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主要领导 2

底层官员 杨少衡 第2页,共2页

一行人驱车赶路。上午十一时二十分后到达省城,直接前往省政府大楼。

有几个人在省政府大楼外的广场上集中等候,均为刘克服下属,包括一位副县长,几个大局长,他们已经在省城活动数日,与省政府各相关厅局汇报接洽。今天刘克服专程赶上来,率队一起向省政府于副秘书长汇报,这一汇报很要紧,事关成败。

他们要办的是件什么事呢?就是行前应远在电话里提到的,被匿名举报者指为刘克服谋求个人政绩和利益,官商勾结,钱权交易,欺上压下的“腐败工程”。该所谓腐败工程的标准称谓是“县城新城区建设规划”,为刘克服就任县委书记后提出来的一个重点项目,具有牵动全县之地位,也被视为关乎刘克服本人施政成败。该项目的提出与研究论证已经有一年多时间,目前到了能否进入实施的关键时刻。

备受关注的这一规划说起来挺复杂,也很简单。规划出自上海交通大学专家组之手,形成的文本有数十万字之多,文字图表数据厚厚几大本。要点却很明了,它其实就是县城西南湖洼地一带的改造计划,要让县城环境最差最不景气的该区域脱胎换骨,开发其间大片破烂民居以及鱼塘沙洲水洼地潜在价值,使之变为发达新城区。这一目标的实现有赖于两个启动项目,一个是南溪整治,一个是新建行政服务中心。

南溪是从县城南边流过的那条溪流,其源头在本县西北部山地,有五条较大支流,流经县城后注入黄溪,在下游合水渡与青溪汇流,再流向市区入海。南溪上源在山区,集水面积广阔,水量充沛,流到县城后,由于地形开阔,溪面顿时加宽,溪流中部淤积形成狭长大沙洲,溪水在沙洲两侧分流,内侧一支水小,称内河,沿县城南端湖洼地流过,另一支称外河,是主流,从沙洲外侧流过,到沙洲下端两支水流又汇成一股。南溪整治方案的要点是在沙洲上游水分两支之处筑一座内河水坝,把内河这一股水截住,让河水都从外侧河道过,这样有助于防涝,还可以变内河为内湖,让旧河道、水洼地及大片沙洲成为可改造利用的新增用地,大量提供给街区房地产开发以及绿化、公园等公益事业。

刘克服新城区规划的另一个启动项目是新建行政服务中心,这是一种委婉说法,所谓“行政服务中心”实际上就是县里的办公大楼,当年这座楼只差一点就上马了,不幸来了场台风,来了个大省长,还去了湖洼地,最终否决了那座楼。两年过去了,现在刘克服旧事重提,又要操心盖楼,但是这回有重大改变,不在龙首山原地重建,要在湖洼地划一块地,盖办公大楼以及附属设施,把全县权力中心下迁。龙首山旧有的政府大楼、附属设施和大片地皮则拟另行开发利用,整座龙首山可以辟为公园,供县城百姓休闲健身。

刘克服赶赴省城之前,特意把一个表彰合影安排在龙首山上,政府大楼外头,那不是随心所欲。先进方志工作者的这张合影很可能具有某种方志意义,成为龙首山作为全县权力中心的一个纪念。而后这一页将被合上,新的一页将要开启。

刘克服的新城区规划以及两个启动项目都算得上大手笔,大得不免令人生疑。以湖洼地及其周边的条件,有可能建为新城区吗?在那样一种地方耗费巨大财力物力有必要吗?南溪两股河水各行其道,怕是几千几万年了,截住一股有没有科学依据?会不会闹出生态灾难?本县自宋代建县,千年以来县衙门一直设于龙首山上,为什么要另起炉灶,将权力中心从山上迁到洼地?即使很有必要,意义十分重大,理由非常充分,大手笔都需要大投入,对一县来说,该工程之大,比得上当年秦始皇修长城了。使出吃奶之力,集中全县之财去做,有必要吗?还让不让大家吃饭?把这些钱拿去盖医院建学校,或者干脆全县干部群众人人发几百块补助款,岂不是更好?

刘克服得回答这些问题。从规划提出,方案讨论开始,他不断在回答这些问题。今天他率属下几员干将到省政府大楼来,同样也需要回答。

省政府副秘书长于森在他的办公室会见刘克服一行。他告诉刘克服,省长对刘克服这件事很重视,领导在刘克服事先呈送的报告和信件上做了批示,转给他,要他好好了解一下情况。所以他约刘克服来谈。

刘克服说:“谢谢领导。”

于森问:“好像又有些不同反映?”

刘克服承认。有一封匿名信到处散发,称他们的新区规划是“腐败工程”。这种情况不奇怪,不做事没人说,做事就有人讲,不管怎样,总还是需要做点事。

于森开了句玩笑:“给我说说你怎么拍的脑袋。”

刘克服强调该工程不是他拍脑袋拍出来的。湖洼地环境问题长期困扰本县,多年来想过许多办法,一直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苦无良策。这一次大家商量,本事不够,只好求教高手,所以才委托上海交大来做规划。人家果然有水平,大手笔,提出了现在这个思路。他觉得很好,决定按这个办。一些领导成员起初有些顾虑,担心弄不起来,经过仔细论证,有关问题都有了切实的解决方案,目前认识已经统一。项目已经得到市里认可,省发改委、建设、国土、财政等部门也都表示支持。

于森说:“你们怎么想出个行政服务中心?很会起名字嘛。”

刘克服承认,实际上是要盖一座新办公楼,以这个名目比较不敏感,新建办公大楼属严控范围,担心上级不批准。他们也曾考虑办公大楼不迁,不盖新楼,单纯搞新城区规划,经过论证,不行。政府不迁下来,新城区很难搞活。行政权力中心搬到新城区,相关行业都会跟进,投资商才有信心,新城区建设才会热起来。政府搬到湖洼地后,对当地困难更有感受,只为保证自身正常运转,也要下大力气解决基础设施问题,包括道路交通排水环保等等,当地面貌会因此迅速改变。

“钱呢?你们这个方案像什么?空手套白狼?”

刘克服不否认,确实很多人认为他们的集资方案是空手套白狼。其实他们还是有依据的。建新城盖大楼需要大量资金,钱从哪里来?他们认为可以从地里生。南溪整治后会出现大量新增土地,县机关办公大楼迁建湖洼地后,新的权力中心周边会成为开发热区,原本非常低贱的地价会成倍抬升,这就有了运作的可能与空间。

“于秘书长对我们的湖洼地和龙首山印象一定还很深。”刘克服说,“现在这个办法可以把两个老问题一并解决,不需要财政太多负担,可以有一个新城区,一座新办公楼,还有一个新增长点。只要于秘书长支持就能实现。”

于森笑,表扬刘克服很会说话,特别在关键关头。两年前那场台风时,他陪省长到刘克服那里视察,当时就留下很深印象。

刘克服也笑,称自己其实并不擅长表达。

“你是比较擅长做事?”于森问。

刘克服说:“领导面前不敢自我表扬。”

“你有些特点。好像是左撇子?”

刘克服自嘲:“我使筷子时跟人不太一样。”

那天谈得比较充分,花了领导一个来小时。谈完之后于森只说还要再了解研究一下,没做明确表态,但是与刘克服握手时明显比进门时要热情有劲。

刘克服带着他的人立刻打道回府。

还在半道上,他接到了方文章的电话。

“往回走了吗?”方文章问他。

刘克服还管方文章叫“方书记”以示尊重。他一边回答自己已经在返程路上,一边心里暗自惊叹,因为方文章如此关注,消息还如此灵通。

方文章说:“你别急着回县里,路过市区停一下,一起吃个饭。”

“方书记有事?”

“没事就不能吃饭吗?”

刘克服笑,感谢,不再多问。

“黄金圈”案子之后,方文章受到审查,却没有证据表明他受贿。该案关键人物陆金华是境外人士,案发后藏匿于外,无从取证,方文章因此给挂起来,调离本县,赋闲在家,继续接受调查。后来时过境迁,案子结了,他又给重新安排工作,当了市政协的秘书长,只是年纪差不多了,六十将满。

刘克服心里有点数,知道方文章可能是有些什么事。

到市区已是傍晚,刘克服去了市宾馆,在那里与方文章见了面。

方文章对刘克服说:“不是我要请你,是人家要见你。”

这位“人家”是谁?不是别个,就是陆金华,“黄金圈”案发后一跑了之的陆老板。几年过去,风声平息,没人再追究,他又回来了。

“怎么说中国人得爱国啊。”他跟刘克服打哈哈,“特别是想念刘书记。”

刘克服也哈哈:“我们也常念叨陆老板呀。”

他们俩也算老交情,打过多年交道。几年不见,眼下陆老板把方文章请出来牵线,又拟重温旧情,跟刘克服再打一回交道。

“刘书记大手笔,空手套白狼,为什么不把我也套一套?”陆金华问。

刘克服道:“陆老板可惜。这回还是晚了一步。”

“不够意思。”陆金华抗议,“你那个湖洼地有谁比咱们交情深?”

陆金华冒将出来,表现出参与湖洼地开发的浓厚兴趣。但是有如当年他染指苍蝇巷打造黄金圈一样,都晚了一步。陆金华这回晚一步有不可抗因素:前案未了,他躲在境外不敢回来,待到跑回来无恙时,可以占的地盘早让别人占了。陆老板却不因此止步不前,这人擅长进攻夺取,风格一如既往。

刘克服建议道:“陆老板可以考虑一下其他项目。”

他说:“当年我只看中那个苍蝇巷。眼下一样,就是湖洼地。”

恰在其时,县长陈铭给刘克服来了一个电话。

县里再出意外。卖沙蜊的汉子于市场整治行动中落水身亡后,经县长和相关部门领导多方劝说,并当即提供一笔现金抚恤,死者之妻同意听从政府安排,死者尸体被送往火葬场。却不料死者的两个兄弟不接受,纠集十几个人于中途拦截,把死者灵车开往县城管大队办公楼,声称要抬尸讨说法,惩办逼其兄弟落水的凶手。县公安交警部门接报后迅速应对,把人和灵车挡在半道上。陈铭已经赶往现场处置。

刘克服急了:“千万要掌握好,不要失控。”

“这家人麻烦。”陈铭说,“就是那三个兄弟。”

“水鸡?”

“是他领头。”

刘克服不禁唉了一声。