免发愣,“得用工具呀。”

她家里什么工具都有。她弟弟是电子迷,喜欢鼓捣,但是对付不了那个机器。那是正宗日本货,她父亲到日本做学术交流,从那边带回来的。

已经走到楼下,只能硬着头皮上楼。苏宗民跟袁佩琦进了袁家门,她家里人都在,除她外还有三口,父亲母亲和弟弟,看起来袁佩琦往家里带同学是常事,没有谁大惊小怪。听说今天这个同学有点小本事,会修电器,袁父很高兴,让袁母为苏宗民沏茶、剥橘子款待。袁家房子很宽敞,家具全是新的,家境显然不错。袁父袁母,一个教授一个医生,两个都戴眼镜,看上去都很温和。

苏宗民跟人家父母打过招呼,喝口水,开始干活。袁佩琦所谓的“录音机”,其实就是盒式录放机,带收音功能,俗称“三用机”,机器已经不新了。袁家果然什么工具都有,袁的弟弟折腾过那架机器,他把情况告诉苏宗民,怎么坏的,查过哪些地方,发现什么问题,一五一十说明。苏宗民点头,拿一只万用表测电路,还要了一只小耳塞机辅助检查,一边检查一边与袁佩琦的弟弟讨论,弄了一个来小时,用非常初级的电工器械,居然查出了机器的毛病:是一个电解电容被击穿了。袁弟领着苏宗民,骑上自行车到附近一家元件店买了配件,拿电烙铁换到电路板上,这就大功告成。

袁佩琦很惊讶:“这木头厉害!”

苏宗民得到犒劳,在袁家吃了顿中饭。袁家餐厅里摆着个电视机,这家人习惯看着电视吃饭,既不妨碍咀嚼,也不妨碍彼此交谈。袁佩琦的母亲一边给苏宗民夹菜,一边询问,打听苏宗民哪里学到的一手本事。苏宗民还是那个说法:高三那一年,人家准备高考,他拜了个师傅,藏在电器维修店里鼓捣。

“怎么会呢?”袁父不解,“你父亲不管你?”

苏宗民说,他父亲一直很注意他学习情况,但是当时他父亲已经死了。坐在一旁的袁佩琦母亲立刻插嘴问了一句:“你妈妈呢?”苏宗民告诉她,他母亲身体不好,那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医院里。

“哎呀,真是的。”女主人深表同情。

他们还问苏宗民的父母是做什么的?父亲患重病吗?母亲现在情况怎么样?家里还有什么人?苏宗民告诉他们,他家人都生活在老家那座城市,父亲生前是公职人员,死于意外。母亲至今身体不好。他还有一个妹妹,在读中学。

对方看出苏宗民不愿多说,他们也就不再多问。

那时电视里正播新闻,有一则报道称某地一贪官受审,被判处死刑。

午饭后,苏宗民告辞返校。袁佩琦说班上还有事,没在家多待,跟苏宗民一起,骑着那辆自行车回校。袁佩琦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东拉西扯,一路说个不停,苏宗民骑车带人,一路紧闭嘴巴,不吭不声。

袁佩琦察觉他的沉默,问了一句:“怎么又变成木头了?”

他闷声道:“没有。”

“说点啥。”

袁佩琦要苏宗民说话,苏宗民便找话说。他觉得有些奇怪:袁佩琦的父母、弟弟都戴眼镜,怎么袁佩琦不戴?

“下车,下车。”袁佩琦喊。

苏宗民不知道她忽然怎么了,赶紧刹车。袁佩琦从后座上跳下,绕到车头站在苏宗民面前,让他看她的眼睛,仔细瞧。苏宗民看了一眼,把眼睛转开,摇头。她让苏宗民再看,苏宗民笑,说袁佩琦两个大眼睛像两个照妖镜,真是不敢再看。

“我戴隐形眼镜呢。”她说。

“知道了,那东西看不见的。”

他们骑上车子再走,气氛放松多了。袁佩琦在路上发笑,说她注意到苏宗民本来好好的,饭吃一半突然脸色一变,怪怪的。她觉得意外,看看电视,里边正在审判贪官,判处死刑。贪官该死,苏宗民紧张什么呢?

苏宗民也笑,说跟电视没关系,他是想起了他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袁佩琦有点好奇,打听苏宗民父亲说的是什么,一定是很特别的话,让苏宗民想起来表情怪怪的,那说的是啥呢?

苏宗民称并不特别。父亲对儿子能说什么?“认真读书,不要早恋”,等等。

“瞎扯吧?”

“瞎扯。”

他们进了校门。

回宿舍后,苏宗民往床上一躺就不起来了,从下午直到第二天早晨。

他想他的家人,想他父亲,翻来覆去。

在他的大学同学里,只有沈达知道,无论怎么笑话苏宗民木头都行,却不要去提及他的父亲。袁佩琦一家并不知晓,虽然怪不得人家,却让苏宗民心情极其沉重。如他对袁佩琦家人所说,上大学之前,整个高三期间,他没在复习迎考,沉溺于鼓捣电器。为什么呢?那时他非常绝望,因为父亲。

苏宗民的父亲在他读高中二年级下学期时去世,所谓“死于意外”是一种委婉说法,准确表述应当是“跳楼自杀”。他跳楼身亡的地点在市工商局新办公楼,从九层办公室坠下,死于楼后停车场的水泥地板上。

当时苏宗民的父亲苏世强已经是地区行署副专员,接替他当工商局长的人选还未确定,所以还兼着局长的职务。他在行署办公大楼里有一间副专员办公室,工商局这边的局长办公室也还保留着,平时上班主要在行署那边,在工商局办公的时间比较少。那一天他决定跳楼,没有选择在行署办公大楼自己的最高职位处了断,选择了工商局这座大楼,显然因为这里让他一言难尽、无法割舍。

当年,苏宗民的父亲在本地区创造了一个奇迹,就是后来他借以消灭自己的工商局办公大楼。这座楼占地宽,楼层高,外观设计洋气,造型宏伟。楼里门厅宽阔,铺大理石地板,装吊灯,特别气派;各层办公室设计内嵌式文件柜,装修精致,为当时本城少见。特别让人眼亮的还有大楼装有电梯,安的是两台日本原装进口电梯,是当年本地最先使用的。种种景象,这座楼成为当年本城的一个标志性建筑,被称为地方首府第一楼。

当时有一个关于这座楼的笑话,说苏世强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两个儿子中,叫苏宗民的那个天天坐在中学教室里读书,另一个儿子天天站在城东晒太阳,就是工商局的那座新办公大楼。形容苏世强把该楼当成自己的儿子一点都不过分。这座楼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基建资金是他几次三番到省里跑下来的,大楼用地是他千方百计从农民手中征下来的。大楼的设计和建成后的内部装修也都出自他的意思。在当时,这样一座办公大楼无疑过于显眼,比较超前,太过时尚,招惹许多目光,也引来许多非议。苏世强为人精明,明知有些风险,却还坚持要上,顶住很多压力,费了许多周折,终于把大楼盖了起来,让全城人为之眼睛一亮。那以后不久,他就获得提拔,从工商局长升成了副专员。

这里有一个原因:当时地区一把手,地委书记是从省城派下来的,年纪比较轻,思想比较活,他对本地城市景观很不满意,认为应当大力改变。苏世强把工商局办公大楼搞成标志性建筑是投其所好,也得到了他的支持。这座楼让苏世强大为长脸,变得非常引人注目,成为他提升的一个重要因素。

但是这一座楼的修建和职务的提升也把苏世强自己送上了绝路。如当年一些人所感慨,苏世强突然招惹了许多目光,众目睽睽,可能会把一些事情搅出来,不见得就好。对于苏世强建楼本就有许多不同看法,楼盖起来居然还成为他的一大政绩,让他拱上去了,不服的人因此更多。有人向上级反映,以这座楼局长办公室大如跳舞厅、建有洗手间和卧室酒柜、比得上五星级宾馆为据,指责苏世强的办公大楼太豪华,尽弃艰苦奋斗优良传统。有人则对建楼经费一加再加,最后结算比预算超出近一倍资金提出质疑,认为定有问题。由于各种反映又集中又强烈,上级派人进行调查,结果从大楼开支项目里发现漏洞,涉及款项巨大,直接牵涉到苏世强。居然还发现苏世强只用一句话就从工程部门直接提走大额现金,说回头会给个手续,却始终没有交出相关票据。苏世强承认开支里确实有些非正常方面,但是这些钱他并没有装进自己腰包,去处都在上边。他这座楼项目比较大,有所超常,建楼过程中遇到不少周折,需要不断努力争取。他跑北京、上省城,找了各大部门相关领导和具体办事人员沟通,请他们大力支持帮助,其中一些关键人物不是请请客就能解决问题。初查人员要求苏世强提供具体情况,他又强调牵涉到的都是上边重要人物,不便公开。这么大的事情,哪可能用这么一句话搪塞。上级决定立案处置,对苏世强采取相应措施。却不想他听到风声,提前采取行动,从他亲手建起、视如亲生儿子、让他大长脸面又让他身败名裂的那座大楼上一跃而下,一了百了。

苏世强的自杀无疑让若干人暗暗松了口气,受到最大冲击的则是他的家人。苏世强的妻子原本身体不好,丈夫一死她就垮了,心脏病发作,差点随夫而去。苏宗民本人当时只是高二学生,平时只顾自己读书,对大人那些事情还非常懵懂,不知究竟。父亲死后他整个儿变了,彻底崩溃,书根本读不下去,成绩直线下落。当年学校为了促使学生冲击高考,一周一小考一月一大考,每考必排名。苏宗民一向都在年级十名之内,那时突然落到六七十名甚至百名之后,与一向不爱读书成绩非常一般的沈达之流为伍,让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清楚,那是因为他父亲,苏副专员跳楼自杀了。

有两件事一直留在苏宗民的记忆里,都与父亲之死相关。

他父亲在自杀前夜哪里都没去,整个晚上都待在家里,在书房的写字桌边看材料,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当晚苏宗民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做习题。快十二点了,他父亲忽然推开门走进他的房间,告诉苏宗民不早了,该休息了。苏宗民还沉在习题里,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身,只是转过头跟父亲敷衍几句。父亲也没多待,离开时说了句话,伸出手在苏宗民后脑勺上摸了一下。这个动作让苏宗民感觉异常,因为小时候父亲常摸他,待苏宗民长成大小伙子后,父子俩就不再用这种接触方式沟通交流,那晚上不知为什么,父亲又来了这么一下。

第二天他跳楼了。他临死前夜的伸手一摸,从此烙在苏宗民的后脑勺上。原来这是一个父亲对自己爱子的最后诀别,内涵无比丰富,怜惜、期待、担忧、愧疚、无奈,真是一言难尽。

还有一件事让苏宗民难以忘却,涉及到沈达。时间在他父亲跳楼之前大约三天,地点在学校操场的篮球场边。

那天下午,课外活动期间,苏宗民去图书馆,途经篮球场。时沈达与几个同级男生打半场,看到苏宗民走过,沈达忽然喊他,还把篮球往他这边扔过来,让他接住。

“下来,玩两个。”沈达说。

苏宗民把球扔还给沈达,说自己不会。

他心里很诧异。几年前,他与沈达在旱冰场打过一架,而后被父母押着上门道歉,那以后彼此都在一个学校,彼此都留意对方,但是没有打过交道,几乎从没交谈过。

沈达把球扔给身边一个同学,站在篮球场边跟苏宗民说了几句话。

“你老爸管你学习吗?”他问苏宗民。

苏宗民说:“有时会管。”

“我老爸也管。”沈达说,“我不听他的。”

他告诉苏宗民,你老爸是你老爸,你是你,两回事的。苏宗民听了发愣,不知道怎么他忽然说起这个。

“你记住了没有?”沈达还强调。

苏宗民点头,表示已经记住了。

三天后苏宗民的父亲死亡。经历过父亲死后的阵痛,苏宗民回想起篮球场边的那一次谈话,他明白了。沈达一定听到了些什么消息,可能是从家长嘴里听到的。沈达不是听过就算了,他没忘了旱冰场结下的冤家。

隔年苏宗民参加高考,本来他已经心灰意冷,再没有读书的意愿,最终是为了母亲上的考场,考得不好理所当然。秋天到省城入学,他才忽然发现跟沈达搞到一块了:同校,同专业,同班同学。如果苏宗民的父亲没出事,他们不可能走到一起。苏宗民一向成绩好,高出沈达几个档次,不说上清华,起码科大交大那个去向。但是现在他跟沈达坐在一个教室里。他们学校是省属工科高校,录取分数比较低,那时微电子计算机等等专业开始热门,他们够不上,读的是电机,学输变电,拿漆包线绕变压器。也巧,那一年录取在本专业的中学同校同学就他们俩。

这时都已经过十八岁了,算成年人,早不是当年打架、道歉的光景。经历过家庭变故的苏宗民变得很沉默,看上去很木讷,不爱搭理人,成了“木头”。沈达在大学里还跟在中学时一样当老大,麾下男男女女,自称“魅力四射”,却从没试过要把苏宗民收为小兄弟,一直都平等相待,决不小看。苏宗民则跟他始终保持一点距离,不远不近。班上同学对此并不感觉奇怪,因为苏宗民跟谁都保持距离,相比起来,他与沈达还有说有笑,比别人好多了。例如他跟沈达开玩笑,说人家不是“魅力四射”,是“精力四射”,让沈达大笑,认为这根木头原来又阴又损。苏宗民离乡日久,口音有变,普通话略有长进,已经不太“嫂嫂”。省城一带人不知道什么连山仔,在他们听来,苏宗民沈达讲的话口音差不多,因此他们俩老乡俩同学哥俩关系比别人近点,很正常,不需要其他理由。

上大学后,由于环境改变,时日迁移,苏宗民的丧父之痛慢慢消退,状态慢慢调整,他在大学里学习很努力,成绩很突出,只是从不谈及自己家人情况,很不愿别人打听家事。沈达对苏宗民家的事情一清二楚,大学四年里,班上学校里没有谁传说过苏宗民的光荣家史,都知道他父亲已经过世,没人议及其死因和曾经有过的显赫,可见沈达为苏宗民嘴封得极紧。这不容易。沈达这种人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当回事,高兴了什么都敢拿来说,而且是老大,他怕你什么?但是人家不说,着意顾及你的面子,保护你的隐私和情感。因此苏宗民不能不在心里感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